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拜訪

書堂裡的學童們還在誦讀,袁飛飛性子雖烈,卻也明白事理,沒大嚷出聲,就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無聲地抗議。

屈林苑全不在意,袁飛飛撇了撇嘴,轉過頭不打算理會他。屈林苑索性一屁股坐在袁飛飛身邊。

袁飛飛怒了,壓低聲音道:「你究竟想怎樣?」

屈林苑不看她,拿起桌上的紙,專心致志地看。袁飛飛伸手要搶,屈林苑把手舉高,不讓她碰到。

他面含笑意地看著袁飛飛,輕聲道:「你到底要寫多少次才罷休?」

袁飛飛發現夠不著,也不白費力了,往後一坐,道:「我想寫多少次就寫多少次。」

屈林苑手裡的那張紙上,袁飛飛寫了滿滿的張平,橫的豎的、歪的斜的,有端正的也有潦草的,冷眼一看,這麼多個「張平」擺在一起,就像開了鍋大雜燴一樣,熱鬧得不行。可仔細再一瞧,這些「張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穿插交替,相輔相成,莫名之中也有一股暗藏的韻律,竟是少了哪個都不行。

屈林苑飲了一口茶,淡淡道:「粉壁素屏不問主,亂拏亂抹無規矩。」

袁飛飛正在涮筆,沒聽清楚,就隱約聽見最後仨字「無規矩」,她笑了一聲,趁屈林苑不注意,一把將紙奪了回來,「我高興,怎樣。」

屈林苑點著紙,道:「寫點別的給我瞧瞧。」

袁飛飛蘸蘸墨,在兩個「張平」中間的一個指甲大的小縫裡寫了個「袁飛飛」。她寫完還端起來自我欣賞了一番。

屈林苑把茶杯一放,伸出手來,「將筆給我。」

袁飛飛看他一眼,把筆遞給他。

「你要教點什麼字。」袁飛飛道,「教點有用的,我上次險些被老爺考住了。」

屈林苑不語,換了一張紙,凝神落筆。

屈林苑身為大族之後,幼年得以拜得名師,加之他不像屈家大多數人,嗜商如命,他自小熱愛詩文,對書法也自有一套見解,這一套真書寫下,筆酣墨飽,勢走龍蛇,巧密難言。

一首舊朝短詩躍然紙上,屈林苑停筆收鋒,面如清潭地看向袁飛飛,「如何?」

袁飛飛一胳膊拄在桌子上,打了個哈欠道:「不錯喲。」

「……」他忍住想在袁飛飛腦袋上狠狠一敲的衝動,又道,「想不想試一試。」

袁飛飛一臉迷茫,「試啥?」

「試書……」

袁飛飛「哦」了一聲,然後搖搖頭,「不想。」

屈林苑放下筆,端起茶杯,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

袁飛飛想起一事,湊到屈林苑身邊,道:「先生……」

屈林苑黑著一張臉,「別叫我先生。」

「同你說正事。」

屈林苑瞥她一眼,「什麼正事。」

袁飛飛一臉認真道:「裴芸住妓院嗎?」

屈林苑差點沒蹦起來,「你說什麼!?」他這一下聲音微大,學堂裡的孩童誦讀聲頓了頓,但也沒敢回頭看。屈林苑一急鼻翼都動起來,他壓低聲音道:「莫要胡說八道,芸兒是正經孩子!」

袁飛飛又「哦」了一聲。

屈林苑疑惑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袁飛飛手裡玩著紙角,隨口道:「去瞧瞧他還有氣沒。」

屈林苑笑了,道:「好好講話。」

袁飛飛看向他,「就那麼點傷,他都幾天不見人了。」

屈林苑點點頭,附和道:「不錯,的確久了些,你去瞧瞧他也好。」

「他也住金樓嗎?」

屈林苑明白了袁飛飛之前的意思,頓時有些尷尬,咳嗽兩聲道:「他……他自然是不住那裡的。」

「那人在哪兒?上哪兒找他?」

屈林苑道:「我領你去,等下你等我,我與你一起。」

「好。」

這日袁飛飛早已同張平打好招呼,要晚回去一些,下堂後屈林苑裹了件大氅,領著袁飛飛往裴芸家走。

路上他與袁飛飛閒聊,「你怎的總寫張平的名字?」

袁飛飛在街上左瞄瞄右看看,道:「我就喜歡寫老爺的名字。」

屈林苑笑道:「他待你可好?」

袁飛飛重重一點頭,「好!」

屈林苑道:「自是好的,我與他是舊識,從前他就是個好人。」

袁飛飛總算來了點興致,「你同老爺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屈林苑淡淡道:「很小了……」

