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躡手躡腳地進了宿舍,燈「啪」一下亮了。現在是深夜兩點,她推斷小婉早該睡了,卻被逮個正著。蘇小婉擠眉弄眼:「耳鬢廝磨到現在,你們簡直令人髮指。」
既然已經被抓現行了,她也不躲了,去水池打水洗臉。
蘇小婉跟上去,食指戳了她一下,哭訴:「學姐,之前我跟你吐槽老闆的話,你千萬替我保密啊。我偷跑到a市來,家裡又沒有餘糧,被辭退就完了。」
春宵裝傻,明知故問:「什麼話?」
「你就別吊著我了,你家那位很記仇的,而且知道我是當著你的面說的,肯定不會放過我。」
春宵忍俊不禁:「好了,睡覺去,明天還要訓練呢。」
蘇小婉心有餘悸地點頭,卻見水池那邊冒出一個影子,她被嚇了一大跳,躲到春宵身後。是齊禎,她披頭散髮地走過來,目光裡的寒氣咄咄逼人。
春宵只當沒看見,對著冷水洗臉。
蘇小婉看熱鬧不嫌事大:「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啊。」
春宵拎著盆回房間,陸棲遲的電話正打來,她上了床,被蘇小婉八卦的眼神瞧著不自在,捂著被子去接。
接起來,電話那頭的人正懊惱:「走得急,忘記送你上樓了。」
春宵啞然,說:「我又不是小孩子,要接要送的。」
陸棲遲皺著眉,顯然不認同:「我說你是你就是……困不困?我給你們的負責人打個電話,告訴他明天別來煩你。」
春宵立即制止:「別,你想要全基地的人知道今晚我跟你在一起嗎?」
陸棲遲聳聳肩,高傲得不可一世:「公開告訴別人,我是你男朋友,多少人羨慕。」
他還真是有讓人無言以對的本事,春宵收斂起笑容,嘀咕:「然後讓我被唾沫星子淹死嗎?」
陸棲遲長長地嘆了口氣,鬱悶道:「太受歡迎了也不行啊,你有負擔想離開我了怎麼辦?」
春宵翻了個白眼,挑眉:「這點負擔我還是受得起的。」
電話那頭登機提示音已經響起,陸棲遲正窸窸窣窣地收拾東西,春宵怕他誤機,忍不住提醒:「你上飛機沒有?」
「還沒,跟你打完電話就去。」
「飛機要起飛了。」
陸棲遲還沒有掛電話的意思:「那就改簽,陪你訓練完,再一起回去。」
春宵忍無可忍:「陸棲遲。」
「好了。」他終於結束膩歪,低聲說,「早點回來。」
春宵點了點頭,突然又有點不捨,酸酸楚楚地點點頭,又發現他在那邊根本看不見,趕緊補充了句:「好。」
陸棲遲迴到a市安分了幾天,期間,兩人唯一的通話是弟弟沈清澤放假,春宵怕弟弟出去胡鬧,囑咐陸棲遲監督他。
沈清澤終於如願以償地進了陸棲遲的遊戲室,裡面的遊戲裝置讓沈清澤大開眼界。陸棲遲被他姐夫姐夫叫得樂不可支,默許他帶朋友過來,公寓裡到處都是小屁孩的身影。
陸棲遲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公司也不去,整日坐在電腦前面熬什麼策劃案,絲毫不受外面的影響。
林嘉誠來家裡的時候,簡直亂成了一鍋粥。他找了鐘點工過來,裡裡外外收拾了個遍。
弄好一切時,陸棲遲起床了,穿著浴袍坐在餐桌旁吃泡麵。林嘉誠瞪大眼睛:「你現在要是告訴我你破產了,我肯定信的。」
陸棲遲對他的話無動於衷,過了半晌,才回話:「差不多。」
林嘉誠仔細地看了會兒他的表情,大吃一驚:「什麼意思,你這幾天消失,不是去澳門豪賭了吧?」
「我是認真的。」
「啊?」
陸棲遲揉了揉額頭:「我打算把之前投資的股份都賣了,開個遊戲工作室。」
「你之前不是說有生之年不碰那玩意兒了嗎?現在怎麼又打算捲土重來,不會是受刺激了吧?」林嘉誠反應過來,「是不是沈春宵說什麼了,你們最近不是好好的嗎?」
「確實是因為她,我才有這樣的想法。」陸棲遲背靠著金屬椅,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正經,「她一個女人,都懂得為自己的夢想爭取努力,讓我覺得自己挺沒出息的。雖然我不願守著家裡的企業,也不甘心做個米蟲,但在別人看來也沒什麼區別,所以我想著總要做點什麼,憑我自己的力量給她最好的生活。」
林嘉誠皺著一張臉,彷彿受了天大的刺激:「連你都這樣形容自己,讓我們這些普通人怎麼活。你在大二的時候就自己開了遊戲工作室,把它做到了被上市公司收購的地步,你在電競業內封神,不知多少迷妹為你搖旗吶喊,哪一步靠你家族勢力了?」
