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塔鎮回來有些日子了,一回來我就重新開啟了稿紙,我一定得在搶在去農場之前完成《來去如風》,到了那時,我會一天到晚忙著幹活,再也沒有時間看它一眼了。除了偶爾站起來給自己弄得吃的,順便活動活動身子,我幾乎沒有邁出陶樂大門一步。
直到有天晚上,我從屋裡出來,坐在門檻上看昏昏的月亮,聽唧唧的蟲聲,突然感到陶樂是如此的寂靜。我猛地想起臨走前留給康賽的紙條,我走後,他回來過沒有呢?
我趕緊進屋去找那張紙條,桌上沒有了,我來到康賽的臥室,他的房間我給他原樣儲存著,他說過他會偶爾回陶樂來小住。我注意到菸灰缸裡裝滿了菸頭,康賽肯定回來過了,再一看,菸灰缸旁有一個紙團,展開一看,正是我留給康賽的那張紙條。他為什麼要把它揉成這個樣子呢?我撇下他去沙漠他生氣了嗎?
看看紙條上的日期,差不多過去半個月了,康賽應該想得到,我早就回來了,他為什麼不回來看看我呢?
還有阿原,自從塔鎮分手後,他也一直沒有回來,我可不想去找他,我一定不能在他向我道歉之前去找他,無論如何,那天他都不能讓我賭氣走掉,可他卻撒開手,任我走了。
無論如何,我不能沒有康賽的訊息,就算他不來找我,我也應該去找他,我迫切想知道,他和晏子搬到城裡後過得怎麼樣。
整整一晚都沒睡好覺,我發現我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思念阿原,還是在牽掛康賽,總之,第二天一早,我就關上了陶樂的大門,走上了進城的路,我想先去找阿原,我要他告訴我康賽的住址,晏子在他那裡上班,他應該知道的。我要去看看康賽。
剛到阿原的公司門口,就看見一輛裝飾著綵帶和鮮花的驕車,車頂上還立著一物件徵新郎新娘的布娃娃,再看看周圍,說不出來有什麼大的變化,但就是有一股顯而易見的喜慶氣氛。
我徑直來到阿原的辦公室,門鎖著,隔壁一個人探出頭來,說我們經理今天不上班。又指指樓下的花車說我們經理今天結婚,你有事改天再來吧。
儘管這事我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我聽到那句話時,我還是感到頭大如鬥。我謝了那人,恍恍惚惚地往樓下走,沒等下樓,我就撐不住了,我拖著兩腿,暈暈乎乎地閃進樓梯口的衛生間裡。我在鏡子裡看見了一個人,鋒利的眼神,尖尖的下巴,乾燥發白的嘴唇,這是我嗎?我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剛剛不是還在愉快地回想著沙漠之旅嗎?想到某個細節時我不是還獨自笑出聲來了嗎?我怎麼突然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我捂著嘴,在心裡說服自己。他已經對我說過了,他只是一個過客,他愛他的事業,遠遠勝於他的愛情,當時,我也是認同他的說法,為什麼還要這個樣子呢?我老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我老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我還對他說過,我的生活在遠方,比新疆更遠的遠方,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在這些細節上流連忘返呢?我該回頭,輕輕地走掉才是啊。
我拉開門,慢慢往樓下走。剛走出樓梯口,就看見了一對盛裝的新人,新郎挽著新娘的胳膊,非常具有象徵意義地向那輛花車走去。
新娘被潔白的婚紗託著,新郎像按下一朵雲似的,將新娘一點一點塞進車裡,現在,新郎也要上車了,他直起身來向周圍歡呼的人們告別,一抬頭,他看見了我,我趕緊衝他一笑,也像那些人一樣揮起了手,我在心裡說你上車呀,你走呀,不要老是盯著我呀。新郎突然低下頭去,他扶著車門的手猶豫著,我的心提到了喉嚨口,我不敢看他,只好垂下眼皮,默默地念著:快走吧,快走吧,千萬不要衝過來啊。
還好,當我睜開眼時,汽車已經慢慢開動了,車頂上的鮮花在風中微微抖動,我緊走幾步,跟在汽車的後面。從汽車後窗裡,我看見新郎新娘端端正正地坐著,像一張標準的登記照,只不過是背面的。
出了大門,汽車就加速了,一朵小小的花吹落下來,一路滾到我的腳邊,我撿起來,是一朵玫瑰,我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花瓣上,從來沒有人送給我花,這朵玫瑰當然也不算阿原送給我的,它只是從他的結婚花車上掉下來,被我撿到而已。
