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親事

半晌,屋裡傳來袁飛飛起床的聲音,張平回神進屋,那破舊的門框上,已經握出了深深的掌痕。

那天,袁飛飛很快發現張平有些不對勁。

因為袁飛飛犯懶,每次起床的時候都磨磨蹭蹭,之前張平遇到這樣的情況,會直接伸手幫她把衣裳披好,可那天袁飛飛閉著眼睛坐在床上等了半天,也不見張平有動靜。

「唔?」袁飛飛被一陣風給吹醒了,睜開眼睛,看見張平站在她面前,眉頭輕蹙地看著她。

「老爺?」

張平好似猛地回過神一般,左右看了看。

袁飛飛打了個哈欠,道:「老爺,大清早的喝醉了?」

張平搖頭。

袁飛飛賴聲賴氣道:「衣裳——」

張平把搭在凳子上的衣裳拾起,來到床邊。

袁飛飛自然而然地張開手臂,張平卻沒有像以往一樣,幫她穿好,而是把衣裳放到她面前,自己又退了回去。

袁飛飛對著面前的衣裳眨眨眼,抬頭道:「老爺提個醒。」

張平微微詫異。

袁飛飛又道:「提個醒我哪裡又惹到你了,我是真的不記得了。」

張平深吸一口氣,搖頭。

袁飛飛也不多話,自己把衣裳穿好,又把被子疊了,然後跳下床。張平坐在桌邊,門沒有關,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的院子,好似在思索什麼。

袁飛飛走到他身邊,輕聲叫他,「老爺?」

張平看向她,袁飛飛總覺得,今日那雙平淡無奇的眼睛,好似同往常有些不同。

袁飛飛腦中轉得飛快。做錯事了?哪兒做錯了?袁飛飛把近幾天來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老爺,你是不是怪我把鋤頭強賣出去了?」

張平沒有說話。

袁飛飛皺眉,道:「要不就是前天我又趁你不在偷偷跑出去找狗八了?」

張平眯起眼睛,袁飛飛心道一句不好,露餡了。

她剛想彌補一下,誰知張平已經轉過頭去,她看出張平有些心不在焉。

袁飛飛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忽然看見桌子上放著的兩杯茶水。茶沒有喝完,幾片葉子漂在杯子裡,隨風輕輕打轉。

袁飛飛腦中靈光一閃,回憶起早些時候的事情,「老爺,今早家裡是不是來人了?」

張平斜眼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袁飛飛又道:「好像是個老女人。」

張平:「……」

袁飛飛道:「是在做什麼?」

張平沒說話,袁飛飛細細回想一番,勉強拼湊個大概,那個時候她半睡半醒,渾渾噩噩,根本沒意識。

「老爺……」袁飛飛湊到張平臉邊,瞪大眼睛道:「那老女人該不是……」

張平神色凝重地看著她,袁飛飛一臉驚悚,大叫道:「她該不是看上你了吧!」

「……」

袁飛飛哆哆嗦嗦道:「老……老爺,她對你來說,年紀是不是大了點……」

張平沒法再沉默了,撿起桌上的紙。

並非那樣,你莫要胡猜。

袁飛飛「噢」了一聲,道:「她是誰?」

張平拿炭的手頓了頓,寫道:馬婆……

他沒有寫完,可袁飛飛已經知道了。

「她就是馬婆子?」袁飛飛撓撓下巴,道,「南街上有名的媒婆,她來找你做啥?」她看著張平,嘿嘿一笑,「是來給你說親的?」

張平不知回想起什麼,暗自咬牙,沒有抬頭。

袁飛飛又道:「難不成是給我說親的?」她嘻嘻哈哈,道,「不過我一直女扮男裝,她給我說的是女娃還是男娃?哈哈。」

張平忽然起身,袁飛飛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張平面色不太好看,他垂眸看著袁飛飛,神色不明。

