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飛飛離開的當口,正好是金樓開張的時間。她剛一齣門,就隱約聽見前院裡鶯鶯燕燕的歡笑聲,還有似有似無的箏琴聲。
袁飛飛站在樓門口想了一會兒,然後拐了個彎又往上走了半層。
這上面是一個長廊。裴芸小的時候,他的母親金蘭珠一邊打理金樓事務,一邊還要照顧他。為了方便,就直接在金樓後建了個府邸,後來乾脆又在樓上修了條長廊,打通金樓和裴府,圖個來回方便。
袁飛飛順著長廊往前走,這條廊道里依舊保有裴母金蘭珠的品位,擺著許許多多的盆栽,袁飛飛走著走著,隨手揪下一片枯萎的葉子,捏在手裡玩。
長廊的盡頭是一個精巧的小門,袁飛飛推開門,頓時一股甜到發膩的香氣撲鼻而來。袁飛飛陶醉地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門關好,轉了個身,朝左邊走去。
金樓剛剛開張,小二奴才們都緊鑼密鼓地張羅著,沒人注意到二樓小門裡進來的袁飛飛。袁飛飛繞過半圈,從樓梯上去,來到了三層。
她步伐輕快,走走停停,來到三層最裡面的屋子門口。
金樓裡有個很奇特的佈置,那就是每間房門口,都掛著彩絹。
在這裡有個規矩,客人來了,會安排花娘招待,事後若是滿意,便會同店裡要條彩絹掛在花娘的門口。所以,彩絹越多,就說明這間房的主人越受歡迎。
現在袁飛飛面前的這間房,門口的彩絹可謂天女散花一般,樑上都掛不下了,紅紅綠綠,黃黃紫紫,嘩啦啦一堆。紅漆圓門上,貼著纖細精美的紙花,在這一堆嫣紅紫綠當中,勉強能看見門邊上掛著的小牌子,上面寫了一個字:凌。
當袁飛飛第一次知道門口這些彩絹有什麼含義的時候,著實感慨萬千。
她問凌花:「一人一條?」
凌花緊著往臉上撲胭脂,「啊。」
「沒有不給你的時候?」
凌花轉過頭,叉著一雙白腿,眯眼道:「憑什麼不給?」
袁飛飛會意地點了點頭。
此時,袁飛飛又站在門口發呆,剛入神的時候,門唰一下被開啟了。因為動作太快,門上的彩絹險些掉下幾條來。
「看什麼看,再看拿錢來!」
袁飛飛瞄著面前的人,「唷,想要我的錢,你不怕燙手?」
凌花好似正在梳妝,頭髮都散著,身上隨便搭了件薄紗,裡外透了個乾淨。
袁飛飛上下瞄了一遍,道:「你乾脆這件也別要了。」
凌花白她一眼,「你懂什麼!」說完,扭著身子進到屋裡。
袁飛飛跟著進去,把門關好。
凌花坐回桌前,接著打扮。
袁飛飛往屋子中間的桌子邊一坐,扒著桌上的果子吃。
「你聽說沒?」袁飛飛咬了一口青果,隨口道。
凌花不冷不熱道:「什麼?」
「再過五天,後院就換人住咯。」
凌花手上不停,「是嗎?」
袁飛飛吃夠了,站起來,來到凌花身邊。她靠在凌花梳妝的桌臺旁,一臉趣味地看她把一堆東西插到頭上。
凌花比袁飛飛大兩歲,身材比袁飛飛高了一點,膚色白嫩,頭髮又黑又細,綰起來厚厚的一把。凌花的脖頸纖細柔軟,襯得頭上的東西越發厚重起來。
「這麼多東西,沉不沉?」
凌花瞟她一眼,「不沉。」
「哈,不沉給我轉個脖子看看。」
凌花不理她,轉過眼,對著銅鏡接著插。
袁飛飛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凌花邊插邊道:「你懂什麼?樓下的小娘想插都沒得插,嘁。」
「是哦。」
凌花把最後一根玉簪插好,又整理了一下流蘇,這才停下手,「飛飛,過來。」