陸棲遲苦笑:「英雄遲暮,這不今時不同往日嘛。」
林嘉誠搖頭:「你要創業我當然支援,但作為看著你一路走到今天的兄弟,我不准你妄自菲薄。」
陸棲遲哭笑不得。
早在遊戲室裡聽見二人談話的沈清澤,揹著手走出來。他撓撓頭,把藏在背後的獎盃亮出來,小心翼翼地說:「棲遲哥,你不會就是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陸神吧。」
林嘉誠敲了敲沈清澤的頭,小聲道:「怎麼,你要膜拜啊?」
「必須啊。」沈清澤大喜過望,眼裡還閃過一抹熱忱,「當年我可是你的死忠粉啊,你宣佈退役的時候我還在你的微博底下留過言。」
陸棲遲一把攬過他的頭,小聲說:「既然這樣,要不要跟我一起幹大事?」
「好啊。」沈清澤連連點頭。
「那等你這次期末考試進年級前十再說。」
沈清澤瞬間癱軟。
「還有,以後要對你姐言聽計從。」
沈清澤果然溫順了許多,為表忠心還給春宵打電話過去慰問關心。
陸棲遲對這個結果樂見其成,他驕傲得很,對兩人的協議隻字不提。
春宵回a市那天,難得的是晴天。受沙塵暴的影響,風卻異常大,颳得人睜不開眼睛。長途跋涉,機場門口一行人各自散去。她看了下時間,飛機延誤了一個小時,正要找個地方休息會兒,就看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朝她招了下手。
春宵走過去,說:「今天的風這麼大,你怎麼還來機場了?」又發現他站在風口下,心有點酸,「怎麼站在這兒,多冷啊。」
「站在這個地方不容易錯過你。」
「我沒告訴你航班資訊,而且今天飛機延誤了一個小時,萬一我走了怎麼辦?」
陸棲遲篤定:「不會,從你發的時間大概推斷是哪幾趟航班還是可以的,再說,只要你從裡面出來,不管在哪兒我都會找到的。」
車一路向陸棲遲住的公寓駛去。他只覺得手指一涼,低頭看,一枚銀色的戒指正滑到他的中指上,尺寸剛剛好。他的手指乾淨修長,倒把這枚戒指襯得十分好看。
他怔住,隨後又恢復了正常的表情,只是一直低頭看著戴著戒指的手。
春宵有些窘,磕磕絆絆地解釋:「在機場無聊,大家都約著去免稅店給男朋友挑禮物,我只是覺得這個很適合你。」
陸棲遲勾了勾唇,比起這個禮物,「男朋友」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更深慰他心。
見他半天不說話,春宵眼神飄向別處,低聲問:「你是不是不喜歡?」
「不是,喜歡啊。」陸棲遲故作深沉,「不過你辛苦掙來的錢我可不忍心你花在這上面,再說——沈小姐,你把你男朋友的活兒搶去,他還怎麼給你驚喜?」
春宵聳肩:「那要麻煩他多費心了。」
陸棲遲湊近她,嘴唇有意無意碰她的耳垂:「原來見不到我的時候,你都這麼想我啊?」
「小澤昨天就回學校了,說給我們單獨相處的空間,所以我訂了餐廳。」說完,他囑咐司機開快點。
一扭頭,他見春宵壓根沒聽見他說的話,正低頭接電話。余光中,她的表情一滯,等到她結束通話電話,他斂眉問:「怎麼了?」
「可能沒辦法跟你吃飯了,我現在有事要去一個地方。」她叫司機停車,一隻腳踏出車門。
陸棲遲追出去拉住正在馬路上打車的她:「你要去哪兒,我直接送你過去。」
春宵想也沒想地推開他的手,剛想解釋幾句,又覺得事情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見有一輛計程車停下,她不再猶豫地上了車,留下愣在原地的陸棲遲,絕塵而去。
她剛上計程車,魏奇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她腦海裡閃過很多個念頭,慌亂地抓著後座上的墊子,聲音有點抖:「我媽怎麼樣?」
「阿姨暫時沒事,她打你電話一直打不通,才打到我這兒,你放心,手術都安排好了。」
她這才長舒一口氣。
春宵趕到醫院的時候,沈蘭正在手術中,兩個小時後才結束,沈蘭被送去了重症監護室,還在昏迷中。
春宵以為沈蘭跟她那嗜賭如命的繼父發生爭吵,頂多被推搡兩下,沒想到這麼嚴重。
醫生約春宵面談,告訴她,沈蘭的孩子已經流掉了,更棘手的情況是在沈蘭的子宮裡發現了惡性腫瘤。
