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空青鬼影

林柔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在迴天羅刀的途中偶遇傾城谷的蕭谷主。

當初在益州,見到逐夜公子的第一眼,她便為他的氣度傾倒,芳心暗許,只可惜被菁華劍派的歐陽蘭搶先了一步,害得她失去了和他更進一步的機會。

再後來,她隨嫂嫂一同去承影山看熱鬧,才得知那位風華絕代的逐夜公子,竟是名滿天下的傾城谷谷主。

她忍不住前往拜訪,可蕭谷主雖然態度溫和卻著實冷淡,再加上親眼見他和南劍宗那位厲害的女宗主舉止親密,她便有些心灰意冷。畢竟也是世家小姐,便私下說服自己,早日斷了念想。

可如今,既沒有歐陽蘭,也沒有宋雪心,她覺得自己還可以努力一下。

「我嫂嫂遍尋天下名醫,卻始終不曾受孕,如今哥哥房裡納了妾室,嫂嫂賭氣回了孃家。我……我心疼嫂嫂,病急亂投醫,這才來尋蕭谷主。傾城谷醫術名滿天下,只要蕭谷主肯出手相助,無論什麼條件,我都會盡力去達成!」

林柔語調婉轉,明眸中似蒙著一層水霧,既期待又忐忑地看著倚坐於窗邊的蕭逐夜。

嫂嫂說,姑娘家要柔弱,楚楚可憐才會激起男人的保護欲。可為何,蕭谷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說了那麼多話,他像是根本沒聽到,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欞,也不知看向了何處。她覺得他的臉色不好,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總之他以前雖然也不太熱情,但至少有問必答禮數週全,不像眼前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樣。

他沒有回應,她也不好繼續,進退不得。

這就尷尬了。

她抬袖捂唇,輕輕咳了一聲:「蕭谷主……」

一旁的樊素玉看不下去,接話道:「林小姐不必著急,子嗣之事,本就取決於諸多因素,倒也並不算疑難雜症。北地頗有幾位大夫擅長此症,屆時我可引薦給林小姐。」

話雖然說得很客氣,卻也很明白,這件事蕭逐夜是不會管的。

林柔也知希望不大,不過藉機和他說幾句話而已。可如今話沒說上,所求之事又被拒絕,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低頭喝茶。

一個冷淡的聲音突然道:「你嫂嫂,是懷義山莊的胡晶晶?」

林柔一愣,抬起頭來,發現和她說話的居然是神色間寫滿「不要惹我」並且幾乎從來不開口的凌天涯。他此刻同她說話,她簡直有些受寵若驚,急忙回答:「正是。」

「你和胡晶晶是迴天羅刀?」他沉吟著看過來,「胡猛和胡少英呢?」

淺淡的眸色如同覆了一層薄冰,看得林柔竟有些緊張,不由自主道:「那日離開承影山,胡世伯就讓嫂嫂帶我回天羅刀,因為他和胡大哥短時間內不會回懷義山莊……」

聽到這裡,凌天涯目光一凝,瞥了她一眼,她竟然瞬間懂了,解釋道:「我聽胡世伯說,他和胡大哥要去找南劍宗那位女宗主討還一些東西,看他們的語氣,想是要尋仇,畢竟縝兒的事折了胡世伯的臉面……」

說著,她的眼神又不自覺地看向蕭逐夜。

承影山試劍臺上,眾目睽睽之下,他與南劍宗宗主舉止親密毫不避嫌,如今卻又分道揚鑣,也不曉得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沒想到,一直置身事外的蕭逐夜居然轉過頭,微微皺起眉,看了過來。

林柔與他目光一觸,腦子就有些亂,嚅嚅道:「蕭谷主,我……我也只是猜測……」

「尋仇?」凌天涯冷冷道,「紅棘可與宋連霆打成平手,胡氏父子絕不是對手。」

林柔一時也搞不懂他的意思,只好據實道:「他們……他們也沒說到底要怎麼做,後來白門的人過來請,他們就跟著走了。我和嫂嫂一路往北而來,行至苑城,沒想到還能遇到……」

話沒說完,突然被一陣拍門聲打斷,有人在門外大喊道:「小姐,小姐,夫人讓你趕緊回去!」

林柔嚇了一跳,急忙開啟門,見是隨侍的貼身丫鬟,身邊還跟著一個滿臉惶急的小廝,應是嫂嫂派來尋她的。

她疑惑道:「嫂嫂有什麼事,如此著急?」

小廝急道:「方才夫人收到懷義山莊的急信,胡老莊主和胡少莊主出事了!夫人急著要趕回去,不放心讓小姐獨自一人迴天羅刀,讓小的接小姐趕緊回客棧。」

林柔聽罷也是大驚,再捨不得蕭逐夜,也不得不匆匆告辭。

樊素玉沉吟片刻,站起身道:「不如我陪林小姐一起回客棧,順便探一探令嫂的病因,或有調理之法,也不用等迴轉北地了。」說罷拉起林柔的手。

林柔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竟就此被她牽著走了。

不過片刻,茶居之內又恢復平靜,凌天涯緩緩開口,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果真,不是對手。」

