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澤都城洛涔,宮殿四面環水,一層水繞著一層宮牆,花草樹木襯著琉璃明瓦倒映於碧波中,宛如雙生,無論是晴是雨,看起來都別有韻致。
可普通百姓並不知道,水下藏著多少殺機。
鐵釘,刀網,箭陣……水下的機關一道連著一道,道道可以置人於死地。
巨澤地勢平坦,無天險可擋鐵騎,帝王之家唯有寄望於奇巧之術,方能保住時時刻刻被人覬覦的皇位。
鳳淵就是在這座看似華美實則危機四伏的宮殿里長大的。
他的父親白王是巨澤最後一任國君,白王至而立之年便亡了國,一生未立王后,所以他的母親若月貴妃,就是父王后宮中最尊貴的女人。
白王的子嗣很少,旁支的皇族也因為多年爭鬥所剩無幾,而母妃來自東邊的海國什雅,是什雅皇室嫡系的公主,在他小時候,母妃就告訴他,千持,將來,你是一定會做國君的。
直到那一天,大酉的軍隊踏破王都的城門,截斷了水源,那些讓皇族們賴以憑恃的奪命機關盡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把火燒了乾淨。
城破,國滅,父王於宮中自縊,母妃挺身而出,帶領餘下的宮妃宗親,還有年幼的他,向大酉俯首稱臣。此後,他的身份從太子降為世子,被帶往遼陽京,成為大酉皇帝用來掣肘巨澤降臣們的棋子。
那一年,他才五歲。
臨行前,母妃拉著他的衣袖,將半面赤銅令牌塞進他的手裡。
「千持,記住,再屈辱也要活下去!活著,才有機會重新站起來。」
那個機會,他知道是什麼。
另外那半面赤銅令,在巨澤最負盛名的大將風子越手中。只要兩面令牌合二為一,就能找到洛涔皇宮巨大而隱秘的地宮入口。
巨澤的皇族擁有龐大的財富,卻也格外怕死。因此歷代皇族都會擴建加固錯綜複雜的地下宮殿,一點一點將各種各樣的珍寶和前朝秘辛藏匿其中,雖有機關千重密室無數,但是開啟第一道門的鑰匙,卻歷來是由皇帝和監國分別保管的。
而如今,這座大酉皇帝至今仍在尋找的地宮,成為了巨澤復國的唯一希望。
只要有了那些難以計數的珍寶,做任何事都會變得簡單許多。
為此,他以「沈千持」的名字,本分地在遼陽京中做一個亡國的質子,收斂鋒芒,忍辱負重,終於在二十歲那一年,等到了金蟬脫殼的機會。
「沈千持」如願以償地死了,他接管了母妃花費十年心血建立起來的鳳遊宮,從此以後改姓母姓,姓若月,名鳳淵。
他制定了周密的計劃,藉著香料生意的名目,用了兩年時間在遼陽京中佈局,只等時機成熟,便要南下去找持有另一半令牌的風家後人。
一切的一切,本來是如此順利。
如果,不是兩年前那個突然而來的婚約,如果,不是兩年後那個擅自闖入曇華府上的女子。
如果,不是慕容嫣……
他緩緩睜開眼睛,杏眸中有一層淡漠的冷意一閃而過。
轉過頭,身側拱著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有人正趴睡在床邊。
抬起手,虛虛劃過那人小巧的耳垂,最後落在她的發頂。
「嫣然?」
他的手剛碰觸到她的髮梢,她便睜開了眼睛,迷濛的鳳眸盯著他看了片刻,才恢復了清明。
「你終於醒了。」她抬手伸了一個懶腰,「我去叫風姐姐進來。」
他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沒有走?」
「你都傷成這樣了我怎麼走?」她不假思索地答道,「不管怎麼說你也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那幾支箭弄不死我……算了,現在說這些,倒顯得我很小氣似的。一碼歸一碼,總之,這次很感謝你救了我。」
鳳淵垂睫,低低道:「你有危險,我做不到冷靜思考,我沒有想太多……」
「行了行了。」慕容七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我暫時不會走的,所以你就別裝了,乖乖休息吧。」說著轉身而去。
他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咕噥:「沒良心,我說的是真的……」
不過片刻,風間花便推門而入,身後還跟著拄著柺杖的梅望亭,他的腿顯然受了傷。
兩人在他面前坐下,風間花還是一臉平靜,梅望亭的神情卻憔悴了許多。
「公子。」他沉聲道,「荊松死了。」
鳳淵愣了愣,皺眉道:「郡衛軍乾的?」
風間花道:「那天圍攻摘花樓的郡衛軍至少有一千人,我與梅長老在前面周旋,卻不料墨竹會讓人去堵後院。公子為救慕容姑娘中了箭,一時行動不便,荊松便留下來拖延時間。只是以一人之力終究不能抵擋百箭齊發,最後力竭而亡。他的屍體被郡衛軍扔在了火場,我們來不及搶回來。」風間花的語氣聽起來很淡,彷彿死去的那個人並不是與她並肩作戰多年的老朋友,可雙手和肩膀卻微微顫抖,所有的傷痛,都被極力地隱忍了。
這番話說完,梅望亭的眼眶已經溼了。
鳳淵垂下眼,沉聲道:「對不起。」
「他是為雍和軍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公子不必自責。」風間花吸了口氣,擺了擺手道,「我早已說過,既然公子能夠安然無恙地來到我面前,我便會發誓效忠,帶領整個雍和軍來輔佐公子。自古以來,一將功成萬骨枯,既然做了這個決定,我們便已經有所覺悟。」
說罷,她抬手示意梅長老取出一卷羊皮紙,在鳳淵面前的錦被上攤開。
那是一幅地圖。
「斯人已逝,最該做的,還是要看清楚接下去的方向。」風間花的纖纖玉指指著甸江下游的一處,道,「公子請看,我們現在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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