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指尖砂

一騎快馬飛馳而過,濺起點點碎雪,將來路與去路一併遮掩。馬上騎士一身鐵甲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背上還插著兩支折斷的長箭,頭盔下得眉眼掛著冰霜血珠,看不清臉面。

他一路飛馳入山坳,背風處是一片營地,守衛計程車兵看見他,急忙讓開道路。騎士在主營前不到十步的地方,終於支撐不住,雙手一鬆,自飛馳的馬背上滾落。

然而他並沒有落地便被衝出營帳的臨西接住,臨西小心的避開騎士背上的斷箭,將他慢慢放下,想要灌注真氣,然而終究無力迴天,騎士的眼神漸漸渙散,拼著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的說著話,直到脖子垂下,再無動靜。

臨西眸中佈滿哀痛,淚痕隱隱,卻只是默默伸手替他闔上雙眼。身後傳來些微動靜,回頭看去,只見鳳淵不知何時站在了主帳口,俊美無琢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公子!」臨西語聲微顫,「榆林鎮已經失守,阿峰拼死傳回訊息,白朔騎兵連夜前進,不出兩日就會到這裡。」

鳳淵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掠過那個早已死去的年輕將士,淡淡道:「傳我命令,全軍拔營,向北行軍。」

說罷轉身入賬,厚重的門簾自他身後落下,將冰天雪地和絕望的眼神一同隔絕。

賬中掛著一張很大的羊皮地圖,可是鳳淵不用看圖就知道,往北,再往北,那是連白朔牧民都不會去的荒漠,寸草不生,沒有水源。

可是即便前路是地獄,他也不可以退卻;就算沒有一絲勝算,他也不能認輸;就算身邊只剩下一個人,也不可以放棄。

這是他自出生起便揹負的命運,是他身體裡的血賦予他的高傲。

撤離天河城還不到一個月,壞訊息卻從未停止。

風間花和墨竹一同死在古城廢墟;留在赤月宮中的梅望亭想要以死相諫,卻被一擁而上的衛兵亂刀砍死;而在梅望亭死後,駐紮在皇家馬場的雍和軍一夕被屠,死傷無數。

紫霞關內嚴陣以待的嚴霖突然遭到大酉軍隊的追捕,領頭的正是梁珊和七皇子慕容野。

甚至,連遠在鴻水幫的季慈也失去了聯絡,

……

垂下眼,簡陋的案桌上擺放著一隻青瓷酒壺和一疊粗糙的糕點,今天是除夕,這些是他讓臨西拿著剩餘不多的銀錢和牧民們交換得來的,本想讓跟隨他的將士們多少也能感受到幾分過年的氣氛,可如今,恐怕連這微小的願望都不可得了。

他拿起青瓷酒壺,將壺中烈酒一口飲盡,劣質的酒漿嗆得喉中胸中一片釅烈,微微刺痛。

那些鮮花著錦的絢爛日子已然遠去,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伴著他的,唯有寒冷,逃亡,死寂和沒有希望的未來。

b四霜月初十,夜,雪/b

春去秋來,又一年於無聲中悄然而逝,江南還是秋色纏綿,北方卻已是寒風料峭,朔風帶來漫天大雪,一下就是很多天,到處白茫茫一片。

時光進行之間,大大小小的事每天都在發生,有人飛黃騰達,有人縱情長歌,有人哭,有人笑,和過往的許多年一樣,並沒有太大的分別。

白朔的惜影帝姬婚後即被永安帝冊封為貴妃,婚禮窮極奢華。傳聞殷皇后懷恨在心,處處與班惟貴妃為敵,甚至害得貴妃小產,永安帝為此大怒,重重責罰皇后之餘又將貴妃移至太后所居星月殿,班惟貴妃榮寵一時盛極。

