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陶樂又平靜下來。

晏子上班了,阿原回來對我們說還行,她幹得挺歡的,比你們兩個都強。

上次我半夜裡從陶樂跑出後,大概把他們都嚇壞了。當我回來時,阿原還沒有去上班,他和康賽站在院子裡,似乎在爭論什麼事情,兩個人都黑著臉直著脖子。看見我,康賽居然笑了一下,他說這麼早就出去逛去了?以後記得叫上我們,讓人挺不放心的。阿原扔掉菸頭,一言不發地去發動摩托車,箭一般走了。

阿原現在每星期回陶樂一次,上午來,傍晚走,他再也不提出留在陶樂過夜了,可我們仍然像以前一樣親密。

康賽看上去也不如我想象的那樣彆扭。我很欣慰,也暗暗有些失落,也許我在他們心目中的位置,並不如我想象的那麼重要。

我和康賽仍然在陶樂過著地道的耕讀生活,每天早晨,晏子上班去以後,我們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無論在屋裡,還是在田地裡,康賽動不動就扯起嗓子大喊:小西,我要喝水。小西,我餓了。小西,我累了。

康賽不知從哪裡找了一盒火柴,說小西,幫我掏掏耳朵吧。他端來一張小板凳,不由分說,側面躺在我的腿上,閉上眼睛。

我只好替他掏起來。

小時候我媽媽經常給我掏耳朵。

還沒掏完,晏子回來了,也不知她在那裡站了多久。康賽才第一個發現了她,他說晏子,小西掏得好舒服,你也來試試吧。

晏子很勉強地笑笑,一言不發地進屋去了。

我沒有選擇,只得繼續掏下去,因為康賽正閉著眼睛催促我。

有一天阿原對我說,小西,如果哪天只剩你一個人住在陶樂,你也要堅持下去嗎?

我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晏子對我說,她想在城裡找間房子,和康賽搬出去,這樣,她上下班就方便多了。

這一天到底來了,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的。過了好久,我問阿原:你呢?你怎麼看?

你指什麼?

不等阿原回答,我突然站起來,猛地將手中的鋤頭扔得遠遠的。她有什麼資格來毀掉陶樂?她憑什麼把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陶樂搞得七零八落?陶樂只屬於我們三個人,除此以外的任何人都是陶樂的敵人。

我去向康賽證實這一訊息。康賽正在矇頭大睡,他現在果然如願以償地養成了晨昏顛倒的習慣。看著他睡熟的面容,想了又想,我走了出來。當著我的面,康賽肯定是不會同意搬的,萬一他最終被晏子說服了,他豈不是十分為難嗎?我不想看到康賽為難,我不想看到他痛苦的樣子。

晏子每天早出晚歸,我已經很少見到她了,當她出發時,我還在睡覺,當她回來時,我已吃過晚飯坐在自己的桌前。有一次,我悄悄掀起窗簾,從背後看她出去上班的樣子,她斜挎著一個小皮包,一邊梳頭一邊急匆匆地往外走,她要在不太明亮的清晨,穿過幾乎半個村子,再坐近一個小時的公共汽車,才能趕到上班的地方,我覺得她也真夠辛苦的。

有天晚上,康賽的房間裡傳出一陣吵嚷聲,我聽見康賽在大聲嚷嚷:你一個人去,我是不會去的,你休想讓我從這裡搬出去。

憑什麼我要作出改變,需要改變的是你!

我捂著胸口,屏息靜氣,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康賽的大嗓門,從來不知道他發起脾氣來竟有這麼粗重的聲音。

你跑到這裡來找工作,租房子,過日子,這跟你在老家的生活有什麼區別?既然是一模一樣的生活,你為什麼不乖乖地待著,要跑到這裡來窮折騰呢?

晏子的聲音比他低多了,似乎康賽的聲音越大,她的聲音就越小,康賽的咆哮聽起來像在唱獨角戲。

你別說是為我,不要打著那個幌子給自己找藉口,你自己厭倦了單調的生活,你自己想要嘗試另一種生活,又沒有人家小西那種氣概。

你再說一句!你別以為我不敢揍你!