「怎麼認識的?」

屈林苑道:「那時,他是被他爹送來我家的,同金師傅學武。」

「那又是誰?」

屈林苑一曬,「你不識得,是屈府中的教習大師傅。」

「老爺會武功?」

屈林苑道:「自是會的,你不知道?」

袁飛飛本要搖頭,又一瞬間回想起張平一副矯健身軀,「唔」了一聲,改口道:「知道。」

屈林苑笑著同袁飛飛講一些從前的事情,他非屈家嫡親,也幸而兒時未受過多管教,他同母親住在屈家的最東面,那裡離屈家的校場最近,「屈府因為生意,家中養了很多武夫,統歸金師傅教管,我住的地方離校場最近,每日都能聽見習武的聲音。」屈林苑想起以前,臉上多了些柔和,「張平不到七歲就被他爹送來,吃住都在屈府。雖然屈家是大戶,可金師傅要求嚴格,手下的武童們過的全是苦日子。有些孩子是被買來的,受不住就被打發去做了小廝,你家老爺倒是從頭到尾堅持了下來。金師傅對那些武童從沒有好臉色,可我覺得他對張平是極為看重的。」

袁飛飛問道:「老太爺為啥把老爺送你們家去?」

屈林苑一笑,道:「張老伯也是為了張平好,我記得老伯打鐵的手藝極好,而且尤其擅長制兵器。那時屈家的大少爺,也就是我的叔父,他喜好收藏兵器,便與老伯有些來往,偶然見了張平,就將他帶了回來。」

說話間,他們來到一個糖人攤前,袁飛飛被稀奇古怪的糖人吸引住了。

屈林苑站住腳,笑道:「怎麼,想要?」

袁飛飛盯著一個耍猴的糖人流口水。做糖人的是個三十開外的精瘦男子,他見到袁飛飛,便道:「小公子,來一個糖人耍一耍。」

屈林苑也不待袁飛飛回話,從袖口裡摸出幾個銅板,遞給男子。男子擦擦手,把錢接過了,「謝大爺打賞!」他將那個耍猴的糖人從稻草垛子上摘下來,遞給袁飛飛,「小公子,來來。」

袁飛飛下意識接過,屈林苑道:「走吧。」

他們接著趕路,袁飛飛把糖人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到嘴裡好一通舔。

屈林苑笑著搖頭道:「瞧瞧你這模樣,可有芸兒半分穩重?」

袁飛飛也不理他,只道了一句,「老爺的舌頭被你們家誰割的?」

袁飛飛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屈林苑,那一瞬間,屈林苑的表情可謂精彩,赤青紫黑來回走了一遍,最後迴歸成一片慘白。

袁飛飛含著糖人哈哈大笑。

屈林苑路都走不動了,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他看著袁飛飛,手腳發抖道:「你……你……你……」

袁飛飛伸著小舌頭,在糖人臉上可勁地舔。

「你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袁飛飛道:「你慌什麼?」

「不不……」屈林苑腦中混亂一片,詞不達意。

「我從別處知道的……你別抖了行不行!?」

屈林苑緩和了好一會兒,終於穩了下來,看著袁飛飛,猶豫道:「你……你一開始就知道?」

「啊,剛來書院的時候就知道了。」

狗八告訴過她,他家老爺的舌頭是被屈家人割掉的,這崎水城裡只有一家姓屈,有何難猜?

