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資格

春暖花開的時候,朝鳳樂府來了位貴客,賢王楚暮歸。

謝棋透過層層的紗幔看見了轎中的賢王楚暮歸。司花自然不能擠進迎接的人群中,她只能遠遠地站在花園內側好奇地看著。她踮起腳透過叢叢的灌木枝只看見了他一抹烏亮的髮絲,一雙寧靜的眼。再往下就見不著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

謝棋被尹槐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慌忙回頭,見是尹槐鬆了一口氣,指著花園那側咧嘴笑:「看那個人有沒有比我們多出一隻手一隻腳。」

「想看為何不過去?」

「……我是下等司花。」謝棋咬牙切齒,尹槐這人,似乎總是把她的身份給忘了。

尹槐粲然一笑,朝她勾勾手:「跟我來。」

到了房內,尹槐從櫃中翻出了一顆明珠,用布包裹了,找了個托盤讓謝棋拿在手裡,光明正大地帶著她到了殿上。彼時楚暮歸尚未至殿中,整個大殿裡靜謐一片:殿上的桌椅佈局有些怪異,主座上本來放著上好的梨花木椅不知道去了何處,留了一個大空也沒有人在意。

謝棋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居然有幾分緊張,在等待的過程中,她一直在數自己的心跳。原本平靜的心跳在漫長的等待中越跳越激越,到最後居然有幾分喘不過氣了……好在,楚暮歸終究還是到了殿上,只是他的方式卻讓謝棋瞪大了眼,手裡的盤子險些落到地上。

他的確如同傳聞中的那樣儒雅翩翩,俊秀無比。轎子抬到了殿門口才停下,轎中的楚暮歸被一個人高馬大的護衛從轎中抱了下來,又一個侍衛從轎後出來,把一隻輪椅放置到轎旁。起先的那個侍衛才輕輕地把楚暮歸放到輪椅上,把他推到殿內主座的空位上。

堂堂賢王,居然是個雙腿無法行走的殘廢之人?

「小心。」尹槐在謝棋手裡的盤子快要落地之前接住了它,狠狠瞪了她一眼。

謝棋卻茫然不覺,只呆呆地看著殿上那人:他坐在輪椅之上,安靜恬然如同春柳夏荷般的嫻雅。難怪會在奪嫡中僥倖存活還深得當今皇帝寵愛,他的氣質完全沒有現世的半分汙濁,功名榮祿彷彿與他並不沾邊。這樣的人,實在與爭權奪勢無緣。

第一個開腔的是莫雲庭,他抱拳道:「王爺為宮選歌舞之事親臨,真叫朝鳳樂府受寵若驚。」

楚暮歸輕聲笑道:「禮樂之事乃是國之大體,大人過謙了。能向皇兄討了這差事來,我可是鉚足了勁兒呢。」

「王爺客氣了。」

莫雲庭的口吻鮮有地和煦,謝棋卻聽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小心翼翼往後縮了幾步,靠到了尹槐身邊,卻不想就是這細微的幾步讓莫雲庭注意到了她。他回過頭瞧見了拼命往人群中擠的謝棋,眉頭不快地鎖了起來,白色的紗布裹在他的額頭上,一派纖瘦病弱的模樣。

那紗布……謝棋在與他對視的一刻記起了些什麼東西,腦海裡突然響起幾聲連續不斷的聲響。那是昨晚她扶著他去房間,一不小心在長廊上摔倒的聲音!

謝棋咬著嘴唇憋著笑,狼狽地挪開視線。怎奈視線雖然挪開了,腦海裡卻依舊徘徊著那個冷麵的莫大人早晨發現自己的額頭上紅腫了一塊的模樣,她就忍不住想笑……不能笑!她拼命喘息警告自己,卻見效甚微。如此肅穆的殿上,每個女眷臉上都是風姿綽約,唯獨她埋著頭雙肩顫抖,一雙手已經把自個兒的衣襬掐裂了……

「謝棋。」莫雲庭冷清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你為何在這裡?」

謝棋不抬頭,只是暗暗掐了一下大腿憋住笑,含糊應道:「啊?」

「抬頭。」

「……咳咳。」

「抬起頭來,沒聽到嗎?」

萬般無奈,謝棋唯有乖順地抬起頭來。於是,一張奇醜無比的,笑吟吟還憋紅了的臉就入了莫雲庭的眼,也入了楚暮歸的眼。楚暮歸微微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她清楚地看到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詫異樣,這讓她一瞬間就想起了自己的臉,而後,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第一次,羞於見人。