別對我提責任兩個字,這種論調我已經忍無可忍了,難道我活著就是為了對別人負責嗎?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這個人百無一用,怎麼樣?失望了吧,後悔了吧,活該!我勸你一句,趁現在還略有姿色,趕緊另覓高枝,在你的眼裡,我永遠是個不成器的。

門猛地拉開了,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推門出去,正好看見晏子淚流滿面地向外跑去。我上前拉她,她一把推開我,向外跑去。猶豫了一下,我也跟著往外跑,我想,可別出事,會給康賽帶來麻煩的。

晏子坐在田邊哭泣。我跟過去,站在一旁看著她哭泣,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我想去撫摸她不停聳動的肩,還有她黑亮如漆的頭髮,可我的手不聽話地在中途停了下來,太陌生了,我害怕觸控陌生的身體。她抬起頭,臉上糊滿了鼻涕和淚水,看上去慘不忍睹。

我怎麼辦?小西,我怎麼辦?我活不下去了。她拼命止住哭泣,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我只不過想搬到城裡去住,方便上班,也方便照顧他的生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難道我這樣做也有錯嗎?他才是找藉口,他才是厭倦我了,就拿這個來當藉口。

晏子,千萬別說這種話,隨便否定自己的選擇,只會讓自己更加難過。

晏子開始嗚嗚大哭。我說晏子,我比你更瞭解康賽,你這樣在他面前孩子氣地放聲大哭,會把他嚇跑的,他才是個孩子,你為什麼不動動腦筋,試試讓他做一個乖孩子呢?你完全可以做到的。

晏子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她說小西,我沒想到陶樂的生活是這樣的,這跟康賽當初所講的差距太大了,我犯了一個錯誤,我忘了他是詩人,在他眼裡,泥土是芬芳的,土牆是溫暖的,老母雞是充滿溫情的,就連飢餓也是美麗的感受,他告訴我的是詩人的陶樂,而我看到的,卻是現實的陶樂,殘酷的陶樂。

我想反駁,我想告訴她,她並沒有犯錯,她之所以覺得陶樂殘酷,只是因為她還沒有愛上陶樂,有一天……,算了,也許她永遠也不會愛上陶樂,我只好不做聲了。她開始懇切地求我:

小西,你幫我說服他好嗎?他最聽你的話。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他瘦得皮包骨頭,夜裡睡覺不停地盜汗,他的身體已經極度虛弱,我真的是在想法救他呀。

小西,我並不是說陶樂不好,我只是認為,有人適合陶樂這種生活方式,但康賽他不行,他的身體條件決定了他不能過這種生活,再這樣下去,他肯定會完蛋的,為什麼非要這樣苦行僧式地活著呢?

小西,你一定要幫我做做工作,你告訴他,住到城裡,他一樣可以過現在的生活,他的生活內容不會有任何變化,我不會逼他去工作,也不用他做家務,他高興看書就看書,高興寫作就寫作,他想念陶樂的話,也可以經常過來玩玩,我真的是為了他好。

小西,我相信,只要你出面,他一定會同意的,小西,我求你了,難道你忍心看著他一天比一天虛弱嗎?這樣下去會要了他的命的。

我抬手製止了晏子,我說你不要再說下去了,我會盡量去說服他,你能如此愛護康賽,我真替他感到高興。

那天,晏子上班去了,我和康賽從地裡回來,我端來一盆溫水,康賽把腳泡在水裡,埋頭看一本關於種植的書,這是一個靜謐的中午,等待飯熟的時刻,我坐在門檻上,望望遠處一動不動的夢境似的雪山,望望近處正在恢復生機的陶樂,還有身邊安靜看書的人,相濡以沫的雞,我的明亮的裙子長長地拖在乾淨而粗糙的地板上,旁邊偶爾響起一兩聲雞啼。我恍如夢中。

飯熟了,依然是野菜,雞蛋,蘿蔔。這段時間裡我們就吃這些。我想起晏子的話,問他:康賽,你最近感覺身體怎麼樣?