年輕的文淵閣首輔魏南歌因白朔一行更得永安帝器重,而立之年便官拜宰相,更是成為大酉貴族女子心目中最佳的夫婿人選。

白朔汗王班惟蓮嫁完女兒之後,又替十二皇子班惟棘求娶了大酉安國公主,如今公主一行已達紫霞關下,不日即將入關。大酉和白朔之間的關係,前所未有的和諧。

而在北方,巨澤雍和軍自統領風間花和四大長老死後,群龍無首,更遭遇大酉和白朔兩方夾擊,愈發分崩離析,一部分被白朔鐵騎一路追殺驅趕進入日月山以北的荒漠,另一部分留在紫霞關的精銳在巨澤名將嚴霖的帶領下拼死抵抗,不料嚴霖之子暗中投靠大酉,一代名將連同手下上千士兵,最後被大酉七皇子慕容野全殲於紫霞關西一百里處的折馬山口。

隨著嚴霖身死,雍和軍已名存實亡,巨澤最後一任皇子沈千持的行蹤,已經無人關心。

夾裹著沙礫和雪片的風重重襲來,鋪天蓋地,叫人無法呼吸。

一小隊士兵迎著風雪艱難前進,好不容易躲入一小片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石林,眾人在背風處下馬,迅速挖了一個淺淺沙坑,又驅趕馬匹圍在四周,一陣忙亂之後,才精疲力竭的躲入坑中。

此時天邊雲塵翻滾,伸手不見五指,耳邊風聲咆哮,一場沙暴即將來臨。

這荒漠中最可怕的天災讓這些本就疲憊不堪計程車兵更加恐懼,唯有人群最中間鳳淵毫不動容,他牢牢的摟著懷裡一名渾身浴血的黑衣人,眉目低垂,面無表情,唯有手臂微微顫抖。

風沙發出恐怖的嘯聲,懷中的黑衣人突然動了動,鳳淵急忙伸出手掌,掌中內息源源不斷,強撐起對方已然若有若無的心脈。

「臨西,別睡,快醒來。」

「公子……」臨西急促的喘息,用盡所有力氣抓住了鳳淵胸口的衣襟,艱難道,「不要管……我……不要……」

鳳淵卻低聲道:「先不要說話,我會治好你的。」

臨西緩緩的搖頭,他自己的狀況自己最清楚不過,在那場慘烈的戰役裡身中數箭,背後一刀又深入臟腑,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何況是鳳淵。

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有些話,卻一定要說。

「不要……管……什麼也別管……走,走得遠遠的……活著……」

他從小就在公子身邊,他們曾經一起看著巨澤覆滅,也曾一同被大酉貴族子弟們欺負侮辱;他跟著他從瞿峽脫困,看著他為了修煉內功容貌盡毀,幫助他找到雍合軍,見證他千般籌謀,步步為營……他是陪著他走得最遠,走得最久的那個人。

而今,他已經不能再陪他走下去了。

連他,也要離開他了。

最後的時光,他不過是想告訴眼前的這個人,若是現在放下,還來得及。什麼皇家的尊嚴,血統的驕傲,統統都是虛無的。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哪怕做一個普通人。

公子會明白嗎?會明白……嗎?

臨西滿是希冀的望著鳳淵,瞳孔卻開始渙散。鳳淵感受著懷中人漸漸停止的呼吸和心跳,原本已經冰冷的心裡更添涼意。他伸手闔上臨西的眼睛,環顧四周,肆虐的風沙中,士兵們粗重的喘息帶著絕望的意味。臨西的意思他明白,可是這漫漫天地一片混沌,即使他放棄,又該往何處去?

不,他不會放棄,他還沒有死!

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又怎麼能失去,最後的尊嚴!

b五霜月廿七,雪/b

這是第幾天了?

自從進入這片連北方寒族最勇敢的牧民也不曾涉足的荒漠,白天黑夜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身後追逐不休的白朔騎兵也已經止步,聽說他們將這片荒漠稱為「神靈的墳墓」,那些被處以流放極刑的罪犯被驅趕入這裡,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出來。

他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了,傷重,野獸,飢渴……每一樣都可以置人於死地。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

天又開始下雪了,紛紛揚揚,遮天蔽日,他本就失去了方向,此刻更是漫無目的,只是機械的前進著,直到新雪漸漸堆積到膝蓋,舉步維艱,才停在一塊被雪覆蓋住的岩石前,慢慢的靠坐下來。

即便身著鎧甲,也能感受到徹骨寒意侵入骨髓。然而鳳淵並不覺得如何難受,今時今日,還有什麼比他的心更加冰冷的地方?