袁飛飛一挑眉,道:「我倆離得這麼近,你還要我怎麼過去。」
凌花微微一擰頭,吊著眼梢看著袁飛飛,「幫我畫眉嘛。」
袁飛飛努起嘴,靜靜地看著凌花。
她來金樓的次數不少,除了頂樓那個不能隨便看的花魁以外,剩下的鶯鶯燕燕也瞧得差不多了。
她覺得,凌花是不同的。好像從一開始,這個小姑娘闖到裴府大院裡吊嗓子唱曲的時候,她就覺得她不同了。
金樓的花娘大多自小流落風塵,身世慘得不能再慘,憂鬱愁苦,每天哭斷腸。
可凌花不是。她是自己賣到金樓的。按她的話說,就是給自己找個落腳的地方。
「那些梨花帶雨的我學不來。」凌花曾對她道,「你別看那些男人成天哄這個哄那個,我同你講,其實他們心裡煩得很。來這裡就是圖個快活,誰有工夫哄你個下賤貨。」
袁飛飛咬著瓜子,道:「要有人偏好天可憐見這一口呢!」
「呸!」凌花倆手一扯,衝著袁飛飛露出自己白花花的胸口,大笑道,「好哪口啊,好哪口啊!你去門口看看,誰的絹子最多,誰最多!哈哈哈!」
她一笑,身上軟綿綿地抖動著,濃香四溢。
袁飛飛走過去,站到凌花身前。
凌花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凌花從不往臉蛋上塗胭脂,她喜歡在接客的當口,兩手中指蘸在胭脂盒裡,然後隨手在眼尾處抹一下,再放嘴邊蹭一蹭。
她本就長得白,又天生一副桃花眼,這樣一塗一抹,瞬間就像修成的桃花精一樣,骨子裡都透著風騷。
袁飛飛拿起一旁的柳炭,轉過來對凌花道:「抬頭。」
凌花把頭仰起來,袁飛飛捧著她的臉,手臂沉穩,手腕輕盈,眨眼間便勾出了一道彎眉。
她轉了一下手,準備畫另一邊。
「今兒個是我的大日子。」凌花緩緩開口,氣息吐在袁飛飛的手臂上,有些癢。
「嗯?」袁飛飛把另一邊也畫好,身子後撤一些,將凌花的臉反覆看了幾遍,然後把柳炭放到一邊。
凌花對著鏡子,來回欣賞。
「今兒是我的大日子。」凌花又道。
「什麼大日子?」
凌花看向袁飛飛,神情玩味道:「有人說,今晚屈家少爺要來。」
袁飛飛頓住,「誰說的?」
凌花收拾了一下桌臺,然後站起來,湊到袁飛飛身邊,小聲道:「我門口那個小奴才,你知道嗎?」
袁飛飛想了想,道:「你是說那個豆芽?」
金樓裡有不少伺候花娘的小奴,年歲都不大,不過因為金樓花娘太多,所以不能所有花娘都分小奴伺候,這些小奴往往滿樓亂走,看哪兒招呼了便去幹活。
可這個被袁飛飛稱作「豆芽」的小奴不同,他只要閒下來了,便會到凌花的門口候著,有時候理一理亂套的絹子,有時候打掃地面。
不過,真正讓袁飛飛注意到他的,是他同張平一樣,也是個啞巴。
「你那豆芽菜怎麼了?」
凌花道:「那天金老爺來的時候,豆芽聽到他同隨從說,今晚屈家那兩個小子要來。」
「那對雙胞胎?」
凌花舔了舔嘴唇,「他們必然是衝著頂樓的那個名聲來的……」凌花的手搭在袁飛飛的肩膀上,纖細的下巴搭在袁飛飛的耳邊,輕聲道,「飛飛,你得幫我。」
「你要做什麼?」
凌花抬頭,看著袁飛飛,冷冷道:「她今年快三十歲了,坐那麼高不嫌涼嗎?」
袁飛飛哈哈大笑,捏著凌花的臉蛋道:「小騷蹄子,你懂什麼?我聽說那錦瑟坐擁金樓花魁的頭銜已經十幾年了,名冠崎水,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凌花將手覆在袁飛飛的手上,輕輕揉了揉,也不說話,就用那雙眼睛轉著彎地看她,那一股子風騷勁就由裡到外地透出來。