屈林苑又顫起來了,「那你為何……」

他頓住,袁飛飛瞧他一眼,道:「為何什麼?先生突然間怎麼了,話都不會說了?」

「既然知道……你為何還願意、還願意來書院讀書?」

袁飛飛舔得差不多了,把糖人在嘴裡嘎嘣一咬,將糖塊嚼來嚼去。她看著屈林苑,一雙眼睛亮亮的,「跟你無關,你是好人。」她抿著嘴,細細地品味糖塊的味道,又道,「同我也無關,老爺沒說讓我記掛。」

她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就像一陣卷著微塵的清風一樣,將過往那些複雜與斑駁,刷得乾淨。

屈林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小姑娘。

回首看,痛怨各有主,你若不說,那是恩是仇,我都不在乎。

屈林苑呆愣半晌,轉過身往回走。

袁飛飛奇怪之際,屈林苑已經跑到後面又買了串糖人,自己含著吃。

袁飛飛:「……」

屈林苑解釋道:「壓驚。」

袁飛飛跳腳,「你先告訴我。」

屈林苑一臉迷茫,「告訴你什麼?」

袁飛飛覺得屈林苑這裝傻的本領簡直比馬半仙更勝一籌,她緊抿著嘴看著他。

屈林苑含著糖人,努努嘴道:「你方才不是說,張平不讓你記掛。」

「啊?」

屈林苑道:「這就是了,他不想說,我不會亂嚼舌根子的,他若想讓你知道,自然會告訴你。」

「……」

屈林苑嘴大,沒幾口就把糖人吃完了,他丟了木籤,隨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袁飛飛道:「快些趕路,還有一陣好走呢。」

袁飛飛不情不願地跟在屈林苑身後,一路低頭踹地上的石頭,悶頭悶腦不知在想些什麼。

走了一會兒,屈林苑忽然道:「丫頭,等下你哄著芸兒一點。」

袁飛飛耷拉著眼皮,有氣無力道:「當啥哄?」

屈林苑看她一眼,「什麼?」

「當人是哄不了的,你若想讓我哄,我就得把他當貓貓狗狗哄。」

屈林苑咋舌道:「貓貓狗狗?」

「哄不哄?」

屈林苑看著袁飛飛,細究片刻,笑了,道:「我倒是第一次聽見把人當貓狗哄,你且說說,要怎麼哄?」

袁飛飛斜眼看他,「你讓我哄了?」

屈林苑點頭,「讓了讓了。」

袁飛飛頓時振奮,扯著屈林苑的袖子,得意笑道:「走走,先去個地方。」

「去哪兒?」

「走就是了!」

回身一轉,袁飛飛領著屈林苑拐進一條小道。屈林苑不明所以地被她拉著,沒一會兒工夫,來到一座三層高的小樓前。小樓裝點精細,佈局典雅,內外飄香。每層樓的簷下都掛著大大的燈籠,此時快要入夜,燈籠已經點亮,紅彤彤的,煞是好看。再看一層大門上,掛著一塊古樸的牌匾,上書三字:田素坊。

屈林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身邊雙眼放光的袁飛飛,幽幽道:「這就是你要來的地方?」

「是啊。」

「來這裡做什麼?」

袁飛飛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當然是買吃的,難道串門嗎?」

「……」

袁飛飛被糕點的香味吸引著,鬆開屈林苑的袖子,直勾勾地往裡走。屈林苑好笑地跟在後面,緩道:「你要用這個哄芸兒?」

「啊。」

「芸兒家境殷實,你就拿這幾塊點心去哄他?怕是太過於小氣了吧?」

「嘁。」袁飛飛冷嗤一聲,道,「你知道什麼?他人白花花的,又沒事便哭鼻子,像塊軟綿綿的大個饅頭,拿吃的哄剛好。」

屈林苑一下樂了,「大個饅頭?」

袁飛飛看見什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指著那個扭頭對屈林苑道:「聽我的沒錯,保證把他哄開心,快快!買那個!」

結果,屈林苑掏了銀子買下一整包醋糖糕,袁飛飛拎在手裡,步伐都變得輕快了。

他們趕到裴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袁飛飛站在門口四下亂看,趁著守夜的小廝進去通報的時候,衝屈林苑小聲道:「先生,這裡不就是金樓嗎?」

