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教訓

第二日,裴芸沒有去學堂。

他的貼身小廝小六特地跑了一趟,在亭廊內同屈林苑說了好一會兒,那時學童們都在屋裡讀書,屈林苑回來的時候,面色有些難看。

下堂後,袁飛飛被屈林苑留了下來。

「昨日是怎麼回事,聽芸兒的隨從說,你們遇險了?」

想到還得重新講一遍,袁飛飛簡直煩透了,不過屈林苑的神情十分凝重,她無法,只得有氣無力地又嘀咕一遍,只不過她隱瞞了狗八的事情,也並沒說出病癩子的關係,「就這樣,也不知道他得罪了誰,昨日回去他們家裡問出些什麼了?」袁飛飛道。

屈林苑搖搖頭道:「沒有,那隨從同我說,芸兒自昨晚回家起便一聲不吭,問什麼都不說。裴老夫人都急壞了。」

說罷,他皺著眉頭,細細想了一會兒。

袁飛飛問道:「你在想啥?」

屈林苑朝她擺擺手,道:「無事,你先回去吧,路上千萬小心。」

袁飛飛沒動,道:「你在猜是誰幹的?」

屈林苑還在思索,沒有回答她。

袁飛飛怒道:「昨兒個可是我把他救下來的!我也捱了打,你憑什麼不跟我講!?」她叫著叫著,還把袖子擼起來,露出青紫的一塊,「你自己看!」

屈林苑嚇了一跳,趕緊把衣裳給她放了下來,「你這是做什麼,快別鬧。」

「你快說!」

屈林苑無奈道:「不是我不說,是我也在猜。」

「平日誰跟他家有仇?」

「呵。」屈林苑苦笑一聲道,「同金樓裴家有仇的可多了去了,所以才難猜。」他尋思著,又小聲道,「不過,若按你的說法,這兇手的手法未免也太過於單薄,連你們這麼小的孩子都能從他們手裡跑掉……」

