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當然有啊。可是我不會告訴你,那是我的寶貝。
其實我真的沒有過初戀,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過戀愛,我長得不醜,康賽甚至說過我漂亮得像一根青悠悠的竹子。康賽的比方總是出人意料,他說阿原有點帥,帥得像個流氓。我為什麼一直沒有戀愛故事呢,很多同齡的人都有過了,有些甚至準備結婚,我見過他們的男朋友,都是些挑不出太大毛病的男人,但我想,我是不會對那樣的男人產生興趣的,那樣的人到底有什麼值得自己拼出一生去愛呢?我不覺得有那個必要。很奇怪,在阿原面前,我就是不想承認自己沒有過戀愛,直覺那似乎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我們之間開始出現一大段沉默,我想重新提起一個話題,又茫然無措地找不到頭緒。
阿原突然說講一講你和康賽的故事吧。
我說我和康賽......我剛說出這幾個字,竟不知再往下該如何繼續了,我實在難以說清我和康賽的關係,我們像兄妹,卻比兄妹更恩愛,象朋友,卻比朋友更牽掛,象戀人,卻又沒有戀人的那種親密,我想了又想,最後只好說我和康賽是多年的好朋友,很好的朋友,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哪怕我們老了,也會拄著柺杖湊到一起聊天曬太陽的。
阿原感嘆一聲:難得啊,這種關係要好好珍惜。
我說我也想知道你和康賽的故事呢,難以想象兩個男人之間會有如此深厚的友誼,你不在的時候,康賽老是念叨你,好像你就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似的。
你不覺得康賽身上有一種高貴的氣質嗎?
高貴?在那個地方?你有沒有覺得你用錯了詞?
不是出身的高貴,而是精神的高貴,內心世界的高貴,他在那樣一個亂糟糟的環境裡,卻寫出了純淨的詩歌。這一點,只有天真無邪的康賽能夠做到,我也曾經試過,但失敗了。
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為自己有康賽這樣一個朋友感到高興。阿原接著說:
小西,你一定記得葉芝的那首《柯爾莊園的野天鵝》吧,盈盈流水間隔著石頭/五十九隻天鵝浮游。自從我最初為他們計數/這是第十九個秋天/我發現,計數還不曾結束/猛一下飛上了天邊/大聲拍打著翅膀盤旋/勾劃出大而碎的圓圈。這個柯爾莊園是葉芝的好朋友、劇作家奧古斯塔•葛拉高雷夫人的產業,她將葉芝以及葉芝的朋友們收留在這個莊園裡,讓他們在這裡衣食無憂,潛心寫作。與其說我記住了這首詩,不如說我記住了這個偉大的故事。有一天我對康賽說,等哪天我有錢了,我一定把你叫過去,我要讓你再也不用上班,再也不用為生計奔波,你完全可以自由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再也不用擔心在人群裡手足無措。
我有好一陣說不出話來,我沒想到阿原竟也喜歡詩歌,而且是以他的方式喜歡,我甚至覺得他喜歡的程度一點都不亞於康賽。
我說阿原,我突然開始嫉妒康賽了,就因為你對他的這份感情。
這是他應得的,是詩歌給他的犒賞。
我開始想像那有著五十九隻野天鵝的莊園,我知道它後來的故事。
十九年後,有一天醒來,它們已飛去/在哪個蘆葦叢築居/哪一個池邊,哪一個湖濱/取悅於人們的眼睛?
天知道我為什麼突然這樣憂鬱!
阿原提議,我們去看通宵電影吃羊雜碎,痛痛快快地過一個下里巴人的聖誕之夜,明天回來大睡一天如何?我當然只有說好的份兒,因為是阿原掏錢。阿原說看完電影,我要送你一個聖誕禮物!
啊!我慢慢高興起來,我說先告訴我吧,你要送我什麼?
不是要明天早上才知道嗎?在煙囪下面,在襪子裡。
電影院遠在四站路以外,阿原提議我們走著去。你一定還沒有逛過夜晚的烏魯木齊,夜晚的烏魯木齊非常值得一看,阿原說,要不你何必大老遠地跑到新疆來呢?