袁飛飛馬上道:「我開個玩笑而已……」

張平胸口起伏不定。袁飛飛站在一片逆光之中,輪廓朦朦朧朧,張平看著她,慢慢地,好似脫了力一樣,坐回凳子上。

袁飛飛小心地走過去,拉住張平的手。她感到張平微微動了一下,可是並沒有將手抽出。「老爺,到底怎麼了。」

張平垂著頭,看著地面。

袁飛飛晃了晃他的手,道:「是不是餓了?」

張平:「……」

「哈。」袁飛飛本想逗張平結果自己先笑了。

張平抬眼,看見她的笑,神色也鬆了些。

袁飛飛道:「說給我聽聽。」

張平終於重新拿起炭塊,在紙上將整個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唷,就知道是給你說親的。」袁飛飛坐到一邊,道,「劉寡婦……」她細細想了想,「我好似記得,是街口賣油的吧?」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道:「你怎麼同馬婆子說的?」

張平想起先前的無奈,胡亂一搖頭。

「你沒同意?」

張平點點頭。

「你見過劉寡婦嗎?」

張平擺手。

「長得不賴。」

張平抬眼看她。

袁飛飛笑得一臉猥瑣,道:「真的喲,你不去看看?」

張平抬手比畫了一下。別胡鬧。

「你見都沒見過,怎麼就不答應?」

張平靜了一會兒,比畫道:我身有殘疾,不想拖累他人。

袁飛飛怔住。

張平比畫了這句,便看向一旁青黑的地面,安靜地不再有所表示。袁飛飛站在他面前,張平沉默的臉孔就隱在她的影子裡。

袁飛飛看著這樣的張平,心裡忽然產生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她覺得張平好像一塊鐵,在無數次錘鍊中,漸漸成形,也漸漸冷卻。不論是明媚煥新的春夏,還是寒冷入骨的秋冬,他都是一副模樣。

以前有一次,她在外面同狗八、裴芸玩樂,回來有些晚了,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看見張平背靠門板坐在石階上,手邊放著一個茶壺,好似在發呆。

那次她鬼使神差地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就站在陰暗的角落裡看著他。

張平足足在那裡坐了一個時辰,偶爾小飲一口,好似在看著對面的牆根,也好似在看牆縫裡的野草。他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直到袁飛飛站得累了,才出去叫他。那時袁飛飛就有了奇怪的感覺,只是那時她不甚在意,也就沒有細究。

如今這份感覺再次湧上心頭,她終於明白了。

紅塵幾許,張平已不在意是苦澀還是沉重,當其他人在塵世的道路中沉淪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終途。

面對世事,他低斂、沉默,連嘆息都吝於給出。

認命。

他已經認命了。

袁飛飛跨坐在凳子上,手託著下巴看著張平,好一會兒,她面無表情地開口道:「我餓了。」

張平抬頭,袁飛飛打了個哈欠,道:「肉絲雞蛋喲!」

張平看著袁飛飛,半晌出屋。

袁飛飛趴在桌子上,心想他也不是永遠不嘆氣的。

沒一會兒,張平做好了飯端進來。

袁飛飛一筷子夾了一大塊雞蛋,放在嘴裡,張平又給她碗裡補了一塊。

袁飛飛抱著碗埋頭大吃,一旁的張平沒怎麼動,只是偶爾給她添些菜。

袁飛飛吃了一會兒,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她看了張平一眼,道:「還有什麼要說的?」

張平沒動作。

袁飛飛又道:「老爺喲,你憋著不難受嗎?」

張平:「……」

袁飛飛笑了一聲,道:「隨你好了。」

她不再逼問張平,一臉輕鬆地吃飯。就在她要吃完的時候,張平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袁飛飛抬頭,「嗯?」

張平好似有些拘謹,袁飛飛眉峰一挑。張平猶豫片刻,終於比畫了一句話:要不要,再蓋間房子?