袁飛飛瞬間奓毛,「什麼意思!?看不起人?」

「不是不是。」屈林苑連忙道,「只是覺得這些人並非真的想下殺手,不然三個大漢,面對你們兩個小娃娃,怎樣都得手了。」

「嘁……」袁飛飛冷嗤一聲,道,「他們的確沒想殺人,有個人還說什麼主子不讓弄出人命。」

屈林苑一拍手,「是了是了,這樣說來,那夥人只是想給裴家一個教訓而已,所以應該不是什麼大仇家。」

「你知道是誰了?」

「不知道。」

「……」袁飛飛再不想跟他廢話,轉身走了。

有了昨日的教訓,現在什麼都不及回家重要。最近不能再惹事了,袁飛飛邊走邊想,裝也得裝幾天才行。不然……

她回想起昨晚,那個站在冷風中看著她的張平,忍不住又一哆嗦。想不到張平生起氣來這麼嚇人,就像房簷上凍著的冰錐子一樣,扎不死人也涼死人。

回到家,院子門四敞大開,袁飛飛大踏步地走進去。

張平正在做飯。

袁飛飛擠到伙房裡,扒著灶臺,「老爺,做啥呢?」

張平拿飯鏟點了點鍋,示意她自己看。

袁飛飛往裡一看,土豆。「香哎……」袁飛飛緊著鼻子猛吸氣。

張平讓她回房等著,袁飛飛懶洋洋地點點頭,打了個哈欠,抬手抻了一個懶腰。抻了一半就頓住了,扭了扭身子往外面走。

張平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探究。

晚飯時,袁飛飛照例拉著張平東一扯西一扯,講些一日的見聞。說著說著,她想起一件事來,「老爺,米店老頭家的狗生崽了,你知道不?」

張平飯吃得不緊不慢,夾了一筷子鹹菜葉到袁飛飛的碗裡,隨後扒了口飯,搖搖頭。

袁飛飛興奮道:「我回來的時候還瞧見了呢,就巴掌大的小黑狗,像耗子一樣!」她一邊吃一邊比畫,噴了張平一臉飯粒。

張平瞪她一眼,袁飛飛完全不當回事。

「老爺,我去向米老頭要一隻呀。」

張平瞥她,意思是你要來做啥。

袁飛飛正色道:「看門。」

張平嗤笑一聲,閉著嘴巴搖搖頭。

袁飛飛覺得他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了,也不在意,大方道:「要來玩的。」

張平拿筷子頭敲了她的小腦袋一下。

袁飛飛捂著頭,大叫道:「下了一大窩呢,米老頭養不了那麼多,我去要一隻是幫了他大忙!」

張平放下筷子,比畫了兩下。

袁飛飛不耐煩道:「不會忘了學字的,我現在已經學了很多字了。」她說完,還朝張平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的字寫得比老爺好看多了,先生都這麼說。」

張平臉一黑,捏了她一下。

這話倒是不假,屈林苑的確說過這話。

袁飛飛學習雖晚,字卻寫得異常好。第一日的時候屈林苑剛教會袁飛飛握筆,下午袁飛飛就把滿桌子的紙張全寫滿了張平的名字,屈林苑拿起她寫過的最後一張,那個時候「張平」二字已經全然看不出是剛剛學會握筆的孩子寫的了。

屈林苑詫異道:「雖是少了些章法,可亂也有亂的韻味,你這娃娃也是奇了。」他捏起袁飛飛的小手,看了兩圈,「這麼小的手,能穩成這樣,不錯唷。」

或是性情緣故,袁飛飛寫字的時候從沒有其他孩子的謹慎工整,若是記下的字,她從來都是一筆揮成,沒半點含糊。

「現在先生天天叫我寫字,不過也好,不念那些破經文的話,做啥都行。」袁飛飛叼著筷子,繼續磨張平,「老爺,你就讓我要一隻吧。」她抻著張平的袖子,拉得他飯都吃不了。

張平鬆開她,站起身去一旁取來薄紙,回來將飯碗挪到一旁。袁飛飛「啪」一下將筷子按在桌上,摩拳擦掌道:「想考我是不是,來呀!」

張平拿著炭塊,想了想,剛要下筆時被袁飛飛拉住了。

張平斜眼看她,袁飛飛道:「說好,要是我認得了,就讓我去要狗。」

張平一笑,點頭。

袁飛飛指著紙,「快寫快寫。」

張平手腕一轉,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字都不難,袁飛飛高興地念著:「可——是——有——有什麼……」她看著最後一個字,好像有些熟悉,她摸著下巴,細細地回想,「明明見過的,老爺你別催,我肯定想起來。」

張平本也沒打算催她,寫過了字,便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

燭光一閃,袁飛飛猛然憶起這是什麼字,身子瞬間就僵硬了。

可是有傷?

她這幾日都沒洗澡,就是怕被發現身上的傷痕,連睡覺都很小心,張平是怎麼知道的?

袁飛飛偷偷轉眼,看了看張平,張平也在看著她,神情平淡又專注。

袁飛飛心虛地哈哈大笑,擺手道:「不認得不認得,我不去要狗了。」她邊把紙張胡亂一收拾,邊道,「老爺咱們接著吃飯,吃飯吃飯。」

張平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把袁飛飛轉了過來。另一隻手拉住她的袖子,往上一擼,袁飛飛來不及反應,右臂整個露了出來。她的胳膊被那人抽過幾下,現在還能清楚地看見暗紅的巴掌印。

