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凌花

張平捧著衣服發呆。

「看啥,這是我一早給你翻出來的。」袁飛飛站到張平面前,道,「箱子裡的新衣,你一年到頭也不穿幾次,悶著下崽兒嗎?」

張平抬眼,看著面前的袁飛飛,有些猶豫。

袁飛飛就那麼坦然地看著他。

張平抿了抿嘴,又低下頭。

袁飛飛走過去,幫他把袖子套了進去,「穿好穿好。」

張平跟個木頭人一樣,被袁飛飛擺胳膊擺腿,最後硬是穿好了。

給張平從床上拉起來後,袁飛飛自己也愣住了。

袁飛飛十歲的時候,從秀塢書院學成出師。其實所謂的學成,不過是字認得差不多了。袁飛飛是女兒身,不能參加考試,而且隨著她慢慢長大,再學下去,也容易被人發現破綻。所以十歲那年,她就慢慢與學童疏遠關係,離開了書院。

在正式離開的那日,屈林苑請張平來到書院花園,同進了晚膳。張平對於那次邀請頗為重視,特地新置了一件衣裳。

這是張平為數不多的好衣裳。靛藍色的長袍,領子和袖子上都繡著淡淡的雲紋滾邊,胸口蓬勃有力,腰上紮了一條墨黑的寬頻,勾勒出健壯紮實的腰身,將張平高大的身材襯托得格外挺拔。

袁飛飛看了一會兒,衝張平嘿嘿一笑,低聲道:「給她賺了。」

張平好似還在發愣,沒聽清袁飛飛的話,疑惑地看向她。

袁飛飛搖搖頭,走過去拉住了張平的手腕,給他拉到屋角窗沿上擺著的銅鏡前,「老爺你等下。」她轉身,從桌旁取來凳子,搬到張平身後,「坐。」

張平被袁飛飛按在凳子上,他抬手,要比畫些什麼,又被袁飛飛打斷了。

「你坐著便好,我幫你束髮。」

張平還想動,袁飛飛拍著他的脖子,「低頭低頭,你坐著怎麼也這麼高。」

張平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袁飛飛用木梳子幫張平理了理頭髮。張平的頭髮有些幹,梳起來很費力。袁飛飛耐著性子梳好,然後讓張平把頭抬起來。

她右手掐在髮根處,左手擰頭髮,將散發擰成緊緊的髮束,又從腰帶裡抽出一根竹簪子,橫在髮根處,把擰緊的頭髮盤在髮簪上,來回盤了幾圈,最後把髮尾塞進發髻裡。

張平默默地坐著,從銅鏡裡看著袁飛飛。

他平日根本用不到銅鏡,這塊鏡子放在這裡已經有些年頭了,照物不甚清晰,但他對這個小丫頭太過於熟悉,熟悉得只要看見一個淡淡的輪廓,他便能勾畫出袁飛飛的整個神情。

隔著朦朧的鏡面,張平有些恍惚。

他記得,袁飛飛小的時候,長了一雙圓圓的、很是靈氣的眼睛。後來不知怎麼,那雙圓眼睛越來越細,越來越長,最後偏是成了一雙單挑的鳳目,少了一分靈動,多了一絲詭秘。

他已經有很多次,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了。

「好了。」袁飛飛輕輕一拍手,對張平道。

張平回過神,看了她一眼。袁飛飛道:「起來瞧瞧。」

張平站起身,袁飛飛往後退了幾步,眯起眼睛,細細觀察。

張平平時嫌麻煩,並不常束這樣的頭髮,而且他也不常出門,在家打鐵做活的時候,就拿根布條,把頭髮簡單綁在腦後。現在頭髮被高高束起,顯得他臉部輪廓更加分明,尤其是下頜的線條,並不像年輕的公子哥們那樣纖細乾淨,而是帶著一份獨有的成熟與硬朗。

