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雲南雲南

荒郊野店條件艱苦,莫說洗浴,連電燈也沒有,只好點油燈照明。景明琛坐在床上,蔣固北抱了一床被子坐在地上,兩個人就這樣一高一低地在油燈的如豆微光裡傻坐著。半天,蔣固北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趕路。」

他被子一抖就地躺下,背對著景明琛。景明琛便也躺了下來,也背對著他。

人雖躺下來了,意識卻清醒,景明琛睡不著,雙手揪著被子邊在心裡默默數羊催眠。她數羊和人家不一樣,人家數的是一隻羊兩隻羊,她數的是保育院孩子們的名單:梁從文、沈娣娣、周嘉華、張固、李小紅……

數著數著,眼皮還真變得沉重起來,就在她要徹底沉入夢鄉時,隔壁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一下子驅散了她的睡意。

她豎起耳朵,一邊輕輕叫蔣固北的名字:「你聽,隔壁有聲音,我們住的不會是家黑店吧?」

蔣固北也沒睡著,聽到她說忙起身,長腿一抬上了床,跪坐到牆邊湊近了聽隔壁的聲音。景明琛也把耳朵貼在牆上,邊聽邊睜大眼睛看著蔣固北。

蔣固北看著景明琛,臉色突然變得很古怪。

突然間,他伸出雙手,捂住了景明琛的耳朵:「別聽了!」

他把景明琛拽下床,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這家野店不是家正經旅店,還做皮肉生意!」

景明琛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終於反應過來隔壁是什麼聲音了。

於是大半夜,兩個人背起行李落荒而逃。

逃出野店,外面天還沒亮,灰藍天空中閃爍著幾顆星子,半夜裡還頗有些寒意,景明琛抱著雙臂埋怨蔣固北:「都怪你,怎麼一開始沒看出來這是個……」

她臉皮薄,說不出那兩個字,只是眼含嗔意氣呼呼地看著蔣固北,蔣固北憋住笑:「滇緬路上人來人往,多是些單身漢,客店兼做這種營生也不奇怪。我看倒未必是黑店,還不是你,一口咬定這是家黑店,非要逃出來。這下可好,離天亮還早,咱們只能幕天席地把星星當被蓋了。」

景明琛往地上一坐:「睡草地就睡草地,有什麼大不了!」

好吧,那便睡草地吧。

然而說起來輕巧,第二天早晨醒來後,景明琛才發覺,這草地不是人人都能睡的。

雲南地處亞熱帶,氣候溼熱草木繁盛,最易滋生蚊蟲和細菌,一夜草地睡下來,身上的皮膚不知道被多少野蚊子親吻過,裸露在外的一雙玉臂上盡是紅點。不僅如此,她還覺得渾身一陣陣地發冷,她打著噴嚏低垂著眉毛,愁眉苦臉地向蔣固北訴苦:「我不會是得了瘧疾吧?」

蔣固北把她抱起來讓她站在地上:「哪有那麼容易得瘧疾,肯定是著了涼,過會兒找戶人家借碗姜水喝就好了。」

景明琛撒嬌耍賴:「我不,我渾身沒力氣,你揹我。」

好吧,背便背,蔣固北蹲下來,景明琛眉開眼笑地跳上他的背,摟住他的脖子。

天色將明的野外,遠處天地相接處還殘留著淡淡的雲煙,蔣固北揹著景明琛往前走,人從草叢過,露水沾溼衣。景明琛趴在蔣固北背上舉目遠望,清晨的雲南曠野,處處都令人心曠神怡,有著詩詞中所描述的古樸和從容。

如果沒有戰火,那該有多麼好啊。

前方傳來嘈雜聲,景明琛從蔣固北背上跳下來:「前面有一大群人圍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咱們過去看看吧!」

原來這段路昨天剛下過一場雨,大雨過後,道路泥濘,車輛過往最容易出事。今天便是這樣,一輛車路過時陷在了泥坑裡,車也熄了火,駕車的司機是個少年,一看就經驗不足。他在這兒已經摺騰了半天,車卻始終一動不動。

