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安靜地看著她。
「大人,你……還醒著吧?」
莫雲庭微微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除此之外,這艱難的一路,他再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謝棋把莫雲庭扶回綠蘿山莊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宮中的御醫急急趕來為莫雲庭診斷了半夜,待到天明時分才離去。
謝棋回到自己的房間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就急急去了那個守備森嚴的院子。若是昨日之前,那院子打死她都不會去的,可是昨晚他替她擋了那一劍……於情於理,她都不該記恨他之前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事兒。
日出時分,謝棋通過重重守備,終於到了他房前叩響了房門。開門的卻是尹槐。
「小謝?」
「咳咳,我來看看莫大人的傷勢。」
尹槐瞭然一笑,眯眼道:「雲庭傷不重。」
謝棋被他盯得渾身不舒坦,這詭異的氛圍更是讓她毛骨悚然。她果斷轉身:「哦,那我回去了。」
「你不進去看看嗎?血流了一地。」
尹槐平日裡講話總是帶著一種軟綿綿的感覺,他輕聲細語起來,整個腔調都透著一絲滑膩。謝棋的腳因他一句「血流了一地」給粘在了地上,久久沒有邁動。最後,她縮了縮脖子,輕輕推開莫雲庭的房門,走進裡屋,一眼就看到了房裡的莫雲庭。
血當然沒有流一地,尹槐擺明了是在忽悠她。莫雲庭臉色慘白地閉眼躺在床上,沒有一絲動靜,不知道是不是睡了。這是謝棋第一次見到莫雲庭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雖然在朝鳳樂府的那天晚上她也曾經把他拖回房裡,可是那時候黑漆漆一片,什麼都沒瞧見。他靜靜地躺在床上,精緻的臉上居然有幾分和善,一點兒都不像是個隨時隨地拔劍擱別人脖子上的黑麵神。
謝棋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醒來,不知該走還是該留,只好乾咳了幾聲試探著叫他:「莫大人?」
莫雲庭依舊雙眼緊閉。
謝棋稍稍靠近了床邊,咧嘴笑了笑,抓耳撓腮道:「莫大人,昨天晚上的事,謝謝你啦,你聽不見也沒關係,我和你說一聲心裡舒坦些。雖然你之前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經過昨晚我們就扯平了。莫大人,那個,對不起啊,昨天晚上我自己先躲了起來。我只是覺得,這樣你會更加放得開些……哪裡想到你反而會分神?莫大人,你要好好養傷……」
莫雲庭依舊不醒,謝棋輕輕退出了他的房間,關上房門。房間裡飄蕩著淡淡的藥香,隨著關門時發出的嘎吱聲,一直緊閉著眼的莫雲庭卻緩緩睜開了眼——他的臉色依舊慘白,雖然眼睛只是睜開了一條縫,眼底卻透出了一抹亮色,即便臉色蒼白得如同宣紙,那抹光亮依舊璀璨無比。
他靜靜地看著門關上的方向,突然掙扎著想坐起身來,幾次都失敗了,最終精疲力竭地躺回床上,目光落到床頂的紗帳上。嘴角極其小心地露出了一絲弧度,連同眼睛都眯了起來,笑了。
那笑容居然清澈無比。
屋裡的情形謝棋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出門的時候發現尹槐在畫廊盡頭守株待兔,她老遠看見了,決定臨時掉轉方向穿過花園繞路回房。
這條路,勢必會路過樂聆的房間。樂聆的房間是最清靜的地方,平日裡根本不會有人到那麼偏僻的地方去。本來謝棋的房間也還算清靜,只是被尹槐逼著搬到了他隔壁。
對於樂聆,謝棋向來是有幾分忌憚的。她至今依然對朝鳳樂府花園裡見到的那隻五彩斑斕的蟲子記憶猶新,樂聆雖然平日裡刁蠻卻並無多少殺傷力,但那隻蟲子卻是她的一個汙點。玉音很可能就是死在她的手下,當初莫雲庭為了府裡的寧靜強行把這件事壓了下去,背地裡肯定是查了的。
只是,誰會查到樂聆這個司樂身上呢?若說競爭,也是司舞或司樂間的競爭,司舞與司樂之間應該是其樂融融的。這一切,誰都無從猜想。所以,當謝棋路過樂聆房間,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嘭嘭聲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猶豫良久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靠近了那兒。
越是靠近,她越能聽見樂聆房間裡傳來的嗚咽聲,若此時此刻不是青天白日,恐怕還真會被人當作鬧鬼了。
去,還是不去?
