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還有三天便要正式登基,整個遼陽京被熱鬧和緊張雙重氣氛籠罩。崇極帝連續頒佈大赦令,減免徭役賦稅,開倉濟民,帝都四處張燈結綵,人人穿紅著綠,就連四方大道邊的樹上都被纏上了華麗的絲錦;可這看似熱鬧的場景背後,卻是長達半年的宵禁,是大街小巷突然增多數倍的禁衛軍,普通百姓走著走著就會被盤查,吃著吃著就會被搜身,久而久之,上街的人就少了,茶館飯莊的生意清淡許多,連達官貴人都收斂了不少,妓館樂坊蕭條了大半,據說許多老闆因為養不起館中姑娘紛紛捲款潛逃了,公子昭的父親京兆尹大人一時忙得焦頭爛額,連帶著公子昭也甚少出門。
如此一來,人們的娛樂活動只剩下了串門聊天一途,話說得多了,難免就有各式各樣的流言,由於某些流言的內容太過勁爆,所以很快就傳播開來。
這些勁爆的流言,是關於新帝的。
即將成為皇帝如今還是太子的慕容錚是崇極皇帝的第三子,在皇帝的六個兒子中素有孝名,但也僅僅是孝名而已,其餘的文治武功並不算出色,性格也偏於溫吞,一直長到二十歲都不被幾個背景強大實力雄厚的兄弟看在眼裡,卻沒想到,笑到最後的人卻是他。
這位向來低調的三皇子初露崢嶸,大約是在四年前的先太子失德一案中。此後幾年,慕容錚不光自身行事沉穩得體,政務上屢有建樹;他的那幾位皇兄皇弟也像突然走了黴運一般,不是生了大病臥床不起,就是因為狎玩妓子被德高望重的老臣逮個正著,有人被曝出某某年貪汙賑災官銀,有人被檢舉某某年扣押邊關糧草……總之最後罰的罰、貶的貶,只剩下一個當年才十四歲的六皇子,六皇子和慕容錚是一母所生的親兄弟,雖愛好行軍佈陣,是難得的將才,卻脾氣暴躁少治世之能,且對兄長十分尊敬,如今這位剛滿十八歲的少將正帶兵鎮守西北彤雲紫霞兩座雄關,是慕容錚的左膀右臂。
兵不血刃,慕容錚的上位之路,聽起來很像傳奇,偏偏又毫無破綻。
流言,說的正是這個「毫無破綻」——
據說,慕容錚之所以能在諸位皇子中脫穎而出,是因為他得到了一明一暗兩大助力。明在朝堂打點,暗於幕後籌劃,聯手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這才替他掃平了一切障礙。而他,則以一副慈孝清白的無辜者形象,超脫事外,一絲把柄都沒落下。
那幾位皇子失德失勢之事,明明追查起來都有根有據,可在百姓口中,也因此而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天權震震,開陽隱隱,紫微紫微,亮於星野。」
首輔府內,魏南歌望著紙上墨汁淋漓的十六個字,緊蹙著眉,久久沒有出聲。
這首歌謠最近在民間十分流行。「紫微」是帝星,「亮於星野」暗指新帝掌權,單從後半句看,這是一首普通的祈頌歌。然而結合最近那些半真半假的流言,這十六個字看起來就分外刺眼。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即將登基的太子因為得到「天權」在明「開陽」在暗的輔助,最終登上了帝位。
眾所周知,「天權」即文曲星,雖然古往今來被稱為文曲星下凡的名士賢人不知凡幾,但在本朝,被冠以這個殊榮的僅有一人,便是十五歲便金榜題名的文淵閣首輔,也就是他自己。
而「開陽」則是北斗七星中著名的雙星,眼下也許沒什麼人懂得其中意義,可是他懂,太子殿下也一定懂——兩年前應該葬身魚腹的晏容公主其實沒有死,而和晏容公主一胞所生的信郡王又掌握了太子殿下太多秘密——他們都知道,那都是些怎樣的秘密。
因為歷史原因,崇極皇帝在位之時,最為厭惡的就是兄弟之間結黨爭權。如果這些流言傳到宮裡……就算沒有傳進宮裡,只要傳到有心人耳中,然後加以利用,屆時他和新帝都會處於極其被動的境地。
……短短幾日,局面怎會如此?
