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原決定留下來陪我,直到康賽回來。

我實在不忍心撇下你一個人,孤魂野鬼似的,說不定哪天你就抗不住寂寞玩起自殺來了。

你還是上班去吧,你不像我們,你的時間每一寸都是金錢鑄就的。

他叨著煙,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不可一世地說小西,你不是要找工作嗎?康賽不是說你很能寫幾個字嗎?我給你份工作好了,我在晚報上為你買下一塊版面,交給你去編寫連載小說,但有一點,你的小說必須與牛奶有關,與我的公司有關,稿費全歸你,工資另給,怎麼樣?優惠吧?

這無異於天上掉下了陷餅,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說康賽跟你是鐵得不能再鐵的兄弟,他過來這麼久都沒找到工作,你為什麼不把這活交給他呢?

康賽才不肯去寫小說的,特別是不會去寫一篇關於某家公司的小說,他倒是同意寫幾首與牛奶有關的詩,可惜我的奶牛不喜歡詩歌。

康賽的確是這樣的,他曾經問我:小西,你為什麼不寫詩呢?詩歌才是人間最純美、最動人心絃的東西。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我只好說,我的身體裡不分泌詩歌這個東西。康賽大笑,他說分泌這個詞用得好,作品的確是人體的分泌物,我很少看見容貌醜陋的人寫出優美的詩歌。康賽在鏡子裡拍打自己的臉,一副自負的樣子,如此說來,我應該算得上是一個美男子,對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無非是想讓我讚美他的詩歌。我哼了一聲,說我才不喜歡和一個醜八怪呆在一起,就算他寫詩我也不喜歡。

如果一個人不寫詩卻長得很帥呢?就像阿原這樣的。

不等我回答,他就自言自語:你肯定也會喜歡的,人們總是這樣,他們喜歡那些表面上又簡單又好看的東西,他們完全不管裡面有什麼。

人生苦短,誰耐煩到裡面去看個究竟呀,如果裡面並不好看,豈不是白白浪費時間?

小西,連你也要說這種話嗎?康賽這樣一說,我立馬羞愧難當。在康賽面前,我經常會產生羞愧的感覺。

阿原說這個康賽,他從來不肯幫我忙,換成是別人,我早就一拳將他打回老家去了,偏偏對他,我就是打不出那一拳,不僅如此,我還一再幫他,我對我父親都沒像對他那麼好,我現在懷疑天下所有的好朋友都是一種很奇怪的關係,就像你前世欠了他一樣,你就得一門心思地對他好,你就得時時處處想著他,也不圖回報,你一天不對他好,你就會一天睡不著覺。而他呢?他壓根兒就沒想過什麼時候也幫你一把,給你一點回報。

你還有用得著他幫忙的地方?他又能幫你做些什麼呢?

他沒跟你講過我們在一起的事情嗎?

我搖頭,說我從來不問。

阿原說你知道一點也無妨。

在簌簌飛揚的雪花中,阿原指間夾著一根菸,興意盎然地向我講起了康賽初到新疆時的故事。

那時,阿原剛剛接下這個小小的乳製品公司。他從誰手裡接過來的,他是如何接過來的,他沒有告訴我,我也沒問,我相信這是他的秘密,他就這樣沒頭沒腦地告訴我:那時,我剛剛接下這個公司。

他說我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康賽,我想讓他過來,我也知道他幫不了我多少忙,但我就是想讓他過來,最起碼,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寂寞了。

你別看我每天迎來送往,笑得腮幫子發酸,可我心裡真的很寂寞,我在這邊朋友也挺多,我走到哪裡都會有很多朋友,可最想念的還是康賽。我有時感到很氣憤,我為什麼要這樣想念他?除了麻煩他能給我帶來什麼好處?儘管我很清醒,但我還是非常想念他。

康賽一來就對我嚷:阿原,這次你一定得給我找一份坐著乾的活,那個破商店已經把我的腿站成金屬的了。

我給他單獨設了一間辦公室,交給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今天我交給你的這份工作,他很爽快地答應下來了,我又安排他和晚報的記者見面,當天晚上,他就開始寫了。等我在外面和那些人這些人周旋了一通回來,已是半夜,康賽還趴在桌上寫,地上丟了一地的紙團,見我回來,就跟我說:阿原,你太為難我了,我從沒寫過小說,更別說這種連載小說,我寫來寫去,發現我寫什麼東西都像詩歌。

