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紫霞

在慕容七看來,三天前那個帶著決絕和哀慟離開回風渡的巨澤皇子,大概也許……可能只是個夢境而已。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地獄一般的迴風渡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到了下一個城鎮,換下染滿灰塵血跡的衣裳,找一家客棧洗澡睡覺,等黎明重新到來,他又是那個她所熟識的,討人厭的鳳淵。

依舊挑食,依舊裝模作樣,依舊笑得像只欠揍的狐狸……他沒有再提起迴風渡的那個夜晚,沒有提起那個曝屍荒野的兒時夥伴。只是有的時候,他會望著北方的群山陷入沉思,有的時候,他也會看著她露出淡淡的笑,那種笑並不刻意,反倒有種虛渺的沉重感,一點也不能凸顯他的美貌,反倒讓慕容七覺得,有那麼一點心疼。

當然,只有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這一次兩人輕裝簡行,除了吃飯睡覺,基本都在馬上,因此不到一個月,便來到了大酉的北境雄關—紫霞關。

紫霞關歷來是中原地區和北方游牧部落之間的重要關隘,除了天際山口連綿的城牆和烽燧之外,關下的盆地裡還有一座相當繁華的城鎮,來自四面八方的商人和貨物彙集於此,各種語言和文化也在此交匯糅雜。久而久之,各方勢力暗中盤根錯節,讓這裡成為某些人的避難所,也是另一些人的失魂地。

二十年前,紫霞關邊矗立著江湖中四大勢力之一持劍山莊,有著足以掣肘雄關內外的力量。只是驟逢變故,偌大山莊一夜之間被焚成白地,僥倖逃脫的家僕及其家人留了下來,久而久之,關下的小村莊便成為了如今的邊陲第一鎮。

二十年,有人一夕隕落無家可歸,有人卻因禍得福得享安樂。

慕容七勒住馬韁,看了一眼身邊的鳳淵,他和這裡的大多數鎮民一樣,將自己裹在一件灰撲撲的大斗篷裡,一雙明澈多情的杏眼微微垂著,看著塵土飛揚的黃沙地上的幾枚鐵釘——這些鐵釘看似雜亂無序,仔細分辨,卻巧妙地組成了一朵花的模樣,正是風間花留下的暗號。

兩人順著暗號一路走進一家有胡姬獻舞的酒館,誰知剛進門,迎面便飛來一物,仔細分辨,竟是一隻油膩膩的盤子。

兩人不欲惹事,側身閃開,可沒走兩步,又有幾隻碗筷從天而降,最後,樓上居然掉了一個人下來,恰好摔在他們腳邊,不斷呻吟。

樓上隨之傳來一個雖故意壓低卻仍不掩嬌俏的聲音:「這樣的貨色也敢來挑釁本公子,大酉的男子都是如此膿包嗎?」

慕容七不由得搖頭,這……妹子以為別人都是聾子嗎?身為女扮男裝的資深人士,慕容七不禁有些恨鐵不成鋼,她朝鳳淵使了個眼色,偷偷穿過四下逃散的客人,慢慢蹭到了樓上。

只見東首的雅間門口,一個身材嬌小、面容白皙的少年公子正用右手扇子敲著左手手心,滿臉不屑地看著面前一溜三四個錦衣男子,在她身側,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侍衛,均是北漠胡人打扮,身材高大,面目俊朗,手中的鐵鞭上還沾著幾縷血跡,看起來正是先前扔人下樓的罪魁禍首。

此刻,那幾個錦衣男子的臉色發白,左顧右盼,顯然打算伺機溜走。少年公子卻伸出手中扇子一一點過,道:「你,還有你,有膽子說我白朔子民是未開化的野人,就沒膽子上來和我這兩個侍衛一較高下嗎?自稱打遍紫霞關無敵手,大酉的男子真是丟死人了!」

她的言語無禮,可是此地魚龍混雜,守關的軍營離得又遠,鬧事的不過是幾個當地土豪之子,四周倒是看熱鬧的人多,勸架的人少。

慕容七也是來看熱鬧的,這女扮男裝的少女衣衫華貴氣質雍容,兩個侍衛身手不凡,想必有些來頭,以她眼下的處境,雖不宜管閒事,看看總還是可以的。

那少年公子見對方几人不接話,冷笑一聲,隨即打了個手勢,身邊一個侍衛立即揚起鐵鞭,朝離得最近的一人臉上抽去。

那人顯然不是對手,狼狽躲閃了幾下,眼看又要被一鞭抽下樓去,少年公子嘴角一彎,神情頗為得意。

慕容七手中捏了一枚銅板,正猶豫要不要趁機偷偷挫一挫這白朔少女的囂張氣焰,身邊卻突然人影一閃,有人以極快的身法躍到執鞭少年的身前,將他意欲落下的手腕牢牢地擒住。

竟是鳳淵!