「呀呀,老爺你輕點!」袁飛飛想抽出手,誰知張平雖沒怎麼用力,可手掌像個鐵箍一樣,怎麼拉都拉不出來。袁飛飛抬眼,看見張平皺著眉頭看著自己。

她無法,只得編派道:「昨日……昨日同人打架了。」她見張平臉色不善,馬上又道,「小架小架,就拉扯了一下,沒大事。」

張平不語,反手在紙上寫了兩個字——何人。

袁飛飛道:「街上的,不認得。好像是喝醉了。」她討好地朝張平笑道,「老爺,所以那天我才回來得有些晚,我可不是貪玩的。」

張平鬆開手,出屋。

袁飛飛跟在他後面,被他攔住。

張平燒了一盆熱水,取了手巾板凳,要給袁飛飛洗澡。

袁飛飛躲到後面,說什麼都不洗,「今天太晚了,明天……過幾天再洗!」

她不敢洗澡,因為肚皮上的傷是最重的,那根本不是什麼小打小鬧,她怕張平會怪罪。「老爺我困了,我要睡覺了。」說完她就往床上鑽。

張平坐在小板凳上,長臂一伸,跟提溜雞崽子一樣把袁飛飛拎了回來。他胳膊肘夾著袁飛飛的腰,輕輕一提,另一隻手將袁飛飛的鞋子一脫,然後給她放到了熱水裡站著。

袁飛飛哇哇大叫,「褲子!褲子都溼了!」

張平也不在意,抻著袁飛飛的衣裳領子,往上一拽,小衣服一下被脫了下來。

袁飛飛反應甚快,馬上彎下腰,蹲到水裡說啥也不起身。

張平拍拍她的後背,袁飛飛叫道:「自己洗自己洗!」

張平被她逗樂了,笑了一聲。

袁飛飛擰著眉頭瞪他,「別笑!」

張平不言語,拉了拉她沒反應,伸出一根手指頭,在袁飛飛的肋骨上輕輕一戳。

「啊哈哈!」袁飛飛一抽,一下子起來了。

當然,肚皮上那塊泛著青黑的血印子也露了出來。

張平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袁飛飛再想掩飾已經來不及,張平抓著她的手,扯到一邊,直直看著她肚子上的傷。

袁飛飛手腕抖了起來,小聲道:「不……不小心摔的。」

張平的目光從她肚子上轉到她眼睛上,袁飛飛本還想再編兩句,但看見張平的神情後,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張平咬著牙,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袁飛飛。

「啊——」張平指著袁飛飛肚子上的傷,長長地「啊」了一聲。

張平的聲音很低,有些啞,聽著就像透風的篩子,又像生了鏽的鐵器。這算得上是袁飛飛第一次聽見張平的聲音,他之前雖也出過聲,也不過是鼻腔擠出來的笑意。

不過,雖然聽見了,可袁飛飛一點也不高興,這樣的聲音,讓她心裡說不出地泛酸。

張平手指發顫,定定地看著袁飛飛。

袁飛飛長嘆一聲,「命苦,第三遍了……」

她泡在水裡,將裴芸那事又講了一遍。張平是自己人,袁飛飛把狗八的事情也說了,「老爺你是良民,可能不知道那個病癩子,之前我爹跟他打過交道,他手底下都是些混混,收錢幹活。我也跟先生講了,他說現在還猜不出主謀是誰。」

張平一語不發,靜靜地聽袁飛飛的話。

「老爺……我可沒有挑事,我是好心救人啊!」袁飛飛一邊往身上撩水,一邊慨嘆,「我是想跟老爺學,要當好人,你別怪罪我……」

張平靜了一會兒,重新挽起袖子,洗好手巾給袁飛飛擦身子,今日他下手格外輕。

袁飛飛都樂了,「哈……好癢,哈哈老爺你使勁點……哈哈哈。」

張平面色本還有些黑,結果被袁飛飛嬉皮笑臉地一頓笑哈哈之後,莫名其妙地也樂了。他無奈地看著袁飛飛,使勁按了按她的腦袋。

洗過澡,袁飛飛被張平安安穩穩地擺到床上,然後張平取來兩罐藥瓶,給袁飛飛上藥。

藥末落在袁飛飛的肚子上,疼得她小臉煞白,不過出人意料地她一聲都沒吭。

張平微微詫異,抬頭看了她一眼,袁飛飛咧嘴一笑,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直到張平給她上好了藥,袁飛飛一直沒出聲。

