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迴風

季澈捻起地上溼潤的泥土嗅了嗅,還殘留著淡淡的硫黃氣息。環顧四周,雨水已經將所有的痕跡洗刷乾淨,蒼翠的山林環繞,根本不知道之前在此打鬥的人去了哪裡。

「這是雍和軍的火弩。」郭子宸看著手裡一隻沾滿了泥土的小鐵箭,「看來是內訌,沒有驚動郡衛軍。」

他轉頭看向季澈:「這麼算起來,慕容姑娘走得不算快,才這麼幾天我們就快追上她了。少主,你看……」

「繼續往北。」季澈很快就做了決定。

從這一路的蛛絲馬跡來看,慕容七一行人雖然有些迂迴,方向卻一直在往北。他的直覺告訴他,她的目的地就算和慕容久不一樣,也不會差得太多。

——朔北第一雄關,紫霞關。

而此時此刻,「逍遙法外」的慕容姑娘正從火上取下烤得外酥裡嫩的山雞,撕了一條腿朝身後扔過去。

「快點吃,吃完就走。」

鳳淵很文雅地咬了一口,讚道:「好吃。」

「我只會這個,是阿澈教我的。小時候我們三個人在外面玩,生火做飯的都是他。」慕容七一邊大嚼一邊說道,「說起來阿澈真的很能幹,看起來那麼兇狠土匪一樣的傢伙,下起廚來比姑娘家還麻利,做的飯菜可好吃呢。」

她說著,忍不住嘆氣:「雖然他經常婆婆媽媽的,但其實對我還不錯,這次是我把話說重了,希望他不會太計較。」

鳳淵定定地看著她:「季少幫主他對你很重要?」

「是呀。」慕容七不假思索地點頭,「對我和小久來說,他就像是,像是……對了,是孃親一樣的存在吧……喂,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總之,他就像家人一樣,雖然最近幾年是疏遠了一些,我有點不太能明白他的想法了……

「你喜歡他嗎?會嫁給他嗎?」

這個問題太過於跳躍,以至於慕容七被一口肉噎了噎,一邊咳一邊抬頭看他:「你瘋了?」

「怎麼?」

「兄弟如手足,你見過和手腳成親的嗎?」

他看著她,笑起來:「這樣我便放心了。」

……你放什麼心啊!

慕容七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用油紙將剩下的烤山雞包起來,站起身踩滅了火堆,當先走出了山洞。

「別吃了,風姐姐和梅長老走了快半天了,我們也該離開了。」

一天前,他們被墨竹逼入山中,風間花建議兵分兩路,她和梅望亭先行引開墨竹及其部下,替慕容七和鳳淵爭取時間。

「一個月後,我們在紫霞關會合,關外有爺爺留下的一支精銳騎兵,公子必須親自和我去見他們的首領。」風間花的手指沿著地圖一路往北,最後停在群山之間的險峻關隘之上。

「這麼遠?」慕容七吃了一驚。

「原本是要和迴風渡的兄弟們聯絡的,但我們的行蹤已被發現,只好改變計劃,免得墨竹捷足先登,守株待兔。迴風渡的雍和軍統領,等我們回來之後再去見面也不遲。」

風間花處事冷靜,思慮周詳,當時情況緊急,慕容七騎虎難下,只好依計行事。可事到如今,她卻越想越不對勁。

怎麼莫名其妙地就跟鳳淵成了一條繩子上的蚱蜢呢?這人身上,明明集合了她討厭的所有特質——狡猾,無恥,口蜜腹劍,臉皮比城牆厚,心思比海底深。

為什麼偏偏就甩不掉他?看來蘭若那些大和尚說的是對的,一定是她平時沒有好好積善緣,才會被這樣的傢伙纏上……

按照風間花事先安排好的路線,兩人又走了五天,終於到達了原先的目的地——迴風渡。

這裡,是巨澤名將風子越的故鄉。迴風,「風」回,以如此隱晦的方式,來紀念這位與國同亡的名將。

這裡,還留著雍和軍舊部最忠心的一股力量。

此時此刻,慕容七正坐在迴風渡口的小酒館裡,一口一口喝著冰鎮梅子酒。江南的梅雨已經過去,日頭火辣辣地照下來,隨便走幾步便是一身汗。這一路,為了混淆視聽,慕容七又穿回了女裝,一身巨澤姑娘最常穿的藍印花布衣,包著頭巾,略微易容改變容貌,活脫脫一個江南少女。