慕容七怔了怔,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出手攬事……他瘋了嗎?

鳳淵看似輕巧地一握,執鞭少年卻不能動彈,一張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隨口罵了一句,慕容七沒有聽懂,料想是白朔方言。

可鳳淵卻像是聽懂了,語氣淡淡地回應道:「欺負不如你的人,也不算什麼英雄。」

他的半張臉被汗巾擋住,只露出一雙精緻的杏眼,目光冷清,全沒有平常同慕容七玩笑時的無賴樣子。

見手下無法反抗,少年公子覺得顏面無光,咬牙咕噥一句,另一個侍衛也衝了上來,手中長鞭朝鳳淵攔腰捲去。

鳳淵頭也沒回,隨手一拉,原本被他制住的侍從竟身不由己地舉起手中鐵鞭架住了同伴,強大的內力激盪,兩人的武器同時脫手飛出,雙雙跌坐在地上。

「你!」

少年公子氣得雙眼圓睜,手中摺扇一展,扇骨中頓時飛出三枚暗器,朝鳳淵背後射去。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慕容七撇了撇嘴,一把將鳳淵推開,道:「打不過就偷襲,好不要臉。」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從少年公子身後的雅間竄出,伸手接住了三枚暗器,同時寒光閃動,直指鳳淵胸口。

慕容七見狀,順手從身邊少年公子手中一把奪過那柄鐵骨折扇迎了上去,兵刃相觸的刺眼火花一閃即逝,眾人只見一支奇形兵刃生生停在鳳淵喉頭一寸之處,仔細看,竟然是一支密銀色的鉤爪,五支尖刺閃著懾人光芒。

鉤爪的主人是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男子,五官深邃,面無表情,一雙眼睛是奇異的深碧色,如同凝著一潭寒冰。

扇子被奪走的少年公子頓時惱羞成怒,抬手便朝慕容七臉上打去,怒道:「大膽小賊,你可知道我是誰……」

話音未落,便被一個低沉清冷的聲音喝止:「小梔住手!」

與此同時,一雙修長的手穿過鉤爪和扇骨的縫隙,迅速而精準地握住了少年公子正落下的手腕。

那一聲,是碧眼少年所發,可是握住少年公子手腕的,卻是鳳淵。

少年公子被人一招制住,抽又抽不動,甩又甩不開,臉色由青變黑,跺腳道:「有膽子就報上名來,本公……子定要你們——」

狠話還未撂下,卻突然愣住了,慕容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鳳淵臉上的黑布汗巾不知何時被鉤爪的勁氣撕成兩半,一張臉在兜帽之下半隱半現,長睫微斂,薄唇緊抿,帶著說不出的魔魅之色。