莫雲庭冷冷地道:「三等司花貿然進殿,來人。」

「等等!」尹槐揮手攔下上前的侍衛,朝著莫雲庭笑道,「小謝是替我端了物件上殿的。小謝,還不快把你手裡的東西獻給賢王殿下?」

謝棋這才反應過來手裡端著東西,趕忙上前把盤子遞到了賢王面前,猶豫了片刻在他面前輕輕跪下,朗聲把尹槐之前教的唸了出來:「賢王安康。這是尹大人的薄禮一份,請賢王笑納。」

不長的一句話,謝棋分了好幾次才唸完。每一個字都彷彿在喉嚨裡繞了千迴百轉才從口中發出,這等沒出息的模樣讓她有些無力,暗暗翻了個白眼,罵了自己幾句窩囊。

那賢王卻架子大得很,良久都沒有發出聲響。謝棋心頭壓了一絲鬱積,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滴地積攢了起來,直到最後她雙手痠軟,才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高高在上的人。這一看,卻嚇了她一跳——那個賢王居然有幾分想從輪椅上下來的模樣,滿臉通紅,對上她的視線,他的臉上帶了幾分不自然。

少頃,他開了口:「對不起,我原本想親手接的。」他喘息了片刻才輕笑:「其實我有時候是可以站得起來的。」

謝棋發現自己看著那個賢王楚暮歸靦腆的笑的時候,心上起了一股酸澀味道,一直蔓延到了指尖。她稍稍挪了膝蓋靠近了他,把盤子遞高了,讓他正好夠得著盤中的東西:那盤子裡是尹槐放的一顆夜明珠,白日里樸素得很,居然入了賢王的眼。

楚暮歸微笑著接過,輕輕抬手道:「起來吧,不必多禮的。」

「是。」謝棋悄悄望了楚暮歸一眼,退到了尹槐身邊。

不多時,尹槐的聲音便在殿上響了起來,他說:「早就答應王爺的東西,耽擱那麼久,還望王爺見諒。」

「無妨,是暮歸勞煩了尹大人。」

楚暮歸乃是朝鳳樂府裡罕見的貴客。司花奉上了府上最好的清茶,點上了最精貴的薰香。招待的事務每一樣都精緻到了極點,就連莫雲庭臉上的神情都罕見地柔和。

謝棋默默地站在邊上,偷偷注意著殿上的情形。莫雲庭那讓人渾身不適的溫和自然也在她的眼裡,她瞥見他額上的紗布,屢屢憋笑難耐,卻又在對上他冰冷視線的剎那硬生生把笑聲嚥下喉嚨。回頭看見他對上楚暮歸的時候一派和氣模樣,謝棋不由得對他「寵臣佞子」的帽子又多了一層認識:莫雲庭此人,麻煩得很;如無必要,少惹為妙。

楚暮歸是皇帝派遣的代表,莫雲庭是執掌朝鳳樂府的禮樂大臣,而尹槐,則是府上實實在在管著禮樂司的人,這三人齊聚殿上,談的自然是月後的宮選事宜。莫雲庭召來了之前選拔中脫穎而出的一等司舞司樂們,一一給楚暮歸過目後揮手讓她們退下了,微笑道:「王爺,這便是今年的一等司樂司舞。時候不早,請王爺先用過午膳,待臣安排好其他事宜。」

楚暮歸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被尹槐打斷。尹槐徐徐到了殿中,對著楚暮歸緩緩行了個禮,才抬頭露出一絲笑。他說:「王爺,尹槐有個不情之請,希望王爺答應。」

「尹大人請講。」

「尹槐想舉薦一人參加月後的宮選。」

楚暮歸的眼裡露出幾分詫異,他疑惑道:「入宮的人選雖大致是一等無疑,但卻不限二三等的司舞司樂參加,據我所知,每年皆有二三等的人脫穎而出。既然無檻,又何須舉薦?」

「臣要舉薦的是個司花,」尹槐低眉一笑,眼角的眸光稍稍掠過正努力往人群中擠的謝棋身上,眉毛一挑,伸出了手,「她。」

謝棋被點到了名在人群中再也隱蔽不起來,只好咬咬牙勉強扯了個虛偽的笑上前對著楚暮歸的目光。她清楚地看到楚暮歸看到她的臉那一刻錯愕的神情,還有隨之而來的寂靜。這是謝棋第一次後悔丟了尹槐送的面罩,後悔沒能在人前遮住她那張醜陋的臉,不讓他瞧見,露出嘲諷的神情……

