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戒糖法則

這個秋天比想象中的難熬,好像一直過不去似的。

好在沈蘭的病情有了好轉,但她還是不愛說話。大多時間春宵在的時候,她都是睡著的,她猜到沈蘭是故意的,只為緩解兩個人之間的尷尬罷了。春宵也不點破,到點就來,時間結束就走,像是完成某個任務。

陸棲遲也會來,但不進門,只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春宵出來,然後送她回公司。

沈蘭一直食慾不佳,春宵遞過去一碗麵,這是陸棲遲從城西一家有名的麵館買來的。她坐在床邊等沈蘭吃完。

十五分鐘過去,麵條還沒吃到三分之一。

她百無聊賴,低頭看蘇小婉發過來的資訊。

蘇小婉發來拳力聯盟國際賽參賽者名單,春宵看見自己的名字在倒數第二行,赫然醒目。她這段時間倒把這茬事給忘了,連報名表都沒交上去。

那怎麼……她疑惑著,卻瞄見陸棲遲的身影。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眼神看向路過的病人。他原先是個何其傲慢的人,此時也能斂住鋒芒,等她幾個小時。

春宵回神,見沈蘭正盯著她。

「宵宵……」沈蘭明明知道春宵能帶他過來,顯然兩人關係不同尋常,但還不死心,偏要確認。

「想吃什麼嗎?」春宵知道她要問什麼,但並不想被人插手感情生活,於是截住話,「阿遲來了,我讓他去給你買。」

沈蘭別過頭:「不用。」隨後又想起了什麼,緩緩開口,「下次你讓魏奇來。」

春宵耐著性子解釋:「我跟他已經分手了。知道你喜歡魏奇,但我跟他不合適。」

沈蘭氣息不勻,劇烈地咳嗽起來。

很奇怪。春宵不知道沈蘭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起身為她順氣,卻被一把抓住。沈蘭的聲音很輕,彷彿再多說一句就要斷氣:「感情是一輩子的事,你要好好考慮。」

「那你當初嫁給我爸的時候,考慮清楚了嗎?」春宵反問。

沈蘭垂眸,不再說了。

春宵以為她是理虧了,卻見到她眼角的溼潤。春宵微微驚愕,可越是這樣,越是厭煩她惺惺作態的模樣:「我以為你會開心,阿遲有很多錢,你不是喜歡錢嗎?」

沈蘭像個垂死之人,苦苦哀求:「哪怕你到現在還在恨我,也不要作踐自己。」

春宵站定,覺得她的話莫名其妙。女人臉上的苦楚讓她心軟了幾分,春宵俯身,語氣緩和了幾分:「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宵宵,當年是我錯了。我這些年已經得到報應,陸家人恩將仇報,也不會有好下場的,你不能跟他兒子在一起。」

沈蘭有氣無力,吐詞不清,嘴裡還在喃喃說著。春宵沒聽懂她的話,湊近去聽,卻發現她雙眼失焦,沒了意識。

醫生說病人情緒過激,春宵怕再度刺激她,未等她醒來便離開了。陸棲遲手裡握著一瓶水走進來,他怕她口渴,去了趟便利店,沒想到正遇到她出來。

春宵腦子裡炸作一團,連自己置身何處都忘了,甚至都沒注意到陸棲遲在叫她。快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抓住她的手臂,俯身輕揉著她的鬢髮,問:「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她「唔」了聲,沒說話。

「是不是你媽媽出什麼事了?」他蹲下身,跟她對視,「你不要害怕,一切事情都有我在。」

兩個人就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裡站了片刻,她才慢慢回神,搖頭說沒事。

她目光呆滯,半點生氣也無,胸口彷彿被碎冰堵住,涼得倒吸一口氣。她跟著陸棲遲出門,下臺階時一個踉蹌,腳踝刮蹭到石階上,破了皮,血翻湧而出。她自己全然不在意,卻把陸棲遲嚇得夠嗆,他準備返回醫院,卻被她拽住。她空茫茫地盯著他,輕聲說:「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陸棲遲點頭,扶她上車。

「回公司吧。」

「宵宵……」

她靠在後座,強撐著意識:「不嚴重,我傷慣了。」她合上眼睛前,聽見他還在說什麼,但聽不太清了。

車在鼎力門口停了半個小時。

陸棲遲見她睡得正熟,不忍心叫醒她,小聲讓秘書離開。

這段時間她太累太辛苦,他能做的,除了陪在身邊,再無其他。這讓他覺得很無力,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代替她來受苦。