接下來的時間我不記得是怎樣打發的,我依稀記得,我去看了一場電影,是什麼片子我也記不得了。然後我又幹了些什麼呢?哦,對了,我還去過我剛到新疆時住的那間房子,我們三個人都住過的那間房子。現在,那裡已經換了一個新房客,是一個長著酒糟鼻子的男人,見我登門,大吃一驚,緊接著就露出不懷好意的嘴臉。我記得我似乎衝他吐了一口口水,而他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腳,我摔了一跤,手掌上蹭破了一塊皮。
回到陶樂的時候,天就要黑下來了,我又累又餓,一頭栽倒在床上,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早就沒有牛奶了,我想起阿原的話:我的牛奶,偶爾的支助,這些都給了你心理依仗,使你誤以為真的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在陶樂活下去。他再也沒有送來牛奶了,再也不在陶樂露面了,也許他已決定不再給我任何心理依仗。也許他認為他正在忍痛做出一個正確的決定,他想逼我走,等我終於走了,他也許會有一點難受,但他會因此而覺得自己是個高尚的人。
我忍著飢餓,搜遍陶樂,只有不到一斤米和最後兩枚雞蛋了。從塔鎮回來後,我才發現,由於走得匆忙,竟忘了我的那些雞,等我回來時,它們早已無影無蹤。連它們也在為阿原的正確決定作補充。
再乘著月色來到田裡,土豆苗才一尺多長,拔出一棵,根鬚上只有泥土,一點土豆的痕跡的都看不出來。
我知道人不會突然餓死,我還有時間,我想起了打短工的事情,有時候,如果種植不能及時滿足生存之需,是可以出去打打短工的。這是我在最初的計劃中列出的預防緊急情況預案。
這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月光透過窗欞,照得滿屋生輝。我綣縮在床上,想起了故鄉的月亮:我再也回不到故鄉去了,我已經在流浪的路上走得太遠了,就是回去,我也不是原來的小西了,剛來的時候我眼睛晶亮,生機勃勃,像清晨頂著露珠的花蕊,而現在,我就像一條在泥沙裡滾過的骯髒的小魚,再也回不到清澈的小河裡去。我還想起了老媽,她喜歡坐在油膩的飯桌邊,渾渾噩噩地打盹,極度孤獨的人總是容易打盹。我坐起來給老媽寫了一封信,我在信裡說親愛的老媽,您的女兒交好運了,我在新疆找了一份體面的工作,我現在是這裡的晚報記者,我很忙,白天採訪,晚上趕稿,我將不會有很多時候給您寫信了。您放心,等我積蓄了一筆錢後,我會回來看望您的,我說過,您的女兒要為您爭口氣的。我還虛情假意地寫道:您要好好保重身體,等我有了像樣點的住的地方,我會接您來跟我一塊住的,所以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免得等條件成熟了,您卻走不動了。
我一邊抽抽抽嗒嗒地寫著,一邊想,我決不會接她過來小住的,她也等不到那一天了,她患著嚴重的風溼心臟病,前途未卜,說死就會死的。
我又來到城裡。通過一家中介,我很快找到了一份保姆的工作。我的任務是替一對工作繁忙的夫婦照看他們剛上小學的孩子,包括接送她上下學,為她做飯,督促她寫作業。唯一的遺憾是我必須住在他們家,我猶豫了又猶豫,回去把《來去如風》的草稿抱了來,也許我會抽出一些空閒來的,我幹活一向十分麻利。康賽說得好,我們可不是為了工作而工作,換句話說,我們從來就不是熱愛工作的人,我們是為了理想而活著,為了活著而工作的人。
從主人家到學校,要穿過一個樹木茂盛的街心公園,草木的味道讓我想起陶樂,等土豆長出來,我就要去辭職,用做保姆得來的工錢去買回大米和疏菜,然後重新回到陶樂,一邊寫作一邊等待去農場的時刻。
一天,我從小學門口出來,穿過街心公園回家時,看見好幾棵樹上很奇怪地貼著一張張白紙,走進一看,每張紙上竟都有一首小詩:
斧子/在砍伐樹林之後/傳來回聲/回聲擴散/馬蹄般向遠方賓士。
樹液是我的眼淚/在流盡之後/努力恢復平靜的面孔/像鏡子/映現出我心中的石塊。
緊鄰的一棵小樹上也貼著一首:我的溫柔的驢子/它沿著凍裂的土路走來/我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時我七歲/一無所知
我不假思索地大喊一聲:康----賽!