袁飛飛一時看入了神。

張平被她這樣直勾勾地看著,不知為何,忽然感覺有些狼狽。

不過好在,袁飛飛沒有看多久。

「這樣就好了。」

張平沉默地看著她。

袁飛飛走過去,仰頭對張平道:「老爺,這樣就好了……」

張平依舊沒有任何表示。

袁飛飛拉著他的衣袖,往屋外走。

「走了走了。」她推開門,外面陽光明媚,曬得她一時差點晃了眼睛,「哦哦,好天氣。」

張平被她拉到院子裡,忽然醒悟了一樣,站住腳步。

袁飛飛轉過頭,張平比畫道:你吃過飯了嗎?

袁飛飛張著大嘴,「怎麼可能吃過!」

張平點點頭,轉身就要往伙房走。袁飛飛趕忙從後面拽住張平,張平轉過身,一臉自然。

先吃飯。

「吃什麼飯!」袁飛飛大叫一聲,張平緊閉上嘴。

「你現在還在想吃飯!?」袁飛飛痛心疾首,「我真是——」她抓了抓腦袋,對張平道,「你放心好了,等下肯定有飯吃!」

張平有些不解。

袁飛飛抻著脖子,瞪他道:「你還是想一想等下見了劉寡婦,要跟人家說些什麼吧!」

張平站在原地,神色猶豫。他甚至不知道,究竟為何走到了這一步。袁飛飛看在眼裡,嗤笑一聲。

「走了。」

於是張平被袁飛飛拉著,出了門。

出門左拐,一路向前。

崎水城大清早,已經很是熱鬧了。街上熙熙攘攘,有賣東西的,也有趕早集的。袁飛飛領著張平朝街口的賣油鋪子走去。

張平早年習武,後又常年打鐵,身材偉岸,猿臂蜂腰,步伐沉穩無比。他走路有個習慣,頭總微微垂著,看著前面的地面,袁飛飛走在他身邊,斜眼看了看他,道:「老爺。」張平轉頭看她,袁飛飛道,「你別擔心,等下我會幫你說的。」

張平輕輕一笑,好似不怎麼在意。

袁飛飛領著張平來到街口,不遠處的小角落裡,有一家店面。袁飛飛指過去道:「就是那裡了。」她望了望,沒看到什麼人,又道,「老爺,你在這裡等我,我去給你探探路。」

說罷,她便朝前走,張平在後面拉住了她。

「老爺?」

張平淡淡地擺擺手,我與你同去。

「喲。」袁飛飛不懷好意地一笑,道,「行,一起就一起。」

張平與袁飛飛就要朝店裡走過去,剛走了兩步,就聽見有爭吵的聲音。吵鬧聲一點點變響,在張平和袁飛飛快要走到店門口的時候,門裡嗖一下飛出來個瓷碗,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們再走幾步,又一個碗飛了出來,這碗朝著袁飛飛過來,袁飛飛一挑眉,張平輕輕一抬手,將碗接下。

屋裡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你這黑店缺斤短兩不是一兩天了,瞧著我們好騙是不是?」

袁飛飛走進屋,看見不大的店裡,擠了好些人。

一群女人圍在一起,裡面的劉氏垂著眼睛,滿臉通紅。

「諸位姐姐,小妹怎麼敢做這違心的事情,我……」

「那是咱們冤枉你了!?」

劉氏聲音輕細,半句話沒說完就被一個穿著豔麗的女人蓋了過去。這女人手裡提著個小小的打油桶,怕沾了衣裳,舉得遠遠的。

「還不滿上!」

劉氏手裡有一塊擦桌的抹布,此時被她攥得死死的。

「姐姐買了十兩油,我打的……」

「這桶盛的便是十兩,你自個兒瞧,裝滿了嗎!」

「可是……」

「還不快打滿!?」

其他幾個女人跟著附和,袁飛飛進屋以後便往牆角一靠,瞧熱鬧。

張平對這種場面更不擅長,站在門口,正猶豫要不要退出去。有人眼尖,看見了他,緊著使眼色。

結果大夥都轉了過來,盯著店裡唯一一個男人。

劉氏也看見了張平,被心上人看見這樣窘迫的場景,劉氏霎時便紅了眼眶。

張平在一群女人的審視下,有些騎虎難下的感覺,他朝袁飛飛看了一眼,袁飛飛本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結果看到張平實在是不擅應對,只好站了出來。