滴水成冰的季節,除了一輛一輛開著暖氣的車在大街上跑來跑去,實在很少見到像我們這種步行的人。我們開始興奮起來,又笑又鬧,手舞足蹈。阿原大聲講著他到鄉下牧民家做客的經歷,大吃烤羊肉。一直吃到鼓腹而出。阿原誇張的語氣引得我在寂寂的大街上縱聲狂笑,等我笑完,阿原說小西,你的笑聲太恐怖了,你笑起來的樣子也讓人害怕,以為你會笑死過去。
我發現阿原總是這樣,先是逗你開心,在你開心得放鬆一切警惕,開心得一塌糊塗的時候,他突然瞅個空子,抓住你的失態,殺你一個措手不及。我有點難為情地收住笑說,我實在是覺得好笑嘛。
阿原突然停下來,一本正經地說小西,我實在忍不住了。
我以為他要找個地方方便了,背過身去說我不看,你快點。
你以為我忍不住什麼呀,阿原大笑起來。笑過了他說我的意思是,我實在忍不住想要讚美你了。真的,我想打個不恰當的比方,你就是坐在牛糞堆裡,我也覺得你冰清玉潔。
哇呀!我再一次在大街上狂叫起來。你說我是牛屎堆裡的冰清玉潔嗎?
真的,很多女孩子看上去非常淑女,簡直稱得上優雅,但你不能去了解她們,你一瞭解她們就會發現她們其實俗不可耐,愚不可及。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應該裝得淑女一點?
阿原說你裝不成淑女的,你就是這個樣子,你裝也裝不像,再說你為什麼要去裝淑女呢?難道冰清玉潔不比淑女的層次更高嗎?淑女呀紳士呀,那都是出生的階層決定的,我們都沒有出生在那樣一個階層。
我說與出生也沒有多大關係吧,林黛玉怎麼樣,她就不算淑女,薛寶釵呢,姨太太所生,卻是一個真正的淑女,都是個人性情決定的。
林黛玉怎麼不算淑女?
當然不能算淑女,心胸狹隘,伶牙俐齒,脾氣也不溫和,又愛嫉妒,容不得強過她的人。
阿原聽得哈哈大笑。
賈寶玉也不是一個紳士,頂多只能算個性情中人。我想了想又補充道:大概他和我們倒是一路人。
阿原再一次哈哈大笑起來:一部紅樓夢全被你遭踏了。
不知怎麼就說到林黛玉的美與醜來,我不由談興大發,信口開河:林黛玉美什麼呀,第一,她不刷牙,用鹽塊洗口,那牙齒根本就白不了。第二,書上不是說她「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嘛,這正是典型的哮喘病,這類病人多半駝背,像她那種體質的人,絕對駝背。第三,賈寶玉說她身上有奇香,傻里傻氣地問她燻的什麼香,那是他情人眼裡出西施,其實根本就是狐臭。第四,她肯定是那種瘦骨伶仃的體型,賈寶玉心裡不是也暗自不滿足麼,他幻想的女人是既有林妹妹的文采,又有寶姐姐豐盈的肌膚。第五......