此時,我是多麼渴望康賽就在身邊啊,康賽要是看到這些,他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的,他一定會順著這些詩千方百計找到那個作者的,他們會成為朋友,會在黃昏時分大醉特醉,胡言亂語,再踉踉蹌蹌地走進陶樂,這樣的人,康賽一定會把他請進陶樂的。
我的聲音在林間迴盪,擴散,就像那首詩裡寫的一樣,馬蹄般向遠方賓士。就像做夢似的,我看見康賽真的從林間站起來了,我揉揉眼睛,真的是康賽,他的頭髮更長了,在臉頰兩邊披下來。他靜靜地望著我,一點都不吃驚。
我大喊大叫地跑過去,把康賽揪到那些樹前,指給他看那些詩。他漫不經心地看了幾眼,目光又落到我的臉上。我說康賽,你怎麼回事,你不再為詩歌激動了嗎?
這些都是我貼上去的。
我驚訝得半天合不攏嘴。不用追問,也不用解釋,就像康賽突然間在他的胸腔上鑿了個孔,一瞥之下,我們已經彼此瞭然,我說康賽,你找了一份多麼好的工作呀。
是呀,只是這份工作是沒有報酬的。
我們愉快地活著,這不就是最大報酬嗎?
康賽接著告訴我他是怎樣找到這份工作的。他說小西,你還記得我以前向你講過的一個夢嗎?我夢見了一片很美很美的樹林,是那種只有參天古木,沒有一絲雜草的樹林,夢見樹林也沒什麼奇特的,奇特的是我看見每一根樹杆上都貼著一首我的詩,每一個從那裡路過的人,都停下來認真地讀一兩首,然後默默地離開,那種情景真讓人感動,靜穆的樹林,默默無聲的人流,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落下來,古老的樹杆上貼著一張張乾乾淨淨的白紙,很疏朗地印著一首首小詩。我還清楚地記得其中有兩句是這樣的:我是一個用歌聲走路的人/小鳥是我此生的伴侶。這兩句話多麼奇怪呀,不過放在一起很好看,念起來也很好聽。你想,人們每天早上在公園裡讀到這樣一兩首詩,再去工作,學習,談戀愛,久而久之,他們的心情會發生什麼變化呢?
搬到城裡後,我在一次閒逛時發現了這片樹林,馬上就想起了那個夢,我不得不把這兩件事聯絡起來,當時我就去陶樂找你,我想和你一起做這件事,可是你不在,你和阿原到沙漠裡去了。康賽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我看到他臉頰上的咬肌蠕動了一陣,他接著說:
我只好一個人去幹了,我打聽了好幾個部門後,被人指點到一個很僻靜的小辦公室,一箇中年男人接待了我。我顛三倒四地向他說著樹林,詩歌,行人,心靈,沒想到他不僅認真聽了起來,還露出一點感興趣的樣子,他放下報紙,雙手支著兩頰,盯著我說什麼什麼,小夥子,說慢點,我沒弄清楚你在說些什麼。
我有點洩氣,你知道我的表達總是有問題,我決定換個方式,我開門見山地說我想向你借一棵樹,我要把我的作品貼在上面,這樣,每天經過那裡的人都會讀到一首新詩,很短小、很精美的,這樣他們不進書店,不買新書,也能有同樣的收穫。當然,我會很注意衛生的,我會把每天換下來的詩歌收集起來,不讓他們到處亂飛,破壞整潔的環境。你看,我們一起合作,你美化的是環境,而我美化的是心靈,我們加在一起,世界會因此而有一些改變的。
中年男人憂鬱地笑了一下,問我:你寫詩?
我說是的,我是個詩人,除了寫詩,我什麼也不會。小西,你知道,這是我第一次自稱是個詩人。
中年男人摸了一會兒下巴,嚴肅地說不行,我不能借給你一棵樹。
我急了,我說我不會損害你的任何東西!