謝棋心中忐忑,一面是好奇心,一面卻是理智。少頃,有淡淡的香味從房間裡瀰漫出來。她認得那氣味,那是藏天香的氣味。
用了多少藏天香,才能讓這暗香傳得那麼遠?
這是謝棋第一次看見樂聆怎麼使用藏天香。謝無說藏天香是毒,食之成癮。可是謝棋仍然沒法想象這粉末究竟有什麼用處……樂聆並非成癮,確切地說,她並不是給自己吃的。她在喂那隻五彩斑斕的蟲子。
謝棋小心翼翼地趴在視窗,透過一絲縫隙望見裡面的情形:樂聆衣衫不整地癱坐在地上,她的面前是一個瓷碗,一根蠟燭。她手裡拿著一張紙,紙張折了一條縫隙,她把紙張一點點地傾斜,用一端對著那隻五彩斑斕的蟲子。
謝棋只覺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不敢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樂聆把那張折了縫的紙傾斜到了極致,而後輕輕地把手伸進了那瓷碗裡……那蟲子一口咬住她的指尖,開始吸食起來。它原本是五彩斑斕,沒過多久卻成了越發鮮豔的紅,想來是吸了許多的血。
樂聆渾身顫抖,眼睛快要瞪裂,露出一副驚恐萬分的模樣,又輕聲嗚咽起來,像是恐懼到了極致卻又無法放聲大哭一般。她抽回了手指,拿過身旁的絹帕細細擦拭著指尖。那兒已經看不出傷口,卻也看不出血色了。
難道,這才是她選拔那天失常的真相?
謝棋看夠了本想悄悄離開,卻不想發出了一絲聲響。
「誰在外面!」樂聆尖銳的聲音立刻響起來。幾乎是同時,房門被她猛力開啟了,衣衫不整的樂聆和正想開溜的謝棋對上了眼:「是你!」
謝棋尷尬地退後,樂聆卻不打算放過她。她手裡還拿著那瓷碗,眼裡的陰霾越來越濃,一張漂亮的臉已經扭曲得有些變形,看神情比謝棋還醜了好幾分。她冷笑起來,眼底殺意漸漸升起,也不多說什麼,只是驟然把手裡的碗一掀,把那蟲子向謝棋倒去!
謝棋原本可以躲過的,如果不是腦海裡忽然乍響的聲響。她眼睜睜地看到那蟲子落到了自己身上,從它軟綿綿的身子裡伸出了幾個爪子一樣的東西抓住了她的衣服,迅速往她身上攀爬!
樂聆尖銳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醜八怪……你逼我的,你逼我的!」
謝棋慌亂無比,玉音的死狀她至今記憶猶新……她不敢用手去拍那蟲子,只得迅速地解開外衣,只是沒想到那蟲子居然迅速爬到了她的手上。頓時,她一陣噁心,用力甩了甩手,還是沒能甩掉。
樂聆在那兒低低地笑出聲來,彷彿看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一般。
謝棋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動彈,因為她發現那蟲子也沒有多少動作。它只是換了個位置到了她的袖子上,伸出小小的爪子抓住她的袖擺,然後一動不動了。
樂聆震驚地瞪大了眼,許久才喃喃:「為什麼……」
謝棋試圖脫衣服,只是她一動,那蟲子就扭著屁股換位置,始終保持著黏附在她身上的姿勢,等她不動了,它才滿足地固定了位置不動。這情形,詭異得讓人心驚。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樂聆驚恐地叫出聲來。
謝棋從她的驚慌失措中發現了一點點蛛絲馬跡:似乎原本這蟲子沾上她,她就得當即斃命?然後,現在情況反了過來,蟲子非但沒有當即殺了她,反而……賴上了她?