很疼,渾身都疼,已經分不清是哪一處的傷口在潰爛,一年輾轉的征戰,即便他身懷絕技,也無法每次都安然從千軍萬馬中突圍,右臂上有刀傷,胸口有箭傷,左腿折斷,雙眼被煙燻壞不能遠視……這一年裡,他遭遇過各種各種艱難的戰役,還有惡劣的天氣,險峻的地形,部下的背叛——這一年,彷彿比一生還要長,還要難。

他知道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落雪很快會將他掩埋,這麼冷的天氣,他動不了,就只能凍死。可是那又如何呢,尊嚴和驕傲支撐他走到這裡,夠遠了。

他好累,他想歇一歇了。

鳳淵用手拂開眼前的亂髮,不知多久沒有照過鏡子了,他不知道自己滿是沙塵的臉上是否染了風霜,那些遠在千里之外的故人還會記得他嗎,若是再見……不,不會再見了,不如不見。

他輕輕的吐了口氣,望著天地間密密麻麻的雪花,突然想起一些人來。

他的母妃是來自海國什雅的公主,曾經是整個巨澤最尊貴的女人,他至今還記得她繁複華麗的十八層紗衣,髮髻上的金釵鑲嵌著無數寶石,他的整個童年都浸染著她袖間的香氣,是她告訴他身為皇族該有的驕傲和擔當,是她教會了他隱忍,教會了他不擇手段。可是這個一心想要母儀天下的女子卻沒有教他,要如何去愛,要如何去放棄。

他的父親白王,曾擁有天下最富庶的國家,卻殘忍暴戾,疑心重重,總是把自己關在深宮之中。他已經不太記得他的容貌,只記得他有一張蒼白的臉,還有大酉軍隊破城之際,空曠的大殿中那一抹飄搖的身影。作為王,他放棄了國家和臣民,作為父親,他放棄了兒女和妻子,他曾經恨他入骨,如今,卻似乎隱隱能理解,那種刻骨的絕望。

還有那個優雅冷酷的風氏後人,以女子之身繼承了整個家族的信念。她同他一樣揹負了太多責任,不死不休。臨西傳來她的死訊時,他甚至很羨慕她,死的時候能和所愛的人一起化為灰燼,她解脫了,他卻還要前進。

對了,還有那個嬌縱任性,卻對他賦予全部真心的惜影帝姬。儘管他並不在乎去傷害和利用一個他根本不愛的女人,但他還是希望她在成為大酉皇帝寵妃之後,能夠徹底的將他忘記;

還有——

陪了他一輩子最後卻埋骨黃沙的臨西;不苟言笑堅守信念卻被親生兒子背叛的嚴霖;發誓會效忠自己最後還是聽從了本心的季慈……

以及……她。

那個人,其實這一年裡,他想起她的時間寥寥無幾,卻並不是因為忘卻,而是害怕。

儘管他有無數機會,可以逃離這些殺戮和征戰,可以重返關內,可以南下,可以遊遍天下去找她,但他沒有,他知道自己不能,所以乾脆不想。

而今,那些讓他堅持下去的信仰已經支離破碎,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的任憑心中最深處那一簇火苗重新燃起,重新燎原。

慕容嫣,他今生唯一迎娶過的女子,唯一想為了她放棄天下的女子——若他不是沈千持,若她不是慕容嫣,如今的他們會怎樣?會不會如她所願並轡縱馬遍遊天下;會不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喊他們爹孃;會不會回到江南故鄉,靠在溫潤的青石桌邊喝一壺青梅和薔薇釀的酒;會不會攜手看游魚翩翩,一任桂花落滿頭;會不會舉案齊眉白頭偕老,會不會……

會不會?也許會的,他輕輕閉上眼睛,微笑起來——

肯定……會的。

雪愈發大了,純白冰冷的雪花漸漸淹沒了他沉重的鎧甲,淹沒了傷痕累累的手腳,淹沒了曾經驚為天人的容顏。天地一片混沌,茫茫雪色中,遠遠的,風雪席捲的縫隙之間,彷彿有紅衣女子騎白馬而來,笑容燦爛如烈陽,她朝他俯下身,伸出手,笑道:

「沈千持,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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