張平拿起藥瓶,臨走時又按了袁飛飛的腦袋一下。這一下比之之前,好似又有了些別的含義。

當晚,袁飛飛卸去所有心事,睡得哈喇子流滿臉。

夜晚,靜悄悄的。

二更雲,三更月,四更天。

不知過了多久,張平從床上坐起,慢慢穿好鞋子,隨手披件外襖,出了門。

高懸的月,冷冷俯視大地。崎水城早已陷入深眠,剛出正月,各家各戶的紅燈籠摘得差不多了,夜裡就格外陰暗。

崎水落城已經有近兩百年,城鎮各處分佈已不知不覺形成定勢。

以城中靠南為貴,住有官員和世家大戶,而後是東面,住著城中出了名的商賈,再來是西和北,都是以普通百姓為主,崎水城一些閒雜勢力也多聚在西北面。

此時,崎水北郊一個不起眼的小茅屋前,兩個人正打瞌睡。

想在這麼冷的天氣裡睡著不容易。他們捂著破舊的大襖,縮成一團,手插在腋下。不過就算這樣,他們也不能全然入睡,只是忍著寒冷,閉上眼睛休息一下罷了。

不多時,黑暗中緩緩行來一個人影。

一直到那人影走到當前了,這兩個人才有所察覺。其中一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抬頭就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罩在面前,黑乎乎的,煞是嚇人。

「哎喲,啥這是?」那人叫喚一聲,想站起來,可蹲久了,腿麻得很,一時站不起來就在地上嚷嚷。

「誰啊,黑燈瞎火亂走什麼?」

人影不語,在他面前直直站定。

那人活動一下腿腳,從地上站起來,踹踹身旁的同伴,「起了!」

他身旁的人也醒過來,打著哈欠站起身,同樣看著那道人影,「誰,報上名來。」

人影還是沒有動靜,只是邁開步,就要往小屋裡進。

「哎哎。」看門的兩個推搡了人影一下,「什麼人,別給哥幾個找麻煩。」

人影肩膀被推了一下,步伐微微一滯,他緩緩抬起臉,月色照耀著一張平凡沉默的臉孔,正是張平。他比那兩個看門人高出不少,沒有向後退,現在一語不發地站在他們面前,無形的壓迫感迎面而來。

那兩人也覺得來者不善,其中一人使了個眼色,另外一人會意,扭頭進了屋子。

剩下的人與張平對面而立,他側身擋在門口,不給張平進入的機會,「你到底是什麼人,來這作甚。」那人面色不善,又問了幾遍,可不管他怎麼問,張平都沒有反應。

「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久問無答,那人怒氣上頭,手握成拳,對著張平的臉就揮了過去。

張平脖頸平平一仰,躲了過去。

「狗孃養的!」那人接著又揮了幾拳,拳拳朝著張平的頭攻去,張平抬首、側身、移肩、轉腰,一套下來,那人竟是一下都沒碰到。

「媽的!」那人忍不住罵了一句,自知碰見了硬茬子,也不再出招。他退後兩步,等著屋裡來人。站開了後,他無意瞄到地面,發現張平的腳自從邁出第一步後,自始至終都沒挪過地方。

「……」他提防地盯著張平,後者一臉平淡地站著。

他只覺得這人瞧著有些面熟,可一時還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屋裡走出來幾個人,除了剛剛進去的那個,還有三人。他們都穿著破舊的棉襖,頭髮凌亂,滿臉胡楂,其中兩個還打著哈欠,顯然是剛剛被叫醒的。

「胡頭,就是他。」領道的人一指,眾人都看向張平。

被叫胡頭的是個四十幾歲的佝僂男子,身子瘦弱,面色灰白,渾身散著煙膏的味道,他眼睛半閉半睜,迷迷糊糊地看過去,「小子,你是哪路的,來這裡是賣活還是買活,若都不是……」