她上前兩步,樂聆邊後退邊尖叫:「你不要過來!」
「……你覺得我會聽?」謝棋邪惡地咧嘴笑了笑,又湊近兩步。
「啊——」樂聆尖叫著進了房,「砰」的一聲把房門重重地關上了,留下謝棋一人與那詭異的蟲子……面面相覷。
謝棋瞧了瞧頗為安逸的蟲子,不明所以。不過,她總算知道了為什麼上次把這種蟲子從杜蕊櫃子裡搬到玉音櫃子裡的時候它沒有動彈。她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讓它不會攻擊?還喜歡……黏糊?不管如何,這蟲子始終是個害人的東西。謝棋想了又想,最終鼓足了勇氣,拿袖子裹住手,小心翼翼地試探性觸碰了它一下。
沒有絲毫反應。
她壯大了膽子,把它五色斑斕的身軀從衣袖上拽了下來,輕輕放到了地上。那蟲子搖頭晃腦,似乎快活得很。
謝棋找了塊石頭,狠狠砸了下去,蟲子一動不動,任由那石頭把它砸得支離破碎——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樂聆的房門緊掩,沒有一絲聲響。謝棋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終究默默地離去了。
當然,走之前,她沒忘記把那蟲子踢到樂聆的門口。
日子一天天過去,尹槐的訓練法子越發詭異,不過半個月後,謝棋卻真的能把那《綠腰》勉強跳下來了。雖然依舊沒有佳色或是尹槐那技巧,但好歹有了幾分神韻。
樂聆依舊每日配合謝棋練《綠腰曲》,與謝棋相反的是,天資聰穎的她越來越不在狀態,半個月來,她越來越被尹槐所不待見。樂聆和謝棋是不同的,她是尹槐親自調教並看好的司樂,琴藝一廢,她就再沒有讓尹槐關照的資本了。謝棋與她配舞的這半月,起初是她經常跳錯步伐,等到後期的時候卻是樂聆頻頻出錯,惹得尹槐的臉陰沉不已。
「最後一遍。」尹槐不輕不重道。
謝棋偷偷地瞧過樂聆發顫的手,她的指尖已經看不到那蟲子咬破的痕跡,但是皮膚依舊蒼白得很。她的臉色僵硬,目光虛浮,神思顯然不在琴上。這最後一遍還是失敗了。
尹槐一直低著頭,待到樂聆第一個跑調的音節傳來的時候抬起了頭,輕飄飄道:「樂聆,宮選只剩下十日了,你可做好了當司花的準備?」
樂聆倉皇跪下,不斷地磕頭:「大人……」
「樂聆,我本來覺得是小謝拖累了你,如今看來,反倒應該為小謝可惜。」尹槐淡淡地道,「你看看小謝,她如今已經有了幾分司舞模樣,可是你呢,嗯?」
謝棋尷尬地站在殿上,扯了扯寬大的衣衫蹲到了角落裡。這衣服滑溜溜的,入手極其舒服,是尹槐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高檔貨,據說是為了體現出《綠腰》最好的效果,特地找人做了用來讓她宮選的時候穿的。
謝棋在角落裡,只能看見尹槐面色不佳地說了幾句什麼,樂聆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眼淚流了一臉也顧不得擦。少頃,尹槐站起身來,走到了角落裡:
「小謝。」
「嗯?」謝棋渾身戒備。
「站起來。」
「啊?」
尹槐笑眯眯地在她面前蹲下了,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瞅了瞅,笑道:「怎麼,為師很兇?」
「……不兇。」
「為師送你的衣服好看嗎?」
「……好看。」
「為師好看嗎?」
「……還行。」
尹槐眯眼一笑:「那為什麼躲到角落裡?壓壞了衣服怎麼辦?宮選落敗怎麼辦?」他一句接一句地說著,激起了謝棋一身的不適。
離宮選的時日的確不多了,謝棋也知道她依舊掌握不了神韻。雖然尹槐對她的進步似乎頗為滿意,但是總感覺好像少了點兒什麼東西,她也說不清楚。只覺得這柔美的《綠腰》應該配上更好的東西,也許是琴音,或者別的東西,她不能確定。
每每起舞,舞姿越是熟練的時候,那種彷彿從骨子裡往外擴充套件的遺憾越會席捲她全身。