而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同樣打扮,卻臉色蠟黃面有病容,且身材高大的……女子。

此刻正是正午,日光盛極,街道兩邊的人家卻都敞開著大門,門前支著竹竿衣架,擱著木板,上面晾著各式各樣的衣物、棉褸、布匹、書籍,甚至還有醃肉。

「這是在做什麼?」

雖然一路上為了躲避郡衛軍和墨竹的雙重搜查,實在有些勞心費力,但難得險中偷閒,她還是忍不住好奇心。

「今天是六月初六,巨澤的傳統中叫作‘曬經節’,梅雨過後,家中事物都要拿出來晾曬,既為了去除溼氣,也有趨吉避凶的意思,祈禱從海上吹來的風不要帶來水患。」

近在眼前的杏眸流光溢彩,讓那張蠟黃的病容平添了幾許魅色,慕容七低聲道:「你還病著呢,別東張西望的,姐姐!」

她特意將「姐姐」兩字加重了語氣,鳳淵頗為委屈道:「嫣然,我可不可以不要再扮女人了?」

「你要是恢復男裝,我們很快會被發現的,世子殿下!」慕容七咬牙道。

「發現就發現,又不是打不過。」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個月時間不短,一路打殺過去,我可吃不消。」慕容七說著放下手,「你聽明白了沒有?」

這回,鳳淵很是乖巧地點了點頭,輕聲道:「今晚有祭典,我們可以趁機混出城去。過了迴風渡就是從前巨澤腹地,墨竹勢力大為減弱,先甩掉他再說。」

「那就這麼辦。」慕容七點點頭,「還有些時間,姐姐要不要先沐浴休息?」

「不如我們姐妹一起?」

「去死吧!」

「曬經節」的祭典和別處祭典比起來並無特別,一入夜,街上便滿是各種用來祭祀河神和風神的歌舞儀式。

兩人都已除下了偽裝,換上了夜行衣,早早地躲進了一批准備出城的馬車裡。

透過馬車窗戶的縫隙,看著火光下湧動的人群,慕容七不由得道:「我小時候也參加過這樣的祭典,很多的僧侶在巨石壘成的寺廟前大聲地誦經,祈求雪山之神不要降罪人間。我娘說,人力再如何強大,在自然之力面前都是渺小的,只有認識到這一點,才能更加豁達,更加謙卑……」

「雪山?」身邊的鳳淵疑惑道,「嫣然難道不是在宮中長大的嗎?」

慕容七這才發現一時說溜了嘴,急忙輕咳一聲:「也就溜出去過那麼一兩次……」

鳳淵也沒有再多問,沉默片刻,道:「其實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曬經節的祭典。很可笑是不是?這是我的國家,我出生的地方,我卻第一次看清它的樣貌,還是在逃亡的路上……」平素溫柔多情的聲音一下子變得低沉,多出幾分寂寥。

慕容七忍不住轉過頭,卻只看到他眼底一片深深淺淺的光芒,那是不遠處虔誠的人們點燃的燈火。

「父王是個很神經質的人,總是擔心有人會搶他的王位,為此他甚至不惜派人去刺殺自己的親姐姐。母妃出身高貴,聰明睿智,因此我出生以後,父王便頗多忌憚,直到大酉的軍隊打到洛涔,我都沒有出過皇宮。」他繼續說著,聲音彷彿是從幽深的湖底傳來,「後來去了遼陽京,周圍一個熟識的人都沒有,那些世家貴族子弟因我是質子而處處欺辱,若不是臨行前母妃再三叮囑,我一時忍不下這口氣,說不定便活不到今天……」

慕容七眨了眨眼,突然想起自己十三歲那年,和小久一同入京,人生地不熟,雖然地位尊貴,但異樣的眼神,嘲諷的話語,哪一樣沒有領教過?