我說那就寫你的詩歌體小說吧。我實在太累了,也沒理他,倒床便睡。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康賽還在酣睡,我去看了看他攤在桌上的稿紙。天哪,他寫了一晚上,就三行字,我至今都記得: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有霧的早晨。旺美奶奶從她破爛的帳蓬裡鑽出來,發現草地上站著一頭花斑奶牛,飽滿的乳頭上,鮮美的乳汁盈盈欲滴。旺美奶奶倒身便拜,要知道,她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

康賽也醒了,他打了個哈欠,說你給我出了個難題,我搜尋枯腸一晚上,也只寫出這麼丁點兒。我心裡只有點滴的東西,短暫而急促,一閃而逝,我捉住那些東西,可以寫成詩歌,卻寫不成小說。為什麼我心裡就沒有故事呢?為什麼我連胡編的能力都沒有呢?

我呆呆地望著他,我沒想到他真的寫不出來。過了一會,他又振作了一些,對我說阿原,我在想,編不出故事並不能說明我的想象力有問題,我可以在抽象中想象,卻無法在具象中想象,這就是我的毛病,但這是個高貴的毛病。

康賽後來又努力了幾個晚上,還是寫不出像樣的故事來,我只好停止了這個專案,另外給他安排了一份工作,我讓他做我的助理。說是助理,其實就是跟著我跑跑腿,打打雜而已。

第一天,我帶他去赴一個宴,是我們請客,客人是一家公司的女老總,還有她的女助手,是兩個蒙古族人。一開始,我們連喝邊聊,偶爾互相恭維一下對方,十分融洽。說來也是我的錯,我一不留神,康賽就喝得有點多了,在我的提醒下一直保持得很好的矜持和殷勤全垮了。客人說你們南方人就是聰明,善於從細微處發現商機,我們就不行,我們做生意,總是在例行的軌道上直來直去。我正準備說話,康賽在旁邊搶著說那是,毛澤東都說過,「只識彎弓射大雕」嘛。我看見女老總的臉上暗了一下。旁邊的女助手很不滿的樣子,說那麼,小南蠻該作何解釋呢?

我悄悄踢了一下康賽的腿,他總算反應過來,閉上了嘴。吃過飯,我們又帶客人去喝茶,怕康賽瞎說一氣,我決定讓康賽去一邊兒點茶,我陪客人聊天。過了一會兒,康賽回來了,一臉的大功告成。我給你們兩位點了烏龍茶,小姐介紹說這種茶減肥的。康賽話一齣口,我就知道又完了,女老總還算有修養,勉強剋制著,那助理的臉卻立馬黑了下來,要知道,這可是兩個貨真價實的胖墩女人。康賽可能也發現了一點跡象,馬上補救說,其實女人還是豐滿一點好,太瘦的話,連性別都模糊不清,有什麼意思!兩個女人並不領情,一個乾乾地哼了一聲,一個繼續板著臉。我恨不得一腳將他踢出去,嘴裡卻不得不幹笑著說:這小子,一喝酒就說不出人話。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更糟了。康賽不知什麼時候竟將話題扯到了詩歌上。一時間,大家都不做聲了,靜靜地看著他一個人在那裡獨自興奮。我想,這樣也好,總比他去跟人家談減肥要好。突然,女助理在一旁冷冷地說了一句:普通話都說不順溜,還撕(詩)啊撕(詩)的,你要撕什麼東西呀?

女老總縱聲大笑,我們也都跟著大笑起來,這回輪到康賽板著臉了,他鼻翼一張一張的,一副受到傷害的樣子。笑過了,女老總抓起手袋就要告辭,我按下正要起身的康賽,一個人去送別她們。女老總邊往外走邊說你說的那件事情,讓我們再考慮考慮,好嗎?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我知道,這意味著我的聯營計劃全砸了。我一直有個野蠻的計劃,在他們還未反應過來時,我要旋風般一家一家地收購、兼併,我要統治整個乳製品行業,我要打出一個響噹噹的牌子,讓這個品牌千秋萬代地傳揚下去。