袁飛飛以為自己看錯了。

「什麼?」

再蓋間房子。

袁飛飛下意識地環視了一圈,道:「怎麼,這個要塌了?」

張平搖搖頭。

「那蓋什麼新房子?」

張平目光有些游離,修長有力的手指來回鬆緊了幾番,又比畫起來:你……你長大了。

袁飛飛點頭,「啊。」她一伸腿,道,「給我新衣裳?」

張平臉色嚴肅地看著袁飛飛。我在同你說正事。

袁飛飛收回腿,坐回原位,道:「行,那你接著說。」

袁飛飛一正經起來,反倒是張平有些拘束了:既然你長大了,那……我便再蓋一間房子吧。

袁飛飛回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道:「你要蓋在哪兒,沒地方了。」

因為想法也是剛剛冒出來的,張平也沒有具體的計劃,便比畫道:這稍後再想,我先問問你是否願意。

袁飛飛笑道:「你先說為什麼我長大了就要再蓋一間房。」

張平:「……」

「說啊。」

你雖一直女扮男裝,但終究是個姑娘,若……張平比畫了一半,手指停在半空。他看著面前一臉笑意的小丫頭,莫名地有些尷尬。張平心裡苦笑,他養這小丫頭已經五年有餘了,五年間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碰見過,倒沒一次有過這般尷尬的感覺。

他吸了一口氣,比畫道:你是姑娘家,從前小也就罷了,現在長大了,若還同我在一間屋子裡,鄰里知道了,我怕會壞你名節。

「哈哈哈哈!」張平比畫完,就見袁飛飛抱著肚子爆笑起來,「壞我名節,哈哈哈哈!」她樂得險些岔了氣。

張平看著她,手腳僵硬,難得地臉紅起來。你莫要再笑了。

「哈哈哈哈!」

張平抬手,想按住袁飛飛的肩膀,誰知袁飛飛先了一步,緊緊握住張平的手腕。

她忽然不笑了,「張平,你想鬧什麼么蛾子,自是隨你,不過……」她往前湊了湊,張平退了半寸。

袁飛飛聲音輕飄,道:「不過,你別把我扯進來。」說完,她鬆開張平的手,起身離開。

「樹下好乘涼啊……」

袁飛飛躺在樹蔭下,蹺著腿休息。一旁坐著的張平手抓茶盞,頭微微垂著。

袁飛飛有意無意地看他一眼,道:「老爺,前幾天馬婆子又來找你了吧。」

張平放下茶盞,點點頭。

「你去瞧瞧沒?那個劉寡婦。」

張平擺手,好似不願再多談。

這個劉寡婦之於張平,就像是蓋屋子之於袁飛飛一樣,每次提及,都說不下去。袁飛飛也不追問,她一個打挺,從石墊子上坐起來,重新紮了下頭髮,把方巾戴好,然後站起身。

「我出去了。」

張平抬眼,袁飛飛會意道:「晚上回來。」

張平抬手,比畫了兩下:去哪兒?

袁飛飛在院子裡踢了踢腿,頭也不回道:「我去看看裴包子被他小舅欺負得還有氣沒。」

「啪!」

張平在袁飛飛身後拍了一下手,袁飛飛回頭,張平做了個扒飯的手勢。

袁飛飛道:「知道了,回來吃。」

袁飛飛離開家,轉了個彎朝金樓走去。

從袁飛飛賣身時起,一晃已經五年過去了,對於袁飛飛來說,除了家門口米店的老頭病死了以外,崎水城沒有任何變化。

袁飛飛走了許久,來到金樓門口。

因為天還沒暗,金樓這做夜裡生意的地界顯得有些冷清。

袁飛飛繞到後門。

抬起頭,五年前,掛在門上寫著「裴府」二字的匾額已經摘下了,現在上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掛。

袁飛飛淡淡看了一眼,朝府裡走去。

府中大門敞開,剛進去的時候門口有個掃地的小廝,他認得袁飛飛,行了個禮就接著掃地了。

袁飛飛路過他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轉頭問道:「裴芸這幾天做什麼呢?」

那小廝沒想到袁飛飛會同他說話,左右看了看,然後湊過來對袁飛飛小聲道:「小少爺這幾天一直在屋裡看書。」

袁飛飛「哈」了一聲,道:「這時候了還在看書?」

小廝也是愁眉苦臉,道:「大夥也不知道小少爺是怎麼想的,夫人前幾天還被傳回金府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袁飛飛拍拍小廝的肩膀,道:「有啥點心沒?」