蕭逐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目光越加幽深:「是她……」

承影山上,宋雪心當著全天下的面,狠狠地損了胡氏父子的臉面。他那時就知道,她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這父子二人。

可胡氏父子並非默默無聞之輩,懷義山莊也不容小覷,她如今……不知怎樣,是否受了傷,可有人在身邊照料……

發覺自己又想了不該想的事,他皺了皺眉,賭氣似的轉開頭,繼續入定一般看向窗外。

其實那裡什麼都沒有,他的眼,他的心,都在別處。

一旁的凌天涯面無表情道:「既然放不下,何不回頭?有事當面問清楚,好過自我折磨。」他行事向來直截了當,很是看不慣蕭逐夜這樣明明已經五內俱焚卻還要裝作雲淡風輕的糾結模樣。

蕭逐夜睨了凌天涯一眼,若在平時,定要懟回來,如今卻沒什麼興致。他定了定神:「北劍宗那裡,可有什麼訊息?」

承影山出事之後,他留下紫離善後,名為看顧宋連霆的傷,實則也是留意北劍宗的動向。

「有些亂。」凌天涯道,「宋連霆受傷後一直臥床不起。北劍宗內部分了兩派,一派以齊朗為首,主張以下毒為由,趁機集結人手一舉吞併了南劍宗;一派以華文宇為首的直系弟子,堅持要等宋連霆傷好之後主持大局。兩方爭執不下,時有衝突。」

頓了頓,他又道:「白翳站齊朗那一邊,聽說還答應齊朗,會派門人相助南下。」

「怎麼又是他?」蕭逐夜皺眉,方才林柔也說過,胡氏父子亦和白門有牽扯。就連宋雪心都說,若是她哪天出事,一定是白翳所為。

白翳與宋雪心相識七年,心心念念要娶她,如今這是愛而不得,就要毀了她嗎?

若是另有所圖,圖的又是什麼?

凌天涯看了他一眼,又淡淡道:「另外,明鏡山莊有人來把胡縝接走了,但云深並沒有走,阿離說他堅持要找出下毒的真相,還宋雪心清白。」

他沒告訴蕭逐夜,紫離還說「雲莊主情深意重,比蕭師兄這般涼薄的男子好千萬倍。我若是宋姑娘,早就棄暗投明,嫁給雲莊主做莊主夫人,好過沒名沒分的和蕭師兄糾纏不清」。

比劍下毒一事,於不相干的人來說不過是一場醜聞,一樁飯後談資而已;於北劍宗來說,則是南北合一的最好藉口,無人會去查詢真相;甚至連宋雪心自己,都秉信清者自清,並不在意聲名狼藉。天下間,只有雲深一個人說要查出真相,不能讓宋雪心受委屈。

紫離當時就被感動壞了。

她不瞭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只看到蕭逐夜在宋雪心最艱難的時候不告而別,因此很為宋雪心不平,對蕭逐夜也頗有微辭,甚至連訊息都是直接傳給凌天涯的。

蕭逐夜聽罷有些愣怔,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若不是有這麼多年交情,凌天涯簡直想摁住他敲打一番,他有心讓他不好過,於是又道:「前兩天墨予傳回了劍淵的訊息,提到南劍宗諸人在鹿鳴城等了五日,沒等到宋雪心,聶五執意去找,此刻恐怕已經來苑城了。」

易容術高超的花墨予也留在承影山,暗中喬裝潛入劍淵之內,本打算伺機查詢鐵面人的來歷,但劍淵戒備森嚴,藏書又不下千萬冊,一時很難得手,等著也是等著,便順便捎來了南劍宗的訊息。

以聶五的脾氣,只怕一見面就會對蕭逐夜拔劍相向。他雖然以打敗宋雪心為目標,卻也是這個世上最維護她的人。

大概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渾蛋。

想到這裡,蕭逐夜反倒笑了:「天涯,你也覺得我做得不對,是嗎?」

凌天涯沉默不語,沉默通常表示預設。

蕭逐夜輕嘆:「我只是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並非真的要此生訣別……既不想,也做不到。」

儘管,他曾經是這樣打算的。

在歸雲莊與宋雪心重逢的時候,綿長的恨意一瞬間如潮水湧動。他幾乎是在剎那間決定,一定要讓她和他一樣,體會到被深愛之人辜負,被信任之人欺騙的痛苦。他曾錯付的情,連同血蠱回噬的痛,甚至是師父半生的功力,都要一樣一樣討回來。

當初有多愛,如今就有多恨。手段卑鄙又如何,當初她對他做的事,難道不絕情?

