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思念長了翅膀在飛

浴室裡的門果然沒有鎖。在一個陌生男人群聚的地方,讓一個女人獨自在一個沒有鎖的浴室裡洗澡,那情景不能不令人緊張。

可是經過長途跋涉的疲憊的身體,又是那麼迫切需要熱水的沖刷。她想起飯桌上那些正經的臉,憑直覺,她想不應該有什麼事。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搬了椅子靠在門背上。

浴室不大,簡單而乾淨。三個水龍頭高懸在牆上。如果沒有女人在場,也許會有三個男人一起站在這裡沖洗。她突然想起葉城也曾站在這個水龍頭下,一遍又一遍地衝洗他的身體。她的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奇異的灼熱感。

換好衣服,走出浴室,她才悄悄鬆了一口氣,只覺得一身輕快。

此時,天色已暗。

不遠處站著一個男人的身影,直直的,像個竹竿。

她的心一縮。那人影是誰?為什麼要站在那裡?是伺機出擊還是為她把門站哨?她抱著一團衣服,拉好浴室的門,只一轉身,那人影便不見了。

回到葉城的帳篷裡,關了門,上了鎖,方覺安全。但那也只是一個薄薄的木門,萬一有人強行入內,就憑那木門,又怎叫安全?

況且,這門的鑰匙,是阿廣給他的。葉城的鑰匙在他手裡有,又怎知別人手裡會沒有?就算別人沒有,也許阿廣手裡還有一把呢?

越想越擔憂,真是,在這全然陌生的世界裡,她一個女人又怎麼可以不顧一切地住下來?但不住下來,又能怎樣?難道這麼遠的路叫她再回去?

就算死了,她也不肯回去!不遠千里就是為他而來,不見到他,她又怎麼捨得回去?

輾轉反側地,回憶之門再次開啟。在這張床上,她的每一個細胞彷彿都已身不由己地飛出去,和思念中的人相見,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竟睡了過去,睡得沉沉的。還做了夢,夢見自己遠遠地看見了葉城,拼命地追他喊他,但他卻聽不見,只顧著往前走,頭也不回……

心縮成一團!睡著了也不安穩。又做了一夢,她夢見葉城回來了,抱著滿懷的鮮花,輕聲叩擊她的門。那樣的感動和傷懷!他等她去開門。但她四處尋找,竟然找不到門!門在哪裡?急切而慌亂。不知所措中,她只急得團團轉,急出了一身汗。四周一片黑,那可怕的黑,像塊幕布壓下來,罩住她,令她透不過氣來……

終於猝然而醒。那白亮的天光刺著她的眼。原來,已是中午了。草原的中午,日頭當空照,天光要有多亮就有多亮。

真有敲門聲,輕微而猶豫。以為夢迴到了現實,一陣風似的下床,去開門。

「午飯時間到了,過去吃一點吧?」阿廣在門口問。

她對他感激地一笑,說:「我就來,你先過去吧。」

阿廣點了一下頭,便走開了。

食堂裡竟然只有阿廣一個人。他炒了幾個菜,開了一瓶酒坐著等她。

那是比昨天的晚餐更加寂靜的一種靜寂。

她顯然有些侷促。

阿廣說,人人都出去了,也許晚上才會回來。

可他並沒告訴她,他們去了哪裡,去幹什麼了?

她也沒問。她發現這裡的人,並沒有打探別人私秘的習慣。她只是這裡的過客,他們的事,於她並不重要。她只想知道葉城。但眼前的男人好像並不打算和她談談葉城。而她卻如此渴望能聽到關於葉城的任何訊息。

是的,此時此地,只要有人肯和她聊起葉城,她的內心將充滿感激。

「和我說說葉城,好嗎?我想知道,這一年多來他在這裡是怎麼生活的?他一直在幹些什麼?為什麼這兩個月會突然失蹤?我很想知道。」

她終於開口問他,用一種祈求的語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她竟會這樣去求一個男人。她極其軟弱地,求助似的望向他。

一個遠道而來的女子,見不到自己心愛的男人,在百般無奈下,只想多知道一些關於他的訊息……這樣的要求,誰忍拒絕?

阿廣卻只看她一眼,說:「他這幾天應該會回來吧。」

如此漠然!想一句話就打發了她?她仍不依不饒:

「那他在這裡過得好嗎?」

「如果他覺得好就好,不好就不好。」

「他到底去了哪兒呢?」

「不知道。」

「這幾天,他真會回來?」

「應該會吧。」

……

真是隔靴搔癢!她頹然止住。她覺得要從這個死人一般的男人身上探知別人的事,是件太不容易的事。這樣的男人,他根本不會有興趣與人細數家常。

他吃得很少。只要她不再發問,他便絕不開口。只顧自抽菸,像一隻獨自忙活的動物,那姿勢孤單而專注。

她突然覺得,坐在面前的那個人彷彿成了一個空殼,他的靈魂早已死了。從他抽菸的姿勢裡,她能感知一份寧靜背後曾經的傷痛和狂亂的掙扎。但此刻,她只感到他的內心裡有一個充滿絕望的黑洞,這黑洞是慾望和愛情的死亡。

他的眼神麻木,寂靜,毫無慾望。那是一張死人的臉!