張平不言不語,又邁一步,胡頭眉頭一皺。

「那就是來找碴的了……」胡頭輕輕一仰下巴,身旁兩人瞬間躥了出去。

一人掄拳瞄上,一人掃腿瞄下,上下齊攻,比剛才那守門的混混不知快了多少。

張平依舊雙唇緊閉,眼睛發亮。

腿先至,張平平地一躍,就在同時拳頭也到,張平不出手,只在半空中扭轉腰力,硬生生地反身立於拳腿之間,兩腿一探,一腳抵在出腿之人腹部,一腳託在出拳之人背上。

那兩人只覺得一陣大力從張平的腳尖襲來,同時聽見一聲沉喝。

左一個,右一個,兩人在空中畫了個圈,被甩出兩丈遠去。

同時張平藉由這股巧力,剛好轉正身子,輕輕落地。

再邁一步。

胡頭徹底睡醒了。

「這一手……屈家的渾元路數……」難道是屈家的人?胡頭馬上打消了這個想法,不可能,屈家不會來找他們麻煩,那麼……

胡頭忽然想起一人,他霍然抬頭,細細地盯著張平,似是想從他眉眼間尋得蛛絲馬跡,「果然……」胡頭拍拍手,招呼那兩個人回來,「你且在這裡等著。」他說完,就朝屋裡走。

張平站在後面,沒有繼續向前走。那幾個被他放倒的人都回到屋門口,站成一排守著。

張平也沒妄動,站在夜色裡靜靜等待。

不多時,胡頭重新從屋子裡出來,招呼了兩聲,「進來吧。」

張平步伐沉穩,跟在胡頭後面,進了屋子。

這房子外面瞧著破爛小巧,進去之後卻能看出是內含乾坤,屋門口有一道擋風,繞到後面,但見屋中什麼擺件都沒有,只有地上一個半丈寬的地道。地道貌似不深,站在外面還能隱約看見裡面透出來的亮光。

「進去吧。」胡頭在張平身後涼涼地說了一句。

張平斜眼看了他一下,而後順著地道的梯子,向下走去。

胡頭跟在張平後面,一道下了地道。

梯子下面是一個很大的地窖,空蕩蕩的,壓著幾塊大石,地窖中間有一個火盆,星星點點地燃著,最裡面有幾張木頭長凳,現在正有幾個人趴在上面睡覺。

張平下來的時候弄出了點動靜,睡著的人晃動了幾下,差點沒摔下凳子,打了個激靈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們看著張平,三三兩兩聚集到地窖中央。

張平沒有看他們,下了梯子後便向地窖最裡面走。

兩個人上來好似想攔住他,地窖裡傳來一句話,「都讓開。」那聲音低啞而麻麻的,就像是一口痰卡在嗓子眼一樣,上不去下不來,聽著十分噁心。

眾人聽見命令,紛紛讓開道,張平走上前。

在地窖的最深處,坐著一個人,披著厚厚的外衣,縮脖端腔,頭上沒幾根頭髮,稀稀疏疏的,臉上青一塊黃一塊的全是疙瘩,流著黏稠的膿水,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這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袁飛飛提過的病癩子。