謝棋的心紛亂起來,她幾乎是本能地屈膝跪下,埋下頭沉默不語。即便低著頭,她依然可以感受到被楚暮歸的目光籠罩著的時候身體上那種戰慄感。

良久,楚暮歸的聲音響了起來,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聲音輕柔和煦,宛若春風。

謝棋跪在地上,猶豫了片刻才抬起頭。她咬咬牙答道:「謝棋,我叫謝棋。」

午後驟雨忽至,鋪天蓋地的陰雲夾帶著閃電。一個青天白日剎那間成了比黃昏後還黑上幾分的陰鬱天,一如朝鳳樂府中許多人的眼。

謝棋發現自己在殿上成了個尷尬的人。她不能進,不能退,沒有資格與賢王對話,更沒有資格坐到席上。無奈之下,她只能呆站在殿中,直到一個冷硬的聲音在殿上響起,如同冰凌一般,劃過每個人的身上:

「讓小小司花參加宮選,尹槐,誰借你的膽?」莫雲庭問。

謝棋抬眸時觸碰到了他的目光:他噙著淡淡的陰沉之色看著她,全然陌生的眼神比冰還寒上三分。這目光太過透徹,彷彿能夠穿過厚甲一般,令謝棋很是憎惡。

尹槐卻毫不顧忌:「雲庭,這幾年你主府外,調教新司舞司樂向來是我一手操辦的,你就省下這份心吧。」

莫雲庭的眉頭越發緊鎖,他冷冷地道:「司花參選,不合禮法。」

尹槐卻輕巧地笑了,眉眼彎翹,他說:「我瞧上這孩子,不過是因為她的身形像極了我一個故人。只是雲庭,我與你認識多年,可從來沒見你循過什麼禮法。這孩子與你之間那些事情我保證不插手便是。」

尹槐的眼神里滿是調笑,他戲謔的目光劃過謝棋的臉頰,又輕飄飄落到了莫雲庭眼裡,眉梢輕輕一挑,既像是好友間的玩笑,又像是挑釁。

一時間,所有人的臉色都帶上了怪異之色,殿上鴉雀無聲,死一般的寂靜。

莫雲庭的臉毫不變色,如同一尊擺放在殿上的木偶。沒有人知道,此時此刻他藏在寬大衣袖中的手已經捏得泛白。只是,他不敢把目光落到那個人身上,他連挪動目光的勇氣都沒有。

這樣詭異的情景,最受折磨的還是謝棋。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僵硬成了什麼樣子,可偏偏她還是所有人的目光落點。認識的,不認識的,親近的,敵視的,各種各樣的目光在她身上漸漸匯攏起來,讓她覺得渾身針扎一般。假如每個人的目光是一根針,她毫無疑問已經是千瘡百孔……忍無可忍,她朝尹槐狠狠飛去一記瞪眼,卻換來他得意地一挑眉。

——渾蛋。

謝棋身處冰火煉獄,偏偏尹槐依舊笑得春風滿面,他說:「雲庭,不如和我打個賭?」

莫雲庭沉默不語。

尹槐垂眸道:「謝棋從未學過任何舞技,我來調教一個月。假如月後她能贏得了三等的司舞,那你就給她參選的機會,怎樣?」

「輸了呢?」莫雲庭冷冷地道。

尹槐喜上眉梢:「輸了便讓她出府,再不許踏入我朝鳳樂府半步,如何?今日正好王爺在場,也可做個憑證。不知王爺可有閒情?」

謝棋莫名其妙促成了一個賭局。而作為骰子,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在心裡咬牙切齒——好個尹槐,她還以為他是一片好心滿足她的好奇心,原來打從一開始,他讓她端著禮到殿上打的就是這般主意!她今天可真是自己把自己給賣了!