上天怎麼對他都沒關係,只要不對她殘忍就好。

春宵醒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看著。她勉力起身,伸手去鉤他的脖子,湊過去的時候額頭蹭到他的鼻尖,留下幾絲呼吸的熱度。

他開始吻她。這次的親吻不同於以往的,更加溫柔而綿長。她感受到他發自心底的疼惜,耐心地回應他,這種熟悉的氣息讓她覺得安穩踏實。他就在這裡,陪她受著,對她來說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

春宵的嘴唇已經麻木,合著眼,聽見他在耳邊呢喃,我愛你。

暗沉的地下車庫,她藉著外面照進的天光看清他的樣子,想記住這一刻。是的,她深愛著這個男人,此生無二。

直到聽到有車進來,他才慢慢鬆開她。

陸棲遲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春宵輕拍了他一下,說:「起來吧,我要出去了。」

車門剛推開,卻又被他拉上。

她扭頭,見陸棲遲一隻手從口袋裡拿了塊創可貼,另一隻手捏著她的腳踝,輕輕吹氣,眉頭微皺:「還疼不疼?」

春宵搖頭。

「往後能不能多對自己上點心?」

她笑了:「不是有你在嗎?」

陸棲遲忽然沉默,暗光中他睫毛微顫:「萬一我不在了呢?」

春宵突然有些生氣,把腳撤回,她陰沉著臉去拉門把,還沒碰到,就被拽回。他的臉撲在她濃密烏黑的長髮裡,聲音軟下去:「回來啊,不說了行不行。」

春宵無言地看了他一會兒,表情略微嚴肅了些:「還有,你等我先上去了再下車。」

陸棲遲一副「怕了你」的模樣,她忍不住笑:「比賽的事謝謝你幫我。」

「要謝就謝蘇小婉,她給你報的名。」

「我知道她一定是想討好你,畢竟她有把柄在我手上。」

陸棲遲點頭:「那恭喜她成功了。」他湊過來摸她的臉頰,「你開心,我就開心。」

「我一定會如你所願,把你送去所有人無法企及的位置。宵宵。」

春宵合上車門,笑著說:「那就拭目以待啊。」

接收了一絲光線,又重新陷入黑暗,車內的人低垂著眼,抿了下唇。

這樣的話,即便我離開了你,你也不會覺得失去什麼吧。

因為你曾經說過,愛情不是你生命的全部。我以前覺得你太過心狠,現在卻無比慶幸,還好你不夠愛我。

還好。

陣雨不知何時停的。

最後一組力量練習做完,春宵便回了更衣室。齊禎跟她要好的藍月也在,按理說她們應該早就走了。突然,一道聲音打破了更衣室的寧靜:「齊禎姐——」

「要我說啊,有些人就是別人給了根竿子,就順著往上爬,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會不會被摔死。」

話是朝著春宵說的,找碴兒的意思昭然若揭。

春宵大概知道她們憤然的源頭,不過是覺得她一個新人,若不是因為陸棲遲的緣故,根本不會有資格參加今年的大賽。她一進鼎力就佔盡了風頭,擺明了就是對她們那幫老人的侮辱。至於齊禎,她挑釁的理由應該不止這個。

春宵不願在這個節骨眼惹事,隨她們去。

她開啟衣櫃門,卻發現裡面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房間裡一共就這麼幾個人,春宵問:「你們有沒有看見我的東西?」

被問話的藍月左瞟右瞟,故意大驚失色:「你東西不見了,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剛進來。」

春宵思考了會兒,轉身出去。

最後在衛生間的垃圾桶裡找到了她的衣服、鞋子,還有丟在地上的背包。包裡的東西明顯被翻過,裡面裝的沈蘭的病例也被扯了出來。其他東西都可以不要,但這個不行,她撿起來回到更衣室,那幾個等著看她笑話的人還沒走。

她抬眼看過去,齊禎眼裡閃過一抹恨色,嘲弄地笑了一聲,涼幽幽的聲音響起:「攀上陸棲遲這個大金礦,東西都不願撿了?」

春宵本來忍著一口氣,終是憋不住,走過去質問:「是你丟的?」

「就算我承認,你能拿我怎麼樣?」

「所以,前幾天往我手套裡放刀片的也是你。」春宵聽小婉說過齊禎是股東的女兒,有背景,實力也不錯,自小被人捧上了天。她以為齊禎頂多是任性,不曾想過齊禎還有這樣害人的心思。