路過的老司機嘲笑他:「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我看你小小年紀,頭一次摸車吧?」

少年司機被激怒:「有本事你來開,你要開得起來我就白送你一包老刀牌!」

老司機跳下車來朝他走過去:「老刀牌倒不用,我喝酒不抽菸,到了前面鋪子請我喝杯酒就是了。」

然而他折騰了半天,引擎卻還是毫無動靜。

這輛倔強的熄火車激發了過路司機們的鬥志,在起鬨之下,彩頭從一包老刀牌香菸變成了誰修得了這車少年司機就喊他爸爸,然而一個又一個老司機最終都敗下陣來。

有人無奈地說:「要不然還是等養路工來吧。」

突然間,人群裡傳來一個響亮清朗的聲音:「讓我來試試。」

蔣固北撥開圍觀人群走進去,跳到駕駛室裡,彎腰檢視情況,又跳下車,開啟引擎蓋子鼓搗了半天,等他再跳進駕駛室的時候,引擎終於發出了聲音,片刻之後那輛車終於駛出了泥坑。

人群裡爆發出歡呼聲,有人開始起鬨:「叫爸爸!叫爸爸!」

蔣固北抱著雙臂站著,嘴角帶著笑,眯眼俯視著那少年司機。

在起鬨聲裡,少年司機膝蓋往下一滑跪在地上,乖巧地喊道:「大哥。」

坐在酒鋪裡,蔣固北面色冷峻:「你膽子大了啊,留下一封信就敢跑到這裡來做司機。」

蔣阡陌小聲咕噥:「我沒錯,雲南需要司機,中國需要司機,我不想再留在學校裡浪費青春,不想再做一個無用的人。」

蔣固北潑掉一杯殘茶:「你還記得你們校長撫五先生在總理紀念週上說過的話嗎?」

蔣阡陌摳著桌子上的漆皮不肯開口,蔣固北暴喝道:「背!」

蔣阡陌也執拗起來:「我就不記得了!」

蔣固北冷笑:「好,你不記得我背給你聽。‘我們要維護我們國家之生存,必定要近代化我們的國家,要近代化我們的國家,必須要有專門的學識。這些專門學識,除了大學以外,是無處可以獲得的。大學教育不是替國家裝門面,也不是為諸位同學謀地位,是為維護和延續民族生存之急切的需要之供給。’」

他的聲音起初高亢激昂,愈到後面卻變得愈溫柔:「這段話連我都記得,你如何會不記得?我早察覺到你困惑彷徨,所以去年你生日時在送你的記事本扉頁寫下這段話,誰知道你竟然還是執迷不悟。國家需要司機,但國家也需要學生,你怎麼可以妄自菲薄?日本彈丸小國,明治維新之前甚至不如昨日之大清,數十年間迅速崛起又是因為什麼?你是堂堂武大學生,難道這些道理還要我一個格致中學畢業的中學生教你嗎?」

蔣阡陌終於垂下頭來:「對不起,大哥,是我錯了。」

見氣氛有所緩和,景明琛忙打圓場:「知道錯了就好,蔣先生你也不要生氣了。」

蔣阡陌「撲哧」笑了,他斜著眼看景明琛,戲謔地說:「三哥,我是不是該改口叫你大嫂了?」

景明琛抄起茶杯,作勢要打他,兩個人鬧成一片,蔣固北微笑地看著他們鬧。突然間,蔣阡陌發出一聲尖銳變調的「小心」,同時朝蔣固北撲了過來。

蔣固北只聽見一聲槍響,他整個人被蔣阡陌推倒在地上,蔣阡陌沉重的軀體壓在他的身上。蔣固北伸手一摸,手心裡溼漉漉的,他把手舉到眼前一看,手心裡全是鮮紅的血。

他把蔣阡陌翻過來,卻見蔣阡陌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他人生中第一次覺得這樣慌亂,他伸手去捂蔣阡陌的傷口,但是血還是源源不斷地流出來,透過他手指的罅隙,把他的手染得通紅。一個人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血呀,蔣阡陌整個人都要變成一個血人了。