她清了清嗓子,道:「諸位,我家老爺來看親的。」

「……」

女人們一愣,上下打量張平。

這兩邊互不認識,但張平今日這身穿戴十分規整,長身而立,高大挺拔,眉目深邃。陽光下一站,倒頗有風霜瀟灑之意。

而且這些女人也不知張平是啞巴,見他一直沉默不語,心裡都有些犯怵。

那打頭找碴的女人本也是瞧劉寡婦沒人撐腰,才敢這麼囂張,現在來了男人,一時也不好下臺。

況且張平人高馬大,比一群女人長出一大截,往門口一站,將外面堵得嚴嚴實實。

其實張平全然沒有要出手的意思,但管不住別人如何想。

眼見屋裡氣氛越來越奇怪,袁飛飛看得簡直要笑出來。她知道張平現在一頭霧水,看似動怒實則發呆。袁飛飛深吸一口氣走過去,站到張平身後,不動聲色地將他往一旁拉了拉。

張平下盤穩得很,輕易拉不動,但他也感覺到袁飛飛的意思,不解地看過去,袁飛飛嘆一聲氣,無奈道:「老爺,你擋在這裡叫人家怎麼出門?」

張平恍然,趕忙讓開身子,屋裡的女人找了空,什麼也沒敢說,一個接一個離開。

人都走後,屋裡靜悄悄的。

劉氏垂著頭,眼角還有些發紅。

劉氏如今二十有五,早年嫁給油鋪的小老闆,但也沒過上幾天順心日子,嫁了兩年不到相公便病死了,剩下她一個人維持著小店,到現在已經快六年了。

劉氏痴痴地看著張平,手心全是汗。她第一次見張平,是在四年前。那是一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遇見,她在逛集市,一個賣梳子的攤位剛好擺在茶社門口。她挑選入神時,茶社裡走出來一個人。

便是張平。

他們打了一個照面,因為互不相識,張平什麼表示都沒有,淡淡地轉過頭,離開了。

剩下劉氏愣愣地看著他的身影。

她也不知是怎麼了,那安靜平淡的一眼,就那麼印在了她的腦海中。自那次後,她像著了魔一樣,多次去那間茶社,每次只叫一壺清茶,坐在大堂的椅子上,乾乾等著。

可人海茫茫,又豈是這麼容易就能碰到的。

就在劉氏要放棄的時候,一次在街口,她又碰見了張平。

那次也是夏日,張平身邊跟著這個孩子,他們好像在閒逛。街口種著幾棵柿子樹,那時正巧結了果子,黃嫩嫩的,小孩盯著柿子,走不動路。矮處的柿子被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長在高處,並不好摘。那小孩要爬樹,張平沒有同意,將人抱起來,騎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個子高,加上小孩的一截,將剩下的幾個柿子都摘了下來。

那孩子樂得不行,扒在張平的身上不下去,一手抱著柿子,一手攬住張平的脖子。

那樣的姿勢一定不會輕鬆,但張平臉上一絲不悅都沒有,反而淡淡地笑著。他還特地抬起一邊胳膊,抓住小孩的肩膀,幫著穩住身子。

他們摘了柿子,便朝南街裡面走去,劉氏鬼使神差地跟在後面。

她怎麼也想不到,原來張平就住在離她不遠的後街。

再後來,她同人打聽,知道了張平是在後面開鐵鋪的,也知道了他至今未娶,自然也知道了他身有殘疾。

當她知曉張平口不能言的時候,不但沒失落,心裡反倒湧出些希望來。

之後的三年,她省吃儉用,給自己攢了一些嫁妝。前不久托馬婆子去說親,馬婆子回來後同她講過些日子帶她與張平見面。她歡愉之時,又有些忐忑。

今日張平忽然這樣出現,劉氏緊張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袁飛飛在一邊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最後指著張平,對劉氏道:「他是啞巴。」

