十四 美麗的災難

安然一分一秒地熬著,盼著……

她無數次地去瀘沽湖,去附近的山林裡轉悠,去裡務比寺,她坐在那裡,聽裡務比寺廟的鐘聲。一下,又一下。許多次,她彷彿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晚上回到帳篷,阿廣總會為她留好飯盒。有時候,阿廣也會外出,但他從不透露他去哪兒,或幹什麼去?

有時候,安然看到他和其他幾個人在竊竊私語,她便豎起耳朵聽,希望能聽到葉城的訊息。但卻總是失望。

她知道,她總被一種聲音控制:「也許再等一天,他就回來了!」

那聲音一直在她心頭縈繞著,讓她一分一秒地堅持下來。

這些天,她耳朵總是習慣性地豎著,她的聽覺變敏銳了。

可她在草原裡聽到的就是風。只有風。縱然有風,草原也是那麼寂靜,那麼與世隔絕,那麼不可親近。

無法入睡的長夜,湮滅感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她常常從床上坐起來,一動不動地,就那樣聽著風聲。直到天亮。她從未如此清晰地聆聽過風的聲音。風的聲音,一如人的心情,千變萬化,無從捕捉。

那一夜,一場暴雨驟然而至,將所有的風聲全淹沒了。

在這暗成一片,連風聲也無跡可尋的雨夜,安然聽著雨水「劈里啪啦」落在帳篷上的喧譁,那喧譁卻帶來一種更為特殊的寂靜。

彷彿全世界再也尋覓不到雨打篷布以外的聲音了。那麼,假如沒有這個帳篷,只有天和地的時候,下雨本身應該是沒有什麼聲音的吧?

大雨從空中飄落,被吸入大地。大地吸收雨水的聲音,不是喧譁,真正的喧譁是碰撞。

那鱗次櫛比的屋頂,蜿蜒的高架橋,聳然挺立的電線杆,硬朗的水泥路,飛馳而過的汽車,居民區裡無數的水箱,遮陽篷,遮陽篷下的空調,空調下的曬衣架……總之是在天與地之間增多了的層次和障礙,製造了大雨的喧譁。所以都市裡的大雨才滂沱喧譁,因為它總在經受著猛烈撞擊。

說到底,這種喧譁是人為的。太多的人群居在一起,才有了都市。為了生存需要,於是,人們在天與地之間設定了無窮無盡的層次和障礙。

從本質上講,人是害怕孤獨的。所以他們群居,製造擁擠,製造喧譁。在喧譁交織、擁擠不堪的人群中,孤獨得到了暫時的消解。

但是心底深處的那份孤獨仍在,永遠在。

於是,為了更深地逃避,人們紛湧著奔向另一個逃難所——愛情,那向來被人們視為逃避孤獨的最好的避難所。於是,都市裡的愛情,氾濫成災。在這種種美麗的災難前,真正的愛情反而遁入虛無。

葉城不顧一切地逃到這片乾淨得發藍的草原上,到底是為尋找愛,還是逃避愛?

在這寂靜的草原,孤獨深刻見底,什麼都無從逃避。

可他還是逃了來。因為脆弱。

逃避是脆弱的一種表現。這樣的逃避,也許只是另一張門票,它只能帶領你通往更深的孤獨和更大的困惑。

草原的雨夜,確實不同於都市。

安然推開窗,無色的雨水滔滔不絕地下著,天空塗滿了迷濛的顏色。那不是灰,也不是黑。只是一層飄動的紗。

驀然地,她被感動了。說不清那感動的情緒來自何處?

恍惚間,霧紗中漸漸飄來一個人影。

是他!

他回來了!回來避雨了!

是這場大雨將他給送回來了!

一個男人孤寂的身影在夜的深處走來,草原成了一塊背景——這是經雨水渲染的一幅明暗參差的印象派圖景……

她無緣無故地落淚了。那樣的圖景,她已想象了千遍萬遍。她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它才能變為真實?

縱是一場滂沱大雨,也無法喚回他!

她的眼裡全是雨。只有雨。

遠處的幾點燈光,彷彿是故意點綴上去的,現出雨水的動感。在這麼多迫不及待交疊的雨線中,燈光顯得恍惚起來。原本的穩定和平靜被輕而易舉地改變了。如同平常的生活,偶爾地被打破。

雨,終於停了。

但聲音仍在延續。那是落於屋頂上的積雨,掉下來,打在窗下那塊帆布上。那偶爾的一聲,如寺廟裡的鐘鳴,一聲悶響後是無盡的沉寂,異常的空靈。但聽著的人,心裡總是帶著等待,等待著什麼時候會再來一聲。

整整一夜,安然就這樣趴在視窗,聽著雨後的遺響。直至天明。

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在滂沱的雨夜,守著空空的窗,讓夜風吹硬了臉,只為等待一個想象中的圖景,變為現實。

——那虛無飄渺的等待啊!她放下舉累了的目光。只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童年時代,那是個將所有的童話都信以為真的單純而美好的年代。