張平來到他面前,病癩子睜著一雙昏黃的眼睛,慢悠悠道:「小哥兒……稀客唷。」

張平起手,從懷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隔空扔給病癩子。

病癩子接過,開啟一看,眯起眼睛思忖起來。

張平微微頷首,目光深沉,直直看向病癩子。

病癩子被他這麼一瞧,嘿嘿地笑了兩聲,道:「你莫要這麼瞧小老兒,這又不是小老兒找人做的。」

張平皺眉。

病癩子道:「冤有頭債有主,小哥兒你可瞧準了人才行……」

張平抬手,指著病癩子手中的那張紙。

病癩子陰陰地一咧嘴,道:「十八堂裡買賣明朗,進出的是哪些個人小老兒也不糊塗,沒必要騙你。不過……」

病癩子一頓,張平靜等下文。

病癩子靜了片刻,又道:「這人,小老兒是識得的。」

張平上前一步。

病癩子抬手,五根如包裹著雞皮一樣的手指頭攔在張平面前,他陰沉地吊起眼皮,笑得滋潤,「可是,小哥兒也不能平白知道……」邊說,他兩根手指一掐,捏了捏。

張平挑眉,病癩子一臉貪相,道:「你來尋我,不就是要找人嗎?」

張平冷笑一聲,從腰間摸出半吊錢,扔給病癩子。

病癩子接過,放在手裡仔細數了數,「嘿嘿,小哥兒來,來。」他把半吊錢揣進懷裡,招呼張平過去。

張平來到他身邊,病癩子站了起來。他個頭本就不高,又駝著背,站在張平面前足足矮了兩個頭,張平脊背挺拔,也不迎合他彎下腰,只垂著眼睛看著他。

病癩子仰著脖子,對張平說了幾句,「小哥兒,劉四這回惹了大禍,就算你不管,金樓的那幾位也不可能善罷甘休,何不坐享其成呢?」

張平一語不發,冷冷地看著他。

病癩子看懂其中含義,低低地笑了兩聲,道:「好好,小老兒多言,小老兒多言。小哥你記得我的話,出了門,朝這邊走……」

病癩子點明那犯事的劉四的位置,剛一說完,張平就轉過身,朝外走去。病癩子在他身後刺耳地低笑,「小哥兒,小老兒聽說那便宜丫頭進了你家門唷……」

張平腳步一頓。

病癩子又道:「小老與她師傅有過一面之緣,嘖嘖,小老還記得那丫頭,可真是又機靈又水靈……」病癩子嘖嘖稱讚,剛要再說什麼,忽然看見張平轉過臉來。

四目相交中,病癩子打了個寒戰,沒敢再說話。

張平在眾人的注視下,安靜地離開。

他走後,地窖裡的人該睡覺的睡覺,該守夜的守夜。胡頭來到病癩子身邊,低聲道:「這個可是……」

病癩子一抬手,攔住話頭,低低地「嗯」了一聲。

胡頭嗤笑一聲,道:「那事之後,這傢伙就一直埋在西街的鐵鋪子裡面,多久見不到一次,險些給他忘了。」

病癩子又嘿嘿一笑,道:「這不是出來了嗎?」

胡頭道:「他可是來問前幾日金樓的那件事?」

病癩子點點頭,道:「沒錯。」

胡頭道:「早時金樓來了個侍衛,將門口的包家兄弟給打了,找到我時我就推說這事跟咱們沒有干係,他無法,也就走了。」

病癩子咳嗽兩聲,朝旁邊吐出一口黃痰來,「本就沒幹系!呵,大事不大,小事不小,只怪那幾個草包半點能耐都沒有,嚇唬個人也能出了岔子。這事扯到了金樓,咱們甭管。」

胡頭點點頭,靜默片刻,又道:「這啞巴張……為何會打聽此事?」

病癩子聽見這話,淫淫一笑,也不作答。

胡頭自顧自道:「我記得從前他話也不多,蔫聲蔫氣的,出來打交道也總是跟在金闊身後……」

病癩子閉上眼睛,半晌,緩道了一句:「胡頭,你可別也瞎了眼睛啊……」

劉四今年二十有六,祖籍中南,祖上隨著南商來到崎水地界,落下戶籍。年幼時父母便撒手人寰,只剩下花甲祖母留在家中。

劉四自小不學無術,大字不識一個,名字都認不全。打記事起就同崎水城的地痞無賴們廝混,幹些偷雞摸狗的小人行徑。光崎水城的地牢他就進去過六次。

所幸他膽子不算大,最多也就搞些偷偷摸摸的小事,走了這麼多年的狗屎運,也沒惹出過什麼大禍。

所以當他被人從床上拉起來的時候,還懵懂地不知所措。

明月高懸,劉四躺在床鋪上,撓著草包肚皮,睡得正酣。

劉四家只有一個主屋,一個偏房。劉四將自己的老祖母趕到陰冷的偏屋,自己睡在主屋裡。他這房子舉架單薄,沒檻沒院,外人想進只需越過一道幾尺高的柵欄就好。

張平從病癩子那裡出來,按照指路,來到劉四家門口。他在門口微微看了一眼,而後邁步進入。

張平穿著一雙結實的黑色布鞋,牢牢紮起。他的步伐沉穩矯健,走在青黑的地面上一點聲響都沒有。他站在門口,左右兩間房分別瞧了一眼,推開了主屋的門。

裡面昏暗一片。

張平來到床邊,看見床上裹著一層棉被,高高隆起一塊。張平走過去,抓起棉被一角,直接掀開。

一個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裡面。

劉四睡得正爽的時候,忽然覺得周身一陣寒冷,被涼風一激,他打了個哆嗦。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立在床前。劉四險些沒尿出來。