少年公子顯然被他的容貌所惑,甚至忘了眨眼。

凝滯的氣氛中,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公子,這邊——」

隔壁雅間門扉半開,一雙素手朝他們招了招,正是好些日子未見的風間花。

慕容七扔下扇子,扯著鳳淵徑直走進了風間花的屋中。關上門之前,她聽到那個碧眸少年冷冰冰的聲音:「小梔,不許胡鬧,回去!」

原來那姑娘叫作小梔,名字倒是挺好聽的,只是脾氣有點壞。

風間花的屋子裡除了她和梅長老之外,還有兩個男子。

一個較為年長,身形瘦削神色嚴肅,鬢邊額角有著長年風霜的痕跡,而另一個慕容七看著眼熟,正是許久未見的鳳淵的貼身護衛臨西。

等兩人坐定,風間花便介紹道:「這位是嚴霖將軍,這是鳳公子和慕容姑娘。」

她並沒有說出鳳淵的身份,但自兩人進門,嚴霖的目光便一直未曾從鳳淵臉上移開,直到鳳淵朝他行禮,才起身避開,沉聲道:「不敢。」

可鳳淵不知用了什麼身法,腳下一錯,又繞到他跟前,將那個禮行完,漫聲道:「紫霞關雍和軍有勞嚴將軍看顧,將軍多年辛勞,理當受我一拜。」

嚴霖見躲不過,也不再推辭,還了一禮,道:「公子客氣。」

一旁的慕容七心情頗好,鳳淵與風間花會合,答應商飛蓬的事情已經做到,這會兒她只想洗個熱水澡,再好好睡一覺。

她扯下面巾,給自己倒了杯茶,順便很和藹地和臨西拉家常。

原來那時在清漣鎮,鳳淵故意被松梅二人擒住後,臨西一直暗中尾隨接應,只是到了洛涔,因為雍和軍叛軍的出現,與鳳淵失去了聯絡。一路循跡追來,反倒是先遇到了風間花和梅望亭,這才隨著他們一起到了紫霞關。

對於慕容七護送鳳淵一路北上,向來不善言辭的臨西十分誠懇地表達了感激,風間花也道:「公子能平安至此,多虧了慕容姑娘。」

「兩位不必客氣,我也是受商統領所託,舉手之勞舉手之勞。」慕容七隨口謙虛了幾句,一旁的嚴霖目光中不禁多了幾分探究,問道:「不知姑娘何門何派,師從哪位高人?」

「小門小派,師父也是無名之輩,說出來恐怕各位也不知道。」慕容七打了個哈哈。但見嚴霖的臉色十分微妙,欲言又止,便知他們一定是有什麼要緊事要談,趕緊識相地站起身來道,「我有事出去轉轉,你們慢慢聊。」

剛一轉身,手腕被鳳淵抓住,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嫣然,你留下。」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嚴霖已經沉聲道:「機密之事,外人不便在場。」

這話說得頗不客氣,鳳淵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嚴將軍說的是,只是她不是外人,而是內子。」

嚴霖頓時愣住了。

「你沒睡醒吧,說什麼胡話呢!」慕容七一把拍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鳳淵下意識地站起身,就聽風間花輕輕喚了一聲:「公子三思!」

他腳下一頓,片刻之後慢慢轉身坐回原處,笑意溫雅,無懈可擊:「是我糊塗了,讓嚴將軍久等。」

慕容七站在走廊上伸了一個懶腰,看了看天色,決定先去大街上轉轉。

屋子裡那些人要聊的無非是些合縱連橫之事,在他們眼裡是了不得的機密,在她看來,卻不如這裡的漠北風情、市井百態來得有趣。

鳳淵所圖,她多少也能猜到。從雍和軍的立場來說,報仇也好,復國也罷,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而對永安帝來說,想要守住父輩留下的江山,就要有足夠的實力面對各方的覬覦。這盤棋,自有高手角逐,她就不去摻和了。

好不容易來了紫霞關,自然是要吃好喝好玩好,還有一件要緊事,就是去訪一訪離此不遠的持劍山莊舊址,持劍山莊最後一任莊主是孃親的好友,她從小就對那個曾經聞名江湖的地方十分嚮往。

正想著,隔壁屋子裡隱約傳出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們何用?」正是方才那個女扮男裝的白朔少女。

這些人還沒有走嗎?她心中一動,朝周圍看了看,隨即閃身進了另一邊的空屋。兩間屋子以薄木板隔開,屋樑卻是相通的。慕容七輕輕躍上屋樑,朝隔壁房間看去。

只見屋子裡,那白朔少女正滿臉怒意,指著一名鼻青臉腫的侍衛。

侍衛顯然十分怕她,又不敢退後,偷偷地看了一眼另一邊雙手抱胸沉默不語的碧眸少年,低聲道:「可是……可是十二公子說……不可以再惹事……」

「混賬,你是我的人,還是他的人?」不等他說完,少女已惱怒地打斷,手中鐵骨扇朝他劈頭蓋臉地打去。

碧眸少年見狀,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腕,沉聲道:「惹了事,以後別想出來了。」

他的話顯然很有效,少女噘了噘嘴,卻沒有再掙扎,只是憤憤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快放手啦,要是再欺負我,我回去告訴……」