他用盡手段,只為誘她入他精心織就的情網,只待她傾心相付,如臨深淵,便可以一掌推落。

他以為自己的心足夠強大,可以冷眼旁觀,無動於衷。可他錯了。時隔七年,他依舊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為她動心,毫無辦法。

一步步陷入網中的人,或許是他。

尤其是,當他察覺到當年那封幾乎要了他性命的斷交書信,或許還另有隱情的時候——

在她口中,摯愛的少年葉驚弦早已經葬身火海,可是他明明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

既然她可以為了「死去」的葉驚弦守身七年,當初又怎麼會寫下那封無情無義的書信?

……

如此種種,讓他不止一次想當面質問,卻又一再猶豫。彼此都已經不是衝動少年,殊途太久,責任太重,誰都已經回不去舊年那場風月。

有多貪戀眼前的時光,就有多害怕真相揭開的那一刻。

終至承影奪令那一日,她有心誘惑,他亦有心被誘惑,終成一夜色授魂與的歡情,唯有她可以給予他那樣極致的愉悅,從此食髓知味,不知饜足。

他幾乎想就此放棄復仇,直到午夜夢迴,他聽到她喊——「葉驚弦」。

他倉皇離開,連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因為「離開」是計劃的一部分,還是因為聽到那個名字之後的無措——她認出他了?什麼時候?

得到她的愛,再棄若敝屣,這樣的結果如他所願,可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快意。

他想念她——身體髮膚,每寸每分,每時每刻……世間萬事,唯相思難解,越是見不到,越是折磨。

苑城是空青堂的總堂所在地,他一離開承影山就來了這裡,既為追查師父的蛛絲馬跡,也因為他知道,她一定也會來這裡。

他根本做不到此生不見,一想到餘生形同陌路,她會另嫁他人,他就氣悶得連話也不想多說。

自己挖的坑要自己來填,他認了。

時近黃昏,樊素玉回來了,也帶來了胡氏父子的訊息。

胡少英四肢筋脈盡斷,腕骨碎裂,和胡縝傷得一模一樣,一身武功盡廢。胡猛則被長劍刺穿右胸,雖不致命,卻傷了肺氣,他已過知命之年,餘生只怕會與傷病相伴。

宋雪心下起手來,真是毫不留情。

「聽胡晶晶說,他們是在白馬坡受傷的。白馬坡距苑城不算遠,騎馬的話,大約兩天就可以到了。」

換句話說,宋雪心很快就會到苑城了。

蕭逐夜沉吟片刻,點頭道:「胡氏父子是咎由自取,不必再理會。眼下仍按原計劃行事,我今晚去探一探空青堂,你們分頭去城東的慶春醫館和城西的瀾香閣,那裡的掌櫃都是傾城谷的人,之前在菁華山莊的時候,我已通知他們留意空青堂的一舉一動,應該會探知一些蛛絲馬跡。」

樊素玉和凌天涯應了。

三人又略微商量了一下細節,便分頭離去。

子時過半,先回來的是凌天涯。

他去的是城西的瀾香閣,那是一個制賣胭脂香粉的鋪子,掌櫃尤七娘極擅配製香油香膏,還能調變各種祛瘢痣生體香嫩白肌膚的散劑偏方,很受有錢人家的夫人小姐歡迎。

她的訊息,也多是閨閣間流傳的秘聞。

比如空青堂堂主蘇清流在娶了第三房小妾之後,身體每況愈下,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門了,連生意都交給獨子蘇謹言來處理;又例如蘇謹言當初和未婚妻解除婚約,執意要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乃是因為那女子本是狐妖,迷了蘇少爺心志,甚至還有人見過她在深夜吸取男子精陽之氣。最離譜的,是說如今空青堂已為妖物佔據,進得去出不來。

說得也是言之鑿鑿——每年這個時候暴雨洪水,引發甸江決堤,無數流民滯留苑城。苑城各個醫館遵照官府之意,會定時為流民免費診治。流民雖數量龐大難以統計,但據說,凡是進了空青堂的人,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凌天涯聽了一晚上拉拉雜雜的閨閣秘聞,卻得不到多少有用的資訊,忍耐得很辛苦。就在他決定離開的時候,卻聽到尤七娘抱怨了一句:「想當初我還在晴嵐山下的畫村開鋪子的時候,那些富家小姐出手可比苑城的夫人們大方多了……」

他心裡一動,問道:「你住過畫村?可認識鄰近琴村的五絃堂老闆陳叔?」

「認識啊!」尤七娘有些詫異,「哎,他不是早就死了嗎?哦,對了,公子身居高位,底下這些暗樁的生死更迭,肯定是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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