「你要是對我有意見,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打一場,不要使這些小把戲。」春宵話裡有警告意味,但齊禎並沒有理會的意思,側身擋住出門的路,抱著手臂打量她:「你胃口這麼大,就不考慮自己吃不吃得下?」

「不好意思,我食慾很好。」

齊禎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後惱羞成怒,帶著恨意轉向春宵:「賤人,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原本隱忍的春宵站直了身體,抓住那隻指著自己的手。齊禎氣不過,另一隻手握成拳頭,想也沒想地揮過去。距離咫尺,手臂突然被拽住,齊禎回頭,看見了陸棲遲的臉。他的目光一瞬也沒落在她身上,話是對著沈春宵說的:「我在樓下等你這麼久,怎麼跟這些不相干的人吵架?」

語氣裡的溫柔,聲音的繾綣,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齊禎秀眉一蹙,噘著嘴去摟陸棲遲的手臂,恰到好處地示弱:「陸棲遲,你看她,我的手都被抓紅了,啊,好痛……」

陸棲遲鬆開的手往口袋裡一插,斜了斜眸子:「有病去醫院治,找我幹嗎?」

齊禎沒想到他會為了這個不起眼的女人當眾打自己的臉,不可置信地抬頭:「不是我故意找她鬧事,是她……她汙衊我丟了她的東西。」

「明天我會安排保安室調所有的監控出來查,一定還你清白。」他天生很有涵養,語氣裡的安撫意味瞬間讓齊禎生出一股得意,瞪了春宵一眼,但沒維持一秒。

「不過,如果是你做的,就別怪我不念你的面子。」他已剋制了火氣,但涼透了的語氣還是讓齊禎怔住,「往後誰要是有意見可以直接來找我,她脾氣不好,我怕你們會受傷。」

更衣室的人紛紛低頭,沒人敢出聲。

陸棲遲側邁一步,牽住春宵的手低聲說:「再耽擱電影要開場了,走吧。」

齊禎在同伴面前顏面丟盡,臉色煞白地盯著兩人出門,覺得荒謬至極,若有所思片刻,問身邊的藍月:「你之前是不是提到有朋友是做偵探的?」

「去給我查,關於沈春宵這個人的一切我都要知道,我就不信她沒有半分弱點,我要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

車開著,春宵一路無話。

下了一天的雨,地上積滿了水窪,車輪軋過發出淅淅瀝瀝的響聲。半個小時後,終於在一家電影院的入口停了下來。

一陣沉默。

他齒間吸了口氣,說:「你是不是怪我今天插手?」

「也沒有。」她看著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說了實話,「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原因讓你難做,況且,女人之間的問題無非就那麼幾個,我能處理好。」

陸棲遲心裡竟滋生出落寞,自言自語:「就不能依靠下我嗎?」他傾身,嘴唇近得快貼近她耳朵,「告訴我,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他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耳郭上,春宵瞬間警鈴大作,司機還在呢。邊上人沒有半點止住的意思,側擁上來,溫暖徹底包裹了她。

某人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我大學談了兩個女朋友,畢業後也交過一個。」

幹嗎?在這個環境中回憶前任,是想做什麼,不會是想……分手?春宵一下有點坐立難安,聲音也沉了下去:「我又沒問你這個。」

「基本上都是在聚會上認識的,人家對我有好感,我那時候無聊,就答應了。女生喜歡驚喜,我又是個不太有耐心的人,後來談著發現太過麻煩,就和平分手了。」他沒有半點沉溺在回憶中的美好,只想快點說完,短短幾句話春宵聽著卻很漫長。

所以呢,現在他也開始覺得她麻煩了嗎?春宵忍著心頭的鈍痛,低聲問:「你說這些做什麼?」

陸棲遲揉著額頭,想著是不是他措辭有問題,她怎麼不開心了?他的臉被外頭的霓虹燈分割成不同的層次,聲音像演奏的大提琴緩緩而來:「我是在向你交代我的過去。從此以後我的生命裡只有‘沈春宵’三個字,我不想你因為任何外界不實傳言而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