話還沒說完,少年突然將她的手甩開,一步跨上桌子,借力往房樑上竄去,低喝道:「誰在那兒?」

在他一腳蹬上桌子的時候,慕容七便已翻身而下,撞開窗戶躍了出去。

她邊跑路邊暗自咒罵那隻在房樑上亂竄的老鼠,順便還不忘撣了撣身上的灰。

本以為應該很容易甩掉對方,可一回頭,竟發現碧眸少年緊隨在她身後十步開外的地方,絲毫沒有落後的跡象。她的速度反倒因此慢了半拍,被對方看準機會一個縱躍逼近,手中鉤爪直取她後背。

慕容七「嘖」了一聲,閃身避過,隨即躍起,趁著第二招未至直衝到他身前,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追著不放?」

少年沒料到她身法這樣快,正要變招,卻一眼看清慕容七的面容,碧眸中瞬間交替浮現出驚訝和疑惑,手中的鉤爪硬生生收住了攻勢。

「不打了。」他牢牢盯著她,語氣卻十分生硬,「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慕容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的大酉官話說得倒是字正腔圓,只是用詞有些不當,雖然她是女人沒錯,但是以這孩子的年紀,難道不應該尊稱她一聲「姐」嗎?如此一副惡少嘴臉,果真是蠻夷之地欠教養。

「我的名字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叫衛棘。你的名字?」

他逼近一步,一副「我告訴你名字了你也要告訴我」的理所當然的表情。

慕容七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衛姓不屬於任何一個白朔貴胄家族,應當是大酉姓氏。但眼瞳的顏色卻騙不了人,此人是白朔人無疑,這個名字多半是假的。

「我叫嫣然。」假名她多得是,信手拈來。

「為何偷聽?」

「誰叫你們冒犯了我家公子,我只是來監視一下你們還有什麼陰謀詭計。」

說謊誰不會,真真假假,她也很擅長。

衛棘聞言,微微皺眉道:「小梔任性,並無惡意。」頓了頓又道,「你家公子武功很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也不錯,他給你多少工錢?」

「啊?」慕容七一時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維方式。

「你家公子給你多少工錢?是否有賣身契?」衛棘有些不耐煩地解釋道,「我出雙倍,以後跟著我,定不會委屈了你。」

這……

慕容七自認也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可聽到這句話還是淡定不能——搞什麼?他們倆素昧平生,片刻之前不還刀劍相向你死我活著嗎?

定了定神,她回了一句:「不必了。」轉身就走。

衛棘手中鉤爪一伸擋住了她的去路,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慕容七撓了撓頭,勉強給了一個解釋:「我家公子對我挺好的,我不想換主子……」

「我會對你更好。」

「我是大酉人……」

「我娘亦是大酉人氏,我聽得懂你說話。」

「我不認識你!」

「如今已經認識了。」

他面無表情地將她的理由一一駁回,慕容七有些無力,既然無理可講,她也懶得廢話,手掌一橫,道:「既然如此,那你先……」「打過我」三字還沒有說出口,風中突然傳來幾聲尖厲的哨聲,衛棘目光一緊,匆匆說道:「明日午時,今日酒樓中,我等你來。」

說罷,人便一溜煙地走了,留下慕容七獨自一人在屋頂吹著冷風。

哪裡來的小混蛋啊!

衛棘說的話,慕容七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在紫霞鎮上隨便轉了一圈,估摸著那幾位高層的秘密會議開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去辭行。

誰知原來的地方早已經人去樓空,只有一個自稱是嚴霖府上丫鬟的陌生姑娘在等她。這個名叫若若的姑娘一路陪著慕容七東逛西晃,最後還將她帶到了客棧,態度極好,唯一的缺點就是一問三不知。慕容七本想讓她轉達辭行一事,她卻立刻聲淚俱下地哭訴若是慕容七走了自己也只好捲鋪蓋回家了,看得慕容七憐香惜玉之心大發,也就不好再為難於她。

那天直到她入睡,風間花和鳳淵也沒有出現,第二天一早,又被告知那兩人天沒亮就出門了。

慕容七:「若若,還是請你轉告風姐姐……」

若若:「不要啊,慕容姑娘要是你走了我就馬上死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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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雪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