阿原笑得使勁搡我,我只能停止數落,摸仿著阿原的口吻說阿原,你笑得多麼恐怖啊,你笑的時候連牙齦都露出來了,你的樣子也讓人害怕,害怕你會笑死過去。
阿原趕緊收住笑說:你報仇也太快了點。
才走了兩站多一點,我就冷得有點抗不住了,康賽的那件外套是他從家裡帶出來的,地道的南方人的外套,在冰天雪地中,它根本就像是紙做的,不僅起不到一點保暖的作用,甚至將我身上那點熱氣也吸走了,原來衣服也怕冷,它會妖精般地吸收人的熱量。此時我的背上彷彿背了一座冰山,又彷彿一桶一桶的冰水正連綿不斷地澆到背上。原以為我們放棄了乘車,會越走越熱直至渾身冒汗的。我到底對北方的氣候缺乏準備。
有一陣,我停止了說話,閉嘴急走,因為一張口,體內那點虛薄的熱氣就被伺機侵入的冷氣弄得更加虛薄,而一旦我停止了說話,竟再也難以開口,似乎能量已經耗盡,餘下來的那點只夠苟延殘喘了。
阿原倒是泰然自若的樣子,看看我突然沉默下來,就問怎麼了?我抖抖索索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冷。
阿原邊解圍巾邊說圍巾給你並不是想裝紳士,而是要你說話,你不說話就沒意思了。
添一條圍巾並不能使我暖和過來,甚至相反,我的背部因為突如其來的冷暖懸殊而愈顯其冷,我把腦袋縮了又縮,恨不能將那條薄薄的圍巾變成一條被子。阿原見我縮頭縮腦不吭氣的樣子,說實在不行了,我們還是去坐車吧。
但是三站路已經走過來了,我不能為坐一站路的車而破壞我們雪中漫步的情致。我咬緊牙關說不行,我倒要看看,我要堅持多久才能凍昏過去,阿原,我們跑步吧。說完使勁地拉開步子,在堅硬的雪地上歪歪倒倒地跑起來,沒跑幾步,我就意識到自已是多麼可笑,我已使了吃奶的勁了,所謂的跑步頂多只能算是學步兒童的踉蹌而已,甚至連踉蹌也是算不上的,因為我好不容易前進了三步,腳下一滑,倒要退回兩步,所以我儘管是在跑著,倒比不緊不慢地走著的阿原還要落後一檔。阿原壞笑起來,小西,你跑步的樣子真醜啊,像一隻要飛的鴨子。我徹底沒有了跑步的興致,由於跑起來的時候吸入過多的冷氣,我的胸腔開始隱隱作痛,而且我發現寒冷的空氣也有味道,那是一種嗆鼻的冷的味道。
我彎下腰扶著膝蓋喘氣。我說阿原,你不是一般的小氣,你是又小氣又聰明,請人過節又捨不得打車,是小氣,打不起車就哄騙別人步行,還要弄出個雪中漫步的小情調來,是聰明。又小氣又聰明的人是什麼人呢?我做出意味深長的樣子,阿原趕緊問什麼人?我說這都不知道?吝嗇鬼呀。阿原一笑:不夠幽默,應該是女人。我差一點沒哈哈大笑起來,因為意識到他又明顯地佔了上風,我怎麼也得裝出個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裡卻不得不承認,阿原真能耍嘴皮子。
阿原突然在我面前蹲了下來,說小西,我揹你吧。
我退後一步說幹嗎?
阿原說我就想背揹你,來吧。他蹲在地上頓了頓。
我順從地趴了上去。
怎麼這麼彆扭,你沒被人揹過嗎?貼緊一點,抱著我的脖子。
我只得聽了他的話,果然舒服了許多。他的頭髮有一股陌生的味道,這味道讓我緊張,我屏住呼吸。他的腳踩在積雪上,發出巨大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說阿原,這是不是你送我的聖誕禮物?
阿原停下來,把我往上聳了聳,說你要求這麼低呀,這禮物也太輕了吧。
阿原一直把我背到電影院。電影早已開始了,阿原拉著我的手,在黑暗中坐了下來,銀幕上也不知在演著什麼,打打殺殺的,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名堂來,我開始對通宵兩個字失去信心,我不知道能不能在這種不鹹不淡的電影中熬過這個夜晚。阿原說通宵電影多半沒有好片子,要的只是個氣氛。可我不知道這裡有個什麼氣氛,黑壓壓的一片人,到處都是摟摟抱抱的情侶,而且我的喉部已經乾澀難忍。阿原說躺到我身上來吧。我不置可否,卻說阿原,我好像要感冒了。
那就更應該躺到我身上來了。
我不願意,可我找了很充足的理由,我說怎麼躺呀,有扶手隔著呢,還不如我自己坐著舒服。
阿原不做聲了。突然,阿原湊在我耳邊說,呆會兒聽到響聲,你不要尖叫,也不要低下頭來看,你只管坐著看電影就行了。
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不容我細想,就聽見身旁旁叭地一聲脆響,人群一陣騷動。我本能地驚叫起來,但我馬上想起阿原的交待,只好強忍著緊張地盯住銀幕。我偷偷瞟一眼阿原,他也一本正經地坐著,一副專心看電影的樣子。然後,我就看到阿原手裡悄悄地多出了幾根木棍,那是椅子扶手。他把扶手輕輕地放到地上,溫柔地將我攬了過去,說躺到我身上來吧,躺著會感覺好一點。
我一摸,扶手竟在椅面上齊齊地斷了。我蜷起雙腿,舒舒服服地斜靠在阿原身上。過了一會,我的手抱住了阿原的大腿,他的手像一隻溫度適宜的電熨斗,輕輕地罩在我的頭上,又過了一會,他的手指頭開始捻我的耳朵。我想,這沒什麼,我應該開開心心過個聖誕節,不是嗎?
