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望一眼常發,未動聲色,又敬上第二碗酒。
轉瞬間,常發連於三碗下馬酒。於是,那士兵臉上露出笑,伸手恭請。「我們團長已經在等候,請吧。」
父親在前,常發緊隨,走進一個大院門。馬已拴在門外木柱上,但父親忘了掛馬鞭。他不懂帶馬鞭進家是失禮的。他的馬鞭是藤把兒,當中牛皮子心,四周用羊皮子編織,鞭梢分叉,叉頭上有紅毛纓,是猩猩血染的,不掉色,又稱二龍吐須。父親甩著馬鞭子進院,迎面看見一條黑凜凜的大漢立於廳階上,兩目露出兇光。父親心中暗吃一驚,步子稍緩,那大漢已然甩起手臂。叭一聲槍響,父親陡然止步,手中那根漂亮珍貴的馬鞭已經齊手根析斷。
父親怔愣間,我的常發叔搶前兩步,擋在父親身前,兩隻駁殼槍不知何時已經拔在手中,左右開弓,院子裡便炒爆豆般起來一串脆響。屋簷上簌簌落下土。
極短暫的沉寂,院中散立計程車兵們忽然喧聲喝彩。
黑凜凜的大漢依然呈兇悍之色,死死盯緊常發,左手輕輕一撣落在身上的塵土,邁步下階,隨後轉身望屋簷。
他的上下牙忽然拉開距離:二十根出頭椽子,根根椽子心上一個彈眼!
黑漢子二話不說,拔腿朝廳堂裡跑。父親剛要埋怨常發粗魯,那黑漢子已經隨了另一名同樣粗憨兇悍的黃臉漢子大步搶出廳外。他們根本沒有理睬我的父親,搶出廳便回身抬眼望。那黃臉漢子瞠目結舌了半響,忽然吼道。「拿梯子來,硃筆!」
父親一直覺得這位黃臉大漢很面熟,只是想不起在哪裡打過交道。
士兵們搬來梯子,拿來硃筆,那黃臉漢子親自爬上木梯,在每個彈孔裡塗一抹丹紅,齊齊一排!之後,像熊一樣晃動著身軀爬下梯子。木梯負擔過重地咯吱吱叫喚一番。
「好漢子!」黃臉漢在我的常發叔右胸上搗一拳,「真如我聖祖成吉思汗手下的四狗!」
我的父親事後才弄清,四狗是成吉思汗帳下最勇猛的四員戰將:者別,忽必來,者勒蔑和速別額臺。蒙古人推崇狗的忠誠勇敢,「四狗」猶如漢族所熟知的「四大金剛」,是給予勇士的榮譽。
「權政委,孟和烏力吉已經來說過。」黃臉漢子終於立到我的父親面前,「我們願意同你談判,請進。」
來到廳堂裡坐下,喝過兩碗奶茶,我的父親才想明白,這位黃臉漢之所以那麼眼熟,是因為他長得太象廟宇和衙門口常見的那種獅子。
黃臉漢是35團團長阿爾登哥,立在他身後那尊黑凜凜的大漢是二連連長烏爾塔。
不過,阿爾登哥顯然不是能夠同父親談判的人,他除了勸父親吸菸喝茶,便不停地朝門外張望,偶爾用蒙語問身邊人幾句話。對於父親講什麼,他幾乎一句沒聽進。
父親似有所悟,不再談判,隨便聊幾句閒話,打聽出這位團長就是蒙古大名鼎鼎的塔拉巴喇嘛的弟弟。塔拉巴又是大牧主,他的廟在天山南的西拉木侖河畔,至今赫赫有名。
院子裡有騷動,馬靴聲響到廳門,阿爾登哥跳起身去迎接,我的父親也站起身。
進來一位40歲左右的人物,身穿馬褲馬靴和西服上裝,黃白麵皮,細高條,瘦得厲害,像個有肺病的書生。阿爾登哥介紹:「薩格拉扎布,我們薩主席。」
「權政委,歡迎歡迎。」薩格拉扎布搶先一步,主動握住父親的手。父親感到他握得很有力量,是強調親熱呢。「上次兩軍誤會,我已經說了和師長,我們願意談判,願意同共產黨合作。」
薩格拉扎布不曾用民族的禮節見客,而是用握手的方式,使父親略感驚訝。更驚訝的是他有如此誠懇熱烈的表示。對這位薩主席,父親到赤峰前便有所瞭解。
薩格拉扎布是巴林右旗人,出身貧苦,當過喇嘛。因為有頭腦有文化,被日本人看中。日本人想打破蒙古地區的封建王公統治制度,注意網羅知識青年,便將薩格拉扎布送到日本上學,畢業後送回內蒙古。薩格拉扎布精通日、漢、蒙三種語言文字,被日本人重用為相當於省長的參事官。日本人投降後,他跟隨偽滿興安總省參事官哈豐阿恢復了「內人黨」,還有一個民族民主綱領,這在當時是有一定進步意義。哈豐阿就派薩格拉扎布到哈烏達省任主席,所以人們都稱他薩主席(蒙文省與盟是一個字)。
這位薩主席像日本人一樣盤腿臥腳地坐著,一支接一支吸菸,一口接一口咳痰,起來時也是像日本人似地跪著。看來他在日本生活的時間不短。
「權政委,我們同意和你們共產黨合作,你們把共產黨的綱領、政策交給我們,」薩格拉扎布以手掩心,表示誠懇,「由我們去執行。」
「我到這裡來,是請你們接受共產黨的領導,而不僅僅是合作。」父親開誠佈公,抓住要害。
「怎麼領導呢?」薩格拉扎布狠吸紙菸,將自己罩在瀰漫的煙霧中,「我們執行共產黨的政策,這就是體現了共產黨的領導。你們不要進這個地方,也不必來這裡建立黨組織,這裡不能建。」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