袁飛飛一愣,繼而笑了一聲,鬆開了手。
凌花貼過來,小聲道:「飛飛,我天生便知道……」
「知道什麼?」
凌花一笑,緩道:「知道怎麼取悅男人。」
袁飛飛白她一眼。
凌花站到一邊,涼風涼語道:「像你這種人自然是不會明白的。」
袁飛飛挑眉,「像我這種人?」
凌花專心地玩自己的指甲,「哦……」
「說清楚。」
凌花抬頭,「飛飛,你有想要的男人嗎?」
袁飛飛看著她不說話。
凌花一雙桃花眼眯成一道線,像一條青蛇一般,繞在袁飛飛周身。
「想要的男人,想得到的男人……讓他從頭到腳,每一寸都是你的。」凌花緩步來到袁飛飛身邊,輕聲道,「全部,都是你的……」
袁飛飛低頭不語。
凌花輕輕攬住袁飛飛的肩膀,道:「我有。」
「誰?」
「已經不在了。」
「死了?」
凌花幽幽地看著地面,淡淡道:「跟死了差不多吧。」
袁飛飛站開了點,對凌花道:「他們什麼時候來?」
凌花笑道:「不知道。」
袁飛飛點點頭,道:「屈府離這裡倒是不遠,但是逛青樓這種事情屈家人肯定不會光明正大做的……」袁飛飛想了想,道,「要我看,他們應該走偏門。」
凌花拉住袁飛飛的胳膊,「怎麼辦?」
「你要把人攔下來?」
凌花沒說話,袁飛飛又道:「他們應該會有貼身隨從的。」
凌花接著道:「樓裡也會派人去接。」
袁飛飛看了凌花一眼,道:「多餘的事情不能做。」
凌花抬手,輕輕抹了抹自己白嫩的脖子,道:「什麼都不會做的。」她看著袁飛飛笑,又低低重複了一遍,「什麼,都不需要做的……」
夜深人靜,曲徑通幽。
金樓側面的小路,埋在繁茂的花樹之中。比起金樓前院,這裡安靜了許多。
此時,在小路的盡頭,隱隱傳來對話的聲音。
「兩位爺可讓小的好盼啊……」說話的這位三十左右的年紀,穿著打扮較樓裡其他的奴才好了不少,他一臉笑意,恭敬地撫著手,將門口幾位迎了進來。
首先進門的是兩個少年,奇的是這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兩人均是手持摺扇,腰懸佩玉,一人著藏藍色衣裳,一人著墨綠色衣裳,同樣濃眉俊目,一副翩翩君子模樣。
著藍色衣裳的公子對那門口站著的人道:「劉管事,久等了。」
管事連忙擺手,道:「二位爺,這邊請。」
兩個公子順著石徑小路緩步往前走,一路有說有笑。
「二位爺,錦瑟姑娘已經候著了。」
「有勞。」
屈家兩個少爺將隨從留在外面,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
「小的接到大少爺的訊息,可盼了一天一夜了,二位爺。」
藏藍色衣袍的少年擺擺手,道:「我與子光也是第一次來這裡,還望劉管事多多照顧。」
管事連忙彎腰,「一定一定。」
身著墨綠色衣袍的少年聲音緩緩地道:「劉管事,不知我們兄弟的小小要求,竹塘可曾告知?」
管事一副瞭然的神情,道:「大少爺已經吩咐過了,二位爺放心。」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淡淡一笑。
「早就聽聞錦瑟姑娘豔冠群芳,甚至在京城之時,也有人常提姑娘芳名。」
管事笑道:「幸得二位爺賞識。」
屈子光抬手,用摺扇擋開面前垂下的花枝,「哪裡,能一睹姑娘芳容,是我們兄……」
屈子光話說一半,硬生生卡住了。他的手就維持著撥開花枝的姿勢,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動也動不了。