小廝看見袁飛飛那個熟悉的眼神,馬上點頭,「有有,馬上端上去。」

袁飛飛目送小廝離開,轉身上了二樓。

五年裡,裴府的格局並沒有什麼改變。不過聽打雜的丫鬟們說,本來三年前,金夫人是打算將裴府擴建一番的,可是碰到了些麻煩事,也就作罷了。

袁飛飛來到二樓,樓閣裡依舊擺放著一盆一盆的盆栽,如今正值夏日,盆栽繁茂無比,枝杈扭轉,看起來十分優雅。

袁飛飛來到最裡面的屋子,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她剛一進門,就看見了裴芸。

如今裴芸已經一十有五,小時候稚嫩的臉蛋已經逐漸成熟。袁飛飛還記得,大概是從他十歲的那年起,裴芸整個人就像被人拉著兩頭狠狠地拽著一樣,把原本微圓的身子拉得又瘦又高。唯一不變的是他白皙的臉孔,裴芸的臉輪廓並不硬朗,反而有些男生女相的意味。袁飛飛覺得同他一起走在外面,別人是絕對不會懷疑自己女扮男裝的。

袁飛飛進屋的時候,裴芸正端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本書,讀得入神。袁飛飛沒有叫他,自己把門關好,抱著手臂靠在牆邊看著。

裴芸的屋子裡有不少稀奇的好玩意,比如他手邊放著的七彩琉璃香座,便是從胡商手裡高價買來的,平時沒有什麼特別,但是隻要在當中點上香,琉璃座上就會有各色彩光流竄。

袁飛飛看了一會兒,一直到外面有人敲門,小廝端著一盤糕點進來。袁飛飛接過,回身的時候裴芸正對著她笑。

「你來了。」

袁飛飛關好門,一手捻起一塊點心,放到嘴裡,「唔。」她坐到裴芸對面,道,「看什麼呢?」

裴芸把手裡的書拿起來一些,給袁飛飛看。

袁飛飛眯起眼睛,「又是什麼東西?」

裴芸將書放下,剛要開口解釋,袁飛飛抬手,「別說。」

裴芸輕輕一笑,端起手邊的琉璃香座,來回摩挲。

袁飛飛看著那小小的爐子,道:「這麼個小東西,要花多少銀子?」

裴芸輕聲道:「一千五百兩。」

袁飛飛哼笑一聲,冷笑道:「你現在都快被人拆吃入腹了,還有閒錢買這些?」

「嗯嗯。」裴芸笑看著袁飛飛,「總不能苦了自己。」

袁飛飛白他一眼,又撿起一塊點心放到嘴裡,「你點的是什麼?味道有些重。」

裴芸垂眉,看著手中的香爐,低聲道:「是一種叫‘斷梅’的香,屬冷香的一種,是用一種特殊的梅樹花朵製作的。」

袁飛飛對這些不甚在意,道:「你現在怎麼總喜歡聞這些,久了不會嗆著?」

裴芸低聲道:「不會。」

袁飛飛吃夠了,把點心盤放到一邊,道:「聽說你娘被人叫走了?」

裴芸「嗯」了一聲。

袁飛飛看他一眼,道:「你怎麼好像一點都不急?」

裴芸淡淡道:「我急與不急都一樣,金府不會讓我進門的。」

「哈,討人嫌咯。」

裴芸笑了,「是啊。」

袁飛飛站起來,到窗邊把窗戶推開,往外看。

身後,裴芸看著她的背影,靜靜道:「飛飛,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來這間屋子的時候。」