他語無倫次地安慰著蔣阡陌:「沒關係的,我們馬上去醫院,你肯定會沒事的……」

蔣阡陌只是微微一笑,語氣虛弱:「大哥,第一次見你這麼慌呢。」

蔣固北的眼淚落下來,砸在他的臉上,沖淡了蔣固北留在他臉頰上的血手印,露出他肌膚的本色來。他原本是個白皙的少年,這些日子在滇緬公路上跑,風吹日曬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淺淺的小麥色。蔣固北哽咽著安慰他:「沒事的,你會平安回到樂山,會繼續讀書,等戰爭結束了咱們就回武漢,你一定能成為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蔣阡陌輕輕說:「就把我埋在路邊吧……別跟我媽說,大哥,我媽和舅舅做人糊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多擔待他們一點。」

他的手軟軟地垂了下去。

遵照蔣阡陌的遺言,蔣固北把他埋在了路邊的荒草叢裡。

他向酒鋪老闆借了一把鏟子,一剷土一剷土親自為蔣阡陌挖了一個墓穴。墓穴挖得很深,直到天快黑了才挖好,他把蔣阡陌放進墓穴裡,景明琛早已經用水把蔣阡陌的臉擦拭乾淨。他今年才十九歲,是一個總是笑嘻嘻的圓臉少年,如今他的眼睛徹底地合上了,那雙烏黑的總是在醞釀著什麼俏皮點子的大眼睛,從此再不得見了。荒草有幸,埋葬這熱血少年,他將永遠沉睡在他的殞命之地,這條他曾為之奔波的公路旁邊,來年這公路邊盛開的鮮花野草中,定然有他精魂所化的杜鵑花吧。

景明琛跪在地上,陪蔣固北一起,一把土一把土地撒下去,蓋住蔣阡陌年輕的面容。她一句話也沒說,她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是無力的,唯有陪伴才能給蔣固北一點安慰。

埋葬好蔣阡陌後,他們在他的墓前守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早晨,太陽從東方升起,金紅色的陽光照在蔣固北的臉上,他終於低低地,咬牙切齒地說出一句話:「有生之年,我一定要找出那個放冷槍的人,為阡陌報仇。」

很顯然,那殺手是衝他蔣固北而來的,只不過蔣阡陌機敏,察覺到了,替哥哥擋了這一槍。

是誰想要他死?他在雲南人生地不熟,斷然不會有什麼仇敵。他的仇敵只在生意場上,這人顯然是從重慶來的,來雲南即是為了看他到底死沒死,為了千方百計阻止他活著離開雲南。

他偏要回去,揪出那個幕後黑手,為阡陌報仇雪恨!

重慶,蔣公館。

整個蔣公館被一片慘白所包裹,進出的人們都穿著黑衣黑褲,個個神情肅穆。蔣太太和宋先生站在靈堂裡假模假式地哭訴著:「固北啊,你年紀輕輕就去了,叫我以後怎麼跟你爹交代啊……」

靈堂正中擺放著相框,相框裡是蔣固北年輕英俊的面容。來往的人都忍不住嘆息,重慶誰人不知蔣氏實業蔣固北的大名?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卻已是重慶商界赫赫威名的人物,開井鹽建房子,人人都說,生子當如蔣固北,然而就在一夜間,這年紀輕輕的有志才俊就這麼沒了。

突然間,扎著頭巾的顧南蕎闖了進來,她幾天前剛生產完,身子虛弱,跌跌撞撞的,見到白的就撕:「誰讓你們發喪的!小北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們憑什麼說他死了!」

蔣太太裝模作樣地跑過去抓住她的手安慰:「南蕎啊,我知道你們姐弟情深,但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要接受……」

在場的人無不溼了眼眶,弟弟殞命,剛生完孩子的姐姐受不了刺激瘋了,多麼悽慘的景象!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來:「誰說我死了?」

眾人循聲朝門外望去,只見兩列黑衣人開道,逆著光,一個高大的身影牽著一個嬌小的身影跨進門來,穿堂風帶起了他西裝的衣角,走路的氣勢已然鎮住了眾人。

蔣固北緊緊牽著景明琛的手走到棺材前,轉過身對著眾人微微一笑:「既然我在這兒,棺材裡的,又是個什麼東西?」

蔣太太和宋先生驟然變色。

顧南蕎愣了很久才撲過來抱住蔣固北和景明琛,喜極而泣:「小北你真的沒死,明琛,你真的把他給我帶回來了。」

蔣固北亦驚喜地打量著她的肚子:「孩子已經出生了?我做舅舅了?」

一場喪禮變成了詐屍的鬧劇,弔唁的賓客們紛紛離去,蔣太太和宋先生也灰溜溜地走了。蔣固北讓人送顧南蕎去樓上休息,靈堂裡只剩下蔣固北和景明琛,阿大過來問:「先生,這靈堂要拆嗎?」