身後的屈子如不明,繞過屈子光身邊。「你這是……」結果,他問了一半,也說不出口了。
花枝盡頭,曇華夜朦朧。
伊人淺坐,桃花掩姿容。
眉如春柳,目如秋虹。
管事哆哆嗦嗦地垂下頭,「二……二位爺,這邊……這邊請……」
屈子光與屈子如同時輕輕抬起摺扇。
我有凌霄花一朵,開在無言春帳間。
「你要我怎麼幫你?」
「還不簡單,攔下就行了。」
「錦瑟若是知道了呢?」
「又如何?」
袁飛飛坐在凌花屋外的廊臺上,嘴裡叼著根細樹枝,仰頭望著夜空。沒人知道她在這裡,連凌花都不知。
袁飛飛幫著凌花偷偷跑出去,到側邊院子攔住屈家兩個少爺,已經有一陣了。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凌花也沒吹牛,半句話都沒說,那兩個少爺便隨她回來了。
本來,袁飛飛該順著側門直接離開的。可鬼使神差地,她並沒有走,而是先一步回到凌花的房間,開啟那扇幾乎從不開啟的內門,坐在外面吹風。
她聽到屈家兩個少爺擁著凌花進屋,沒多久,小奴們奉上美酒點心,新鮮瓜果。又抬上來一桶熱水,放在一旁。
「二位爺,一起?」
凌花聲音涼涼的,袁飛飛在外面聽得一樂,幾乎可以想象到凌花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們兄弟,喜好向來相同。是吧,子如。」
「自然。」屈子如坐得端正,輕飄飄道。
凌花坐在二人中間的凳子上,剝開瓜子,一人遞一顆,「二位爺感情真好。」
屈子光淡淡一笑,接過凌花手裡的瓜子,也不放到嘴裡,就在手中來回看著。
凌花抿嘴,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也未管身旁兩人,獨自飲了起來。
屈子光與屈子如相視一眼,宛然道:「姑娘倒是趣味,如何稱呼?」
「奴家凌花。」
屈子光道:「哪個靈?」
凌花單手支著頭,目光因為酒意泛著微光。「時人不識……」凌花低低自語。
屈子如扇子輕點,緩道:「時人不識凌雲木……原來是這個凌。姑娘好詩文?」
凌花哧哧一笑,轉過眼看屈子如,「爺瞧奴家像是好詩文的?」
屈子如淡笑搖頭,「不像。」
凌花抬手,蔥尖手指鉤在屈子如的衣領上,「爺若是喜歡這一口,樓裡也有。」
屈子如抬起扇子,輕輕隔掉凌花的手指,又順勢將扇子伸進凌花的衣襟裡。凌花穿得本來就少,又松,被扇子一撥,衣裳輕飄飄地滑落肩頭。
「喜好哪一口,我們明白得很。」
凌花也不動了,任由屈子光和屈子如將她剝了個乾淨。而後屈子如輕輕一抱,將凌花抱起,放進木盆。
凌花宛若無骨,抱著屈子如的脖子,「奴家已經淨過身了。」
屈子光在一旁淡笑道:「淨過也無妨再淨一次。」
屈子如在凌花耳邊輕聲道:「洗得溼一點才好……」
凌花尖細的下巴仰起,溫順地泡進水裡。
屈子光與屈子如放下扇子,拾起一旁的水舀,輕舀著水,淋在凌花的身上。屋裡霧氣濛濛,凌花一聲不吭,在水裡默默坐著。
不多時,屈子光抬起手,抽出凌花頭上的一根髮簪。
凌花轉眼。
屈子光神色淡淡,用髮簪自凌花的脖頸處,一路緩緩劃下來。他手中力道不輕不重,但凌花膚如白玉,這麼一劃,便留下一道泛紅的印跡。
屈子如託著手臂,在迷茫的霧氣中,靜靜地看著那一道痕跡。
