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漸暗下來,濃墨重彩的天空只剩下遠山背後的一點暗紅珠灰,屋子裡來不及點燈,池塘裡偶有游魚躍出水面,「撲通」一聲又落回去,漣漪輕起,山風拂動,艾蒿香的氣息籠罩在窄窄的廊子上,廣闊天地,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無聲無息的火燎原而來,不知何時他已將她牢牢地抵在身下,流連吮吻著她的頸側和鎖骨下方柔膩的肌膚,她被親得又酥又癢,擰著身子想躲開,拉扯之間,他的素紗中單被她扯開一角,露出左邊肩膀,肩背的線條有力流暢,靠近手臂的部位,有一個暗色的疤痕,像是舊年留下的傷口。
她的目光一暗,正要伸手去撫摸,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
「咕嚕嚕嚕……」
是她的肚子……她竟忘了自己已經餓了一整天。
她頓時有些尷尬。
蕭逐夜停下了動作,支起身體,伸手將她臉上的亂髮拂到一邊,氣息尚且不穩,卻不禁莞爾:「餓壞了可不好,不急於一時,先去吃飯吧。」
什麼叫「不急於一時」?她瞪了他一眼,手腳麻利地爬起來,朝外頭走去。
等宋雪心吃完飯,沐浴更衣,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山林之間燥熱盡去,蟲鳴陣陣,她心滿意足地提著燈籠,穿過一間間屋子,最後還是在原先的竹廊下找到了蕭逐夜。
這裡正對山坳,有大樹庇廕,水聲陣陣,是納涼的好去處。
他正在燈下替桐木琴調絃,只穿了一襲月白長衣,袖子挽到手肘,領口鬆鬆地敞著,微溼的長髮全部歸攏到一邊,遮住了小半張側臉。
她的目光順著他側臉的線條細細描摹了一遍,越看越歡喜。
七年前,和葉驚弦互定心意的時候,或許是因為年紀小,她從沒有想過兩個人在一起之後該做些什麼。可是現在,她卻知道了,應當就是這樣的——
一起吃飯,一起餵雞,一起聽山澗鳥語,一起等日升月落……大不過錦繡河山,小不過一角竹廊,只要有他,浮生萬事皆成饋贈,皆可懷念。
她從臥室裡順了把梳子,踮著腳走過去,在他身後坐下,又將他的頭髮撥到身後,握了一束細細梳理,一邊慢悠悠地胡說八道。
什麼「長髮及腰,可嫁人矣」,什麼「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翩若驚鴻矯若遊龍」,沒一句正經。
他終於受不了她的聒噪,驀然迴轉身來,她笑吟吟地迎上他的目光,湊近道:「南劍宗宋雪心仰慕谷主風華絕代,一心求娶,不知谷主答應否?」
他微微眯起眼睛,低笑:「不答應又如何?」
「不答應嗎……就霸王硬上弓!」她輕哼一聲,作勢瞄了瞄他的領口。他的骨相極佳,衣料遮住的地方,想來也很養眼。
他鎮定自若地看回去:「你上,還是我?」
她居然被這短短六個字將了一軍,臉頓時紅了,又不甘示弱,嘴硬道:「隨意。」
他輕輕放下手中琴,摟住她的腰身,將她一下抱坐在身前,埋首於她頸側,輕嗅細吻,含含糊糊道:「恭敬不如從命。」
髮絲連同身體,都帶著新沐過後的淡淡香氣,甜美誘人。他隔著輕薄的衣料就能感覺到她嬌嫩的肌膚,手指所到之處,點起一陣陣戰慄,霎時變得滾燙。
她的罩衣之下幾乎未著寸縷,她是故意的,從她邀他來此,每一言每一行,都在引他誘他。
可她一定不知道,他也是故意的。
他一步步誘她入網,本以為可以冷眼旁觀,卻終不免讓自己也沉溺。久遠的記憶一分分被點燃,觸目所及,依舊銷魂蝕骨,欲罷不能。是他的網,還是她的網,事到如今,他也分不清了。
猶疑,不捨,求不得的苦,愛不得的恨,此時此刻他都不願去想。曾讓他思之如狂的那個人,她如今就在眼前,就在他懷裡,他只想用力抱住她,感受她,以解經年深埋於心的無邊無涯的渴望。唯有她,才是他的解藥。
綿長的親吻之後,他勻了勻氣息,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毫不猶豫地朝屋子裡走去。
宋雪心氣喘吁吁,徒勞地掩上敞開的衣襟,手心裡突然碰到一件冰涼的東西,心中一動,緊緊握在手心裡。
他將她放在床榻上,動作輕柔,眼神卻無比炙熱,正要俯身,卻見她手指鉤著一塊白玉玦,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眼熟得很,天青色絲絛,首尾相銜的鳳凰圖形。
他愣了愣:「這是……」