張平:「……」

劉氏沒想到袁飛飛開口就是這樣的話,慌張道:「妾……妾身知……知曉……」

袁飛飛轉過頭,看見張平一臉無語地看著她,她咧嘴一笑,道:「老爺,想說點啥?」

張平轉頭看了一眼劉氏,劉氏只瞄見張平緊閉的唇角,便羞得滿臉通紅,不敢抬頭。

劉氏容貌不差,二十有五又正是女人成熟有風韻的年紀,她長髮高盤,裹著淡色布巾,面容白皙細膩,長眉杏目,瞧著十分乖順。

張平一直沒動靜,劉氏不安地抬起頭,袁飛飛私下踹了張平一腳。

劉氏緊張道:「先……先進來坐吧,寒舍簡陋,還請莫怪。」

她將張平與袁飛飛迎進屋,在小屋角落裡,有張不大的桌子。張平和袁飛飛坐下,劉氏擦好桌子,道:「妾身去泡茶,二位稍等。」

劉氏去後面燒水泡茶,袁飛飛看她走進去了,轉過頭對張平道:「老爺,你沒睡醒嗎?」

張平搖搖頭。

袁飛飛小聲道:「你瞧她怎麼樣?」

張平抬手:什麼怎麼樣?

「你說什麼!當然是長相了。能入你的眼不?」

張平皺眉:莫要這樣背後議人。

「哈,我還偏議了。你快說怎麼樣,要是不禁你瞅的話趕快告訴我,等下我給你推了,別費時費力。」

張平不解:推什麼?

「婚事啊,你要覺得這女的不行咱們就換個。不找那馬婆子了,她眼光一般,我去給你挑。高矮肥瘦,年紀如何,隨你提。」

張平總算明白了袁飛飛的意思,一時震得連發火都忘了。

靜了一瞬,張平才猛地一拍桌子:你怎的會有這般想法!

袁飛飛在他抬手的時候就知道他要拍桌子,怕聲音太大,就將手伸過去墊著。

張平那一下正好拍在袁飛飛的手上,力道卸下去不少,聲音也不響。

拍完之後,袁飛飛若無其事地甩了甩手,慢悠悠地接著道:「若是滿意呢,等下我就幫你把她拿下。還有聘禮什麼的,我給你往下好好砍一砍。」

「……」

在袁飛飛嘴裡,張平的婚姻大事就跟集市挑蘿蔔一樣,不僅能挑挑揀揀,甚至還能砍價。

張平居然被她逗樂了:莫要胡鬧,說得好似買菜一樣。

袁飛飛打了個哈欠,道:「就是買菜。」她拍拍張平的胳膊,「儘管挑你愛吃的。」

張平輕笑一聲,笑聲最後慢慢淡了下去。

「老爺?」

張平看著視窗,慢慢比畫道:殘疾之軀,徒遭厭棄。

袁飛飛煩死張平這副模樣,冷笑一聲,道:「那你同我一起這麼久,看沒看出我厭棄你了?」

張平聽了這話,像是被刀子捅了一樣,身子瞬間僵了,正比畫的手都輕輕地抖了抖。

袁飛飛見張平臉色越來越難看,心道說得過了些,連忙補救道:「我是說,你看我跟你生活這麼多年,我何曾厭棄過你?她們就更不用說了。」

袁飛飛把胳膊往桌子上一支,冷笑一聲,道:「你沒看見那群女人,見了你眼睛都綠了嗎?」她細長的眼睛不經意地看向張平厚實的胸口和結實的腰身,淡淡道,「就差撲上來了……」