凌花自己也在側頭看。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抓住屈子光的手腕。
髮簪停了下來。
屈子如和屈子光面無表情,同時看向凌花。
凌花緩緩抬手,從頭上取下另一支髮簪,放到屈子光的手裡。
屈子光看了一眼。
這是一支七齒流蘇髮簪。
凌花舔著嘴唇,輕笑道:「爺,用這個……」
屈子光與屈子如相視一眼,慢慢笑了。
屈子光將第一支髮簪輕輕一放,髮簪落在水中,泛了片小小的水花,便沉了下去。他握住凌花遞給他的那支,挑起凌花的下巴,「姑娘當真趣味……」
袁飛飛隔著一堵薄牆,將屋裡的事聽得一乾二淨。
她盤腿坐著,仰望天邊一輪明月。今夜雲很多,但是並不沉重,被風吹拂著,偶爾擋在月亮前,偶爾又被吹散。就像屋中淡淡的霧氣一樣,讓一切,變得朦朧。
袁飛飛面無表情,聽著屋中起起伏伏的聲音,將盤著的腿,張開了一些。
霧裡看花。
人心藏在最深的地方,撥不開,見不到。
就像袁飛飛不會明白,凌花為何會樂此不疲地走在這條煙花路上。而凌花同樣不會懂,為何袁飛飛在聽見屈家的人要來後,便躲在屋子後面,不肯離去。
那一夜,袁飛飛一直待到了最後。
屈家兩個少爺並沒有在此過夜,逍遙之後,起身離開。
袁飛飛從屋外進來時,凌花愣住一瞬,而後笑眯眯地看著她,「唷,給你看光啦。」
袁飛飛撿起桌上根本沒怎麼動過的果盤,咬了一口,「是聽光了。」
凌花坐到梳妝的桌臺前,重新給自己撲粉。
「你這是在幹什麼?」
「得把這些紅印蓋住才行。」
「還要再接?」
凌花轉頭,笑得意味深長。「我等的是……」她的眼神往上一瞄。
袁飛飛了然,拍拍手道:「你就等著人家找來算賬吧。」
凌花無畏道:「算賬,憑她?」
袁飛飛沒有理會,又道:「我走了。」
凌花忽然轉過頭,看著她道:「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了?」她故意這樣說,是因為她知道袁飛飛每次都要趕早回去,「你家那啞巴,今兒不管你了?」
袁飛飛看她一眼,沒說話。
凌花道:「哪天,帶我去瞧瞧?」
袁飛飛往她頭上一按,道:「老實待你的,我走了。」
凌花看著她的背影,抻著脖子道:「喲喲,不給看就不給看,誰稀罕……」
袁飛飛白了她一眼,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她剛拐出門,便看到走廊盡頭,幾個丫鬟圍著一個華服女人湊過來。
袁飛飛不動聲色地讓開,那女人與袁飛飛擦肩而過時,停了腳步。
她看了袁飛飛一眼,袁飛飛默不作聲地與她對視
片刻,女人轉回頭,接著往前走。
袁飛飛下樓前,又看了一眼錦瑟的背影,幸災樂禍地自語道:「快去快去,扇那小騷蹄子一巴掌,哈。」
月上中天,袁飛飛晃著脖子往家走。
走了許久,來到南街口,她抬頭看過去,在拐角處,一家小小的店面隱在黑暗之中。此時店門緊閉,門口擺著一根根木板。
袁飛飛走過去,站在門口看了看。
可能因為經常打油的關係,門口的地面比別處稍滑一些。
袁飛飛在門口跺了跺腳。
「啊……」她來回看了看,自語道,「這處離家倒是不遠。」
袁飛飛打了個哈欠,接著往家走。
回到家時,屋裡居然還亮著。
袁飛飛推開門,張平正坐在桌旁閉目養神,聽見聲音,他睜開眼,看向她。
袁飛飛舉手道:「錯了錯了,一時忘了時辰。」她一邊關門,一邊又打了個哈欠。
張平眉頭微皺,抬手,你去哪兒了?