她惡狠狠瞪了尹槐一眼,卻不想回眸時對上了楚暮歸含笑的眼——那眼不似莫雲庭般漆黑不見底,而是剔透的灰褐色,眼眸中倒映著她的一張醜臉,目光卻是柔和的,不見半分鄙夷。就是因為這雙乾淨的眼,謝棋活生生嚥下了差點兒脫口而出的拒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麼。就彷彿到了雨後的空山中,絲絲煩躁不見了蹤影。

再然後,她只是恍恍惚惚聽見楚暮歸溫潤的聲音:「自然願意。」

府上宴請楚暮歸的宴席設在了暖香閣。尹槐與莫雲庭必須陪著楚暮歸,但女眷們除了一等的可以在殿上獻舞獻樂,其餘都是各自回房用膳的。等到天氣稍稍放晴,司花們端上了各色餐前小點的時候,謝棋總算有機會輕手輕腳鑽進司花群中,趁著人多紛亂的時候悄悄離開了主殿。

謝棋沒在司花苑裡待上多久。賢王大駕光臨,整個朝鳳樂府中處處泛著一股子脂粉味兒,就連司花苑中也一樣。她們每個人身上抹了一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成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這股味道燻得她頭暈目眩,滿身的不適,無奈實在是飢渴難耐,她還是咬咬牙進了院子。

今日廚房加了菜,在每個苑裡安放了圓桌,上面是琳琅的菜餚。司花們都圍坐在桌邊吃得歡快,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門口的謝棋。許久,其中一個司花才發現了謝棋的存在,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人,不一會兒,一桌的司花都注意到了謝棋。其中一個站了起來,故作驚詫道:「喲,醜……小謝來了啊,我們還以為大人會留你在主殿陪著王爺用膳呢。」

謝棋對她們的排擠心知肚明,她勉強笑道:「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尹大人可是疼愛你疼愛得緊呢。大家說對不對?」

「對啊,小謝,你的能耐姐妹們又不是不清楚,你就不必過謙了。」

「日後可要記得提拔姐妹們呀。」

一院的司花頓時笑成了一團。謝棋站在門口低著頭,等笑聲漸漸平息了,才抬起頭衝著她們露齒一笑:「當然。」她穿過熱鬧的人群,開啟自己房門的時候,清晰地聽到身後傳來一句更加嘲諷的話:

「哎呀小謝,我們以為你會留在主殿用膳,沒讓廚房留你那份飯呢。」

謝棋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頭的喧譁。她飢腸轆轆,餓得兩眼泛了花。這時候尹槐自然是不會想到她會吃不到午膳的,好在她房間裡還有一些平時難以下嚥的糕點丟在櫃中。她在朝鳳樂府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分派三餐的師傅常常會落下她,往常還有杜蕊時時刻刻帶著點小東西來,只是這陣子她忙於與司樂交際,漸漸忽略了她。她也就經常三餐落了兩餐,忍飢挨餓。她把它們翻了出來,就著茶水一點點地嚥了下去。

桌上的銅鏡淡淡地反射著光暈。謝棋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看不出顏色的臉,還有那個實在不能入口的糕點。她看到鏡子裡的人勾了勾嘴角,勉強笑了。

——不遠了。她對自己說,慢慢地把沒有下嚥完畢的糕點又送到口中。不遠了,只要熬過這一段時日,就可以拿了銀子離開這鬼地方。她本來想挨完與莫雲庭約定的三個月,現在看來,只要熬完這一個月,輸了就好……想必尹槐到時候也不會讓她身無分文出府吧?

想到此,她幾乎要笑出聲來——只要她找不著肯合作的司樂,那這賭約自然是尹槐輸,不是嗎?

謝棋就著水吃了五六塊糕點,又到床上躺了個把時辰。彼時已經是午後,陽光暖和中帶了絲澀然。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外頭的喧譁已經不再,大約又是去各司其職了,她掙扎良久,最終還是出了門。

謝棋負責的是花園,確切地說是後花園。平日裡要做的也不過是撈撈水裡的葉子,撿撿樹底的落花,打掃乾淨了花園過道後擦乾淨亭臺內的石桌石凳。這並不是份雅差,而是十足的力氣活兒,每每動手,都需要一定的毅力。

花園裡向來是司花司舞司樂們閒逛的好去處,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賢王大駕光臨,所有的人都應酬去了,這花園倒成了最冷清的地方。

謝棋聽到了一陣輕微的琴音。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挑斷了好幾根弦一般。她一時好奇心起,循著那聲音慢慢找尋,終於在荷花池邊看見了彈琴的人——居然是樂聆。

琴音並沒有停止,它斷斷續續響了一陣子,最後頓在一個尖銳的音節上,顫抖著斷了。樂聆頹然地撲倒在了琴上,惹得七絃琴轟然乍響——琴上的弦崩裂了數根,發出刺耳的聲響。幾乎是同時,樂聆氣急敗壞地把琴砸在了地上,掩上了面孔。低沉壓抑的啜泣聲漸漸在園中響起來。