我們的小把戲很快被人學了去。不一會,木頭的脆斷聲此起彼伏,然後就是女人們吃吃的笑聲。後來,我還聽見了溼溼的接吻的聲音。我說阿原,這就是你說的氣氛嗎?
不喜歡?阿原低下頭來問我。
不喜歡。其實我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有點刺激,也有點害怕。我閉上了眼睛。
阿原說你在睡覺?
我撒謊:嗯,好睏。
你居然能夠睡覺?
我說我又困又餓。
真掃興。
午夜休場的時候,一屋子的人都湧出去吃宵夜,阿原提議我們去喝羊雜碎湯。不喝羊雜碎湯怎麼能算來過新疆呢?
兩碗又腥又羶的羊雜碎湯端上來的時候,我差點沒吐出來,我強忍著用手支住額頭,才發現自已開始發燒了。
等阿原痛痛快快地喝完湯,我說阿原,你還有打車的錢嗎?阿原說豈止打車,打飛機的錢都有。
我說太好了,我們回去吧,你摸摸我的額頭。阿原聽話地把手放到我的額頭上試了一下,推開碗說真遺憾,聽說下半夜都是三級片。我問三級片是什麼東西?阿原看了我一眼說不看也好,回去就回去吧。其實我當然知道三級片是什麼。
到家的時候,我的體溫似乎越發高了,每一寸肌膚都傷痛起來,我草草地洗了把臉,呻吟著躺進被窩,嘟嘟囔囔地說阿原,我好像快死了,我死了,你一定要寫封信給我老媽,告訴她我死於感冒,免得她去報案。
阿原說小西,你看你那個可憐樣兒,要不,你過來跟我睡吧。
我大喊:你敢!
阿原悻悻地說喊什麼呀,又不會把你怎麼樣,大驚小怪的。
我醒過來的時候也不知是幾點,我是被喉痛弄醒的,我的喉嚨裡似乎放著一塊炭火,吞嚥已變得極其困難,我很少生病,劇烈的喉痛讓我恐懼,我以為自已正面臨極大的危險。
我睜著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獨自躺了許久,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在喉部,越發覺得疼痛難忍,同時乾渴難耐,我躺在被子裡想,我要不要去喝一杯水呢?我知道離我鋪位不遠的地方就是一張小桌,桌上放著我的水杯,我總是不會讓水杯空著的。可是發燒已耗去了我許多體力,我懶懶地實在不願動彈,我就這樣在腦子裡和那杯水斗爭著,最終,我摸索著爬起來去喝水。後來我想,我不去喝那杯水會怎麼樣呢?當然,這是毫無意義的假設。
我小心又小心的動作還是驚醒了阿原,你要幹什麼?阿原問。
我要喝水,我喉嚨痛得很。我的聲音幾乎透著哭腔。
活該。阿原說。
什麼意思?我很奇怪阿原怎麼剛一醒來就迅速恢復成我們鬥嘴時的語氣,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叫你睡過來你不睡過來嘛,不睡過來就是要痛的。
我要是喝完水就回去躺下睡覺也就沒事了,但我偏偏摸到阿原的鋪位前蹲下來,鬼使神差地說,我睡過來真的就不痛了嗎?阿原掀開被子說來吧。我猶豫了一霎,就當地一聲將水杯放到地上,鑽進了阿原的被窩。
我至今記得那片濃濃的黑暗中,水杯放到地上時,發出清脆的當的一聲。當!彷彿是我在另一條跑道上的發令槍聲。
儘管我從來沒有過和男人躺在一個被窩裡的經驗,但我堅定地認為,和阿原這樣子躺在一起是不會有危險的。阿原往裡挪了挪,給我空出熱乎乎的一塊,我就像小時候躺在老媽腳下一樣,縮成一團,又溫暖又舒服,而且意想不到的自在。
阿原說怎麼樣,比一個人睡舒服多了吧。
好像是,我說,而且喉嚨也不怎麼疼了。我試著吞嚥了一下,真的,好多了,我想,這是多麼奇怪的事情啊。
阿原說你跟康賽也是睡在一起的吧?