蔣固北搖搖頭:「再留一晚吧。」

阿大回答說「是」,便退了出去。

蔣固北踢開地上的紙錢,就地坐下,景明琛也在他身邊坐下來,蔣固北抬眼環望四周一片慘白,招魂幡在黃昏後冷下來的風裡招搖,他苦笑:「小媽以為她在假哭我這個繼子,她又哪裡知道,她是在真哭親兒子呢。」

晚上,蔣固北和景明琛去看顧南蕎和孩子。

理查德也終於從英國趕回來了,風塵僕僕來不及休息就抱著孩子愛不釋手看個沒完,見蔣固北來,他興高采烈地招呼蔣固北:「北,你們中國人說外甥像舅,你看他多像你!」

蔣固北頭次做舅舅,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湊過去看,回頭興奮地對景明琛說:「可不是,長得真像我!」

理查德問:「你要不要抱抱他?」

蔣固北瞬間手足無措起來,他一臉的緊張忐忑如臨大敵,表情嚴肅得像在籤一單跨國大合同,最後僵硬地伸出雙手接住理查德小心翼翼遞過來的孩子,當孩子終於與他手掌接觸的那一瞬間,他表情一怔,旋即笑了。

一種奇異的感覺震懾了他,這個孩子俘獲了他,他也俘獲了這個孩子,他變得放鬆起來,一邊在屋子裡溜達一邊輕輕搖晃拍打著孩子,問顧南蕎:「孩子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顧南蕎回答他:「五天前。」

蔣固北的腳步驟然停住。

五天前。

阡陌就死在五天前。

他低頭望著那孩子,外甥像舅,這孩子像他,也像阡陌,阡陌亦是他的舅舅,蔣家的男人都有一張翹翹的微笑嘴巴。

理查德喊他:「北,你是孩子的舅舅,給他取箇中文名吧。」

蔣固北怔了半天,回答他:「就叫思南吧。」

理查德反覆唸叨了好幾遍思南,高興地說:「好名字,他母親叫南蕎,無論身處何方都思念他的母親。」

蔣固北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去,看見不遠處,站在床邊的景明琛眼睛裡早已蓄滿了淚花。

她懂他。

從顧南蕎家出來,走在路上,景明琛問:「阡陌的事情,怎麼瞞?」

蔣固北迴答她:「這倒不是個問題,阡陌跑去雲南之前,謊稱自己去國外讀書,已經向他母親和舅舅告過別,我只需要裝,裝他沒有死,裝他人在國外。」

夾道種著桃花樹,四月將盡,滿地桃花零落,些許留戀枝頭的殘花,也經不住東風摧殘,被風擁著向泥土下墜。有的花開得很早,也很早就萎謝,就像有些生命,燦若桃李,亦短如朝露。

蔣固北說:「我想給孩子取的名字,實際上是思陌。」

思南思南,這個南,哪裡是南蕎的南,是雲南的南,所思所念的哪裡是南蕎,而是埋葬在雲南荒野阡陌之下的蔣阡陌。他想給孩子取名思陌卻又不敢,姐姐聰慧,他怕會被看出端倪,洞悉那個沉重的血色秘密。

那個秘密,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可是心裡藏著秘密,真的是很難過啊。

景明琛的腳步突然停住。

她停在桃花樹下,擋在他的面前,仰頭望著他。

突然間,她伸出手來,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著他心臟「怦怦」地跳動。

然後,她在他的心口上輕輕一抓,十指向著掌心蜷成一團,再收回手將拳頭抵在自己的心口慢慢舒展開來。

她用手捂著自己的心口,鄭重地對他說:「蔣先生,你的秘密,從此我替你保管了。」

景明琛回到家,不出意外地又被母親罵了一頓,母親氣到犯頭風,躺在沙發上捂著腦袋絮絮叨叨地數落全家人怎麼都叫她不省心,從景明琛逃家去雲南延伸開去,又提到二姐不聽話讀軍校現在也不知道到底做的什麼工作三天兩頭地不著家,一直追溯到幾十年前景先生為了革命流亡日本,留她一個人在家侍奉公婆……

