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逢

斜風細雨中,一艘渡船正橫穿過寬闊的江面,從海勝浦朝著南岸的清漣鎮駛去。

渡船上人不多,靠窗坐著一個綠衣少女,對著滿江煙雨看了片刻,又回過頭來:「七七姐,你就這麼走了,真的不跟哥哥道別了?」

「告別什麼呀,婆婆媽媽的。」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穿著簡單的石青色衣裙的女子,身材高挑,五官平常,一頭長髮僅用一條布帶束在腦後,和對面少女的秀美水靈比起來,實在是太過普通,正是喬裝後的慕容七。

「可是哥哥他早上只是去一下碼頭,等個把時辰就能回來的……」

「他這麼較真,一旦遇上什麼事要處理,時間可就難說了,三四個時辰我都等過呢。再說,又不是以後不見面了。」慕容七易了容,因此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些僵硬,眸中卻溢位促狹的笑意,「小慈,你是不是捨不得我?」

季慈脫口道:「其實真的捨不得你的人是……」話到嘴邊,卻又突然停住,頓了頓,又輕輕笑道,「七七姐這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面了。」

慕容七嘿嘿一笑:「要見面也很容易啊,等到你成親的那一天,我不管身在何方,都會快馬加鞭地趕來。所以,你要是想我了,只要早點成親就好了。」

幾句話說得季慈小臉飛紅:「七七姐你取笑我!」

這份女孩子家的嬌羞實在是秀色可餐,扮演紈絝弟子多年的慕容七看在眼裡,也頓起憐惜:「是說真的,你都十八歲了,要是在遼陽京的大戶人家,這個年紀都當娘了。來來來,告訴姐姐,有沒有人來提親?季澈也真是的,怎麼不幫你張羅一下……」

季慈聞言,張了張嘴,又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沒……沒有人來提親……」

慕容七忍不住拍桌子:「怎麼回事,這幫人都瞎了眼不成……」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小慈本來就是前任幫主季芒撿回來留著給季澈做媳婦兒的,既然連他們家的人都知道,沒理由鴻水幫的人不知道。既然知道,又有那個人敢和老大搶女人,不嫌活膩了嗎?

難怪她這麼可愛溫柔,卻沒人來提親……

看她這副羞澀的模樣,小慈心裡也很明白吧,她……是在等他嗎?

慕容七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都這麼久了,季澈他……沒跟你提過嗎?」

季慈的頭垂得更低了,只能看到微微搖動的螓首。

她有些結巴:「那……那個,小慈你放心,阿澈他還是……還是很負責任的……」

「……」

冷場了。

真討厭啊,明明聊得好好的,一提到季澈就冷場,這傢伙肯定跟她八字不合!

慕容七憤憤地放下茶杯,心裡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鬱悶,統統歸到了季澈的身上。

慕容七是突然決定離開鴻水幫的。

她一直想著要去江南逛逛,這次跟季澈回來,也是想趁此機會南下好好地玩一玩。昨日不歡而散之後,她冷靜下來,雖仍舊有些氣不過,卻也想明白了,季澈身為一幫之主,事務繁忙,等他有空陪她一起南下,多半是比較難等的。

而且重逢以來,兩人之間總會因為各種莫名的原因鬧得不愉快,年少時的隨意似乎已經找不回來了。

她有些傷感,覺得多留無益,便臨時決定啟程,獨自去欣賞江南好風光。

說不上是什麼心理作祟,臨行前她只和季慈告了別,正逢季慈一早要去清漣鎮辦事,兩人便順道同行。

行船之間,季慈邀請她在鎮上多留半日,慕容七本就是個愛熱鬧的,自然應允,只是季慈要先去鴻水幫分舵替季澈傳話,兩人便約好了午時在鎮子東邊的水神廟會合。

慕容七獨自逛了一會兒,之前在船上那絲窒悶的心情,很快被獨特的民風和熱鬧的集市驅散了。

江南富庶繁華,柳如煙,花似錦,她嚮往已久。此地雖未至巨澤郡都,百姓的行止語言卻已經和遼陽京的嚴謹周正大不相同,很是有趣。

不多時,一座規模不大卻人流如織的廟宇出現在眼前,正是此地的水神廟。

儘管天空裡斷斷續續地飄著細雨,前來進香的人還是很多。慕容七抱著一堆小吃,揀了個避雨的臺階坐下,剛啃了兩口海棠糕,眼角卻突然捕捉到一道不同尋常的光芒。

託孃親的福,她從小熟識各種兵器,這一道光雪亮晃眼,很明顯不是殺豬刀切菜刀的刀光,而是劍光。

她微微眯起了眼。

目光很快鎖定了不遠處一個挑著擔子的男子,此人長得很不起眼,一身灰撲撲的布衣,步履卻異常輕捷,如果沒有看錯,剛才那道劍光正是從糖粥擔子底下發出,那個地方,應該藏了一柄短劍。