屈林苑正色道:「這是金樓後院。」

「有區別嗎!?」

「自然是有的。」他彎下腰,與袁飛飛湊得近了些,道,「丫頭你需記著,莫要在芸兒面前提及金樓,他因為家中這行當,吃了不少苦。」

袁飛飛撇嘴道:「每天睡金山,還吃什麼苦?」

屈林苑皺眉,道:「芸兒非這種享樂的孩子,他年紀雖小,但胸中自有君子節,你莫辱沒了他。」

袁飛飛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也不知聽沒聽到。

在屈林苑還想說什麼的時候,門裡出來了一個老頭,一齣門就衝屈林苑抱拳作揖,「喲喲,屈老爺,快請進來,快請進來。」

屈林苑淡笑著走過去,道:「文管家。」他伸手招呼袁飛飛,見文管家目光有些疑惑,便道,「這是書院的學童,也是芸兒的好友——袁飛。他見芸兒多日未來,有些掛念,我就將他一起帶來了。」

文管家一聽袁飛的名字,定睛看了好幾眼,他五十左右的年紀,戴著一頂暗灰的小棉帽子,一雙眼睛滴溜溜的,十分精神。

袁飛飛奇怪地看回去,文管家忽然瞭然地笑了出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笑道,「來來,屈老爺,袁……袁小公子,外面冷,先進屋說話。」

他將屈林苑和袁飛飛迎進府。

在外的時候有高牆擋著,正好遮住了前面。等跨過那面牆後,一座高高的金色圓底八角樓倏然呈現在眼前。

不過,雖然看著巍峨,但實際上金樓離這裡還有些距離。按屈林苑的話說,這宅子是金樓的後院,從宅子裡穿的話,大概半炷香的時間就可以直接進到金樓中。

因為離得近,金樓上的燈紅彩綠也同樣映到宅子的屋簷上,走在廊道中,甚至可以聞到樓裡濃妝豔抹的胭脂味道,聽到樓中的琴聲和煙花女人甜到膩人的笑聲。

袁飛飛一邊走一邊想著,這可真是塊寶地……要是馬半仙還活著,估計得倒貼著進裴家給人端茶倒水。

前面,文管家在同屈林苑聊著什麼。

沒多時,他們來到主樓,文管家帶著他們上了二層小樓,走到裡面,雜聲少了很多,在樓道中每隔幾步就擺著一具盆栽,或是短竹,或是小松,搭配著頑石假山,看著頗有韻味。

文管家帶他們走到最裡面,在一扇門前駐步。他朝屈林苑拱手道:「屈老爺,小少爺就在屋裡休息,勞煩了。」

「哪裡。」屈林苑走上前,敲了敲門。

「誰呀。」屋裡應和了一聲,很快門就開啟了,開門的是裴芸的小廝小六。他看見屈林苑,連忙恭敬地垂首。

這時,屋裡傳來一道輕輕的聲音,「小六,可是母親……」

小六轉頭道:「少爺,屈先生來瞧你了。」

「先生?」靜了一下,屋裡傳來摩挲的聲音。

小六連忙回去,道:「哎喲少爺,你可別摔著。」

屈林苑踏入屋內,道:「芸兒,乖乖躺著。」

裴芸看見屈林苑,說什麼都要從床上起身。

屈林苑走過去,將他輕輕按回床上。

「先生……」

裴芸的床前放著一張椅子,想來是方便人照看,椅子旁還有一個小方桌,上面擺著各式糕點和瓜果,還有幾碗清淡的菜餚,可瞧著像是一點沒碰過。

屈林苑坐到椅子上,衝裴芸溫柔笑道:「怎麼,先生的話也不聽了?」

裴芸連忙搖頭。他穿著一身白色裡衣,烏黑的頭髮披散下來,臉上還有些發腫。

屈林苑幫他掖了掖被角,看了一眼旁邊的桌子,道:「芸兒,你沒吃東西?」

一旁候著的小六聽見,連忙苦著臉道:「可不是,屈先生,你可勸勸少爺,他這一整天就喝了半碗粥,那怎麼受得了?」

「撲哧!」

十分不合時宜的一聲笑,屋裡人都靜了。

裴芸還沒反應過來,屈林苑咳嗽一聲,道:「芸兒,你瞧瞧還有誰來看你了?」

還沒等屈林苑說完,袁飛飛已經大踏步地走了進來。

她一邊走一邊衝小六道:「說錯了,一天半碗粥一定瘦得了,瘦得了,哈哈哈哈!」

她專門在「瘦」字上咬重,大夥都聽懂了。小六頓時感覺少爺被欺負了!他咋呼著就要回嘴,文管家從外面進來,拎著小六就出了門,在門口還不忘衝屈林苑行了一禮,道:「屈老爺,主子還在前面,我這就去喚,屈老爺稍等。」