一個活著的人,他的眼裡不可能毫無雜念,一點慾望都沒有。

是什麼將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死人?——她暗自思忖。

她曾在醫院裡看見過一張垂死老人的臉。所有的後事都已了卻,一切的慾念都已終止,只等著合上眼睛,離開人世。那份等待生命完結的從容和自如,只有安於天命的老人才會有。

煙霧繚繞。她不敢再看這張臉。他的靈魂早已抽空。那只是一具空殼,行將就木地活著,此刻就坐在她面前。

他為什麼還有熱情為她做菜?

吃好飯,她去洗碗。他卻阻止了她:「讓我來吧,這樣的事,我還能做。」

她插不上手,又不好意思離開。

他又說:「你去休息吧,或者去草原上走走,這裡的風景不錯。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遇上葉城呢。祝你好運!」

她道過謝後,退了出來。她明明感受了他的熱情。但那熱情卻是沒有熱度的,它並不來自靈魂。而只在於人與人相處時的自然習性。

包括他的祝福,她並不懷疑他的真誠,但聽起來總歸讓人覺得欠缺了一些什麼。

——那是激情的欠缺。一個看破世情的人,從他嘴裡道出來的祝福當然是沒有激情的溫度的。但他仍然為他人祝福。也許,那也只是一個活著的人應該具備的一種自然習性。

安然獨自走在草地上,空曠靜寂,飄飄然地,彷彿覺得自己獨行於時間與空間之外的悠遠之中。

她發現自己竟是在大踏步走著,像是急著趕去赴會。

這麼急著趕路,到底為了什麼?

難道真會在這片草原中突然遇見他嗎?

他到底去了哪裡?連尋找的方向都沒有。他怎麼可以毫無去向地消失?就算遠走高飛,淪落天涯,他也該帶上她啊。

他曾在梅園告訴她:他要帶上她遠離喧鬧的城市,去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小村莊,古樸的,淡泊的。或去一個杳無人煙的叢林。在那兒造一個屬於他們的家。共同去領略最原始的風光,體驗最原始的快樂和自由……

是她不肯。她不肯冒險。

此刻,她終於下定決心追隨他而來,他卻消失了。

有人在動情地吹著笛子。順著那聲音舉目而望,在遠處有幾隻犛牛悠閒地吃著草,吹笛的男人坐在草叢中,遠遠望去像一尊雕塑。

她朝著那方向走過去,走得更急更快。

可走了半天,那目標仍然離她很遠。原來,草地可看見的目標,實際上卻離得非常遠。她仍然大踏步朝那目標走著,絲毫不肯放鬆。

草原的風將那支憂傷的曲子飄送過來,送進她心裡,她的感情細胞被調動起來。她想走過去,和那人打招呼。只因為那支憂傷的曲子。

可她怎麼也走不到。她大口喘著氣,突然鼻子酸脹得氣也透不過來。她不知道,自己會這樣子,會流淚。

笛聲悠揚。脆弱的人,有時竟連聽一聽憂傷的歌都會流淚。只因為蓄著太多的傷感和期盼。

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笛聲悄然消失。那男人趕著犛牛往回走,是一個健壯的康巴漢子。他騎在牛背上,看上去瀟灑,英武。他的心裡竟也裝著憂傷。

他為何憂傷?在這地老天荒的草地上,是否覺得自己只是白白地瀟灑著,空枉地英武著?

他趕著犛牛經過她。他的眼裡竟有羨慕之意。而她,早已收拾起剛才的憂傷,儼然已是一個散漫的遊客模樣。一個來自城市有教養的女人,是不允許自己在陌生男人面前輕易流露心事的。

為了那支憂傷的曲子,她一直在朝他走著。而此刻,二人擦身而過時,竟連一個招呼也沒有。

他的眼裡為什麼會有羨慕之意?難道從一個遊客身上,他看到了一片外面的天空?他對那片未曾涉足的世界是否充滿嚮往?——她不知道。

她也往回走。異常的空落。

不知道要等多久,葉城才會出現。如果他長久不回來,一直不回來,永遠不回來……她該怎麼辦?

她能永遠等他麼?

永遠?

永遠到底有多遠?

她能堅持麼?

能嗎?

她無法回答。

——只因為相愛容易,堅持太難。

不!她不願意朝不好的地方想。他一定會回來,也許今晚,或者明天。他不應該讓她等太久。因為兩個相愛著的人,是會息息相通的。他一定會感覺得到她在等他。

——她期待著,也自欺著。

回到帳篷,已錯過了晚飯時間。

黃昏還未到,開燈尚早,可天色已灰。一個非常曖昧的黃昏。人的面容無奈地模糊著。阿廣幾乎尾隨而來。

「回來了?」他問。

她忙客氣地回道:「回來了。」

他將一摞衣服平放於桌上——那是她的衣服,昨晚換下來的,他幫她洗了,並晾乾了?趁她不在的時候,他進來過,他真的還有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