「去找裴芸,不是說了。」
當真。
袁飛飛看著張平,「當然,我一直在金樓,不信你去問他。」
袁飛飛聳著肩膀,心道我可沒說謊,本來就在金樓。
桌子上有飯菜,袁飛飛抓起筷子,剛要下手,被張平攔住了。
袁飛飛看過去,張平的神色有些嚴肅。
這麼晚,你一直在他那裡?
「啊……」
張平從袁飛飛的手裡把筷子抽走,袁飛飛不耐煩地道:「幹什麼?」
張平扳著袁飛飛的肩膀,讓她朝向自己。你走前說過什麼?
袁飛飛四下亂看,「什麼說啥,我不記得了。」
張平抬手,兩根有力的手指掐在袁飛飛的下巴上,輕輕一轉就給她掰了過來。袁飛飛也沒想掙脫。她知道也掙不開。
你說晚飯前回來。
「遇到點事情耽擱了。」
何事?
「不記得了。」
張平一拍桌子,滿桌的碗筷都震顫了一下。
袁飛飛側著眼看過去,緩道:「你沒吃飯?」
張平沒動作。
袁飛飛拾起筷子,放到張平手裡,張平沒有接。
袁飛飛看著他道:「吃飯。」
張平看著袁飛飛,兩人僵持當場。
半晌,袁飛飛又道:「我餓了,也困了。」
張平長嘆一聲,接過筷子,在桌上的菜碟裡夾了一些菜,放到袁飛飛的碗裡。
袁飛飛一直看著。
她感覺,張平變了一些。
從前,他雖也常常對她嘆氣,可每次嘆氣後,便會放下一切。而現在,他的嘆氣更多的是妥協與無奈,即便嘆過了氣,餘下的,依舊是淡淡的、有些沉重的面容。
「老爺,你歡喜嗎?」
袁飛飛忽然莫名其妙地開口,張平手裡端著碗,看向她,目光有些疑惑。
「養了我,你歡喜嗎?」
張平頓住片刻,然後輕笑一聲,搖搖頭。
「喲?」袁飛飛咧著嘴,道,「怎麼不歡喜?」
張平放下碗筷,比畫道:你如今不聽我的話了。
袁飛飛「哈哈」一聲,道:「從前也不聽。」
張平看著她,思索片刻,而後點點頭。也對。
袁飛飛夾了一塊蘿蔔,塞到張平嘴邊,張平張嘴吃下。
袁飛飛彎下腰,湊到張平身邊,「被你養,我很歡喜。」
張平筷子一停,看了她一眼,然後給她推回原位。
袁飛飛大口大口地吃著飯,張平沒有再表示什麼,可臉上那抹凝重,總算是消去了些。
那天晚上,袁飛飛躺在床上,張平就睡在她身邊。
張平白天干了一天活,沒多久就睡著了。
袁飛飛還睜著眼。
已經有很多次了,張平先她一步入睡。袁飛飛緩緩轉過身,張平側著身子,背對著她。
夜深人靜,袁飛飛藉著微弱的月色,看著張平寬厚的背。他穿著一件無袖的大布衫,已經十分舊了。袁飛飛記得,這是兩年前洪英送來的布,本來是做被子的,結果剩下了些,張平便自己改了改,縫了件布衫穿。
張平一個大男人,針線活水平可想而知。這兩年裡,布衫開過無數次線,介面處已經快要補爛了。最後袁飛飛實在看不過去,跟凌花學了兩天,回來給布衫裡外重新縫了一遍。
「給你,這回不可能再開了。」她對張平道。
那時,張平剛剛做完活回屋,渾身流著汗。他每次做完活,反應都要比平時慢一點,接過布衫之後,他盯著看了半天。
「老爺?」
張平回過神,把布衫放到床上,揉了揉袁飛飛的腦袋。
如今,已經過去很久了。
