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梔

這並不算是個高明的陷阱,慕容七之所以沒有躲開,一是沒想到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家竟會暗算她,二是因為陷阱出現的一瞬間,她看到地下有一道臺階,一直通到目所不及的黑暗中。

而此刻,頭頂的機關已經重新閉合,她正站在那道臺階前,四周以石條封砌,看起來十分乾淨,似乎經常有人打掃的樣子。

慕容七拿出火摺子擦亮,拾級而下,臺階順著地勢忽高忽低,兩邊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安著一盞銅燈,燈油很滿,顯然有人時時新增。

走了不多遠,一扇門擋在眼前,她上前推了推,門無聲的開啟,露出後頭一間屋子。

她點燃了屋子裡的油燈,藉著暈黃的光四下環顧起來。

屋子看起來很普通,牆角是一張床,床上掛著天青紗帳,床邊有妝臺,妝臺邊掛著一幅畫,畫下的長桌上擺著祭祀用的香燭,床對面放著一張織機,漆色陳舊,顯然已經用了有些年月了。

可慕容七立刻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這裡明明是白朔王都,而屋子裡的傢俱陳設,卻是典型的大酉民居。

她走到長桌前,舉起燈朝牆上那張畫看去。

讓人意外的是,這並不是神佛的肖像,也不是花鳥風景,而是一張仕女圖。

畫中女子正端坐織機邊紡布,衣著雖樸素,容貌卻極美,眼波盈盈,唇角含笑。

畫很傳神,連女子紡布的纖纖十指都畫得很細緻,可慕容七看了,卻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她將燈盞略略移開,照見一旁的妝臺,銅鏡上模模糊糊倒映出她的影子,她心裡一動,突然明白了詭異之感從何而來。

那畫中女子的容貌,竟與她有七八分相似!

她頓時覺得渾身汗毛乍起,忍不住退了兩步,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淡漠如冰泉的聲音:

「你看到了?這是我的母親。」

慕容七倏然回頭,一眼看到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衛棘,搖曳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她腳邊,深深淺淺。

她平復了一下內心的波瀾,皺眉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代乾伯道歉。」頓了頓,他又道,「你能來,我很高興。」

……這道歉聽起來好似沒什麼誠意。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慕容七舉起燈照了照四周,「給個解釋,否則休想我再把你當朋友。」

「是我怠慢了。」他說著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跟我來。」

「解釋!」

「如你所見,這是我用來紀念母親的地方,我沒想過傷害你,乾叔也並非故意。只是他看到了你的容貌,誤會了我的意思。」看得出衛棘不太擅長解釋,一句話邊想邊說,很是緩慢。

慕容七有些詫異:「哪有人把紀念母親的地方擺在地下的?」

「因為不被承認,所以不能光明正大。」

衛棘語氣淡淡,慕容七卻愣了愣。只見他隨手關上門,示意她跟著他,往另一條路走去。

「我的母親來自大酉,只是一個身份低下的織女,雖生了我,卻不被父親承認,最終鬱郁而亡。因她生前與定王的母妃有些交情,因此我將她的遺物收在這處地下密道中,以便時時緬懷。」

他的敘述一如他平時說話,十分平板,只是在這空蕩蕩的地下,聽起來顯得有些寂寥。

沉默片刻,慕容七才又問道:「為什麼要告訴我?」

「不知道,想說就說了。」

「……」

拜託不要這麼隨便啊。

「大概因為你和我母親長得很像。」他想了想,終於給了她一個解釋,「所以,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我也絕對不會把你當成侍女。」

這孩子,原來是把對母親的思念和依賴寄託在她的身上了?

雖然確實長得很像,可她和他的母親完全是兩個人,她可完全沒有興趣去關照一個這麼大的兒子。

「我不是任何人的侍女。」她揮了揮手,也懶得解釋和鳳淵之間的關係,只是斟酌著說道:「我這個人呢,最喜歡自由自在的。小衛,我不問你的來歷,你也別提讓我留下的事,如何?你的母親英年早逝,我表示很遺憾,但那和我沒有關係。」

說話間,兩人已經沿著另一條地道繞到了地面上,這個出口卻比慕容七掉下來的地方友好多了,位於一座小巧的庭院內,面前有假山為屏,既隱蔽又方便。看得出庭院內有專人打理,雖然比不上巨澤園林的精美華麗,卻也是這草原苦寒之地十分難得的景緻。

慕容七自覺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回頭看著衛棘,衛棘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清冷的碧眸中閃出一絲笑意,這難得的笑意,讓他的臉看起來多了幾分柔和。

「明白了。」

頓了頓,又道:「既然如此,我便把你當作母親在世上留給我的姐姐吧。」

「……」這小子也太狡猾了!

「餓了,有飯吃嗎?」一個稱謂而已,她也不想爭論了,繞過假山左右張望起來。

「有。」衛棘的心情看起來也不錯,「王府裡規矩多不方便,我帶你去外面吃,讓乾伯和你賠罪。」

「這倒不必了……」她並沒有和老人家計較,看得出衛乾應該是衛棘十分信任的人。

話還沒說完,耳邊響起幾聲古怪的鳥鳴,慕容七循聲望去,只見滿園光禿禿的樹枝,半隻鳥都沒有。

衛棘停下了腳步,朝身後假山看去。

「十二,這裡,這裡!」

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隨即響起,只見幾塊山石背後露出一張白嫩的小臉,眉目姣好,大眼睛撲閃撲閃,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

衛棘皺了皺眉,轉身大步走了過去,沉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十二過來,我有事找你幫忙!」那姑娘繼續招呼著,從山石後探出身來,一身不太合稱的下人裝束,顯然是臨時穿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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