屈林苑道:「不急。」

文管家拎著小六出去,屋子裡就剩下袁飛飛、裴芸和屈林苑三人。

自從袁飛飛大爺一樣走進來起,裴芸就一直呆愣著,這回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回過神,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拽起來,把自己埋了進去。

屈林苑拉了拉被角,「芸兒,你這是做什麼?」

裴芸把被子壓得死死的,屈林苑也不好用力拉。他給袁飛飛使了個眼色。

袁飛飛走到床前,拍拍被子,「哭包子,你別憋死了。」

被子抖了一下,往床裡挪了挪。

袁飛飛又想樂,一旁的屈林苑狠狠瞪她一眼,袁飛飛清了清嗓子,道:「哭包快出來,有好吃的。」

裴芸悶在被子裡,低低道:「不吃。」

袁飛飛就等這句話呢。

「不吃好,不想吃別勉強。」她連忙把一包醋糖糕往自己懷裡塞,一旁的屈林苑看得眼角抽搐。

誰知塞到一半的時候,裴芸忽然動了動,被子往下放了半寸,露出一雙眼睛,小聲道:「你……這是你帶給我的嗎?」

袁飛飛停下動作,「是啊。」

裴芸不說話了,就在被子裡看著袁飛飛手裡的醋糖糕。

袁飛飛恨得牙癢癢,礙著屈林苑在一邊,她又問了一句,「想吃不?」

裴芸臉有些紅,不著痕跡地點點頭。

袁飛飛長嘆一聲,把糕點拆開。裴芸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袁飛飛把醋糖糕拿出來,摳摳搜搜半天掰下來一小塊,遞給裴芸。

裴芸接過來,放到嘴裡。

還沒等袁飛飛收回手呢,裴芸就吃完了,再次抬頭看著她。

袁飛飛的臉瞬間綠了。

屈林苑面無表情地坐在一邊看著,心裡險些笑得背過氣去。

袁飛飛被迫無奈,又把剛塞進懷裡的醋糖糕拿了出來,「要吃多少?」

裴芸迷茫地搖搖頭。

袁飛飛深吸一口氣,又掰了一塊。

就在醋糖糕一塊又一塊被送進裴芸嘴裡時,文管家回來了,他進了屋,來到屈林苑身旁,道:「屈老爺,主子已經在前面等著了,吩咐小的請屈老爺過去。」

屈林苑點點頭,對裴芸和袁飛飛道:「我去去就回,你們兩個莫要胡鬧。」

裴芸恭恭敬敬地點頭稱是,袁飛飛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幾塊糕點上,都沒有聽見屈林苑說什麼。

屈林苑輕笑一聲,隨文管家離開。

門關上,袁飛飛驚醒,「哎?人呢?」

裴芸道:「先生去見母親了。」

袁飛飛「哦」了一聲,然後馬上堆了一臉笑,道:「行了行了,不吃了,你還病著,吃撐了容易噎死。」

裴芸皺著眉頭,「哪有你這樣……」

袁飛飛一邊笑一邊把剩下的糕點包好,塞進懷裡,然後坐在屈林苑剛剛坐的凳子上。凳子不矮,袁飛飛坐在上面腳不沾地,一雙小腿晃晃蕩蕩的。她看著裴芸,道:「你說,你好些了沒?」

裴芸點點頭,「好些了。」

「那怎麼不去書院?」

裴芸的神情有些黯淡,他低聲道:「我再……再休養幾日。」

「養膘?」

裴芸霎時臉紅了,支支吾吾道:「誰……誰養膘……」

袁飛飛大笑,道:「別捂著了,都埋裡面了。」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將裴芸快要蓋到臉上的棉被往下拉,裴芸來不及反應,「呀」了一聲,被子被扯到了肚皮處。