袁飛飛在黑暗中,緩緩抬起手,她不敢碰張平,就順著他的脊背由上到下勾勒了一遍。
就算隔著布衫,就算隔著夜色,袁飛飛依舊能感受到張平後背上的凹凸起伏。如同在一片寬闊的土地上,蜿蜒著小小的山丘和溝壑。
張平做活之後,會簡單地擦拭一下身子,但仍舊留下淡淡的汗味。
冬日裡還好,夏日裡這味道便會更加明顯一些。
袁飛飛喜歡這種味道。
裴芸身上也有味道,那是種君子如蘭的香氣,溫文爾雅。凌花身上也有,濃濃的胭脂花香,妖嬈迷人。
可張平同他們都不一樣。
張平的身子比常人熱一些,混雜著薄薄的汗水,和他身上不濃不淡的體味,糅雜在一起,便成了現在這股溫熱陽剛的氣息。充斥在袁飛飛的周身,讓她不住地彎下脊樑。
那晚,袁飛飛看著張平的背,很久很久。
她好似在發呆,也好似思索著什麼。
第二天一早,張平醒來,一睜眼便看到袁飛飛支著腦袋,在一旁看著他。
她起這麼早不多見,張平撐起身子,看向她。
袁飛飛開口道:「老爺。」
張平活動了一下胳膊,衝她淡淡一笑。
「我陪你去瞧劉寡婦吧!」
張平半舉著的胳膊忽然頓住了。
袁飛飛已經穿好了衣裳,甚至連頭髮都整理好了,她扮作少年狀,頭上戴著青白的方巾,衝張平笑道:「老爺,今日天氣好得很,最適合犯桃花。」
張平靜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袁飛飛似是早就料到了,語氣不變地道:「你擔心什麼?」
張平面容緊繃,不再看袁飛飛。
袁飛飛歪了歪頭,笑著對張平道:「老爺,你擔心什麼?」
張平凝眉,抬手做起手勢:我已經說過了。
「說不通。」袁飛飛道,「老爺,是人家先瞧上你的。若你真那麼不堪,她怎麼會專門尋媒婆來說。我打聽過了,馬婆子說親還不便宜呢。」她拿腳蹬了蹬張平的長腿,玩笑道,「雖然沒有我的二兩銀子值錢,但好歹也算說得過去了。」
張平被她逗得輕聲一笑。
袁飛飛趁機湊過去,一臉猥瑣道:「老爺,你平時都不瞧瞧自個兒嗎?」
「……」
「來來。」袁飛飛手指一彎,指點道,「我沒同你玩笑,你看大街上那些軟泥,一個個跟麵人似的,再瞧瞧你。」袁飛飛一下拍了張平大腿一下,大聲道,「簡直壯得像頭牛!」
她突如其來地拍了這麼一下,給張平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便要整治她,袁飛飛先一步爬過來,把臉湊到張平的臉面前。
「老爺,你都不知道自己多俊。」袁飛飛看著近在咫尺的張平,淡淡一笑。
「……」
張平頭髮披散著,擋住了半邊面頰,但袁飛飛依舊看到,他的臉難得地紅了。
「喲……」袁飛飛長長地舒氣,一臉笑意道,「老爺你可真不禁誇。」
張平氣息一緊,窘迫地坐直,扳著袁飛飛的肩膀給她轉到一邊去。
袁飛飛不依不饒道:「你快穿衣裳。」
張平搖頭。
袁飛飛跳下床,把張平的衣裳給他一股腦扔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