袁飛飛也沒回頭,對著外面打了個哈欠,道:「記得啊。」

裴芸淡笑道:「那時,你還要站在凳子上,才能看到窗外。」

袁飛飛轉過頭,眯著眼睛看裴芸,壞笑道:「小爺現在長高了,如何?」

裴芸白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香爐,道:「我可是比你高的。」

袁飛飛拉下臉。

裴芸站起身,來到袁飛飛身邊。裴芸同從前一樣,依舊喜歡穿白衣,不過現在他看著一點都不像包子了……

「再過五天,小舅要接手裴府了。」

袁飛飛哈哈大笑,「小舅?虧你叫得出口。」

裴芸也樂了,不過他笑得比袁飛飛斯文多了,「輩分不能忘。」

袁飛飛撿起一根窗子縫裡的雜草,道:「你小舅子來了,你去哪兒?」

裴芸糾正道:「是小舅,不是小舅子。」

袁飛飛不耐煩道:「差不多。」

裴芸無奈一笑,道:「他倒是沒說還讓不讓我住在這裡。」

「唷,要被趕出去了?」她轉過身,上下打量了裴芸一遍,伸手鉤起裴芸雪白的衣邊,樂道,「白花花的公子哥,沒錢了過得下去嗎?」

裴芸不躲不攔,垂眉看著袁飛飛,淡笑道:「過不下去怎麼辦?」

「嗯?」

裴芸向前半步,把袁飛飛圈在一個小小的範圍內,「飛飛,我若是真過不下去了,也去求平叔收留如何?」

袁飛飛挑眉。

「當初平叔買你還花了二兩銀子,小生一文錢都不要,沒準還能自備些家底帶過去。」

靜了一會兒,袁飛飛點點頭,滿不在意道:「行啊,拿錢來,收留你。」

裴芸道:「你願意留我?」

「你要問老爺的意思。」

裴芸看著袁飛飛,他的眼睛比起兒時,顯得更為溫潤,可這份溫潤又同從前不一樣。

半晌,裴芸後退兩步,轉身回到桌旁,伸手端起香爐,輕輕地撫摸。

「你娘是被叫去吃宴了吧?」

裴芸低聲道:「你如何得知?」

「你二舅舅的滿月酒。」

裴芸輕笑一聲,神色不明,「又是那個乞丐告訴你的?」

袁飛飛抬腳踹了裴芸一下。

裴芸改口道:「哦,好似叫狗八。」

袁飛飛來到裴芸邊上,一臉猥瑣道:「不過說真的,那金家老爺子還真是生龍活虎、寶刀不老啊,六十多歲了還這麼……」

「飛飛……」裴芸面色僵硬地看著袁飛飛,後者總算是把話頭打住了。

裴芸低頭靜了一會兒,而後聲音微微泛冷,「你莫要再同樓裡那些人來往了。」

「哪些人?」

裴芸輕笑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怎麼,金樓花娘名滿天下。」她說著說著,把頭仰起來一些,特地露出自己男裝的腰帶和發巾,道,「袁公子慕名拜訪,你作為東家,該歡迎才對。」

裴芸哼笑一聲,調侃道:「你來了又不給錢,歡迎你做什麼?」

袁飛飛撿起一塊點心就要往裴芸身上扔,裴芸知道躲也躲不開,乾脆站在原地笑著等,袁飛飛胳膊舉了半天,最後又放下了。

「怎麼,扔吧,別朝臉扔就好。」

「沒意思。」她放下點心,拍拍手,道,「我走了。」

裴芸抬眼,道:「你才來了這麼一會兒。」

「我就來看看你還有氣沒。」她一邊說一邊往屋外走。

裴芸無奈一笑,道:「你倒是一直沒變。」

袁飛飛懶得回話,推開門。

裴芸在她身後低聲道:「飛飛,我也是如此。」

袁飛飛停住腳,轉頭,「你說什麼?」

外面已是傍晚,裴芸的身影隱在紅色的晚霞中,朦朧不清。

「嘁。」袁飛飛白了一眼,轉身離開。

袁飛飛走後,裴芸獨自拾起桌上的琉璃座,微微垂首,深嗅冷香。

琉璃座身映照了窗外的霞光,緩緩流轉,紅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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