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淵的船,最後停在了一座深宅大院的後門碼頭。
「這是哪兒?」慕容七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眼前的碼頭顯然屬於私人所有,高牆上張燈結綵,空氣中脂粉香膩,以她喬裝多年混跡風月場所的經驗來看,此處……
「這裡是洛涔的摘花樓。」鳳淵回答。
果然——
「來這兒做什麼?」
「安全。」鳳淵朝她眨了眨眼睛,輕縱上岸,將纜繩繫上木樁,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交給了守在碼頭的下人,那人進去之後不久,立刻換了個管家模樣的人帶了四個丫鬟匆匆趕來,恭恭敬敬地將慕容七和鳳淵迎了進去。
「你還真是神通廣大。」慕容七看著那管家低眉順目,唯恐有所怠慢的樣子,心裡隱隱閃過一絲說不上來的不安。
「別擔心。」鳳淵伸出手抹去她頰邊一點汙跡,還不等她有什麼反應,便將她順勢往前一推。
「嫣然,一會兒見。」
慕容七一個踉蹌,隨即被兩個丫鬟扶住,不由分說就帶去沐浴更衣。她在足足可以容納四個人的白石浴池裡洗刷乾淨,又被人服侍著穿上了巨澤的繯紗,戴上精製的釵環。回想這一路行來,所到之處無不精美華麗,小小一座風月樓,竟然堪比京城巨宦世家。
江南之地,果真是叫人流連沉溺的溫柔鄉。
難怪要滅亡呢,日子過得太安逸了,不思進取,就會喪失銳氣。
不知為什麼,她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位兩年前就死於「甸江之亂」的丈夫,雖然素未謀面,但這裡畢竟是他的故鄉。這片土地如今依舊歌舞昇平,卻不知還有多少人記得早已化作亡魂的舊主。江山依舊在,帝王墳冢卻已荒草離離,若他還活著,也不知是喜是悲。
她回過神看向鏡中的自己,易容用的面具早就拿掉了,此刻臉上脂粉薄施,一身茜色衣裙,長髮只用兩根白玉長簪鬆鬆挽起,讓原本偏妖嬈的五官也顯出幾分別緻清麗來。
一個丫鬟忍不住道:「姑娘真漂亮!要是換了盛妝華服,一定豔麗無雙,當可以傾國傾城了。」
慕容七頗為認同地點點頭:「傾國傾城不敢當,不過我覺得,絕代妖姬什麼的倒是可以試一試。」
丫鬟撲哧一笑:「姑娘真有趣,我們樓主一定喜歡。」
慕容七一愣:「你們樓主?」
另一丫鬟道:「是呀,我們樓主最喜歡有趣的美人。」
先前說話的那個接上道:「現在好了,一次來了兩位,省得樓主老是抱怨,整天對著松先生、梅先生無趣至極。」
慕容七甚是意外:「這裡的主人認識松長老、梅長老?」
那丫鬟此時也自覺失言,急忙掩飾著笑道:「松長老、梅長老是誰?奴婢說的是樓裡的客人呢。」
說罷,她匆匆收起妝盒,再不肯多說一句話。
慕容七被帶進花園,遠遠地看到一身白衣的鳳淵正和一個五彩衣裙的女子對坐於池上水榭中,她眯了眯眼,快步走了過去。
水榭裡的兩人停止了交談,朝她看來,鳳淵的杏眸又微微彎起,毫不掩飾目光中的驚豔讚賞。
他親自站起身來迎接她,低笑道:「嫣然真美。」
慕容七嗯哼了一聲:「彼此彼此。」
他的笑意更深,示意座上那位五彩衣裙的女子:「嫣然,這位是摘花樓的風樓主。」
慕容七打量眼前的女子,容貌算不上絕美,但自有一股灑脫雍容的風情,目光深深,透著幾許嫵媚幾分滄桑,看不出她的真實年齡。
女子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淡淡一笑道:「我叫風間花,是此處的主人。」
慕容七點了點頭,卻並沒有如她一般報上自己的姓名,反倒問:「你姓風?一陣風的風嗎?」
風間花笑了笑:「是,姑娘聽過我的名字?」
「沒有,只是在巨澤故地,風姓赫赫有名。」頓了頓,她又道,「你的名字很好聽。」
鳳淵打斷了兩人的談話,朝著風間花道:「方才我說的事,還請樓主好好考慮一下。」
風間花道:「此事我一人也不好做決定,宋梅兩位長老尚不知二位已經找到這裡,待他們回來我們再行商榷,定會早日給公子答覆。」
說罷,她手一抬,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還請兩位在樓中小住幾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下人。」
兩人就此告辭,慕容七跟在鳳淵身後,半垂著頭,一路上十分難得的沉默,連要去哪兒都沒有問。
直到置身於一個開滿紫微的庭院中,鳳淵才停下腳步,轉身問道:「嫣然為何不說話?」
「我在等你說。」慕容七這才抬起頭來,目光有些冷,「難道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嗎,鳳宮主?」