「現在的情況很危急,發現的兩個瘤塊太大,普通的藥物療法無法控制,只能採取放射治療,雖然會有副作用,但已經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據我所知,您母親是知道這個情況的,一直沒有進行手術,可能是因為孩子。」
醫生已經完成了告知病情的任務,轉身離開。
春宵站在走廊裡,只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夢中,一切變得恍惚而不真切。
她一個踉蹌,魏奇快步過來,托住她的後背,此時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但他想讓她心安:「會沒事的。」
春宵很快振作起來,點頭:「我知道,謝謝。」
以前無數次跟沈蘭爭吵,直到死亡這一刻來臨,她才明白她有多恐懼失去。
魏奇出去買了兩碗粥過來,兩人坐在病床前,一口都沒吃。他推掉了所有工作,陪她在醫院守著。
沈蘭的狀況並不好,睡睡醒醒。春宵有在醫院陪床的意思,等沈蘭再次睡著之後,才想著要回家收拾些衣物跟生活用品過來。
魏奇不太放心她一個人回去,開車送她,她沒有拒絕。
他是唯一一個在此時能夠依靠的人。
車開到小區樓下,春宵一進樓,就看見一個疲憊的身影正從樓道里走出來,一看見春宵,那雙眸瞬間清亮,只是,裡面的火光轉瞬即逝,因為她身後跟著魏奇。
她太累了,不知怎麼去解釋這個情況,也不知道怎麼哄陸棲遲,所以她只是抿著唇看他,等他問話。
陸棲遲苦澀道:「我在你家門口等了一夜,你去了哪裡?」
「有點事需要處理。」她看他眼窩青黑,心裡也不是滋味,柔聲說,「你先回去休息,等我忙完了過去找你好不好?」
陸棲遲冷笑:「你覺得我現在睡得著?我的女朋友有困難第一時間不是找我,而是去找其他男人。」
他意有所指,字字質問讓春宵無法躲開,她低頭淡淡說:「對不起。」
陸棲遲感覺自己喉嚨裡有火在燒:「你還是不肯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她低眉順眼的樣子讓他心疼得要炸了,昨天她一語不發地離開,他讓司機下車,自己開著車去追她。直到車撞在防護欄上,他才驀地清醒過來,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而現在,他倆之間,宛如一潭死水。
突然間,他憋了一夜的那口氣沉了下去,理智什麼的全都消失不見。
「是因為他是吧?」陸棲遲指了指春宵身後的魏奇,「昨天晚上你們一直在一起?」
數秒的死寂。
他後退一步,看著沉默的女人:「沈春宵,你究竟把我當什麼?」他沒有再看她一眼,寒著臉離開。
回醫院的路上,春宵手裡捏著衣角,耳邊響起陸棲遲最後說的話,你究竟把我當什麼。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絕口不提家裡的事,當初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撬開的。」
春宵虛弱地笑了笑:「我也忘了。」
魏奇說:「看得出來他很關心你。」
「我知道,」春宵低頭,眼神空茫,「但我不喜歡示弱,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況且我要從何說起呢,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
「看來你一直沒有從年幼的變故中走出來,可能那件事對你的生活改變太大,讓你一直無法釋懷。你不願跟他說,是因為你自卑。」
憋悶的車內空間讓她一時喘不過氣來,魏奇察覺到她的異樣,將車窗搖下來,冷空氣呼嘯灌入。
「你真的很愛他,所以才害怕失去,是嗎?」
春宵沒答,但魏奇已經知道了答案。
沈蘭的狀態不算好,失去孩子再加上病痛的折磨,使她原本就單薄的身體變得更加虛弱。春宵依然很少跟她講話,但態度緩和了許多。每天她推沈蘭進放射診療室,不忍看沈蘭治療時痛苦的樣子,她就靠在牆壁上,在蕭瑟的秋風中裹緊了雙臂。
春宵本想陪著沈蘭同吃同住,但兩人待在一個空間裡似乎都不自在,她的訓練也不能落下,所以請了個護工,每天晚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