這般偷偷摸摸,定是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慕容七頓時想起之前在甸江上遇到的那個飛舸將軍廖蒼舟,頓時心生警惕。雖然此人已除,卻難保沒有餘黨。今天是小慈單獨外出的日子,若是被人鑽了空子……

她三兩口吞下了海棠糕,拎起一邊的油紙傘,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去。

灰衣人走到一處牆角停了下來,和一個賣香囊的中年婦人小聲交談了幾句,又繼續挑著擔子往前,慕容七特意放慢了腳步,果然看到那婦人等了片刻便收起了攤子,朝著男子離開的方向慢騰騰地跟去。

灰衣男子又如法炮製,挑著擔子走走停停,半個時辰之內,見了十二個人,這些人有老有小,有小販有乞丐,看似毫不相關,卻都在和男子交談過後混在人流中,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那個方向是……水神廟!

慕容七跟得始終很謹慎,因此聽不到他們交談的內容,但看口型,應該是以方言組成的暗號,原本只是處於謹慎的查探,事到如今,倒是引出了她的好奇心,非要好好探一探了。

她將紙袋裡最後一塊糯米餈吃完,舔了舔手上的糖屑,撐著油紙傘,慢慢朝前走去。

灰衣男子最後一個接觸的人,是水神廟的廟祝。

慕容七靠在廟前的銀杏樹下,一邊假裝欣賞風景,一邊數數。

一個,兩個……十二個,全都往廟後頭去了。最後,是那個廟祝。

她收起傘,跟了上去。

小小的一個水神廟,後院卻出乎意料地大。穿過院子是幾間青瓦房,其中一間裡正傳出低低的說話聲。

方才一圈盯梢,慕容七已經發現這十幾個人的武功也是良莠不齊,恐怕最棘手的還是最初那個灰衣男子和最後這個廟祝。沉吟片刻,她閃身躲到窗下,屏息細聽。

正有一人道:「梅長老,訊息可是真的?」

隨即是一年長男子的聲音:「眼下還不知,不過洛涔那裡傳來的密報,恐怕不會假了。」

又一女子道:「人在哪裡?聽說有那種血脈的人身上都是有標記的,看一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另一人冷笑:「秦二孃,你是想親自脫了那人衣服查驗吧?」

「說什麼混賬話,找死?」

一陣輕微的混亂,直到一個低啞的聲音喝道:「都閉嘴。」

這句話十分有效,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那個低啞的聲音又開口道:「梅長老,你怎麼看?」

先前那個年長的梅長老沉吟片刻,道:「人就在這邊的地窖裡關著,秦二孃說的也有道理,查驗的事就交給松長老吧。你們幾個跟我到外面去,那人尚有餘黨逃脫,與其在這裡吵架,不如想想怎麼儘快找到漏網之魚!」

這位梅長老似乎極有威望,話一說完,屋子裡便不再有異議,聽見起身的聲音,慕容七急忙伸手按住屋簷盪開,輕巧地落在了屋頂上。

只見腳下,一群衣著各異的人從屋中走出,打頭的便是那位年老的廟祝,看樣子正是眾人口中的「梅長老」。

慕容七仔細數了數,人數比進去的時候少了一個人,正是之前負責聯絡的灰衣男子,所以,那個灰衣人應當就是「松長老」。

直到那群人走遠,她才從屋頂躍下,故意加重氣息走了幾步,屋裡果然有人低喝一聲:「誰?」

語罷,一道如練劍光穿窗而出,直刺她的發頂。

「好劍法!」她輕讚一聲,順著破開的窗戶跳進了屋裡,大叫了一聲,「人在哪裡?快給我交出來!」

屋中的灰衣人執劍而立,正滿臉戒備地望著穿窗而入的慕容七。

而在牆角的位置,一隻大木櫃子被移開,露出了了土磚地上的一個鐵把手。

這位松長老長著一張剛正不阿的臉,年紀不大,但看著有點滄桑。

「剛要找漏網之魚,你就自己送上門了!」他冷哼一聲,提劍刺來,「既然來了,就休想走!」

我本來就沒想走啊。慕容七在心裡嘆了口氣,手下卻裝模作樣地擺出迎戰的姿勢,接了他一招。

松長老使得是祁山劍法,劍走剛猛,臂力沉厚,看起來基本功很是紮實。十招……不,九招吧,九招之內她應該可以拿下。慕容七一邊躲避一邊數數,一二三四五……好,第九招,她用力揮出一掌,然後——

倒地不起。

松長老一劍揮出,正是祁山劍法中最精妙的招式,即便如此,他也沒料到這一劍的威力竟然會這麼大,這個青衣姑娘瞧著氣勢挺足,武功卻實在不怎麼樣。

他不欲傷她,將長劍架在她的脖子上,沉聲道:「你們的人在哪裡?說出來,我不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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