看到我怏怏地回來,康賽說這兩個女人怎麼這樣了無趣味啊,簡直像嚼海綿。

我看著他,他一臉無辜,我連生氣的理由都找不到,只好搖頭。康賽,你以後還是不要跟我出來了吧,你就給我坐在家裡,不要你做事,也不要你說話,你就坐在那裡呼吸就好。康賽狠狠地拍我的肩,他覺得我終於懂得他了。

康賽最終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主動要求從公司裡搬了出去,還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阿原,我不適合在你這裡幹。

我說康賽,如果你連我都不能適應,你又能去適應哪個老闆呢?你只有不工作,你就坐在家裡寫你的詩歌好了。

康賽似乎沒有看出我眼睛裡的悲哀。

你說得對,這正是我一直在追求的生活。

我忍不住說如果你不工作,你吃什麼呢?你怎麼活下去呢?

這下擊中了他的要害,他馬上一臉憂愁,說我可以將生活消費壓到最低最低,爭取能靠稿費生活。可事實上,他的稿費低得可憐,我不知道,如果沒有我定期送給他牛奶,他是不是早就餓死在那個房間了。

有時候,我想去把他接出來,請他上飯館,改善一下生活,可他不願意,他說他不想把自己寵壞,他得滿足於他應該過的生活,他得習慣他能夠過得起的生活。

我被阿原的話弄得心裡酸酸的,我想起我剛看到康賽的樣子,他瘦得像堂吉訶德,面前永遠擺著一隻牛奶杯子,渾身散發出嬰兒般的奶香味。我猛地想到,康賽去《漠風》已經近十天了,他帶的那點錢肯定早就花光了,他怎麼生活呢?他會不會早已餓得走不動了,他會不會流落到行乞街頭,他說不定真會做出這種事來的,有一次,他對我說,小西,說來慚愧,我有時候甚至有點羨慕乞丐的生活,他們也不用上班,就坐在街邊,面前擺一隻紙盒就行了,誰知道他們半睜半閉的眼睛裡在想些什麼呢?

越想越害怕,我的腦子裡甚至出現了康賽在風雪中向路人乞討的畫面。他也許快要死了,我卻和阿原坐在溫暖的屋子裡,講他的笑話。我的心猛地疼痛起來,不行,我一定得去找他。我跳起來,搖著阿原,求你,我們一起去找康賽,他沒錢,他又餓又冷,他快死了。

阿原總算同意了,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嘀咕:你怎麼這麼在乎他呀,你又不是他老婆。好不容易上了車,阿原還在嘀咕:小西,如果此刻呆在《漠風》的是我而不是康賽,你也會去找我嗎?

我說當然會,我們是朋友啊。

阿原一笑,順便將他頭上的帽子摘下來,扣在我的頭上。從汽車後視鏡裡,我看到了自己戴上阿原那頂黑呢帽的樣子,我自得地說阿原,我戴上你的帽子一點都不難看呢。

阿原看了一會,也露出欣賞的神情。他說小西,跟我在一起吧,只有我能讓你與眾不同。

我說我們不是已經在一起了嗎?我在鏡子裡打量著自己說。

我不得不承認,我很喜歡阿原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與眾不同是多麼讓人神往的境界啊,有誰不喜歡與眾不同呢?我不停地從後視鏡裡打量自己,帽子底下是一張輪廓分明的驕矜的臉,這也是我喜歡的。我久久地凝視著自己那張臉,想起我的那個摘棉花的計劃,西部熱烈的陽光之下,潔白的棉花地裡,這張臉將會變得緋紅,汗跡斑斑,有什麼辦法呢?誰讓我不肯安分守已地生活呢?我永遠無法得到一次公費旅遊的機會,我只有用我的雙手,還有腦子,遍地找錢,然後將這些錢分文不留地撤在祖國的大地上,這很好,符合能量守衡定律,否則,如果我把掙到的每一分錢都放在口袋裡,我就要變得非常非常沉重,一步也邁不開,甚至連思想也飛不動了,看我現在多輕啊,輕如閒雲,輕如野鶴。就算是輕如鴻毛又怎麼樣呢?泰山是一種存在,鴻毛也是一種存在。