我惱怒地說瞎講,我們一人一個鋪位。
停了一會,我又說你怎麼能這樣想象我和康賽?這太髒了,告訴你,我這是第一次和一個男人捱得這麼近。
阿原伸出手替我掖掖被窩卷,又隔著被子重重地拍拍我的背。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睡意,我說阿原,講講你的經歷好嗎?阿原說有什麼好講的呢?又問:康賽沒有向你講過我嗎?
康賽說你喜歡新疆,喜歡到狂熱的地步,就跑過來了。
是嗎?我可沒那麼幼稚。
事實上是怎麼回事呢?我也認為你絕對不會是康賽所講的那樣,你不會那樣簡單,我和康賽才是那種簡單的人。
那麼你認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一下子也說不清,弄不好你還是一個很壞的傢伙,象康賽那樣,才是個單純的大孩子。
康賽?阿原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說什麼叫單純,什麼叫複雜,我想我們一輩子也劃不清這個界限。
我說阿原,你是不是惹上了什麼麻煩,沒本事擺平,就一走了之地跑到新疆來的?
你是說逃犯?你怎麼敢那樣想,如果真是那樣,你現在躺在我身邊不感到害怕嗎?
怕什麼!你要壞也不會在我面前壞,我是多好的一個孩子啊,壞人也要被我感化了。
你倒說說看,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就像你和我現在這個樣子,你母親、還有你的老師這一類人肯定認為你是個壞人,但你認為自已壞不壞呢?好和壞從來就沒有一個絕對的標準。
我必須和阿原爭論一番,我有我的原因,那就是我們必須說話,一直說到睏倦不堪地睡去,否則兩個人躺在一起,鼻息相聞,也許會很不自在。我隨口說那麼雷鋒呢?雷鋒做了那麼多好事,能不能給他一個絕對的好字?
阿原略一沉吟,說我的看法是,他天生就是那種熱心快腸、害怕寂寞的人,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性格呢?第一,他年輕,又是部隊司機,單身一人,沒有憂慮,沒有負擔,衣食有餘,生活又刻板枯燥,這是培養他這種性格的基礎。第二,政府給他那麼多機遇和恩惠,這使他產生感激之情,終日喜氣洋洋,對生活充滿信心,也許還有一種滿足感、優越感。第三,那個年代沒有什麼休閒的場所,他過剩的精力無處發洩,工作之餘就愛閒逛,再加上軍隊生活比較枯燥,這使他一齣門就愛和人搭訕,要不那些老大娘怎麼就偏偏被他一個人遇上了?第四,你注意沒有,雷鋒所幫助的人,大部分是大娘大嬸,為什麼?你要知道他是孤兒,他那是在懷念他的母親,見到那些大娘大嬸的,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的媽媽。
我被阿原的奇談怪論弄得哈哈大笑。人家雷鋒沒惹你吧,憑什麼遭踏人家光輝形象。阿原繼續說你再看看我,我從小就攤上一個「反革命」爸爸,遭人歧視,升不了學,找不到好工作,他不但不內疚,反而倒過來看我不順眼,對我挑三揀四,罵我沒出息,你說我有人家雷鋒一半兒的好心情嗎?沒有呀,徹頭徹尾就是個心理陰暗,所以我做不成雷鋒。
喉部的疼痛讓我沒法大笑,我在被窩裡使勁踹阿原,阿原摁住我的腿,我還是踹,他說你不要再碰我了,再碰我我就當你是在勾引我。
我氣得一掀被子,要回到自己床上去。
阿原死死拉住我說,別鬧了,乖,睡吧。
他的一個乖字真的讓我乖乖地安靜下來了。黑暗中,阿原把手伸向我的胸脯,說,我把手放在這兒,不介意吧?我說不。阿原馬上縮回手去,說那好,睡吧。
朦朦朧朧的時候,我猛地想起阿原許下的聖誕禮物,我說阿原,你要送我的禮物呢?
阿原沒有聲音。我也慢慢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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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