謝棋站得不算隱蔽,她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一動馬上就會被樂聆發現。她猶豫良久,終究還是默默地往後退。平日裡趾高氣揚的樂聆偷偷在這兒哭得慘兮兮,這種尷尬的情景被她撞見了,總歸不是什麼好事兒。

就在她小心翼翼快要縮到花叢中的時候,樂聆尖銳的聲音突然幽幽響起,她似乎在喃喃,謝棋費了些精力才聽清她是在不斷重複「我不信」三個字。

不信什麼?不信二等司樂如今彈出的曲子已經成了這副模樣嗎?謝棋心裡疑惑,卻陡然發現樂聆的手上已經是血紅一片,連同她的眼神里都似乎透了絲絲的紅。過了一會兒,她緩緩地從袖中拿出了一個錦盒,又緩緩地把盒子掀開,從裡面取了個東西放在手心。

謝棋眼睛向來好使,樂聆一放下盒子,她就看見了她從盒子裡拿出的東西。那是一隻小小的、五彩的活物。這東西謝棋見過,在杜蕊的櫃中。雖然這隻比那隻小了許多,但模樣卻是一樣的。她還記得玉音的屍身那慘不忍睹的模樣……

樂聆現在的模樣,比玉音的屍體更讓人覺得恐懼。謝棋忍不住發抖,她咬咬牙從後花園撤了出來,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府上人人都是花枝招展,司舞曼妙司樂靈秀,就連莫雲庭和尹槐都是俊美無比,這兒有世上最美的衣服,最婉轉的天籟,最不落凡塵的舞姿,可是這兒也有慘死的玉音,有那斑斕的五色蟲子……朝鳳樂府,這個普天之下除卻帝王后宮以外女子最能接近皇天的地方,骨子裡的東西是陰寒無比的。

本來朝鳳樂府中只有一個謝棋不倫不類,與世無爭,而如今尹槐卻偏要因為她長得像他的一個故人而把她拉進去,這感覺,讓她覺得渾身涼透。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謝棋茫然道:「誰?」

門外那人猶豫了片刻,才勉強答道:「樂聆。」

謝棋渾身緊繃,勉強開口:「什麼事?」

樂聆答:「尹大人說,讓我與你結對,為宮選做準備。」她頓了頓,又道,「尹大人讓你收拾行裝,明日陪同他去綠蘿山莊。」

話音剛落,樂聆就走了。

「去哪裡?」

安靜的房間裡,謝棋只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迴盪了好幾遍,沒有人回答。就在那一刻,她決定不管在外頭的日子如何,她都要先離開這鬼地方。

朝鳳樂府的女眷們多半是官宦人家的女兒或者妾室女,被父親送到樂府之中習歌舞,學音律,琴棋書畫,樣樣皆備。樂府女官並不在皇宮後宮之列,但女官們也有好些被皇帝相中的,入宮做了妃子。剩下的等到年紀夠了便出宮,許給大戶人家做正妻。文武百官家裡的少爺們若是能娶到一個朝鳳樂府的一等樂官舞官,既有風韻才藝,又是出身官宦,那是多半要歡欣鼓舞的。

女眷們平日是不準出府的,能出府的只有地位等同於丫鬟的司花。然而即便是司花要出府,也要得了掌管女眷們起居的管事的印信才許出入。

謝棋自然是不可能真找那管事的爻娘去要出府的印信,她只能等第二日楚暮歸回宮的時候,趁著混亂混出去,只是她這一張臉卻是她最大的障礙。可是如果不趁亂矇混過關,以朝鳳樂府的守備,謝棋要想出去,只怕要等到長出三頭六臂來。

那夜,謝棋的夢裡是那隻五彩的蟲子還有樂聆通紅的眼。等她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已經是日出時分,一串急促的敲門聲把她從夢中驚醒了。她揉揉痠痛的肩膀,披了件衣服下了床。

杜蕊急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謝!尹大人正到處找你呢!」

尹大人,尹槐?

謝棋狐疑地開了門,對上的是氣喘吁吁的杜蕊。她看怪物似的把她從頭到腳看了個遍,才尖聲叫:「小謝你這根木頭,你是不是把今天要和尹大人去綠蘿山莊的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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