她也有過忍不下去的時候,可是她有哥哥,還有阿澈。

而他呢?

除了一句囑咐一絲希望,什麼都沒有。

不由自主地,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微溫柔軟的觸感,讓陷入回憶中的鳳淵驀然一震,回過頭,看進一雙清澈的眼睛裡。

「可你還是活下來啦,這才是最重要的,那些不開心的事,就當成上天的試煉,像練武功那樣,只要克服了最難熬的關口,就能學會新的本領。」

「嫣然……」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突然反握住她的手,拉到唇邊,低聲道,「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呢,不,也許比喜歡更多……」

慕容七急忙抽回手,怒道:「我就不該同情你!」

可是他卻順勢用力,將她帶進了懷裡。

「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嘆息輕拂過耳畔,「我每次說的都是真話,可你每次當成玩笑,你是不願,還是不敢?」

「什麼……什麼不敢?」

「你不願相信我,這是我咎由自取,無話可說。但你想一想,我可曾真正傷害過你?你卻連一個重新相信我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埋首於她的秀髮中,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低喃,慕容七卻第一次從那撒嬌似的尾音中聽出了無奈和挫敗,這讓她驚訝和不安。

在她心裡他從來不是好人,早早就被剔除在可結交的範圍之內。

這種認知至今未變,變的是她的態度。她最近經常會覺得,這個人其實也不是那麼讓人討厭,甚至某些時候,還有點可憐。

就比如,現在。

「這個……你先起來說話。」她有些僵硬,粗魯地推了推他。鳳淵輕笑起來:「不要緊,我給你時間,多久都行。不過和離這件事,除非我死,否則休想我會答應。」

他鬆開了她,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讓她的一個「滾」字卡在了喉嚨裡。

耳邊鑼鼓喧天、人聲鼎沸,不遠處香菸繚繞、燈火通明,只要一轉身,就能踏入這喧囂的塵世祭典,可是那一刻,幽微的黑暗籠罩在這個狹窄的地方,誰都不開口,誰都不離開。安靜得彷彿能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

變故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無數銀甲士兵突然間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祭典的人群衝散,他們手持刀劍闖進店鋪和百姓家門,撞倒了門口晾曬用的架子,物品散落一地,被皮靴肆意踩踏。

驚叫聲中夾雜著咒罵聲,這裡是風將軍的故鄉,又是邊境之地,百姓也比別處的更有血性一些。

眼看著那些士兵從各處屋子裡綁了十幾個人出來,推推搡搡地押到了廣場上。幾十支火把將不大的廣場照得雪亮,祭典雖然被打擾,百姓卻不曾離去,三五成群地從朝著包圍圈內張望,神色間隱隱透著幾分緊張幾分憤怒,卻不見恐懼害怕。

慕容七和鳳淵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從馬車裡溜了下來,隨手拾起一件散落在地的衣物披在身上,擠進了人群。

被綁的人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被士兵驅趕著強行跪下。慕容七心中一動,想起在清漣鎮初見梅長老一行人時的情景——雍和軍的習慣是隱於市井,莫非這些人是……

正在此時,耳邊傳來一個依稀熟悉的女聲,正高聲喊道:「商統領,你的人現在在我手上,若不想他們有事,我勸你還是儘快現身為好。」

望著人群中慢慢走出的紅衣女子,慕容七大為意外:「怎麼是她……」

這個人,正是在京城中有過數面之緣的禁衛軍十三營副統領梁珊!