那一日夜晚,謝棋在自己房裡翻箱倒櫃地找出了藏天香。她蹲在地上猶豫良久,終於取了一點點包在布包裡,去了樂聆的房間。她的曲子配得凌亂,她的舞姿必然受影響,謝棋權衡輕重終於做了個決定。
謝無說藏天香食之成癮,她雖然不知道樂聆拿它來喂蟲子是為了什麼,但她越來越差的狀態卻一定和那隻她餵了藏天香的蟲子脫不了干係。
樂聆的房間裡毫無生息,謝棋在門外敲了半天的門,才聽到裡面極其嘶啞的一聲:「誰?」
「謝棋。」
「滾。」
謝棋討了個沒趣,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朝著房裡撇撇嘴道:「我帶了藏天香來,你既然不需要,那我回去了。」
她的話音未落,房門「嘎吱」一聲,驟然被開啟了——臉色蒼白的樂聆出現在門口,雙目瞪得要裂開來一樣。她尖聲道:「你說什麼?」
謝棋稍稍和她保持了一段距離,撇嘴道:「藏天香,你是不是需要?」
樂聆的臉色微微變了,良久才冷冷地道:「你想我做什麼?」
「不做什麼,好好彈琴就行了。」謝棋看她這副模樣大概確定了她是想要的,她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布包丟給了樂聆。
樂聆本能地接住,臉上卻漸漸浮起了驚訝的表情。她似乎無法理解謝棋這麼做的目的,也想不通她為什麼沒有交代任何事情。一直到謝棋消失在花園的小徑上,她都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第二日,樂聆的琴藝果然大有長進。尹槐的臉上終於有了滿意的神色,謝棋卻愁眉不展起來:樂聆的琴音已經沒有任何缺陷,她的琴藝越好,《綠腰》就應該配合得越美,可是她心中的那一絲失落感卻越發嚴重起來。
尹槐發現了謝棋的失落,趁著休息把徒弟揪到了面前,戳了戳她的臉問:「怎麼了?」
謝棋猶豫了片刻,遲疑道:「這個《綠腰》跳起來怪怪的。」
尹槐眯起了眼問:「哪裡怪?」
謝棋只是抓耳撓腮兩眼發呆:「說不上來,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總之謝棋就是覺得有點兒怪異。
尹槐的眼裡閃過了一絲詫異,一雙桃花眼幾乎眯成了線。他朝一旁的佳色招招手,說:「佳色,講講這《綠腰》的起源吧。」
佳色眼裡有些疑惑,卻還是三言兩語把那日的所見所聞講解了一遍:「這《綠腰》,是南蠻之地的人用來祭祀河神的,傳聞每年的雨季皆是河神的恩賜,他們每一年都會在雨季之前湊齊一對童男童女綁了坐在竹筏上,讓他們順著河流漂到下游去。說來也奇怪,那條河流寬闊平坦,水流極其緩慢,越到下游越是開闊。竹筏卻每次都會在下游沉沒……童男童女在祭祀之前,會在上游跳一曲祭祀舞,那時候他們用兩根繩子繫著竹筏不讓它往下漂,童男童女就站在竹筏上跳舞給河神看……」
「小謝,你覺得這舞有什麼不對勁兒?」
謝棋只覺得腦海裡混沌一片,怎麼都理不清情緒,只能搖搖頭望著尹槐,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尹槐慢慢踱步到了舞殿中央,向樂聆遞了個眼色便開始起舞——他初時跳得極慢,每一個動作都到了極致,而後才一點點加快起來。一遍,兩遍,三遍,他不知疲倦地跳著……
謝棋知道,尹槐這是在給她做示範。可是直到他跳得滿頭大汗,她都沒有看出個所以然來。
佳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道:「小謝,這種祭祀舞又不是給人看的,也許本來就比較怪異。」
謝棋茫然,追問:「那給誰看?」
「河神啊。」佳色笑道,「他們會把竹筏做得很窄,為的就是童男童女的舞姿可以印到水面上。」
「水面上……」謝棋看著尹槐的動作喃喃自語,一個怪異的想法在她的腦海裡冒了出來,她急急叫住尹槐,「師父!」
尹槐停下舞步,喘了口氣走了過來。謝棋猶豫著開口:「給河神看的舞……是看水裡的影子嗎?會不會,會不會是把所有的動作……反過來?」
尹槐一下瞪大了眼,面有異色。良久,才輕輕抬手拍了拍謝棋的腦袋,揉亂了她的頭髮,繼而放聲大笑——