她抬眼看張平,張平似乎還沒回過神,袁飛飛一努嘴,拉了拉張平的袖子,「老爺,生氣了?」

張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袁飛飛「嘿嘿」地樂,湊過去討好地拉住張平的手,「我說笑呢。」

張平想要抬手,卻被袁飛飛緊緊按住,她把下巴墊在張平的手背上,從下往上,輕輕地看著張平,又道了一遍,「老爺,我說笑呢……」

袁飛飛的下巴尖細,壓在張平手背最中間的位置,有些癢。她緩緩地笑,輕鬆地貓著腰往上瞧,細長的雙目意味不明。

恍然間,張平覺得,她就像兒時從義父口中聽來的鬼怪故事裡,那隻被獵戶救下的小山妖一樣。她同它一樣,聰明伶俐,膽大包天,又生性涼薄,恩怨分明。

張平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蓋在袁飛飛的後腦上。

袁飛飛挑眉,笑得越發慵懶,「別呆了,等下人要回來了。」袁飛飛戳了戳張平的胳膊。

張平緩過神,輕輕點了點頭。

袁飛飛道:「你覺得如何。」

張平沒有回答,反倒一直看著袁飛飛,你覺得怎樣。

「嗯?我覺得?」袁飛飛眯起眼睛細細回憶了一番,道,「我覺得還行,她長得蠻漂亮的。」

張平薄唇緊閉,袁飛飛推他一下,「你說呢。」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樂道:「那就這麼定了?」

張平猶豫了一下,而後又輕輕點頭。

袁飛飛打了個指響,坐回原位,等著劉氏回來。

張平動了動,探手碰碰袁飛飛的胳膊,袁飛飛轉頭。

張平比畫道:你餓了沒?

袁飛飛恨鐵不成鋼地想要踹張平一腳,但看到今天他穿的這身乾淨衣裳,沒狠下心,最後只能鄙夷地瞪他一眼,道:「平日怎麼不見你對吃的這麼上心。」

張平莞爾,我是問你餓沒餓。

「不餓。」

張平了然,又放下手,淡淡地看向窗外。

日頭已經漸漸升了起來,今日天氣晴好,清亮的金光從外面照進來,映在張平輪廓分明的臉上,讓那深邃的臉孔平和了許多。

就這樣乾坐了一會兒,劉氏回來了。

她捧著一盤茶具,放到桌上,而後挽袖打點,「寒舍簡陋,沒有好茶招待,還望二位莫要嫌棄。」

袁飛飛瞄了一眼。

茶質一般,不過也算湊合。

張平的鐵鋪雖稱不上富裕,但養活兩人綽綽有餘,平日張平沒什麼花錢的地方,最大的開銷便是買茶。

張平不怎麼喝酒,卻獨好飲茶,每日得閒就會泡上一壺。連帶著袁飛飛也對茶葉有少許研究。

她知道張平喜歡喝茶,所以不管是從屈林苑那裡還是裴芸那裡,她隔三岔五便會坑來一些好茶。到最後,兩邊都互相會意,也不用袁飛飛上門耍賴,他們自會每月準備好茶葉,供袁飛飛來取。至於這茶的價格……

張平不懂這些,不過是將買茶的錢給袁飛飛,然後等她買回來喝。他甚至連喝的茶叫什麼也不知。而袁飛飛也從來不同他說什麼。

袁飛飛盯著桌面上的小茶盞,月白的杯壁上燻著翠綠的竹節,十分好看。

劉氏泡好茶,將茶盞分別遞到張平與袁飛飛手裡,「二位大人,請用。」

袁飛飛笑道:「你叫名字就好,我叫袁飛飛,他叫張平。」

劉氏看向張平,張平衝她點點頭。

劉氏看起來還是有些緊張,她輕道了句「是」,便坐到凳子上,頭微微垂著。

袁飛飛歪著頭,笑看著她,道:「我家老爺說你漂亮。」

劉氏的臉一下就紅了,張平也被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袁飛飛道:「怎麼,不漂亮?」

