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惟槿看著眼前這個父王最寵愛的妹妹和他身邊氣度不凡的男子,沉吟片刻,道:「即便我願意帶你去,父王也不一定願意見你。」
鳳淵卻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示意他開啟。
班惟槿只掃了兩眼,臉色就變了,信紙一收,道:「我會將此信交由父王過目,請吧。」
一個「請」字,可見班惟槿的態度已有所轉變。
小梔面露喜色,挽著鳳淵的手又緊了緊,興高采烈的朝前走去,經過那個侍衛隊長身邊時,還不忘狠狠瞪他一眼。
班惟槿的神色卻有些陰晴不定,回頭對著衛棘吩咐了一句:「十二,留下善後。」這才跟著離開。
他一走,那群侍衛自然也跟著撤了,偌大的一個花園裡,就剩下衛棘一個人孤零零的靠在假山石上。
「都走了,出來吧。」
他淡淡的說了一句,直起身往旁邊挪了挪,身後竟有一道石縫,此刻縫中慢慢走出一個人來。
慕容七。
早在鳳淵突然出現替小梔解圍的時候,慕容七就看準了地方,悄無聲息的藏了起來。
她原本就是不起眼的下人裝扮,周圍侍衛又多,眾人的焦點都在場中的爭執上,因此這個小小的舉動無人在意,除了衛棘。
只是衛棘沒有拆穿她,反倒將她的藏身之處擋得更嚴實了一些。
慕容七挪出了石縫,卻一言不發,看得出心情不大好。
「生氣了?」衛棘問道。
慕容七還是不語。
「因為方才那位鳳宮主?」衛棘倒也直接,說話一點不留情面,「因為他和小梔在一起,你不高興嗎?」
「因為你。」這一回,慕容七終於開口了。
衛棘愣了愣:「我?」
「你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白朔的十,二,殿,下!」
這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一字一字說的。
方才那一幕,雖然當事人說的都是白朔語,但只要聽懂幾個簡單詞彙,再加上察言觀色,很容易猜到那個玄袍男子的身份——正是此間主人,定王班惟槿。
而能夠有資格喊他「三哥」的人,除了他的兄弟姐妹,還能有誰?
更何況,衛棘瞳孔中那種奇特的碧色,和汗王班惟蓮,定王班惟槿根本如出一轍。
所以他根本不叫衛棘,應該叫班惟棘才對。
白朔皇子並非個個封王,衛棘年紀還小,母親出身低微且早亡,建府封號肯定輪不到他,居住在定王府中也是順理成章。
至於小梔……年齡雖小卻在定王面前如此驕橫,除了那位讓各國趨之若鶩的惜影帝姬,不作第二人想。
身份被拆穿,衛棘卻還是很平靜,淡淡道:「我不是什麼殿下,我已經說過了,不過是一介平民而已。」
「皇子也是一介平民?」
「誰讓我不能選擇出身?」他似乎對皇子這個稱呼很不以為然,「母親姓衛,只是大酉的一名織女,父親連名份都沒有過給她,若非父親是汗王,母親又怎會鬱鬱而終。比起所謂的十二皇子,我更喜歡做衛棘。」
慕容七沒有接話,他說的這些看似大逆不道,於她,卻分外有認同感。他與她曾經的處境何其相似,千萬人羨慕的身份,不過是種累贅而已。
「你不許再叫我十二殿下,我更希望你記住的是白朔軍中的戰將‘貪狼’。」他說著不由自主的挺起胸,「這才是我憑自己的能力得到的榮譽。」
慕容七看著他的側臉,碧眸中彷彿有星光閃爍,這個外表冷漠凌厲,卻掩不住一腔熱血滿身傲氣的少年,她竟有幾分羨慕。
見她不說話,衛棘轉過頭,神色隱隱有些不滿:「喂,難道就因為我的身份,之前說的話都不算數了嗎?」
「不。」慕容七笑了笑,眼神分外真誠,「小衛,加油!」