挺好啊,好得很。

可晏子說你很虛弱呢。

她懂什麼,就會瞎緊張,前兩天我有點感冒,夜裡盜汗,她也大驚小怪,說我身體虛弱,應該怎麼怎麼,我不喜歡她擺出一副家庭主婦的樣子。

她也是關心你,她覺得你不適合在陶樂生活。其實,我覺得你不妨考慮一下她的建議,到城裡去住一段也可以,如果感覺不行了,馬上撤回來。

小西,怎麼你也這樣想呢?在這裡,我們才能真正獲得寧靜啊。

你真的獲得寧靜了嗎?你沒有,從頒獎會回來以後,你心裡就沒有寧靜過。

康賽猛地把書反撲在膝頭上,抱著雙臂。小西,你說,我是不是又犯了一個錯誤,我發現我和晏子之間……,也許我把那本詩集的事過於誇大了,她喜歡那些詩,她把詩當作她認識外面的橋樑,她是達到目的了,我呢?難道我就得因為那本詩集以身相許嗎?我不是成了她的橋樑了嗎?你仔細想想,這的確有點不公平。

我忍不住笑起來。我說你要這樣想,與其和一個完全不喜歡你詩歌的人生活在一起,不如和她生活在一起,對不對?

你的意思是說,我這輩子非得和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

當然,你的行動已經做出了回答。

康賽舉起泡得通紅的雙腳,說不講我了,我們來講講你,你怎麼樣,你在陶樂過得好嗎?

我想起了晏子使勁求我的淚臉,咬咬牙說我也正在考慮,也許再過一段時間,我也得搬回城裡去住吧。

我不敢去看康賽,繼續說,我很難過,我沒想到我的意志其實一點也不堅強,我一直都在勉力堅持,我想我快要堅持不住了。

是不是阿原讓你搬到城裡去的?康賽終於直面這個話題了,他惡狠狠地盯著我,臉漲得通紅。

我扭過頭去:阿原是有這個意思。

我聽見康賽嘩啦嘩啦折著手中的書頁。過了一陣,他問我,小西,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很奇怪我竟一點都不知道。在你看來,阿原的魅力究竟在哪裡呢?

我正要說話,康賽猛地站了起來:算了,你不要告訴我,我寧肯什麼都不知道,我對別人的情感故事一點都不感興趣。康賽說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一直到晚上,康賽都沒有出來。晚飯溫在鍋裡,早已涼透了。

很晚了,晏子來到我房間,她笑嘻嘻地說小西,謝謝你,康賽同意搬到城裡去住了。

是嗎?他這麼爽快就同意了?

是啊,我就說他肯定會聽你的話嘛,今天晚上,他主動問我,在城裡找到房子沒有,他想盡快搬出去。

晏子心情好多了,她第一次在我的房間裡呆到很晚,她向我講起她的縣城,講起她在街道深處頗為殷實的家,講她作為一個文學青年在小城的各種遭遇。她說,康賽的詩與眾不同,她第一眼看到它就喜歡上了,後來,她一直留意著這個名字,將他所有發表的詩作都收集起來,她一直都有喜歡收集的習慣,從小到大,她收集過的東西有糖紙,電池,香菸畫,鈕釦,絲線,等等,但詩歌畢竟不是死的物質,慢慢地,她對康賽這個人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她渴望認識一個詩人。她常常想,他多大?他長得什麼樣子?他在什麼情況下寫的這首詩,他寫它時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子?後來,她終於在一本刊物上看見了康賽的照片,她沒想到康賽竟是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這下,她更喜歡他的詩歌了,再後來,她無意中發現了康賽得獎的訊息,頒獎的地點離她所在的城市不遠,她想,何不趁這個機會跟康賽見一面呢?她就這樣揣著那本自制的詩集找到了康賽。

說真的,當她決定去找康賽的時候,並沒想到會和他發展成戀人,她還擔心這本詩集會引來別人的曬笑,讓他生氣,但她實在想擁有一個真正的詩人朋友,她在這方面的朋友太少了。可康賽的表現讓她大吃一驚,她看見他突然間熱淚盈眶,繼而失聲慟哭,她嚇壞了,她樂暈了,她感覺她已經毫無預兆地將他征服了,她慢慢向他走過去,抱住了他,一開始,她只想給他安慰,可沒等他們鬆開,她就感到這個擁抱正在向另一個方向匆匆跑去,它不再只是安慰了,他們在彼此的體溫裡同時感到了激動和快樂。從下一個擁抱開始,他們就情意綿綿了。