他暗中思量,總覺得這件事不太尋常,一時卻又查不到流言究竟從何而起,亦沒有萬全之策在短時間內將之平息,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卻聽侍從來報道:「大人,信郡王的車駕已經出府。」
他急忙收回思緒,道:「備車。」
推門而出時,見一個紅衣姑娘正斜倚在廊柱上,一手握著一把形狀怪異的彎刀,正專心致志地砍著路過的蝴蝶,動作利落優美,腳下已經落滿了被一刀兩斷的蝴蝶翅膀,五彩斑斕的甚是好看。
這姑娘,正是上次在曇華親王府上和慕容七打了一架的禁衛軍十七營副統領。
「珊姑娘。」魏南歌朝她點了點頭,「今日要勞煩你了。」
紅衣女子珊姑娘聞言收起刀,一張冰雪般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公事公辦地點了點頭,淡淡道:「你我都為太子殿下效力,自然會盡心盡責。」
兩人一同朝外走去,許是氣氛有些沉悶,魏南歌處於職業習慣,順口問道:「不知十七營的人手安排得如何?需不需要我再加派一些?」
珊姑娘頭也不回,很不領情道:「人手安排是我的事,就不必勞煩魏大人費心了。」
她的語氣十分倨傲,魏南歌也不與她計較,兩人一路無言,直到後門偏僻的巷子裡,一輛精緻的馬車正靜靜地停著。
珊姑娘接過侍從遞來的灰撲撲的大斗篷,往自己那身紅豔豔的衣服上一罩,又拿了頂斗笠戴上,最後一躍坐上了車把式的位置,如老僧入定一般蹲著不動了。
魏南歌隨之跨上馬車,剛下了門簾,車子便平穩行駛起來,他放鬆身體,輕輕靠在車廂上,在輕微的顛簸中繼續沉思起來。
此時此刻,他竟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
是如釋重負的輕鬆,還是即將直面真相的沉重……沉重,怎麼會覺得沉重?事情進行到現在,每一步都在他的計劃之中,一箭三雕的一局好棋,很快就能等到最後的收網。
這麼些年來,比這更周密更危險的局,他都能從容應對,他向來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為了最終的目標,任何的欺騙和利用都是值得。
甚至,某種意義上來說,如今的信郡王是慕容嫣,對他來說更為有利。
——晏容公主慕容嫣,他叫她「七七」,鮮為人知的小名,疊字念起來,有種可愛的親密感。
她對他的心思,他一眼就看了出來,這姑娘總想在他面前表現得溫柔端莊,可那雙明亮靈動的眼睛卻沒有絲毫偽裝,她時常會偷偷地瞧著他,笑眯眯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曾經以為,經過這麼多年朝堂風雨的洗禮,自己早已不會被輕易打動,可是那一刻,他竟不敢直視她清澈的目光。
他也曾年少輕狂,也曾用那種毫不掩飾的目光追隨著某個人。可是這樣的熱情如今早已燃盡。很多年前,他為了朝堂社稷,家族榮辱,親手獻祭了自己的感情。那一襲刺目的嫁衣,那一句「你欠我一輩子」,讓再熱烈的心都冰凍成一片荒原。從此往後,他的餘生都將與算計籌謀為伍,漸漸學會在不擇手段時也能微笑,漸漸成為自己曾經最厭惡的人……只為證明當初的決定沒有錯,只想盡力補償那個被自己辜負的人,希望她可以幸福。
耳邊似乎又想起那一夜,她臨走時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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