他將信將疑的看著她,卻聽她又道:「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我想見蘭若伽葉宮的公子緋衣。」
給各國使臣準備的驛館雖然都在宮外,但這幾日使臣們留在宮中的時間卻佔了多數,除了尋求聯姻機會,許多國家大事也需要藉機商議。
這一日白天正是惜影帝姬的成年禮大典,場面之大,足可見汗王對她的寵愛之盛,因此晚宴時,各國使臣們更是使盡渾身解數,想要得到汗王和帝姬的青睞。
好不容易宴會過半,時時處在眾人焦點中的惜影帝姬班惟梔終於找了個藉口溜了出來,在貼身宮女的幫助下,一路溜到了西邊山谷一處小樹林中。
北地的寒風跨過草原陣陣襲來,赤月城一天比一天冷,城內外早已經是一片肅殺,不見半點綠色,可是眼前這片樹林卻十分蔥鬱,枝葉繁茂,置身其中,宛如春天,連空氣都比別處溫暖。
這一切,皆因山谷中央有一處天然溫泉,哪怕冰天雪地也不會乾涸。
走到溫泉附近,班惟梔將宮女支開,獨自朝前走去。因為有溫泉地熱,草木得以常綠,汗王命人在林間建造了許多亭臺棧道,移種了一些北漠不常見的鮮花,若是白天,自有一番勝景,如今雖然入夜,但隔著幾步便點了牛油長明燈,火光搖曳之下,也別有風情。
班惟梔原本有些煩悶的心情,在來到這裡後便慢慢消散了,想到一會兒要見到的人,更是心情大好,步履也輕快起來。
離約定的石亭尚有十來步遠,她便看到亭中已坐了一人,微風輕拂他的緋色衣袂和漆黑長髮,只一個背影,便已是筆墨難描的風姿。
她提起裙子往前跑去,一邊輕喊道:「鳳淵哥哥……」
那人聞聲回頭,一雙鳳眸映著月光幽深難辨,眼睛以下的半張臉卻覆著緋色輕紗,輕紗邊沿綴著細小的月光石,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碎的銀色光芒。
然則,此人並不是鳳淵。
班惟梔的腳步驟停,聲音也戛然而止,這個陌生人真是好看,可是,他不該出現在這裡。
「你是誰?」
那人慢慢站起身,手中執著一管玉笛,緋衣外的白色狐裘半搭在臂彎,更顯得華貴雍容。
「伽葉宮,公子緋衣。」那人一邊回答一邊朝她走來,鳳眸專注的落在她臉上,遠遠的,似乎就有一股冰雪般清亮卻又好聞的氣息籠罩過來。
「汗王的美酒太烈,我好像迷路了。」公子緋衣朝她俯下身來,「這是哪裡,姑娘能替我帶個路嗎?」
班惟梔只見那雙漂亮的鳳眸中帶著幾分迷離醉意,靠得近了,可以聞到淡淡的酒氣,卻並不讓人討厭。
伽葉宮公子緋衣?這個名字她記得,他是父王的貴客之一,來自遙遠的西方佛國。方才的宴會應當也有參加,只是未曾上前來與她攀談,大約坐得也遠,她始終被許多人圍著,並沒有留意過他。
如今隔了不到三步,眼前的人宛如月下仙子,清雅出塵,她心裡忍不住將他與鳳淵相較,發現除了看不清眼前這人的容貌,其他的,竟是不相上下。
儘管心中已經認定鳳淵,但就和男人永遠都會欣賞美女一般,面對這位仙人似的公子,小梔也格外寬容,語氣放軟了幾分:「這裡是溫泉谷,公子要回汗王宴會廳的話,要從那裡繞過去……」
說著抬手指著一處岔路,正要繼續說話,卻覺得肩頭一重,轉頭只見公子緋衣一手按在她肩上,執笛的手輕輕撫了撫額頭,輕嘆道:「對不住,突然……有些頭暈……」
「那……那不如公子先在此處休息片刻……」班惟梔的臉忍不住有些發燙,雖然知道不妥,卻也不願就此甩開。
「好啊。」公子緋衣低笑了一聲,「姑娘陪陪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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