被子下,裴芸穿著一件月白的裡衣,未束腰帶,領口微敞,露出裡面乾乾淨淨的小胸膛。

裴芸渾身都紅了起來,他連忙用手把衣服緊緊包起來,顫抖道:「你!這……這成何體統!」

袁飛飛倒是一臉不在意,摳摳耳朵,道:「屋裡點著火盆呢,又不冷,你捂什麼?」

裴芸簡直欲哭無淚,他折著腰,臉埋在散開的長髮下,手使勁地拉被子,「快給我!」

袁飛飛也不逗他,又把被子給他蓋上了。裴芸吸取教訓,手死死地拽著被子,一臉戒備地看著袁飛飛。

袁飛飛又樂了一會兒,覺得餓了,便跳下椅子,到小桌前細細檢視一番。

桌上有粥有菜,也有點心瓜果。

袁飛飛拿筷子戳起一個綠綠的東西,問裴芸道:「哭包,這是啥?」

裴芸看了一眼,道:「是甜瓜。」

「哦?」袁飛飛聞了聞,「好香!」

裴芸扭過頭,看著袁飛飛,輕聲道:「你若喜歡,可以嚐嚐。盤子裡的瓜果都很乾淨,還沒……」

裴芸話才說一半,那邊袁飛飛已經毫不客氣地一口把瓜咬了下去。

「……」

「好吃!」袁飛飛拍手,又戳了一塊,放在嘴裡嘎嘣嘎嘣地嚼著。

裴芸靠著床頭,對袁飛飛道:「我聽文管家說過,這是西胡獨產的果子,西胡離崎水城很遠很遠,每年胡商萬里朝京,才能帶來一些。」

袁飛飛「唔」了一聲,道:「那不貴死了?」

裴芸道:「還好……」

「是了。」袁飛飛瞥了一眼裴芸,樂道,「你住金山裡,當然什麼都還好。」

她本是開玩笑,誰知裴芸聽見後,臉色立馬白了白,也不說話了,轉過身低頭髮呆。

袁飛飛拿筷子把盤子裡的甜瓜戳了個遍,紮成一個甜瓜串串,拿到床前,「哭包,給你也吃。」

裴芸搖搖頭,輕聲道:「你吃就好了。」

袁飛飛皺眉,「你又怎麼了?」

裴芸不說話,頭更低了。

袁飛飛又好聲問了幾遍,裴芸還是不說話,袁飛飛心火一起,一下打在床上。

裴芸嚇得一哆嗦,袁飛飛眯著眼睛,道:「我最看不慣你這副死人臉,有事就說,不說我就走了。」

裴芸被她一嚇一兇,眼眶泛了紅。

「你敢哭試試!?」

裴芸的淚珠斷了線一樣,噼裡啪啦往下流。

袁飛飛敗下陣來,抹了一把臉,嘆氣道:「行了行了,彆氣。」

裴芸聽她這麼說,心裡更委屈,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他雖然哭,卻不出聲音,把所有一切都往肚子裡咽,只有眼淚唰唰地淌。

袁飛飛心裡煩得不行,但吃了人的嘴短,何況她手裡還握著贓物,她也不好再罵人家。袁飛飛試著伸手覆到裴芸背上,裴芸瞬間僵住。「給你順順氣。」袁飛飛說著,手掌在裴芸背上一下一下地撫著。