張平手一僵,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袁飛飛對劉氏道:「我家老爺害羞,你別見怪。」

張平被袁飛飛調侃得有苦說不出,只得嘆了口氣,劉氏一下笑出聲。

這桌上的氣氛總算是沒那麼尷尬了。

張平乾乾坐著,劉氏也不敢多說話,結果一次見面倒更像是袁飛飛自言自語。

最後好說歹說相互留了個好印象,快中午的時候,劉氏想留他們吃飯。

袁飛飛看了張平一眼,張平總算有了點反應,抬手比畫:你餓了沒?

袁飛飛怎麼可能不餓,不過她覺得在這裡留得夠久了,便對劉氏道:「老爺說,好意心領,下次再叨擾。」

張平:「……」

劉氏慌張道:「好……好的。」

袁飛飛站起身,道:「我們這就告辭了。」

劉氏也跟著站起來,「妾身恭送。」

張平和袁飛飛離開油鋪,往家走。

「老爺。」

張平轉過頭,又問:你到現在都沒吃飯,還不餓嗎?

袁飛飛道:「怎麼可能不餓,前胸貼後背,餓得不行。」

張平笑了笑,拉著袁飛飛的手腕,轉了個彎朝外街走去。袁飛飛乖乖被他牽著,懶懶道:「這是去哪兒……」

現在回家還要再做飯,去買些快一點。

袁飛飛被他牽著,來到一家小酒樓。

袁飛飛道:「老爺,你在這裡點菜人家不一樣要重做?」

張平淡淡一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袁飛飛,拍了拍桌面。

袁飛飛坐在他對面。

店小二過來,熱情招呼:「二位客官,想吃點什麼?」

袁飛飛看著張平,道:「老爺,想怎麼吃?」

張平抬手,隨你喜歡。

袁飛飛也不客氣,三三兩兩要了四五個菜,張平就坐在對面靜靜看著。

直到袁飛飛叫酒的時候,張平頓了頓:為何叫酒?

袁飛飛斜斜地靠在凳子上,嗤笑道:「怎麼,不敢喝?」

張平一挑眉,眼光淡淡一轉,也不管她了。

店小二摸不著頭腦,站在那裡支支吾吾道:「那……那是要酒?」

袁飛飛看向他,「要啊,怎麼不要。」

小二道:「客官要多少?」

「先來兩壺。」

「好嘞!」

小二走後,袁飛飛將胳膊支在桌子上,道:「老爺,這家酒樓可不便宜,你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打算散散財了?」

張平不言語,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桌上的小杯。

袁飛飛靠回去,道:「明日,我可能要晚些回。」

張平手裡的杯子一停,看向她。

袁飛飛道:「有事要做。」

張平靜靜地看著她。

袁飛飛細長的眼睛半睜半閉,看起來有些睏意,她道:「你別等我吃飯。」

張平放下杯子,比道:做什麼去?

「不做什麼。」

張平皺眉:你去做什麼?

這一問,比起剛剛那一句,手勢看起來有些緩。袁飛飛知道,張平的手勢越慢,就代表他越是認真。

袁飛飛道:「裴芸要被抄家了,我去看熱鬧。」

張平沒有被她糊弄過去,只看熱鬧?