「不愧是我尹槐的徒弟!」
事實證明,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綠腰》的步伐動作都極其複雜,各有不同。普通的舞蹈即便是左右倒置了也並無多少害處,只是《綠腰》不同,左右一換,它每個起勢落勢之間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之感。比先前少了一份柔美,卻莫名其妙多了一份蠱惑……
這才是祭祀舞,讓童男童女的雙親眼睜睜看著自家兒女送命,依舊站在岸邊心懷感恩地祭祀河神……
「這舞太……」尹槐實驗的時候,謝棋心跳紛亂,抓著佳色的衣襬不想鬆手。這舞原本是好看,這會兒卻詭異得……
一舞畢,尹槐笑意盎然。謝棋猶豫道:「師父,我不想跳這個,我們不改好不好?」
尹槐皺起了眉頭,良久搖了搖頭:「不行。既然知道了這其中的奧秘,舞者,不能退而求其次。」
最後幾日,尹槐的調教越發嚴厲,莫說是謝棋與樂聆,就連佳色都因為督促不嚴而捱了不少罵。待到回朝鳳樂府的最後一日,尹槐把一直在屋內養傷的莫雲庭請到了舞殿。
謝棋偷偷打量了他好一會兒,他遲遲沒有動作。她已經很久沒見到這個冷麵神了,除了他受傷那日清晨探望過就再也沒見過。他的臉色蒼白沒有血色,神色卻依舊高傲得很,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過每個人的臉,卻獨獨沒有落到謝棋身上,就彷彿她不存在一般。
謝棋撇撇嘴不以為然,也不再看他。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了樂聆彈奏出《綠腰》的第一個音節。謝棋對這舞已經熟練得很,跳起來輕鬆自如,琴音落下餘音尚未散去的時候,她結束了最後一個落勢,抬眸之時發現莫雲庭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臉色比剛才還陰沉了幾分……
這麼……難看?
謝棋微微哭喪起臉,朝尹槐望去,卻發現尹槐笑得春風得意,顯然對她的表現滿意得很,哪裡有半分不滿意的姿態。
這麼說,不是她跳得不好?謝棋不明所以,等她再抬頭去看莫雲庭的時候,發現他的臉已經陰沉到了極致,他搭在檀木椅上的手指尖已經被他捏得發了白。原本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的莫雲庭,這會兒……居然在狠狠瞪著她?
殿上沒有一絲聲響,良久,傳來尹槐軟綿綿、不無得意的嗓音:「雲庭,你看謝棋跳得如何?」
莫雲庭久久不答話,只是臉色僵硬到了極點。他不回答尹槐的問話,也不看尹槐就轉身離開,臨走前狠狠瞪著謝棋道:「你,跟我過來。」
口氣雖然生硬,言語卻是沙啞的。
這朝鳳樂府裡最為陰晴不定的便是莫雲庭。謝棋在原地踟躕了很久,到最後還是咬牙跟了上去,結果,居然一路跟到了一個偏僻的院子裡。謝棋跟得氣喘吁吁,莫雲庭卻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等走到再也沒有路可以走的時候,他才回頭停下了腳步,眼色陰沉地回眸盯著她。
對上他的目光,謝棋只覺得手足無措,慌亂不已。好在他今天沒有隨身帶著劍,又穿著奢華的衣服,應該……應該不會動粗吧?
「莫、莫大人……」
莫雲庭一直沉默,半晌才從喉嚨底擠出極輕的一句:「這一個月,可有所得?」
謝棋稍稍發愣,乖乖回答:「有。」
「喜歡跳舞嗎?」
莫雲庭的嗓音原本就帶著一絲沙啞,在這冷清的小院落裡越發顯得陰森。
謝棋心跳不穩,猶豫了片刻才鼓足了勇氣與他對視:「喜歡。」
「想入宮?」
「只有一年。」謝棋小心地咧嘴笑了,揚起醜陋的臉,「大人,小謝有自知之明。您也曾經說過,小謝不過是個醜陋的下等司花,沒才不說,還沒貌。皇帝要不是個瞎子才不會留我呢。」
那是一張皺巴巴傷痕遍佈的臉,早在朝鳳樂府的時候就能嚇得年紀小的司樂司舞臉色蒼白。這樣一張臉又怎麼可能被皇帝留在宮裡呢?