「鬼……鬼!」他顫顫巍巍地要大叫出聲,張平一探手,將他的嘴封得嚴嚴實實。

劉四那張髒臉被張平的手一捂,鼻子嘴全封得嚴嚴實實,一口氣出不去進不來,憋得他滿臉漲紅。

「誰……唔,唔!」劉四嚇得半死,張平捂住他的嘴,拎著他的脖頸子往外走。劉四想掙扎,奈何張平手勁大得出奇,按著他的脖頸,他只稍稍想抬起頭來,便有拗斷脖子的危險。

就這樣,劉四穿著裡衣,赤著腳,被張平一路拖了出來。

一直到離開家門百步遠,張平才將捂著劉四口鼻的手鬆開,這時劉四已經被憋得只剩下一口氣了,身子癱軟。張平拎著他,朝來時的路走去。

再回到病癩子那裡時,門口的人只瞧了他一眼就放他進去了。張平將劉四扔進地道,劉四從一丈多高的地方摔下去,掉到地上叫個不停。

他這一叫喚,地窖裡的人都醒了個七七八八。

病癩子和胡頭坐在地窖最裡面,好似一直在等著張平回來。

張平順著梯子下來,拽著劉四的後脖領,使勁往前一送,劉四就跟條土狗似的,被扔到病癩子腳下。

「哎喲,哎喲喂……」他揉著自己被磕疼的胳膊肘,叫喚著抬起頭。

病癩子拄著一根柺棍,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小四子,多日不見,可好呀?」病癩子的臉上坑坑窪窪,笑起來也是一臉猙獰。

劉四看見病癩子,臉上頓時一僵,而後低眉順目地討好道:「癩……癩爺……」他這會兒有些反應過來了。腳下是最先感覺到疼的,他被拉出來的時候光著腳,一路扯過來腳底磨掉一層皮,現在火辣辣地疼。

他一下子就跪到病癩子面前,抱著病癩子的腿,哭號道:「癩老爺,你可要為小的做主啊!」

病癩子低頭瞧他,「嗯?」

劉四指著站在後面的張平,「癩老爺!這小子欺負上門了啊,小的無能,給十八堂丟人了!」

病癩子將手裡的柺棍捏著轉了轉,笑眯眯道:「這先不提,小四子,你近來上哪兒發財了呀?」

劉四手上一頓,乾笑兩聲道:「癩老爺……我能發什麼財啊。」

病癩子盯著他看,劉四被病癩子昏黃的老眼一瞧,禁不住低下頭。病癩子搖搖頭道:「小四子……」

劉四哆嗦了一下,病癩子忽然舉起柺杖,朝劉四的肩膀砸下去。

「哎呀!」劉四捂著肩膀,跪倒在地。

病癩子緩道:「你不老實。」

「癩爺冤枉啊……小的冤枉啊。」

病癩子捂著嘴,好似剛剛那一棍子動了氣門,又狠狠地咳了起來。咳過之後,病癩子道:「小子,陽面有陽面的道道,陰裡有陰裡的規矩,你若硬要走偏岔,也沒人攔著,只不過你需走得利索點。若是被人抓了尾巴……」病癩子說到這,抬頭瞄了張平一眼,又道,「那你可得自個兒擔著了。」

劉四似乎知道了病癩子所指之事,眼神遊離,想找些理由搪塞過去。

病癩子對這些個地痞混混再瞭解不過,他彎下腰,貼著劉四的臉。

劉四險些被那泛臭的臉燻得背過氣去。

「爺問你……」病癩子小聲道,「你得了哪家的銀錢……」

劉四縮著身子,道:「小的……小的有什麼銀錢拿……」

病癩子起身,又是一拐砸下去,「你不老實!」

「哎呀!」劉四被打得四處亂竄,還沒跑幾步,就被旁邊的胡頭丟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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