中年男人說我知道,你聽我說完,我不能借給你一棵樹,我要把那一片樹林全都給你,全都給你!
小西,你知道我當時有什麼反應嗎?我一把抱住了他,久久不放,他給嚇得說不出話來,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帶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流了一地,他真是個好人,小西,他的辦公桌被我弄得一塌糊塗,他竟然一點都不生氣。
我問他,你為什麼要這麼慷慨?你為什麼不像那些人一樣,對一個自稱詩人的傢伙嗤之以鼻?你為什麼會對詩歌感興趣?
他遞給我一杯水,說我對詩一竅不通,我也不喜歡詩,可我兒子他喜歡詩,他也是個詩人。
我簡直大喜過望,來新疆這麼長時間了,烏魯木齊的詩人我還一個也不認識,我對他說,能不能讓我和你兒子見一面?我很想和他見面,這個世界上,只有詩才會把詩人們連在一起。
可他卻說,他已經死了,他為一個女孩子自殺了。
康賽領著我在林間穿行,樹林被我碰得簌簌作響,走了好一陣,康賽突然回過頭來對我說,小西,為什麼生活中總是詩人在受到傷害呢?
因為詩人比一般人敏感,體會到的痛苦也比常人更深。
我也算個詩人吧,為什麼我就不敏感呢?你和阿原戀愛這麼久,我竟一點也不知道,我太遲鈍了。
康賽終於提到這件事了,我們終於要來面對這件事了,我不知道我錯在哪裡,也許我根本沒有任何錯誤,可我仍然在他面前無地自容。
康賽,有時候我會很脆弱,很愚蠢,我會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面前感動。
不要說了,不要告訴我你們是怎麼開始的,其實我老早就應該有感覺了,我只是不相信,我不相信小西居然會和一個男人戀愛,會和一個男人上床,我以為,我一直以為,小西真的與眾不同,她不會去走那條人人都在走的路,我真是太愚蠢了。
康賽,對不起。
阿原對你好嗎?當然,我看得出來,他那麼忙,居然抽出時間帶你去沙漠,他比我強,我這個人百無一用,什麼也不能為你做,你應該和阿原這樣的人在一起。
康賽,我從不覺得你無用,一個為詩歌而生的人,他幹什麼都是浪費,幹什麼都會讓人覺得很滑稽,很不相稱。
其實,搬家的第二天我就回到陶樂去了,我惦記著田裡的那些事情,一進門我就看到了你留的紙條,你知道我當時有什麼感覺嗎?直到現在我也形容不出,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可是我又不相信,我在地上坐了好久,想到口袋裡正好有晏子讓我去買床墊的錢,想也沒想,爬起來就往車站跑,你大概不知道,我真的找到你們了,我還在你們的帳篷周圍走了幾圈,但我最終沒有去打撓你們,我在塔鎮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回來了。
我想起了那天帳篷外面神秘的簌簌聲,我們躲在裡面驚恐萬狀,壓根兒就沒想到會是康賽。
回來的時候,我一路上都在想,阿原會對你好嗎?阿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還是有些瞭解的,當然,人是會變化的,你那麼純潔,美好,足夠感化一個在外遊蕩多年的浪子,他真的是一個浪子,他的行事原則自有他的浪子邏輯。
小西,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我只有詩歌了,以前,我還有小西,可小西現在是別人的了,我只剩下詩歌了。康賽突然轉過臉來,眼眶紅紅的。
強忍住眼淚,我在想,我到底該在什麼時候告訴他阿原結婚的事呢?
康賽,詩歌比小西重要得多,你有詩歌就夠了,小西算什麼呢?小西一文不值,小西最大的願望,就是不斷看到康賽的新詩呀。
那你就多到樹林來走走吧,我不會再把我的詩寄出去了,與其一個月、兩個月甚至半年才被他們發表幾首,不如我直接貼到樹林裡來。
康賽,你真的不再投稿了嗎?你的意思是你要從此在詩壇上消失嗎?