莫雲庭的眉心緊鎖,他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眼眸如寒潭,給了她冰冷到極點的一眼。
謝棋撇撇嘴,悄悄安撫了一下自個兒心頭那一簇開始冒尖的小火苗,賠了一個溫順的笑,道:「大人,也許小謝達不到三等司舞的舞藝,可能才到宮門口就給人轟了回來……」
莫雲庭不搭話,只是凝神皺著眉。初夏的日光透過婆娑的樹影落到了他的髮梢,就像染了一層金。溫暖的氣氛因為他的臉色不佳成了冰火兩重天。原本威嚴森然的一個人,因為這兩種極致反倒透出一絲不倫不類的彆扭。
謝棋已經把腦袋搬空了,無奈這冷麵神依舊沒什麼表示,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雙手握拳乾笑道:「大人,師父還等著小謝呢,不如等大人想到什麼再找小謝?」
莫雲庭依舊沒有絲毫反應,就好像是睜著眼睛睡著了一般。謝棋等待良久不見答覆,終於揣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自作主張悄悄往原路返回,十數步後,她聽到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不要入宮,小謝。」
「為什麼?」
謝棋急急轉了身,卻不想只看見莫雲庭一個僵直的背影和他漸漸離去的腳步。那也是在綠蘿山莊裡,莫雲庭留給她最後的印象。一聲「小謝」如同無意識的呢喃,粘住了她將要離去的腳步,卻依舊沒有帶來什麼變化。他甚至……只留了一個背影給她。
不要入宮,小謝。
謝棋回房這一路,不知為何腦海裡一直迴響著這低沉的聲音。明明已經是初夏,她卻覺得心上某個地方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還透著要命的溼潤。
第二日,便是啟程回朝鳳樂府的日子。啟程之前,謝棋房裡來了位稀客。房門敲響的時候謝棋正急匆匆收拾著房裡的行裝,以至於她開門的時候大汗淋漓,傻乎乎對上了臉色不佳的樂聆。
這朝鳳樂府裡除了尹槐和佳色,其餘的人似乎都愛做出一副冷冰冰的高貴模樣。樂聆一聲不響進了房門,很自覺地往她房裡桌邊的木椅上一坐,一派等著人侍候的模樣。
謝棋心裡本就憋了一口氣,樂聆這副模樣她便當她不存在,依舊收拾東西。終於,半盞茶後樂聆憋不住了,她眼神飄忽,最終還是落到了謝棋身上,冷冷地道:「上次的事謝謝你。」
謝棋一時疑惑,「什麼事?」
「你……」樂聆臉色發白,拳頭緊握,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藏天香。」
「哦,不必客氣。」
「你……」樂聆紅了眼。
謝棋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房裡的櫃子還沒有整理。那櫃子的底層放著還剩下的大半包藏天香。她稍稍一愣,猜測到樂聆來這裡的目的。再回頭看看樂聆的臉色,這猜測恐怕是八九不離十了。謝棋縮回了手,問她:「樂聆,上次給你的藏天香,是不是用完了?」
樂聆驟然抬起頭,臉色越發慘白。她的身形依舊瘦削得如同一副骨架。謝棋依稀記得在她醒來的時候,她似乎還沒有瘦到這地步的……
「樂聆,你要不試試……戒了?」
「你不願意給就算了!」
樂聆奪門而出,沒有給謝棋留下半分解釋的機會。而謝棋卻在房裡發起了呆——她為了樂聆琴藝發揮正常把藏天香贈給她,究竟是幫了她,還是害了她?她在房裡足足坐了半個時辰,直到丫鬟來催說所有人都已經在門口等待,讓她快些出門。
一個月的期限到了,綠蘿山莊馬上就要徹徹底底地冷清下來了。樂使們完成了今年的任務,又陸續開始了明年的任務,而尹槐和莫雲庭、樂聆幾人早已在門口等候:尹槐長袖青衫眉眼帶笑,莫雲庭神情淡漠,樂聆蒼白憔悴。
謝棋站在門口最後望了一眼美輪美奐的綠蘿山莊,終於揹著包裹出了門。
彼時距離宮選之日只剩下短短兩日。
所有的事情都尚不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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