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七趴在窗臺上,看著日頭一點一點上升,再三思量,終於跳下臥榻,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皺,朝外走去。
昨日本和季澈約好了商量幽冥蓮花的事,不想被他的冷言冷語堵了一堵,她心中有些不痛快,下午便沒有赴約。如今過了一夜,漸漸冷靜,回頭一想,反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從小就是如此,有原則起來六親不認,沒興趣的事就算是求他一百遍也還是沒興趣,為了這事和他慪氣,實在沒有必要。說不定她在那裡自怨自艾,他卻壓根沒有放在心上,怎麼想,也都是自己吃虧。
她琢磨來琢磨去,一會兒想著兩人該談的正事都還沒談,一會兒又想著他昨天說請她吃新鮮的甸江河豚,現下也不知道那河豚怎麼樣了……介於以上種種,還是很有必要去找他一趟。
誰知轉個彎,還沒出府,便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她揉了揉鼻子,眼底餘光瞧見一片黑色衣襟,頓時愣住了。抬起頭,季澈正帶著一貫的冷淡神情低頭看著她,不知怎的,心裡便鬆了口氣,頓時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阿澈,我正想去找你呢,一起吃早飯吧。」
季澈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默默地注視了她片刻,隨後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朝外走去,慕容七邊走邊道:「阿澈,昨天的河豚還有嗎?」
「有。」
「這麼難得的食材,你應該會親手做吧?很久沒嘗過你的手藝了呢。」
「嗯。」
「那個……」她偷偷睨了他一眼,「昨晚我很早就睡了,所以就沒有過來,你是不是等很久?真是對不住。」
「沒有。」他答得很快,隨即又解釋道,「我並沒有等你。」
「好、好吧……」她抓了抓長髮,思量著該怎麼開口,「昨天那件事……」
「魏南歌不行。」
他突然打斷她的話,倒讓她愣了好一會兒。
「什麼不行?」
「魏南歌不行。」他重複道,「他跟你不合適,你喜歡誰都可以,但他不行。你最好趁早死心。」
慕容七終於聽明白了,卻不理解:「什麼叫他跟我不合適?」
季澈想了想,說道:「魏南歌心中另有所愛。」
「我知道呀。」慕容七點頭,還是不理解,「可是這和我喜不喜歡他又有什麼關係?」
他皺眉:「你不在乎?」
原來是因為這個,慕容七不禁笑了,說道:「說不在乎那是假的,但是他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他總要喜歡上別的女子,也總會有妻子,為什麼那個人就不能是我?」她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對自己有信心,阿澈,你也要對我有信心才是嘛。」
看著她自信滿滿的笑顏,他原本就不怎麼好的心情似乎更糟糕了,擰著眉,冷冷道:「不行,我不同意。」
他語氣很生硬,慕容七的手頓時僵了僵,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直到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才默默地將那隻擱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來。
她垂了頭,輕輕咬著嘴唇,顯然是有些不太高興。
「不同意就不同意唄。我喜歡什麼人,本來也不需要你同意的,你就當我沒跟你說過那些話……」
她的聲音很輕,又有些委屈,全不似方才那般活潑,聽在季澈耳中,卻比她同他大吵一架還要鬧心,他不明白,明明是替她著想的一件事,怎麼說著說著,會變成現在這副光景。
他反省了一下,繼續耐著性子解釋道:「你和誰往來,我確實管不著。但魏南歌這個人很不簡單,他暗中和太子妃有來往,與太子之間也牽扯不清,若是深交,將對你不利。」
話只能說到這個份上了,昨晚聽到的隻言片語並不足以還原整件事的真相,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他不想做任何武斷的臆測,這是他的原則。
卻不想,「太子」二字正觸到慕容七的神經,她頓時緊張地問道:「關太子什麼事?」
季澈不方便解釋,只得模稜兩可道:「總之,魏南歌和小久之間的關係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他不是什麼好人,你離他遠一點。」
我知道他們關係不簡單啊,只是沒法和你解釋而已。慕容七在心裡暗暗嘀咕,卻對他那句「他不是好人」很有意見,魏南歌好不好,她自己會判斷,他們是不是合適,更是需要她自己去證實的。在別人看來,他季澈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他們不是照樣相處融洽?所以說人是要靠深入接觸才能互相瞭解的。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分寸。
可是顯然在季澈眼裡,她還是那個少不更事的小丫頭,他同她說話,總是你應該如何不應該如何的口吻……果然,流光容易把人拋,小時候再如何親密,長大以後還是會變得生分,這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事。
於是,在這個明媚的春日清晨,慕容大小姐難得生出了幾許淡淡惆悵,悠悠地嘆了口氣。
——將來她總要再嫁人,將來他也會娶妻,總會有漸行漸遠的一天,倒不如從今往後慢慢保持距離,免得日後一言不合,又起爭執,倒是辜負了少年時的深厚情誼……
季澈見她沉默不語,以為她是想通了。心想她年紀也不小了,好不容易對一個男子存了好感,卻又不得不斷了念想,必定是有些難過的,自己作為始作俑者,理應安慰一下,猶豫片刻,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難得柔聲道:「走了,回府把河豚蒸上,我請你吃飯。」
可慕容七卻像是沒聽見,站著不動。
「七七?」
他略微低下頭想要看清她半垂著的臉,她卻突然朝旁邊退了一步,說道:「我、我突然想到還有些要緊事,得先走一步,不能陪你吃午飯了。」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晚飯也不去了。」
他才鬆開的眉頭頓時又皺了起來:「你在鬧什麼彆扭?」
「哪有什麼彆扭,你別誤會……是真的有事。」她抬頭朝他露出一個十分真誠的笑容,然後頭也不回地,飛快地朝著門外跑去,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季澈看著她的背影,黑沉沉的眸子緩緩凝起。
她在躲他!
她居然敢躲著他!
為什麼?為了魏南歌嗎?
心裡倏然湧起的煩躁讓一向冷靜的他有些不適,因此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最近這些日子裡他的情緒起落,比往常一年加起來還要多。
直到看見首輔府緊閉的後門,慕容七才意識到,自己一路漫無目的地亂跑,居然走到了魏南歌家門口。
對季澈說有要緊事自然是假的,今天也沒有和魏南歌約好見面。偌大一個遼陽京,在她的下意識裡,能去的地方居然只有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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