頓了頓,她又道:「還是應該叫你,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似乎連周圍的微風都為之停頓,平添了幾分肅殺的意味,鳳淵卻並無驚訝之色,眸中一片平靜,甚至帶了幾分笑意。
「其實,我更願意聽你叫一聲‘夫君’。」
慕容七鳳眸一沉:「我的夫君早就死了。」
「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鳳淵輕輕一嘆,「我不捨得死。」
看著他無辜的俊容,慕容七額角的青筋跳了幾跳:「沈千持,你居然還有臉說不捨得?」頓了頓,她又冷笑,「也對,你這人本就不要臉。信任這種東西,你根本不配擁有。這個驚喜很好,我笑納了,世子殿下,咱們就此別過吧!」
說罷,她就要轉身。
「且慢!」鳳淵閃身擋在她面前,「我確實幾次三番騙過你,但這件事上卻是真的冤枉。你我相識之時,你又可曾說過自己就是晏容公主?最初是誰騙了誰?在見到信郡王的真容之前,我也以為,這一生唯一娶過的妻子已經淹死在甸江裡了。」
他的語聲不大,卻讓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誰都有隱瞞,這是事實。
鳳淵繼續道:「你再想一想,若我真想瞞你,今天又怎會帶你來見風間花,若見不到風氏後人,你又如何能猜到我是誰?隨我來洛涔之前,你可有想過,鳳淵和沈千持是同一人?」
慕容七沉默不語,仔細回想起來,告訴她松梅兩人是雍和軍的人是他,說自己與雍和軍有舊的人也是他,帶她來摘花樓,讓她見到風氏後人的人,還是他……若非那麼多巧合,在她心裡,鳳遊宮宮主和巨澤世子這兩個身份,無論怎樣都不可能重合。
「嫣然,我想讓你知道我是誰,僅此而已。」
低柔的聲音突然變得鄭重。
「好好看著我。」他朝她走了一步,俯身與她平視,「我的真名叫沈千持,我的父親是巨澤末代白王,我的母親是什雅的宗室公主。什雅皇姓為若月,鳳淵是我的表字。我現在的名字,叫作若月鳳淵。」
他的目光太過認真,她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退了一步,道:「我管你叫什麼呢。」
他無視她的抗議,接著道:「那次我躲開魏南歌的追捕,很快就離開了遼陽京,本打算順路替你除去蠱毒之後就來洛涔找父皇的舊部,沒想到竟在清漣鎮遇上松梅兩位長老,便將計就計,想借機見一見統領雍和軍殘部的風將軍。可是最近幾年,雍和軍內部也有不合,有人要保我,也有人想殺我。所以,我中的毒藥和你見過的刺客都是真的,這些,也沒有騙你。」
他的語調不徐不緩,將一場追逃說得簡單扼要。可他沒說的那部分,慕容七用腳指頭都能猜到——他是巨澤世子,若是巨澤沒有滅國,那他將來就是要做皇帝的。如果他還活著,雍和軍只能以他為尊,如果他死了,雍和軍便能自立為王。
作為雍和軍領袖的風間花,顯然是擁立皇室血統的一派,因此鳳淵想要得到她的支援;而追殺他的那些人,肯定是不想為他人作嫁衣裳,於是要將他這個礙事的世子殺人滅口。
果然季澈說得對,鳳淵此人不宜深交。
仔細想想,她確實錯過了很多細節——
第一次見面,鳳淵和北宮曇華關係密切,而「北宮」是什雅三大姓之一,若不是鳳淵身份高貴,身為親王的北宮曇華又怎會冒險保護他?
那次鴻門宴,鳳淵在禁衛軍發難之時毫不驚訝且早有準備,並非是他未卜先知,而是他曾經身為質子在宮中居住多年,早已認出了同一屋中的魏南歌;
至於梅長老說起的皇族之印,她也曾經聽小九說過——巨澤皇室子女一出生就會在身上文上特殊的鯤鵬印記,這一點,在朝在野都並非秘密;
……
她皺著眉打量他——沈千持曾有「遼陽京第一美男子」的稱號,鳳淵自然當得起這個殊榮;可是有關他的那些傳聞中,除了外貌這一條,竟然全都名不副實。
懦弱膽小,沒有特長,沒有靠山,不會反抗——京城貴族子弟對他的嘲笑和鄙視,她記得很清楚,他們如何欺負羞辱他,她也聽說過許多。
正因如此,當初她才會選他來做金蟬脫殼的幌子。一來,他越無能,她的風險才會越小,另外,她也同情他的處境,打算給他一個駙馬的名分,一個比質子更高的地位,來作為利用他的報答。
可誰知真相,竟是如此。
越能忍受常人不能忍的屈辱,所圖就越大。
他是這樣可怕的人,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認清。
「嫣然,嫣然?」低柔的嗓音將她的神智喚了回來,一抬頭,鳳淵已經站在了眼前,近得幾乎能聞到他身上的淡香。
她猛然退了一步,防備地看著他:「你要做什麼?」
鳳淵有些無奈:「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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