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劫色

無言以對,唯有贈他這四字真言。

她攤開手掌一直伸到他鼻子底下:「解藥,拿來。」

鳳淵抬眼看了看她,嘴角的笑容加深,突然握住她那隻手掌放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柔軟微涼的觸感讓她的耳根立刻紅透,一雙靈動的眼睛因為羞憤交加而亮得灼人。

他悠悠地看著她,笑得更歡了。

慕容七用力抽回手,惡狠狠地說道:「我的手剛摸過馬屁股,還沒洗。」

看到鳳淵彎起的嘴角瞬間一僵,她心中大感舒坦,接著道:「你還是痛快點把幽冥蓮花的解藥給我比較好,別怪我沒有提醒你,若是非要逼得我動武,我絕對不會因為你不會武功而手下留情。」

鳳淵挑了挑眉:「你如何發覺被種下了幽冥蓮花?」

慕容七不禁有些得意:「我比你想象的要神通廣大多了。」

鳳淵思忖片刻,繼而一笑:「我才不會給你解藥。你要麼在花開的時候殺了我,若是下不了手,就選擇最後一種……「」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笑意深深,「……我一定會讓嫣然滿意。」

「絕不會手下留情」不過是慕容七用來威脅鳳淵的話,可如今聽到他這麼回答,才想起解幽冥蓮花之蠱的三種方法——若是他不肯交出解藥而她又下不了手殺他的話……所謂的「讓嫣然滿意」是個什麼意思,也就不言自明瞭。

她忍不住拍案而起,脫口怒道:「你就不怕我上了你之後再一劍結果了你?」

他不甚在意,託著腮,笑微微地說道:「到了那時再說吧。說不定……你試過之後會不捨得殺我的。」

慕容七臉又紅了,她怎麼就忘了,比無恥下流不要臉,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她瞪著他,他卻對著她笑。世上原來真有這樣的混蛋,說了恬不知恥的話,眼神卻還是這麼溫柔坦然,好像他說的是再甜蜜不過的情話。

「……」她有點洩氣地在他對面坐下,特別真誠地看著他的眼睛,「鳳淵宮主,我們來談談吧,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給我解藥?」

「你方才聽到她說什麼了吧?」鳳淵暼了一眼身邊昏迷的亭夫人,嘆道,「她們為了追求容顏不老,體生異香,無所不用其極,可我卻將這兩樣寶物輕易地送給了你,我對你這樣好,你卻不屑一顧?」

「難道我還要多謝你嗎?這種話,也只有那些一心媚主的無知女子才會相信,世上哪來這麼便宜的事,生老病死本是天意,容顏不老的,那是妖怪。」她很是鄙夷地哼了一聲,「鳳淵宮主,咱們談正事行嗎?你對初識的人下蠱,究竟意欲何為?」

鳳淵「嗯」了一聲,語氣散漫地反問道:「你猜猜看?」

慕容七已經懶得再跟他爭辯了,就事論事道:「就我認為,你我既不相識,也沒什麼宿怨,你堂堂一個做大生意的人,也不會無聊到四處坑人玩兒。你這麼做,無非是看上我武功不錯,長得也還行,想找個既可以打架,又帶得出去撐場面的傀儡當保鏢而已。我是從小聽著江湖逸聞長大的,你們這些江湖中人的心思我也略曉得一二,很是喜歡搞些與眾不同譁眾取寵的名目,你騙不了我。」

她一番分析,頭頭是道,鳳淵不禁失笑:「若說是我對嫣然一見鍾情,想要將你強留在身邊呢?」

「當我三歲小孩嗎?本姑娘好歹也活了二十年,對我一見鍾情的大有人在,可不是你這樣的。」

十三歲那年,迦葉宮有位師叔的獨子自見過她一面之後便茶飯不思,日日端著張凳子到她窗下吟詩唱曲,最後被小久不勝其煩地下了三天份的改良型巴豆,聽說此人後來憤而學醫去了,至今還下落不明;

十六歲那年,有位進京覲見的藩王,偶然間見到她在花叢中盪鞦韆的模樣,頓時便上了心,願以三座城池換她回去做王妃,彼時她正忙著脫困,沒空搭理,便到帝后跟前撒嬌,說道番邦人少路遠,又說藩人黃髮碧眼不符合她的審美,帝后心疼之下便另擇了一位郡主並許多嫁妝嫁與藩王,雖說藩王臨走之前信誓旦旦地說今生今世只愛她一個,但近來聽聞,那位郡主已做了王后,第三個孩子也將出生了。

總之,一見鍾情之人,總會頭腦發熱幹些蠢事,萬萬不會像他算計得那麼精明。

她又打量了他一眼,總結道:「況且我看你這個人比較自戀。若不是我有什麼利用價值,哪怕我長得像天仙,你也不會看上我。」

鳳淵竟然沒有否認,沉吟著點了點頭:「你說的,倒也不錯。」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琴絃,清冽琴音迴繞在斗室中,他於這清音中,突又低聲道:「要拿到解藥也可以,需得和我打一個賭。」

「說說看。」

「賭花開之後,你的心神會不會為我所控。」他一下一下地彈撥著琴絃,彷彿在為這一段對話伴奏,「待花蠱盛開之時,若你能保持神智,哪怕只有一瞬的時間,就算是你贏了,我自然會將解藥雙手奉上。當然,屆時你若想要殺了我解蠱,我也不會反抗;但若是你徹底迷失了自己,被我控制住……」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輕輕一笑,「……嫣然,你就只好一輩子跟著我了。」