袁飛飛笑了,道:「老爺,你擔心什麼?」

張平手一頓,袁飛飛懶懶道:「老爺,你擔心什麼…….」

就在張平又要抬手的時候,菜上來了。

「糖醋魚來嘞!」

袁飛飛「噢噢」地叫了兩聲,拾起筷子,菜盤還沒放下,她就朝著魚眼睛戳了進去。

「嘿嘿!」她戳起魚眼睛放嘴裡,滿足地抿了抿,「好吃。」筷子一夾,把魚頭卡了下來,翻到另一邊,戳起魚眼遞給張平,「老爺,你也吃。」

張平要伸手,袁飛飛躲開,調笑道:「來來,丫鬟伺候你。」

店小二還沒走呢,張平有點不好意思,可袁飛飛玩得正高興,一副「你不吃我不罷休」的姿態,張平無奈,只好探過頭吃下。

小二下去,又陸陸續續把剩下的菜端上來,最後把兩壺酒送上。

「菜齊了,二位爺慢用。」

袁飛飛起身,把張平面前的酒杯滿上,「來,老爺。」

張平猶豫了片刻,最後硬著頭皮端起酒杯,與袁飛飛對飲起來。

窗外的陽光剛好照在張平的肩膀上,那湛藍色的衣袍自內而外發著淡淡的亮光,張平只喝了一杯,眼睛便有些矇矓了。

張平不勝酒力,袁飛飛知道,張平也知道袁飛飛知曉。

現下這般,明明是袁飛飛逼著他喝酒,可他一句怨言都沒有,滿上一杯便喝一杯,最後臉上通紅,眼光渙散,卻強撐著意識。

袁飛飛經常會讓他做一些平日裡不會做的事,像今日體面的打扮,或者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可張平從不拒絕。並不是因為他寵著袁飛飛,凡事聽之任之,而是,他也好奇。

把本一直在家裡賣的鐵器弄到外面的作坊裡去;在院子裡種柿子樹;為了乘涼,花費一天的時間跑去河邊抬回兩塊巨石,再花費一個月打磨成石墊子……

春天去摸魚,夏天偷懶,秋天進山獵野味,冬天躲在屋裡寫字。

他也曾好奇許多事,只不過歲月磨平了一切。

當年他收留袁飛飛,只是一時心軟,不忍小小孩童命喪寒冬。那時的袁飛飛,瘦弱得就像一根枯萎的藤條。

而長著長著,這藤條煥發生機,又慢慢抽出了尖刺,攪亂張平的生活,在那本已被磨平的生命裡,掀起波瀾。

時至如今,他已經不知道,當初留下袁飛飛,究竟是誰救了誰。

「才半壺酒,」袁飛飛夾了口菜,放嘴裡。「老爺,你還認得我嗎?」

張平晃了晃,抬起手,不知道要比畫些什麼,袁飛飛吃了半天,他終於比畫了一句:我醉了……

「哈哈。」袁飛飛樂得亂顫,「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當然是醉了。我同你喝了一樣多的酒,一點感覺都沒有,老爺你可真沒用。」

