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澈收到那份來自遼陽京的密報，是在慕容七不告而別後的第六天。
密報只有兩個內容——
其一，白朔汗王班惟蓮最小的女兒惜影公主成人禮將近，廣邀各國使臣觀禮，大酉亦派遣魏南歌攜禮前往；
其二，大酉驍騎營近日有多次秘密調動，大批軍馬潛入巨澤郡。有傳聞，洛涔舊都的雍和軍又有死灰復燃之勢。
關於第一條——惜影公主一旦梳髮成人，便意味著可以聯姻。白朔佔據北方草原多年，兵強馬壯，驍勇善戰，為敵為友，對如今的格局來說舉足輕重。各國使臣恐怕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既然永安帝派遣魏南歌親自北上，說明大酉應當也有求娶公主之意。
至於巨澤方面的動靜，雍和軍被稱為巨澤最後的軍隊，只是因為皇族後繼無人，早已沉寂多年。據他所知，這兩年能和「皇室血脈」搭得上邊的沈氏族人幾乎都死於非命，唯一不能確定下落的，反倒是兩年前中箭墜江，至今屍骨無蹤的巨澤世子沈千持。
想到沈千持，自然就想到了慕容七。他的手掌一緊，薄薄的一張紙轉瞬化作片片碎屑。
兩年前，她自作主張把自己嫁了；兩年後，她又不告而別揚長而去。
在她心目中，他到底是她的什麼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
他因她而萬分糾結，她卻四處逍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目光一沉，他問道：「慕容七現在在哪兒？」
將密報送進來的郭子宸急忙回答：「還沒有發現慕容姑娘的行蹤。」
「還沒有？」季澈挑了挑眉，「你是說，自從那天和小慈一起去了清漣鎮之後，就沒人見過她了？」
「是。」郭子宸額頭冒汗，「也不全是，之後慕容姑娘曾經送過一封信給大小姐，說她恰好遇到一個朋友，結伴去江南遊玩了，讓大小姐不必擔心。」
「給小慈送過信？」頓了頓，他又想到重點，「什麼朋友會把她的行蹤藏得滴水不漏，連我們的人都找不到？」
「這個……」我怎麼會知道啊，別為難我了少主！郭子宸搖了搖頭，「少主你也知道，從前老幫主和大酉結盟一事得罪了不少巨澤百姓，幫中弟子在巨澤郡尤其是舊都洛涔那一帶行動起來很不方便，你再等等，應該過幾天就有訊息了。」
季澈沉吟片刻：「不等了，你立刻去收拾一下，跟我去一趟洛涔。」
郭子宸一愣：「少主，你要親自去找慕容姑娘？」
「也並非全是為了找她。你剛才說的不錯，我們的人在巨澤那邊行事多有阻礙，此事總要早日解決。老幫主的行事我不想評斷，但鴻水幫有了問題，我不能坐視不理。」
「少主說的是。」遙想前代幫主季芒的風範，郭子宸不禁有些感慨。
「當然，也是為了看著慕容七不要再闖禍。」
「……」
猶豫片刻，郭子宸還是將心中琢磨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其實，慕容姑娘武功那麼好，人又那麼聰明，肯定不會出事的，少主大可不必擔心，反倒是大小姐……」
季澈見他欲言又止，問道：「小慈怎麼了？」
「其……其實，大小姐今年也已經十八歲了，去年年末，從小服侍她的丫鬟小鈴鐺也嫁了人，小鈴鐺比大小姐還小一歲呢。」他望了季澈的神色，心裡有些忐忑。可這些話在他心裡藏了許久，每到有人問起季慈的婚事，她那強顏歡笑的神情，他都看到了，心裡也替她很難過。所以即使對方是老大，該說的還是要說。
「少主不要怪我多管閒事，只是姑娘家臉皮子薄不好親自開口問。長老院的那些老人傢俬下里也跟我提過好多次，大小姐那麼好的姑娘，少主你不能……不能就這麼一直耽誤她……」
磕磕絆絆的，總算是說完了。
季澈皺著眉，低頭思忖了片刻，復又抬頭：「你是說，我該給小慈一個交代，是嗎？」
「這麼說……也可以。」郭子宸默默淚奔，難道少主你不應該說「行，我明天就去下聘」嗎？
季澈又開始沉思，這一回，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小郭，如果我說，不能娶小慈呢？」
郭子宸大吃一驚，脫口而出：「少主不可以啊，你這是……是始亂終棄！」
季澈皺眉：「胡說八道，哪裡來的‘始’‘終’？」
郭子宸再也顧不上額上的冷汗，嚴肅道：「雖然老幫主臨走之前什麼都沒有說，但整個鴻水幫都知道，大小姐將來是要嫁給少主的。所以這些年裡，儘管幫中有許多少年弟子暗中愛慕大小姐，也沒有人敢來提親。如果少主現在說不娶，讓大小姐以後怎麼做人？」
「這麼嚴重？」季澈頓時怔住了，不得不承認，他的心思都用在了幫中事務上，這些兒女情長的細節，從來沒考慮過。
「當然有！對姑娘家來說，名節比什麼都重要！」郭子宸頗為無奈，他家少主什麼都好，就是在和姑娘打交道這個方面，連久公子的一成都沒學到。
季澈就這樣皺著眉，許久都沒再說話。
郭子辰等得心焦，靈機一動道：「既然如此，少主何不親自去問問大小姐的心思？」
季澈這回點了點頭：「你說的是，是我疏忽了，這件事，確實應當早些說清楚。」
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庭院朝著季慈的院落走去，郭子宸才長長地吐了口氣。他所能做的，也僅止於此了，那個他看著她從小長大的姑娘，只要她能得到幸福，他也就安心了。
季澈走進季慈那個種滿了各色鮮花的院子時，她正坐在一大叢粉色的薔薇下繡花，柔麗的日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和白皙的臉龐上，肌膚幾乎透明，纖細的脖子微微彎下，更顯得嫻靜溫柔。
他想起郭子宸的話——「儘管幫中有許多少年弟子暗中愛慕大小姐，也沒有人敢來提親」——那個拽著他的衣角，怯怯地喊著「哥哥」的小女孩，原來早已經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
聽見腳步聲，季慈抬起頭，見到是他，頓時笑了：「哥哥，你找我？」
季澈點了點頭，在她對面坐下，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問道：「小慈，你可有心上人？」
季慈的手一抖，繡花針頓時扎到了指尖，她慌忙按住傷口，頰生紅暈，低聲道：「我……」
「我」了半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季澈又問：「那，有沒有想過成親的事？」
這一回，她的頭更低，臉也更紅了，盤旋在口中的還是隻有低低柔柔的一個「我「字。
連著兩個問題，她都沒有好好回答，季澈有些無奈，斟酌片刻，說道：「若你有心儀之人，不必隱瞞，只要告訴我，我一定會為你做主。」
季慈愣了愣，小聲道：「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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