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等待一個男人的出現,等待一段故事的來臨,竟與外面那個實實在在的充滿活力的世界失去聯絡。整整十天,惟一所做的事情就是呆在這個寂靜的地方,讓自己處於等待之中。那等待的狀態彷彿也是寂靜的。

但處於寂靜狀態中的心情,卻從沒靜下來過。她的內心裡有一種可怕的沸騰在攪動。她隱隱覺得他不會再回來。

她將等待無期。

那種等待無期的恐懼,幾乎扼住她的心臟。可她的恐懼越深,等待的心情卻加倍地固執。她總是心存僥倖地將希望寄託於下一天,下一分鐘。她隱隱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講,自己是在崩潰。

是的,她已處於崩潰邊緣。

在這個清晨,大雨驟停。她從視窗收回身體,如收住一個等待的姿態。她木然地站立著,站在寂靜裡,她的身體疲乏得立即想倒頭沉睡,但她的意識卻醒著。她無法睡去。

意識強烈地控制了身體,她又和往常一樣,走出去。

草地上一片泥濘,陽光破霧而出。夏雨後的晴天,尤為灼熱。草地上一片水汽蒸騰。

整整半天,她在草原上踽踽獨行,像個苦行僧。兩條腿被雨水濡溼,身子卻暴曬在無遮無攔的太陽底下。

等待是殘酷的。可等待卻是生命的養料,情感的超強需求!

再這樣等待下去,她該怎麼辦?

理智跑出來,截住她的去路,警告她:你該回去了,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再這樣瘋狂地等下去,你將會和原來的生活徹底失去聯絡。你在毀滅自己!

怎麼辦?帶著遺憾回去?這可是她生命中最強烈的願望。是否錯過一次,就得錯過一生?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

太陽射擊地面,以最快的速度吸收著腳下的水分,吸收著她身上的水分。汗意上升,整個身子散發著熱,心卻冰一般的冷。

臉頰緋紅,心如死灰。她該怎麼辦?誰能告訴她?

在一座小山尖上,她頹然盤腿而坐,不動,如坐禪。可人卻坍了架,丟著魂。只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遠方。

遠方,是一個永遠充滿幻想的地方。

她仍不肯放下。

昏暈中,她心中的幻景再次出現。她日思夜想的身影自遠方翩翩而來,朝著她的方向,漸漸地近了。

他回來了!

他和一個白衣女孩一起,不,那一定是天使,是天使幫她找回了他,將他從遙遠的天際帶回來……

這樣類同的圖景在她幻想中曾反覆出現。她鼻子一酸,抹一把急速流下的淚水。她將頭埋進雙腿之間,身體劇烈抽動,卻無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夕陽掛在遙遠的山尖上,欲沉未沉。驀然地,淚眼朦朧中,她見到剛才的圖景仍在,只是圖景擴大了,離她更近了。仔細看,那人騎著馬朝她飛奔而來。天使不見了。天使完成了她的任務後消失了。只有他一個人。

是他!

真是他!!

原來那不是幻覺!!!

她倏地起身,張了張嘴,卻喊不出聲。彷彿被激情和驚訝嗆著了,噎住了。

心臟無緣無故地狂跳。全身血液衝上來,推著她,朝山坡下奔去。

他也騎著馬急奔而來。

她帶著等待的酸楚;他帶著一年多的孤寂,兩個人,陶醉一般奔向對方。此時,他們將什麼都放下了。什麼都不重要了。

千萬次的幻想,終成事實。

他狠狠地抱緊她。狠狠抱住!

再也沒有比這個擁抱更熱烈的了!彷彿要將生命也同時傾注到這個擁抱之中。這樣的擁抱,它本身就是一句山盟海誓。它無需挑選字句。它直達主題。

所有的等待和思念,終於落到實處。

她哆嗦一下。重逢竟是刺心的。莫大的幸福和歡樂,直刺人心。

此刻,她就在他懷裡。她能聽得見他心臟跳動的聲音。可即使這樣,也難排除那份恍若隔世之感。

兩個人,彷彿隔了一千年,輪迴轉世之後,按照前世的願望和諾言又走到了一起!

這是一場命中註定的約會。無法逆轉,也無可改變。

他幾次推開她,又將她抱緊。他得反覆印證眼前的真實性。他的眼裡閃著異樣的光彩。

他開始吻她,不要命似的。熱熱的吻,如閃爍的火花,在身前身後不斷跳躍。暈眩感洶湧而來。

滿心的感動,包容了她和他。兩個接吻的身影,旁若無人。在草原的夕陽下,凸現出來,如奇異的浮雕——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

他問她:「你好麼?」

「你呢——?」

莫名地,觸及別離的酸楚和孤寂。都不知道從何說起,說些什麼?都不重要了!疼痛、傷害、思念……一切皆成過去。

一個圓滿的擁抱已在眼前。——這,才是最最最最重要的!

當他瘋狂追她時,她卻千方百計地迴避;而如今,當他千方百計說服自己,逃到這裡,她卻又……

是啊。千方百計——

都只為一個愛字。

她來了,帶著她的激情和愛。他將從此與孤寂告別。他的生活將絢爛無比,異彩紛呈。惟有眼前這個女人,才能一把將他從孤寂中拯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