她馬上決定什麼都不管了,她要跟他走,她把康賽帶到家鄉去,卻沒敢讓康賽見自己的家人,她把他安頓在旅館裡,自己回去連夜開始做家人的工作,她雄心萬丈,神情肅穆,她說,我要在大城市裡一邊工作一邊讀書,這在家鄉是無法實現的。她最終打動了父母,他們看在她有理想有追求的份上,給了她一筆啟動資金,讓她去開始那條光榮的奮鬥之路。第二天,她卻帶著這筆錢去旅館裡叫出康賽,戰戰兢兢地逃了出來。

她說小西,你看,我怎麼能呆在陶樂這種日子裡,這樣下去,我怎麼向父母交差呢?不管怎麼說,我得找一份工作,也許我真的會去讀書什麼的,我越來越覺得,當初我向他們撒的謊,其實正是我想走的道路,只不過它一直藏在我的內心,沒有被我發現而已。

可能是見我太沉默,她又開始談論我的生活。她說小西,我聽康賽說你是從大學裡逃出來的?我真是佩服你,你丟掉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啊,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呢?準備一直在陶樂里住下去嗎?

我搖搖頭,晏子有些困惑,她不知道我在對她的哪句話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晏子一連串的問題,我只能搖頭。

搬家那天,康賽沉著臉一言不發,晏子跑前跑後,收拾東西,似乎生怕康賽突然間改變了主意。

我說康賽,晏子其實也是個不錯的姑娘,在這個世界上,不是誰都會全心全意對待某一個人的。

康賽把頭扭到一邊去。

康賽,沒事的時候,到陶樂來坐坐,陶樂可以冷清,但不能沒有朋友。這樣也好,我們分開來住,你經常回來看我,就像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我經常去看你一樣。

好像你會一直住在陶樂似的?你不是也要搬到城裡去嗎?

嗬嗬,還早呢。

我只好敷衍他,我不能對他說出實情,更不能告訴他,我剛剛拒絕了阿原為我計劃的一切。昨天晚上,阿原興奮地跑來告訴我,小西,我有一個好主意,你去開一個茶館,我來做你的幕後經理,你只需坐在店裡收收錢就行,你完全可以一邊工作,一邊寫你的小說,想來想去,我覺得這件事最適合你幹了。阿原接著向我大談他的經營之道,他說他會把這個茶館慢慢變成經理俱樂部,現在,像他這樣的經理越來越多了,他們需要有個地方交流,談心,他們需要組成一個圈子,對付正在往外冒的新一茬經理們。

我一笑:阿原,你明明知道我勝任不了的,因為我既不能變成只領錢不幹活的傀儡,也不能變成八面玲瓏的阿慶嫂。

阿原一聽,就不再提了,像只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坐在我面前。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在我面前饒舌了,更多的時候,他憂傷地看著我,似乎我是一個正在溺水的兒童,而他又不會游泳,只能向我伸出一根竹竿,明明知道那竹竿長度不夠,明明知道我無力抓住那根竹竿,但他還是徒勞向我伸著。

小西,你要我怎樣幫你呢?我要是不幫你,我的良心這輩子都不會平安,我要是幫你,又覺得是在幫誰毀掉你,你要我拿你怎麼辦呢?

小西,我從來沒有面臨過真正的難題,你是第一個,在你面前,我簡直束手無策。

我看著他笑,我說我很抱歉,如果我真的讓你為難,我從你面前消失好了,我消失了,你就不會面臨這道難題了,你就輕鬆了。

總有一天,你會消失的,我有預感,某一天,當我來陶樂找你時,大門洞開,田園荒蕪,你已不知蹤影,我總感覺會有這一天的。有什麼辦法呢?我留不住你,有時我想,你最後會落在誰的手裡呢?那會是個什麼樣的傢伙呢?