裴芸起初不適應,慢慢地也就放鬆了身子,任由身後的小手上上下下。沒一會兒工夫,裴芸止住哭聲,只剩下不時的幾聲抽泣。

袁飛飛耐著性子,道:「好了沒?」

裴芸低低地「嗯」了一聲,袁飛飛立馬把手拿開了。

她咬了一口甜瓜串串,道:「你把臉上擦乾淨些,等下先生回來了,別以為我欺負了你。」

「本來就是……」

袁飛飛沒聽清,「啥?」

裴芸搖頭,不再說。

袁飛飛看著裴芸,他低著頭,額前長髮擋在臉前,半遮住眉眼,冷不防一看,還真透著些憔悴之意。

袁飛飛難得心軟一回,道:「哭包,你多注意一下身子。」

裴芸抬頭看她,袁飛飛道:「你伸舌頭給我瞧瞧。」

裴芸看袁飛飛的神情不像是玩笑,問道:「為何要伸舌頭?」

「你先別管,伸出來我看看。」

裴芸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張開嘴,把舌頭慢慢探出去些。

袁飛飛看了一眼,道:「行了。」

裴芸抿抿嘴,道:「你是在給我看病?」

袁飛飛挑眉,「你知道?」

裴芸輕笑道:「母親給我找的郎中也讓我伸過舌頭。」

袁飛飛哼哼兩聲,道:「他們都怎麼說你的。」

「你先說說你的。」

袁飛飛道:「你渾身乏力,精神不振,少氣低微,舌質淡,胖嫩,這都是氣虛之兆。」

裴芸驚訝地瞪大眼睛,「給你說中了,郎中們都這樣說過,你還懂醫術?」

袁飛飛將嘴裡甜瓜嚼得稀爛。懂個屁,不過她好歹跟馬半仙混過幾年江湖,不懂也能裝懂,反正江湖郎中翻來覆去就這幾套詞。

袁飛飛看著裴芸滿臉的崇敬,心裡飄起來,道:「所以,你家裡這麼富裕,你的身子怎麼這麼弱,沒人教你習武嗎?」

裴芸搖搖頭,道:「我喜讀書,不喜兵武。」

「一點都不練?」

這一點上,裴芸倒是堅持己見,他看著袁飛飛,道:「我並非看不起習武之人,不論詩書還是武功,其中都自有大道,只是我認為,兵武過於暴戾,即便是救人,也易傷人,非我所好。」

袁飛飛咬瓜的嘴停下,看了看裴芸。

裴芸被他看紅了臉,慌忙低下頭,小聲道:「你……你也別瞧不起書生,書生雖體弱,可……可也是有骨氣的……」

袁飛飛盯著他看了半天,而後轉過頭,一口又咬下半塊甜瓜。

裴芸還想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了吱吱哇哇的聲音。

袁飛飛和裴芸都頓住,聽著外面的聲音。開始時斷斷續續,後來慢慢順暢起來,沒一會兒裴芸和袁飛飛都聽懂了,外面有人正在吊嗓子。

「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回眸入抱總含情——痛痛痛,輕把郎推,漸聞聲顫,微驚紅湧——」

那吊嗓子的聽來年紀也不大,唱調還有些不穩,但勝在嗓音嫩裡帶騷,一句詞唱得百轉千回,悠悠長長。

袁飛飛瓜都不吃了,走到視窗。

她沒注意到身後的裴芸坐在床上,聽著這動靜,臉色鐵青,渾身氣得發抖。

外面的人還在唱:「試與更番縱,全沒些兒縫,這回風味忒顛犯——動動動,臂兒相兜,唇兒相湊,舌兒相弄——」

「渾賬!」身後一聲怒喝,給袁飛飛嚇得一蹦,她轉過頭,「你幹什……」

裴芸臉色發黑,竟氣得從床上下來了,他赤著腳,朝門口大步走過去,「來人!來人!」

他幾聲大叫,外面唱歌的也閉嘴了。沒一會兒,就聽樓道里噔噔噔的聲音,一個小廝從外面進來,恭敬道:「少……少爺有何吩咐?」

裴芸滿臉怒氣,呵斥道:「外面是何人!?」

那小廝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苦著臉,道:「是前面訓教的一個小娘,本來叫她練嗓子,可誰知道她跑這兒練來了,是小的沒看住,這就把她帶回去。」

裴芸怒氣未消,「前院之事一概不許帶入府中,你難道不知?」

小廝跪下磕頭,不斷認錯,「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裴芸又狠訓了幾句,才讓小廝離開。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境,忽覺背後一陣涼風,忙轉過頭。