景明琛一聲不敢吭地跪在地毯上裝乖巧,直到顧南蕎派來的人終於解救了她。

顧南蕎的人是來送請柬的,請她去參加舞會,舞會是為慶祝思南的降生和蔣固北的死裡逃生。

顧南蕎還送了一件禮物來。

景明琛抱著禮物盒子回到房間裡,揭開盒子,裡面摺疊著一件緞子禮服,溫柔的淺豆綠色,剪裁簡約,低調而華麗。

盒子裡附著一張卡片:期待與卿共舞。

景明琛看著卡片笑了。

晚上景明琛穿著這件禮服出現在會場時,即刻吸引了賓客們的目光。

景明琛知道,吸引人的不只是她的衣裳,千里尋君,如今重慶誰人不知她景三小姐?有人贊她膽識過人敢愛敢恨,有人諷她不知廉恥倒貼男人,無論如何,在今晚的會場上,她都是最耀眼的那顆星,有多少人是為目睹她芳容而來?從他們的表情便可得知。

景明琛在靜默的兩列人群中款款走過,承受著他們或好奇或鄙夷,或驚豔或妒忌的眼神,驀地想起那一年在武漢,蔣固北也是在這樣萬眾矚目鴉雀無聲中出現。

終於走到人群的盡頭。

蔣固北就站在那裡,一身黑色燕尾服,挺拔英俊,像是已經等候了朱麗葉很久的羅密歐,他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景小姐,可否賞光與我共舞?」

比起那年在武漢,蔣固北的舞步進步很多,整支舞都是他做主導,擁著景明琛在舞池裡如蝴蝶般翩躚,景明琛不禁有些吃醋:「你跟誰練的跳舞?怎麼跳得那麼熟?」

蔣固北笑而不語,一個弓腿舞步,景明琛向後仰去,肩膀上的衣服向下滑落,露出小半個肩頭。一曲結束,她忙伸手拉好衣服,羞赧地笑著說:「在樂山待了太久,穿了一年的粗布衣服,乍一換回這滑溜的綢緞,倒有點不適應了。」

有人走過來問景明琛:「景小姐,能和我跳一支舞嗎?」

不等景明琛回答,蔣固北握緊她的手,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一帶,笑著替她回答:「抱歉,景小姐今晚只有我一個舞伴。」

一支新曲子又開始了。

一個轉圈,景明琛的裙裾紛飛,看得人花了眼,蔣固北長臂一攬,她一個轉身,後背靠上他的胸膛,問他:「公司的事情怎麼樣了?」

蔣固北迴答她:「已經處理完了,原來舅舅和小媽打的算盤是讓金先生入股。合同都已經準備好了,只等我葬禮結束法律宣告我死亡,他們繼承了蔣氏,就會籤合同。不過既然我還活著,那合同就永遠是一張廢紙。」

他的話裡帶著嘆息:「早在我回蔣家之前,還在威爾遜洋行和蔣家爭鬥時,就已經發現宋舅舅在蔣家生意裡所起的壞作用。當初我能贏蔣家,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便是蔣家榨油技術多年未曾改進,桐油又摻假嚴重。無論比質量還是比價格,他們都處於下風。那時我父親已經臥病在床多年,蔣家生意實際是由宋舅舅來打理,可見此人心術不正。因此我接手蔣家後,便把他打發到了閒職上,但待遇照舊,誰想到他竟不滿足。」

景明琛問:「那麼,這次你是怎麼處理的?」

蔣固北半晌沒有說話,很久,他回答說:「我沒有處理他。」

景明琛驚道:「他做出這樣吃裡爬外的事情,你留他在公司,終究是個禍患。」

蔣固北苦笑:「我又何嘗不知道。我原本是要開除他的,但是小媽聽到風聲後,鬧到辦公室裡,當著股東的面大罵我一頓。她還說,蔣家不是我一個人的,阡陌也是蔣家的兒子。」

他握在景明琛手臂上的手指突然一緊,景明琛知道他想起了蔣阡陌臨死前那句多擔待他的母親和舅舅的話。

她唯有無言地握緊了他的手。

你放心,從此後,關山萬里,有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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