我最害怕阿原用這種語氣跟我講話,每當這時,我就忍不住要向他靠過去,明知他的懷抱是暫時的,是即興的,我還是要靠過去。我閉著眼睛靠在他的懷裡,我說阿原,你把我的心情弄糟了。阿原卻說很奇怪,每當你說心情變糟的時候,就是我感覺最好的時候。

康賽和晏子終於搬走了。我站在陶樂門口向他們揮手,小卡車裝著不多的雜物越走越遠,估計他們看不清我的面容時,我突然嗚嗚大哭起來。我本來想送送他們的,我已換好了衣服,準備像嫁女兒似的把康賽送過去。可康賽的最後一句話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說小西,我們終於還是分開了,以前,我母親都沒有把我們分開,現在,我們卻自己分開了。我現在最討厭那句話,「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真惡毒啊!去他媽的。康賽說完就跳上車走了。

我在家裡哭得山搖地動,我真的後悔了,要是我們不來新疆,我們現在在幹什麼呢?在街邊吃烤紅薯?在康賽的小屋裡聽音樂?在小河邊想象外面的事情?不論幹什麼,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們一定不會分開,我們也不會老氣橫秋地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第二天,不是週末,阿原卻闖進了陶樂,大概是晏子告訴了他他們搬家的事情,他劈頭就問:你真的可以一個人呆在陶樂?我點頭。

我一直自認為是能夠理解你的,但現在我跟不上你了,你說,你幹嗎非得一個人住在荒郊野外,你住在城裡一樣可以過你想要的生活,你真的這麼在意形式嗎?

如果連形式都沒有,內容要盛在哪裡呢?

也許是我害了你。阿原自言自語。如果我不常來看你,你可能會產生一點孤獨感,恐懼感,再加上康賽突然撤離,你肯定就呆不下去了。也許你沒有意識到,我的牛奶,偶爾的支助,多多少少給了你一點心理依仗,使你誤以為你真的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在陶樂活下去,我不該給你這種感覺的。

我做出不屑的表情。阿原伸出一條胳膊,我順從地坐到那條胳膊裡去。阿原捏捏我的肩,長嘆一聲:看你瘦得皮包骨的樣子,我真怕哪天我來看你的時候,你已經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你錯了,我最近心情好極了,我的田裡剛剛長出了土豆苗,我的母雞們開始下蛋,我的寫作一日千里,陶樂從來沒有這樣好過,康賽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搬出去,你信不信,他馬上就會後悔的。

這樣就好。停了一下,阿原又說你別不相信,我真心真意希望你能有個好結局,你會有那一天的,到那時,回想起來,阿原不過是你曾經認識的一個小丑而已。

阿原從來沒有過如此沉痛的表情,好像我是他即將上戰場的兄弟,或者我得了絕症,即將在他面前死去。我說你不單單是來看我的吧,你肯定是有什麼壞訊息。

阿原閉上眼不做聲。我說那壞訊息是關於我的?阿原還是不做聲。

一定是有關我的,不然你不會假模假式地跑來說這些話。有人給你下了命令,你再也不能來看我了?如果是這樣,你就聽她的話好了,我不要你來看我,我一個人在這兒生活得挺好。

阿原白我一眼,扭頭去看別處。我當然知道他為什麼來,康賽都縮回城裡去了,他怎麼忍心看我一個人在這個地方默默地抵抗呢?可我就想激他,我繼續說,你的女友拋棄你了?

小西,如果你突然得到一筆錢,你最想拿這筆錢去幹什麼?阿原根本不理睬我的激將,突然將話題岔開去。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該要點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向生活提出要求,

一個人怎麼可能沒有要求呢?仔細想想,就是現在,你最想幹什麼?

現在......現在我想寫完《來去如風》。

然後呢?

然後我想......我想去看看沙漠,我都走到沙漠邊上來了,不去看一眼太不象話了。

如果現在就能去沙漠,你能不能先放下寫作。

那當然,遊歷永遠是最重要的事情。

一言為定。快點收拾東西,我們明天就出發。

我哈地一聲笑起來,阿原你太會開玩笑了,明天就出發?你有好多錢嗎?去沙漠一點不比去上海便宜,再說,你不管你的公司了?你不管你的女老闆了?你還是不要耽誤我的時間了,我這幾天寫得很順,你不要來破壞我的好感覺。

我一邊大聲笑著一邊走進我的書房,坐在桌前,我還忍不住喊了聲阿原,你要是願意就進屋躺著去吧,康賽帶回了一些書,有幾本你會喜歡的。

然後我就開始動筆了。

我正在寫「我」在一次有趣的旅行中,在火車上機智地與一位鄰座勾搭的場景,那個人看上去令人尊敬,而且十分慷慨,我想盡量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博取他的好感,然後主動提出帶「我」上餐車,僅此而已,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這是一個需要機智或者是狡黠的地方,眼看對方就要上鉤了。我費盡心思地編著對白:

幾點鐘了?