袁飛飛不知何時,搬了椅子到窗邊,此時開著窗子,她站在椅子上,手肘支在窗戶邊,一邊吃甜瓜一邊往下面看。

裴芸趕忙走過去,要把窗戶關上。可剛一邁步,就見袁飛飛衝著院子裡笑了,那目光好似與什麼人對上了眼。

她託著下巴,朝外面道:「叫什麼?」

靜了靜,院子裡傳來一道清亮黏軟的聲音,「落入風塵的凌花唷——」就算是報名,這動靜也是夾著不倫不類的唱調。

袁飛飛放下瓜,哈哈大笑。

裴芸顧不上腳底冰涼,緊著幾步跑到窗子旁,踮起腳把窗子關上,「別看!你別看!」

袁飛飛被他連拉帶扯從凳子上弄下來,一臉奇怪地看著他,道:「你又怎麼了?」

裴芸臉色難看,緊皺眉頭不說話。

袁飛飛手裡的甜瓜已經吃完了,就剩下光禿禿的一根筷子,她把筷子扔到桌上,扭頭道:「怎了?」

裴芸光腳站在地上,眉眼低垂,臉上神情僵硬。

袁飛飛低頭瞄了一眼,看見他的腳,伸手拉著裴芸的手腕往床邊走。「上去上去。」她給裴芸推到床上。

這時裴芸才反應過來自己腳上冰冰涼涼。他在被子裡蜷起腿,乾坐著不說話。

袁飛飛道:「到底怎麼了。」

裴芸面色有些猶豫,頓了半晌,道:「你……你別去瞧那些……」

「哪些?」

裴芸似乎覺得話語有些難以啟齒,道:「總之,你莫要同那些人講話。」

袁飛飛「哦」了一聲,道:「你說的是剛剛那個凌花,她是誰?」

裴芸心中不願講這些,但也耐著性子同袁飛飛道:「我不知,應是前……是金樓的人。」

袁飛飛還想再問什麼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袁飛飛轉頭,門被輕輕推開,袁飛飛先瞧見一隻手,搭在門上,露出白白細細的四根手指,而後是一隻腳,穿著一雙小巧的金縷鞋,踩在青灰地面上,分外鮮豔。

「那些丫頭都叫開了,說小少爺發了脾氣,到底是怎麼了?」不徐不緩的一道聲音傳來,而後一個身著豔麗華服的女人進了屋子。她不到三十的年紀,眉如遠山線,面若白玉盤,頭盤高鬟,插戴雙蝶金珠步搖,配有青黛流蘇髮簪,嘴角帶笑,步步含香。

袁飛飛目瞪口呆地看著來人。

那女子緩步來到床前,衝袁飛飛輕輕笑了一下,又轉手摸了摸裴芸的頭髮,道:「丫頭們都給你嚇壞了。」

裴芸低著頭,幾乎不可聞地叫了聲:「母親……」

袁飛飛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裴母看向她,「這位是……」

裴芸抬起頭,道:「這是袁——」他看了一眼袁飛飛,道,「這是袁飛,是書院的同窗。」

裴母轉頭仔細打量了一下袁飛飛,袁飛飛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半晌,裴母瞭然一笑,目光在裴芸和袁飛飛之間看來瞧去,越發考究起來。

就在這時,屈林苑也回來了。

裴母見到他,恭敬地行了一禮,輕聲道:「今日勞煩先生了。」

屈林苑抬手擋下,道:「夫人這便見外了,芸兒多日不來書院,我也十分擔心,今日正好得了空,就來瞧一瞧他。」

裴母看了看一旁的桌子,臉上有了些笑意,單手輕擋在唇前,淡笑道:「虧了先生及時到來,小芸這些天飯都不吃,誰說都不管用,可是急壞了奴家。」

屈林苑順著裴母的目光看去,看見桌上的果盤少了大半,他轉過來看了看袁飛飛,後者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屈林苑笑了,裴芸也躲在床裡偷偷地笑了。

「能吃便好,吃了東西,身子好得快。」屈林苑道。

裴母道:「是啊。」

屈林苑與裴母又閒聊了一會兒,裴芸錯開母親的背影,帶著笑意地看向袁飛飛,袁飛飛瞪他一眼。

「奴家叫人備了些酒菜,先生和小公子留下用膳吧。」

屈林苑擺手道:「夫人好意心領,今日天色不早了,袁飛家中恐會擔心,我們這就告辭了。」

裴母也未強留,起身恭送。

屈林苑領著袁飛飛離開裴府,這時天已經全黑了,袁飛飛臨出大門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高高的金樓。屈林苑站在她身邊,道:「瞧什麼呢。」

袁飛飛搖搖頭,「沒有。」

屈林苑道:「你可知,這整座金樓全靠芸兒母親一人打理。」

袁飛飛道:「他爹呢?」

屈林苑神色淡然地走在路上,道:「芸兒沒有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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