小西,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不斷地問自己,康賽,你到底是愛詩歌,還是更愛詩歌帶給你的榮譽?想了又想,我覺得我只能做一個單純的詩歌愛好者,我僅僅是喜歡她,無條件地愛她,既然如此,那就讓它自自然然地流淌出來好了,就像天上下雨,小鳥唱歌,大風吹過,為什麼還要辛辛苦苦去投稿呢?為什麼還要忐忑不安地等待別人的審判呢?她看中我,駐足在我內心,這是詩歌女神對我的恩賜,我只管按照她的暗示唱出來就行了,如果我一定要讓人家知道我在寫詩,告訴人家哪些詩是我寫的,那就只能說明我並非熱愛詩歌,而是對詩歌有所圖謀。
所以你把全部寄託放在了樹林裡?
是的,我覺得這裡是我和我的詩最好的歸宿。
和康賽一直呆到將近中午,該回去給我的小主人做午飯了,我不得不告訴康賽我在給人做保姆。康賽吃驚地看著我,小西,你在做保姆?陶樂發生了什麼事?我還以為你一直呆在陶樂呢。
沒什麼,我以前不是跟你講過嗎?打短工其實是最好的生存辦法之一,一年當中做三四個月短工,再加上陶樂的收成,所有的開銷都足足的了。
我決定快點離開,再呆下去,我會控制不住將那些事情告訴康賽的。
我很快就喜歡上了現在的這份工作,每天晚上,等那家人全都就寢後(謝天謝地,他們是一家有著早睡早起的健康生活方式的人),我鋪開稿子,將檯燈擰得暗暗的,悄悄地開始我的寫作。上午和下午,我搶著幹完全天的活兒,以便抽出中午的時間,和康賽在樹林裡見面,一邊幫他揭下舊作,換上新作,一邊跟他在樹蔭裡閒聊。
我發現康賽又添了一個新的毛病,他變得不愛惜自己的作品了,也不喜歡在標題下面署上自己的名字,他大概覺得寫過了就完了,表達過了就行了,所以他總是將那些精美的短詩隨手揉掉,有時還拿去當擦屁股紙。看來看去,我覺得太可惜了,就說康賽,以後由我來收集你這些樹上的作品吧。康賽不屑地笑了一下: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不過你實在要收集,我也不反對。
我說正好,你發表在刊物上的作品由晏子幫你收集,發表在樹林裡的作品由我幫你收集,兩個人合起來,就是你的全集了。
在一棵帶石凳的大樹下,放著一隻小小的書報夾,一個寫字板,一隻水壺,還有一條舊毯子,康賽雙手叉在腰上,環顧四周,躊躇滿志地說小西,如今這裡就是我的王國。
他還說,那個批給他這片樹林的中年男人到這裡來看過他,他在康賽的王國裡坐了近一個小時,他讓康賽給他講講詩歌,他始終弄不明白,他是農民的兒子,沒讀什麼書,他的妻子也是從農村出來的,至今還在一個工廠裡做臨時工,他們家從來沒有買過書,更別說會有一本詩集,可是,他們的兒子卻出人意料地喜歡上了詩歌這個東西,詩歌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他為什麼要去喜歡這個東西呢?他記得,自從他開始沒日沒夜地讀那些分行的文章,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他就再也弄不懂自己的兒子了。他為兒子之死調查過了,一開始,他以為那個女孩應該為兒子的死負起一定的責任來,他費盡周折找到了那個女孩和她的一些朋友,他才發現她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她僅僅認識他的兒子,他們並沒有特別的交往,她有自己的男朋友,她將在明年春天結婚,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最後,他把兒子的絕筆詩拿給康賽看,那個兒子在他最後的詩裡寫道:
今夜/一棵大樹上的果子熟了/它落在金黃色的土地裡/落在少女淡藍色的鞋尖上/沉沉的果實呀/你紫色的眼睛所到之外/魂魄盪漾/我用盡全身氣力/怎麼也吹不滅你的眼睛。
康賽說你讓他走吧,他就算活著也不會快活了。那個人愣愣地坐了一會,突然滿腔怨憤地說:他就是太膽小了,太沒志氣了,說到底,他不就是暗戀人家嗎?有句話說得好,天涯何處無芳草!他太年輕了,太單純了,他不知道,不管多麼漂亮的女人,不管你有多麼喜歡,到頭來也不過就是那麼回事,真是個想不開的傻兒子呀。他說完就哭了起來。
這個故事讓我們好一陣不愉快。我想起了宴子,我說康賽,你們過得好嗎?
我不想太沉入生活,我努力活在我的世界裡,這段時間我寫了好多詩。
你是說,你們生活在兩個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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