十二點差一刻,快到午餐時間了。

啊,這麼快,和你談話時間過得真快,這是一次難忘的旅行,不是嗎?

是的,畢生難忘。

我也是。你談話太精采了,在遇到你之前,有些觀點,有些語言我簡直聞所未聞。現在,請讓我稍稍休息一下吧,我需要有個咀嚼、回味的時間,我不想讓我們的談話隨著旅途的疲勞一起消失掉,我要讓它們慢慢地沉入我的心裡,變成我自已的一部分,豐富我的語言。和你比較起來,我的語言顯得太貧乏了。

哪裡,你是個非常有趣的人,我想請你共進午餐,餐車裡談話的環境會更好,我們會在那裡談得更投機的。

謝謝,但是,通常在旅途中我是很少吃飯的,我的消化不太好。

放心吧,旅途並不影響消化,真正影響消化的是情緒,鬱悶、憂慮才會消化不良,輕鬆、愉快反而是有助消化的。

那麼,好吧,你真會說話,叫人一下子就忘了原則。

是嗎?那也是因為遇上了......

正編到興頭上,阿原進來了。

我說的是真的。阿原執拗地望著我,我轉過身來,慢慢凝住了臉上的笑容。我說阿原,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就想帶你去沙漠,你不是很想去看看沙漠嗎?

可你一直都很忙,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而且你從沒在我面前說過沙漠的事情,這太突然了,還有,你今天不對勁,你......

我想起了什麼,猛地逼視著阿原問:聯營的事告吹了?

你和誰鬧不愉快了?

你的廠子被罰款了?虧損了?

阿原還是逼視著我,一言不發。

我實在貧不下去了,只好閉嘴,不出聲地看著阿原。阿原走過來,拿開攤在面前的稿紙,又掰開我的手指,取下我的筆,說走吧,我們現在就走,我一分鐘也不想等了。

我猛地站起來。我總是喜歡突如其來的東西,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尋求刺激的天性,當阿原說「我們現在就走」的時候,我因為喜歡這句話而將一切拋到了腦後,我草草地收拾了一點東西,就扯著阿原的胳膊興沖沖地走了。

走了一截,又想起康賽可能會回來看我的,我得給他留張紙條,只好又返回來,寫了張紙條放在桌上,我告訴康賽,我和阿原到沙漠裡去了,如果他有興趣,可以替我照看一下陶樂。然後我們就出發了。

輾轉坐了好幾趟車,我們在清晨到達一個小鎮,憑几個簡陋的雜貨小店的招牌,我們知道這個地方叫塔鎮。這是一個神秘、荒涼而又骯髒的小鎮,但它並不如想象中的那樣貧窮,居然有好幾家賓館、酒店,以及美髮屋,甚至有一家桑拿浴室。這都是因為塔鎮靠近沙漠,四面八方的獵奇愛好者使這裡充斥著格調低俗的繁華。

我和阿原在鎮上盤桓到下午,才租了一頂帳蓬,直奔沙漠而去。

乘坐鎮上居民自制的三輪車,飛奔了一個多小時,經過一道又一道綠色的屏障,終於可以看見那一望無際的黃紅色了,我的心陡地激動起來。

沒想到這裡很靜很靜,聽得見水銀似的細沙在風中滾動的簌簌聲,一陣大風過來,揚起一陣沙粒,毫不客氣地打在臉上,我取出頭巾,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極目遠望,沙漠是真正廣闊無垠的,像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黃色海洋,看得久了,似乎這靜止的海洋慢慢開始湧動起來,一浪接著一浪,大有鋪天蓋地,劈頭而來的氣勢,讓人心生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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