「信物。」她笑起來,將絲絛纏上他的掌心,吻了吻他的手指,「現在,送給你了。」
說罷,胳膊不由分說地纏上他的脖子,以唇封緘那些未說出口的疑問。沒有時間思考,沒有心思質疑,此時此刻,滿心滿眼,只能有彼此。
輕薄的衣裳褪落,身體交纏緊貼,分不清是誰的心跳,交融撞擊,激越仿若初見,熟悉又似久別重逢。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股氣息,原來他都記得,原來從未遠離。
原來除了她,誰都不可以。
宋雪心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她和蕭逐夜成親了,婚禮盛大又熱鬧,大宴八方,賓客雲集。
可就在入洞房的時候,突然有人破門而入,一身白衣,眉目清雋,竟是葉驚弦。
他指著宋雪心,大聲叱道:「你明明說喜歡我,為何又要嫁給他?背信棄義,天理難容!」
宋雪心大驚失色,愕然道:「可你和他明明就是同一個人呀!」
……
她驟然驚醒,卻又像是仍在夢中,眼皮沉重得睜不開,昏昏沉沉之間,只見床尾坐著一個人,正拿著那塊白玉玦,就著月光靜靜地看了又看,卻一言不發。
她努力眨了眨眼,抵不過深沉的睡意,模模糊糊地低喚了一聲:「葉驚弦……」
那個人驟然一驚,轉眸看向她,月光朦朧,照不進他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凝視她。
她很疲倦,哼哼唧唧道:「你的信物,我已經還給你啦……以後,不要再給別人了……」
一翻身,又陷入了深沉的睡夢中。
宋雪心再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周圍很安靜,靜得有些異乎尋常。
身邊的床榻上沒有人,她的衣服放在床尾,疊得很整齊,被褥也很服帖,甚至連床帳都沒有凌亂。
她匆匆扯開衣領,幸而胸口還留著曖昧的痕跡,身體也依舊痠軟無力。若非如此,她甚至要以為,昨夜那場放縱的歡愛,不過是一場夏夜綺夢。
她有些愣怔,側耳去聽,屋裡屋外,除了魚躍和雞鳴,再無別的聲息。
正要下床,突然瞧見被子上有一抹紅影,是蕭逐夜原先戴在腕上的紅繩。
如今結釦已經斷開,她託在掌心細看,這才發現,竟是用一整根紅色的髮帶細緻地編結而成。
在她十六歲那年,最愛用紅繩束髮,明豔跳脫,不可一世。
七年前,她在五絃堂養傷,束髮的繩子不知所終,她當時並未在意,卻不知,是被他妥帖地收了起來。
驀然之間,她竟覺得眼眶有久違而陌生的酸澀。
「我知道的啊,你就是他……」
她喃喃著,蜷起手掌按在心口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看到他左肩上那個碧玉釘留下的傷口……不,比那更早,從他的琴聲催開她的記憶開始,一點一滴,一言一行,都在與心底那個心愛的少年慢慢契合,直至合二為一。
他畢竟還是不夠了解她,她這樣執拗又倔強的人,怎麼會那樣輕易就接受他的追求,那樣輕易就交付身心——那只是因為她知道,他就是他。
蕭逐夜就是葉驚弦,葉驚弦就是蕭逐夜。
她愛上的,從來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旁人,也不會有旁人。
而今,他留下了她的紅繩,帶走了原本就屬於他的白玉玦。
彷彿是一場盛世煙花的終結,除了璀璨的記憶,什麼都沒有留下。
她明白,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多年不曾流下的眼淚,緩緩滑過她的臉龐,她卻輕輕笑了起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死,為什麼會改變了容貌,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和她相認,反而換了身份來接近她,追逐她,愛她,然後又拋下她。
這些都不重要。
她還要去復仇,要去宣戰,前路渺渺,昨夜那一場盡情的歡愛,本就是她蓄謀已久的告別。
他能先她放手,這樣很好。若此生往後,斬盡羈絆,不關心她的來去,不在乎她的生死,不會再為她的離去而傷心,那樣,她也會很高興。
「走了……也好……」
唯願餘生安好,再不相見。
作者「蘇非影」的其他小說
《美人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