她壓低聲音對鳳淵道:「這銀甲是大酉驍騎營的標誌裝束,看來雍和軍已經驚動了京城,你們惹下大麻煩了。」

鳳淵卻輕笑一聲:「從禁衛軍到驍騎營,這位珊姑娘倒是高升了。」

雖然在笑,眼中卻冷了下來。他們不久前才從風間花口中聽聞,雍和軍迴風渡分部的統領正是姓商,手下收編帶領的幾乎都是從前風家軍的餘部,戰力強,也最為忠心。梁珊口中的「商統領」,顯然正是此人。

既然驍騎營能一下子搜出了這麼多人,梁珊又敢如此叫陣,想必隱藏在迴風渡的雍和軍已經全數暴露了。

而洩露訊息的人,除了墨竹,再不可能有別人。

——雍和軍的女首領和她曾經最信任的那個人,如今顯然已勢成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梁珊喊了幾聲,不見有人出現,冷笑一聲,從俘虜中拉出一個流浪漢,高聲道:「商統領既然喜歡躲躲藏藏,我只好先送件禮物給你!」

說罷,她手中刀一揮,抹上流浪漢的脖子,頓時鮮血四濺,染紅了一方青磚。

她將手中死人推開,無視周圍憤怒驚恐的眼神,繼續道:「你若還不出來,我就繼續殺,看看是你的耐心好,還是你手下兄弟的命長!」

說罷,她又拉出一個年輕女子,將苗刀架上她的脖子。那女子卻一揚眉毛,大叫道:「商大哥,你千萬別出來,帶著大家快走……」

話音未落,刀光閃動,那半句尚未說出口的話,隨著她倒下的身子就此消散。

「姓商的,等這些人死光了,我就屠城,你到底出不出來?」

周圍響起低低的喧譁,梁珊走了一圈,這一次拖出了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看就要手起刀落。慕容七終於忍不住低叫一聲「混蛋」,咬牙就要衝上前去。

可是肩頭才動,就被鳳淵用力按住:「別去。」

「你瞎了嗎?」她回頭瞪他,「這些人用命來支援你,你居然置之不理?」

鳳淵沉聲道:「救下這十幾人又能如何?梁珊既然能這樣有恃無恐,一定早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只等著有人來投,這時候出去,就等於送死。」頓了頓,又道,「若我是商統領,一定會趁這段時間將餘下的雍和軍轉移,這樣才能儲存實力,將傷損降到最低。貿然現身不過是逞一時之勇,英雄不是那樣當的。」

他的目光是她從未見過的冷凝,眼底卻又好像有火焰在燃燒。她怔怔地望著他:「所以,你認為讓那些人犧牲……是值得的?」

她艱難地問出,卻沒等到他的回答,因為在那一剎那間,已有一個沙啞的聲音阻止了梁珊的刀勢:「商飛蓬在此,只要你敢砍下這一刀,我定讓你們一個也無法活著離開回風渡,說到做到!」

慕容七循聲望去,夜色下,一個略顯單薄卻十分挺拔的身影正獨自立於不遠處的屋頂,衣袂微拂,手持一柄長刀,襯著身後一輪殘月,竟有一種叫人膽寒的氣勢。

「飛蓬?」

耳邊的低喃帶不可置信的詫異,慕容七轉頭看了鳳淵一眼:「你認識他?」

「是……」他驚詫的目光緊緊鎖住那個身影,一時陷入回憶,「我還記得,當我還是巨澤皇子的時候曾有一個伴讀,是母妃貼身女官的長子,名字就叫飛蓬……」

飛蓬、飛絮,是芳姑的一雙兒女,飛蓬只比他大一歲,國破城滅之時,也不過是六歲的幼兒,跟隨芳姑留在母妃身邊。兩年後,飛絮出生,再過了五年,芳姑去世,飛絮為鴻水幫幫主季芒收養,改名季慈。

他的兒時玩伴,才是季慈真正的哥哥。

兒時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他只記得飛蓬身體不好,總是生病,偏偏又倔強如牛,若非他的有意護持,大約早就被那些老學究們打斷了腿。後來他去大酉為質,再無飛蓬的訊息,他曾經以為,這個名字已經隨著它的主人一起在戰亂中消失了。

而今,眼前這個人,這個帶領著雍和軍最精銳隊伍的統領——他說自己叫作飛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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