張平皺起眉頭。

袁飛飛停住筷子,看向張平。

自從與屈林苑吃飯那一次,看見了張平醉酒之後,她心心念念張平的醉態,便有事沒事給他弄些酒喝,可張平不是每次都就範。

因為平日張平看著實在是太過於正經,臉上的神情也不多,腰背也永遠挺得筆直,所以醉後的張平就顯得格外有趣。

袁飛飛看著張平強忍著醉意,想穩住身子,卻反而晃得更厲害。

張平醉眼矇矓,意識混沌。

袁飛飛忽然湊了過來,捧住他的臉,在他耳邊輕聲道:「老爺,你告訴我,你有沒有睡過女人?」

袁飛飛與張平貼得極近,近到鼻息相交,渾然醇厚的酒香充盈四周。

此時正值正午,酒樓大堂人滿為患,眾人熱熱鬧鬧有說有笑。袁飛飛一邊皺著眉頭,一邊仔細盯著張平的手。

張平手掌寬厚,手指長而有力,骨節分明。常年打鐵的緣故,手掌指尖都有厚厚的硬繭,顯得一雙大手更為強勁突出。可袁飛飛覺得,他在比畫手勢的時候,又格外好看。

張平極少慌張,年幼的時候袁飛飛不懂事,有時會惹張平生氣,氣急了的時候,他的動作便會快一些。而後來,當袁飛飛長得差不多了,基本摸清了張平的脾性,便再沒惹過他生氣。

幾年下來,張平真被養成了老爺,想得越來越少,動作越來越慢。每次要做什麼,還沒表示,袁飛飛便幾下工夫做好了。

「張平?」袁飛飛等了好半天不見張平有甚動作,托起他的下巴看著。

張平醉眼矇矓,目無點光,不住地點頭。

「聽見我說話沒?」袁飛飛拍了拍張平的臉。

張平稍稍清醒了一點,看向袁飛飛,無意識地「嗯」了一聲。

「哦?」袁飛飛一頓,有些欣喜。

張平少年時期被割了舌頭,雖然不能說話,出聲卻沒有影響。但張平平日極少出聲,袁飛飛也曾問過,張平也是笑著寫給她,說從前他也曾開口出聲,但聲音古怪,語不成調,白白給人笑話,後來他便不再開口了。

袁飛飛只是偶然聽過幾次,都是張平無意間發出的聲音。

其實,張平的聲音很好聽,低沉平緩,就像院中那口陳舊的老井,每次打水之時,木桶在深井中輕撞井壁,發出深邃清幽的迴音。

「老爺,再講一句給我聽聽……」

袁飛飛湊到張平的嘴邊,耳朵輕輕貼著張平的嘴唇。張平被袁飛飛的頭髮撓到臉,往後退了退。

袁飛飛按住他的脖頸,「再說一句。」她笑道,「就一句。」

張平也不知聽沒聽清,深深地喘了一口氣。

袁飛飛抬起頭,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在張平肋上輕輕一戳。

張平沒防備,一口氣卸下,出了聲。

「哈。」袁飛飛見此招可行,換了幾個地方,連續戳了幾下,張平醉著酒,本來就難過,加上袁飛飛胡亂折騰,張平皺著眉頭哼了起來。

可能是醉酒的原因,那聲音較之平日有些軟,袁飛飛聽得愣怔。她鬼使神差地捧住張平的臉,低聲道:「老爺,你張嘴給我看看……」

張平皺眉往後退,袁飛飛斗膽將手指放到張平的嘴唇上。

「噢,軟……」袁飛飛撥著張平的下唇,想讓他張開嘴。

張平牙關緊咬,胡亂搖頭。

袁飛飛扒了半天無果,手一鬆,坐回原位。

張平依舊迷迷糊糊,臉色微紅。

袁飛飛神色平淡地看了一會兒,而後招呼店小二。

「客官有何吩咐,可要再添點什麼?」

「不了。」袁飛飛掏出銀錢,扔到桌上,起身到桌子另一側,拉起張平的胳膊,「老爺,回了。」

張平茫然看她一眼,沒動作。

店小二收了錢,朝這邊看了一眼,小心道:「客官,用幫忙嗎?」

袁飛飛拉起張平的胳膊,「不必。」

袁飛飛架著張平,晃晃蕩蕩地走出酒樓。

「老爺……你可真沉。」五年間,袁飛飛長了個子,卻也及不到張平的胸口,她費了大力才將張平扶穩。

烈日當空,沒走幾步呢,就熱得袁飛飛渾身是汗,讓她悔不當初。

「早知道就不給你喝酒了。」袁飛飛抹了一把臉,手上溼漉漉的。

又堅持走了一會兒,袁飛飛實在是走不動了,找了個牆角,給張平一丟。張平堆在角落裡,低頭睡著了。

袁飛飛把張平的腦袋扶正了,然後站到面前看了一會兒,道:「老爺,你先休息。」

說罷,她把頭上的方巾解開,一邊衝著自己扇風,一邊朝街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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