慕容七側著頭,耳邊傳來的琴聲十分動聽,如山泉緩流,冷雨初歇。她不禁想到,爹和小久都會撫琴,帝都也有很多名聲顯赫的名家,據說她兩年前死於謀反的丈夫巨澤世子沈千持也是此中高手。她聽過那麼多人彈琴,卻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鳳淵宮主,乃是高手中的高手。

只可惜,這樣一個風雅之物上的高手,為人卻不怎麼高潔。

她皺了皺眉:「此事聽起來頗為兇險,我若輸了,豈不是生不如死?」

「怎會?我定會好好疼愛你……」

「消受不起,敬謝不敏。」

他頓了頓,又問:「莫非,你是怕了?」

慕容七哼了一聲:「不必激將,我會和你賭的。既然你不肯給我解藥,我又不好胡亂殺人,暫且接受你的提議也無妨。相信堂堂一個鳳遊宮的宮主,說話一定算數。」

「那——是自然。」

鳳淵呵呵一笑,修長手指連續撥動,一串串琴音從指下不斷地傾瀉流淌,瞬間就將原先的清雅之調改換成了靡麗纏綿的曲律。慕容七沒有防備,心神隨之一震,只覺得後頸處驟然升起一陣灼熱,那股熱流順著血脈一路擴散到了全身,暖洋洋的似乎要將身子都融化了。她眯起眼睛看著眼前撫琴的男子,只覺得那股暖流裡帶著一股難耐的渴望,渴望著靠他近一些,渴望著能碰觸到他。

鳳淵定定地瞧著她,直到她眼底浮起恍惚水色,他一手依舊輕撥琴絃,一手卻探到耳後,慢慢移開了臉上的面具。面具下漸漸露出刀裁般的眉峰,眉下是杏仁形的眼睛,睫毛長而直,眼角彎彎的,看起來一副笑微微的溫柔模樣,琥珀色的瞳仁裡卻沒有一絲暖光。臉上的皮膚白皙光滑,配上色澤極淡的薄唇,這半張臉簡直堪稱完美。

可他的手卻就此停住,一笑,眼角的弧度更加柔和,聲音喑啞中帶著蠱惑的意味:「嫣然,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這半張幾乎找不出瑕疵的臉,彷彿和這些天夢境中那個白衣人影重合了起來,慕容七腦子一迷糊,脫口而出道:「我是信郡王……」

說了半句卻突然停住了。

「信郡王如何?」鳳淵顯然對這不小心透露出來的資訊很感興趣,微傾了身子,在她耳邊低聲追問道。

他的氣息縈繞過來,她略有些清醒的眼裡又泛起茫然之色,愣愣答道:「我是信郡王府上的……」話未說完,腳下一軟就往前倒去,鳳淵急忙伸手抱住她,手上的面具隨之掉落,頓時將另外半張臉露了出來。

那半張臉竟還是和慕容七之前看到的一樣,佈滿是醜陋可怕的傷疤,看了一眼就絕對不想看第二眼。

方才他給亭夫人看的是醜陋的半邊臉,這才引來她的驚叫,可這會兒,慕容七見到這一張極美與極醜混合在一起的臉,反應比亭夫人更激烈,一掌就扇了過去,嘴裡還叫道:「妖怪退散!」可這雷霆萬鈞的一掌才扇到一半,就被鳳淵牢牢握住了,本應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子卻突然間擁有了驚人的臂力,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後腦就暈了一暈,接著什麼都不知道了。

鳳淵慢慢收回砍在她脖子後的手掌,輕輕舒展了一下五指。功力已經恢復了六成左右,不過要制住懷裡這個心神恍惚的女子還是不太容易,誠如她自己所說,這一身武功收來做個貼身護衛,確實很不錯。

她說她是信郡王府上的人——是丫鬟,還是侍妾?難怪北宮曇華找遍了那日參加宴會的京中妓子,都不見她的蹤影,竟然還有這樣的背景。

他伸手沿著她的耳邊摸索了一陣,不費吹灰之力揭下一張人皮面具,面具下果真是那日見到的美麗臉龐——此刻雙眼微合,顯出了幾分純真沉靜;可一旦睜開,顧盼之間的靈氣會讓她擁有別樣動人的嫵媚。信郡王的風流之名他也早有耳聞,聽說府上藏了無數美人,果然眼光獨到。

不過現在,她是他的了。

他的手沿著她的臉頰輕輕滑到後頸,隨即扯開她的衣領,拂開散發,用指腹摩挲著那枚蓮花印記。幽暗的光線下,只見那朵原本只開了十幾瓣的蓮花,如今竟層層疊疊地開出了上百瓣,已是完全盛開。

尚餘下八十天的時間,卻被驟然濃縮在短短一曲琴音中。

她的聰敏雖然在他的意料之外,可她絕對不會料到,在她答應和他打賭的那一刻,他已將袖中暗藏的「十月蜜」粉末抹在了琴絃上。「十月蜜」本身沒有毒性,任何防毒的藥物都起不了作用,可這種蜜粉卻是催熟花蠱的最佳良藥。藉著琴音,以內力催發,融入她的血脈,就能讓她體內的幽冥蓮花在極短的時間內開放,根本不需要等那麼久。

他只答應她不會食言,卻沒說不會耍賴。

如今蓮花已經開畢,她卻昏迷不醒。此番,是他贏了。

「嫣然,乖乖地跟著我吧,我說過,定會好好疼愛你的。」他輕笑著,抱著她站起身來,對著虛空處淡淡道,「善後。」

在他身後,鬼魅般出現了兩個黑衣人,一人抱起桌上的琴,一人迅速抹去了現場所有痕跡,只留下昏迷不醒的亭夫人,隨即跟著鳳淵悄悄地消失在石洞後的密道里。

作者「蘇非影」的其他小說

逐雪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