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忍受了三天又溼又熱的梅雨之後,生於西域雪原長於中原腹地的慕容七不得不承認,原來傳說中被稱為人間天堂的地方,也不是真的那麼好。
她大口地吞著冰鎮綠豆湯,有氣無力道:「這雨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下完,人都要黴掉了。」
一旁伸過來一雙手,指尖微露,捏著一塊素帕,體貼地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
她轉頭朝身邊的白衣美人笑了笑,盛了一碗綠豆湯:「來,你也吃,回頭趕路,小心暑氣。」
美人溫柔,公子多情,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小聲的議論。
白衣美人抿唇不語,一雙半垂的杏仁眼裡波光盈盈,不知道是感動還是……惱怒。
慕容七忍住笑,拿起桌上的摺扇嘩地開啟,風流瀟灑地扇了兩扇,藉著扇子的掩護,轉頭對著另一側的紅衣女子輕聲道:「風姐姐,出了鎮子該往哪裡走?」
氣質清冷的紅衣女子答道:「往西,翻過兩座山頭,再過一條河,就到了。」
慕容七這才收起扇子,又盛了一碗湯放在紅衣女子身前,用剛剛好能讓人聽清的聲音柔聲道:「娘子也請用,一路勞頓了。」
紅衣女子淡淡一笑:「有勞。」
圍觀多時的眾人低低的吸了口氣,這位不知從何而來的富家公子竟能坐享兩位極品美人——白衣的傾國傾城,紅衣的成熟冷豔,做男人做到這樣的份上,真是一輩子不枉了。
待兩位美人高貴優雅地喝完湯,公子大袖一揮,扔下一錠銀子,吩咐管家:「梅老,牽馬。」
直到一行四人的馬車遠去,小飯館裡依舊迴響著豔羨的唏噓聲。
馬車裡,慕容七抱著肚子笑得直捶地板。
「有沒有看到那些人的眼神,啊哈哈哈,笑死我了!鳳淵你扮成女人可真是尤物,風姐姐都被你比下去了,本公子乃是江湖第一風流人物你們說對不對,對不對?」
紅衣的風間花正慵懶地靠在角落的軟墊上,聞言淡淡笑道:「慕容姑娘好計策,如此招搖反倒不引人注意,這三日來大酉的追兵不是追過頭就是跟不上,倒是少了許多麻煩。」
慕容七長揖一禮,道:「娘子過獎了。」
說罷,她朝另一邊的白衣美人勾了勾手指:「你過來,答應過我的事情——」
白衣美人正低頭看一份文書,聽見她的聲音,抬起眼來風情萬種地一瞥:「夫人有何吩咐?」
聲音多情溫柔,卻是個男子的聲線。
慕容七春風得意的臉頓時僵硬,咬牙道:「亂叫什麼?現在你是我的小妾,該叫我老爺!」
鳳淵伸出修長的手指抵住額頭,聲音委屈:「嫣然,我們可是拜過天地立過婚冊的,你……你怎麼能始亂終棄……」
「住嘴!」慕容七急忙道,「不用每天提醒我,我現在要和你說的正是此事。你明明答應過我的,只要將你安全送到雍和軍分部,你就同我和離。現在……」
「不是還沒到嗎?」鳳淵彎了彎嘴角,「還要翻過兩座山頭,穿過一條河。在此之前,還請夫人費心照顧了。」
鳳淵受傷是因為慕容七,再加上脫險之後,他又以和離書為條件,讓她護送他到位於巨澤西北面的雍和軍分部。再三權衡之下,慕容七答應了他。
這一路自然太平不了,後有大酉郡衛軍圍追,前有墨竹和歐陽藍堵截,他們只有四個人,不能硬拼。梅望亭的建議是走雍和軍從前撤退時留下的一條小道,翻越丘陵腹地,可鳳淵卻不同意。既然是雍和軍的小道,墨竹和歐陽藍自然也知道,再隱秘的路,都有可能會設下埋伏。
最後,一行人還是採納了慕容七的辦法——喬裝改扮成遼陽京貴公子攜家眷下江南,一反逃跑時應有的低調和迅速,反倒行事張揚,揮金如土,一路騎騎馬,坐坐車,慢慢悠悠,真有幾分遊山玩水的模樣,反倒在幾波追兵的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瞞了過去。
此刻,風流瀟灑的「遼陽京貴公子」慕容七正親暱地拉著「大夫人」風間花的手,道:「風姐姐,你的指甲真漂亮,我在遼陽京都沒見過這種顏色的蔻丹呢。」
風間花道:「這是江南特有的金魚草花汁做成的,要是你喜歡,改天我送你幾盒。」
角落裡正專心檢視地圖的鳳淵聞言抬起頭來:「夫人若是喜歡,下回我親自制給你,不必麻煩風樓主了。」
慕容七翻了個白眼,已經懶得糾正他了。
風間花看了兩人一眼,低聲道:「公子一片心意,慕容姑娘莫要辜負。」
慕容七扯了扯嘴角:「鳳公子的心意,我可擔當不起。」
「嫣然,你……」
鳳淵還沒來得及說完,馬車外突然傳來梅長老的一聲大喊:「樓主!」
車內三人對視一眼,齊齊躍出車外。
馬車正停在一處無人的野渡邊,看得到不遠處起伏的山丘。此刻,正有兩個人攔在那條唯一進山的山路中間。
其中撐著一把青竹骨油紙傘的人,慕容七認得,虎背熊腰,背上掛著一柄銅錘,正是在洛涔遇到過的歐陽藍。
另一個,是個陌生人。
那人是坐在桐木輪椅上的,穿著一襲半舊的青布長衫,瘦削,清秀,儒雅,約莫三十多歲,眉梢眼角浸染著風霜滄桑的痕跡。
那種雖不張揚,卻又會叫人心生警惕的氣息,讓慕容七幾乎立刻斷定,此人必定就是傳說中的四大長老之首,墨竹。
身側的風間花已然開口:「墨長老好本事,這麼快就找到我們了。」
墨竹卻只是搖了搖頭,聲音略帶著嘶啞:「風兒,別固執了,現在停手還來得及。」
「來得及?這句話你應該去和已經死去的荊松說。」風間花冷冷一笑,「當你投靠了大酉,火燒摘花樓的時候,就已經沒有資格讓我停手了。」
墨竹聞言微怔:「荊松他……死了?」
不等風間花回答,一旁的梅望亭已怒道:「荊松和你,怎麼說也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你為了向大酉狗賊邀功,竟不顧情分將他逼至死地,連屍骨都收不回來。墨竹,老朽也算看著你長大的,竟不知你如此虛偽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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