這樣想著,我們已經流雲似的來到了大漠中央,新疆的遼闊讓人目瞪口呆,臨出發時我問阿原:《漠風》有多遠?阿原說近得很,兩百多公里。

這個距離就像在內地,人們總說,近得很,就兩站路。

下午,汽車壞在一片茫茫的雪野上,旅客們都下車,三三兩兩地站著看司機搗鼓。我和阿原呆在車裡。阿原說我們很可能去不成了。我說司機很快就要修好的。

那是他的事,車壞了,我就不再往前走,這是我的原則。

你還是個迷信的傢伙。

你要學會相信預兆,這個世界還是有序的,講道理的,要報復你也會事先給你個警告,決不搞突然襲擊,所以我總結出一條經驗,車壞了,我就不再往前走。這就像我的戀愛經驗,感覺一變,立即拉倒。

我才不管那一套,除非我自已有過這種經驗。我想起來,出門的時候,阿原就老大不情願的樣子。

我硬是被阿原揪下了車。我說康賽呢?他怎麼辦?他可能沒錢了,可能正在捱餓,可能正在生病,你卻見死不救。

短短幾天生存的事情都解決不了,他憑什麼跑出來混?他乖乖地呆在家裡好了,你去了又怎麼樣,你口袋裡有幾塊錢?再說,你憑什麼認為他現在需要人幫助,沒準他現在快活著呢。

氣鼓鼓地坐上回程的車,一路上我板著臉不搭理阿原,阿原也不做聲,我想他到底跟我和康賽不一樣,他遠比我們要自私得多。我偷眼看看阿原,他已經開始閉目打盹。

回到烏市的時候,已過了吃晚飯的時間,阿原提議去吃一個重慶火鍋,跑了一天的路,該驅驅寒了。

大雪,啤酒,火鍋的味道,再生氣的事,此刻也該煙消雲散了,可我又想起了康賽,我拿起啤酒杯,向空中舉一舉,在想象中和康賽碰杯。我說,也不知康賽在那邊怎麼樣?他對自己的肚子太馬虎了。

阿原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說小西,別老是康賽康賽的,你為什麼不替自己想想呢?你是個好姑娘,剛好是你這樣的姑娘要注意保護自已,我們都要好好地保護自已,因為我們都要獨自面對自已的一切遭遇,你看看生活中那些例子,最有姿態的傷害者也不過說一聲對不起,他對被傷害者也無能為力,你可以分享一個人的順境,但你無法分擔一個人的逆境。所以,人只有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我說你這是目光短淺,你不知道善待別人其實也是在保護自已,因為善待別人就是在營造好的人際關係,建立保護層,與你的自我保護理論是長遠效益與短期效益的關係。

阿原搖搖頭說你不懂,你不知道人生的變故常常就發生在瞬間,別人是來不及保護你的,甚至別人傷害了你也是情有可原的,所以說人只能自已保護自已,甚至在受到愛護的同時,也不要忘了保護自己。

你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要不然你這麼不相信別人。

坎坷的生活讓人認識真理。

可惜是盲人摸象。

我們都是盲人摸象。

我不得不承認,我非常喜歡和阿原對話。我們總是針尖對麥芒,結果總是半斤八兩,但這並不妨礙我們的日益親近。走出火鍋店的時候,我非常自然地接過阿原遞過來的一隻胳膊。

阿原邊走邊說小西,想不想在新疆定居下來?

我故意問新疆有什麼好?

新疆好呀,新疆就是一場大起大落的人生,現在正是那場人生的暮年,聽天由命,悠然自得,這個季節總是給我一種老年的心境,心裡空空的一片,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想有,因為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等這個漫長的冬季過去,下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才恍然驚起,原來又一輪人生已經開始了。這回你該明白我為什麼不急著幫你找工作了吧,因為我很消沉,我心裡什麼念頭都沒有,我就像一個靠著火爐打盹兒的老頭,昏昏欲睡,感覺遲鈍,把什麼都寄希望於明天。我覺得再也沒有哪個地方的四季能像新疆這樣打動人心的。

我終於找到攻擊他的地方:我什麼時候請你幫我找工作啦?我換了許多次工作,從來沒有找人幫過忙,我能管好自已的事,我不喜歡接受別人太多的幫助,這使我一身輕鬆。

你覺得你這樣的生活很好嗎?你很自鳴得意是吧?告訴你,正是你所自詡的生活害了你,讓你沒有機會去真正認識一個人,真正認識一個男人,你的世界還停留在「矇昧時代」,你缺乏生活。

你算了吧,我獨自一人走南闖北,你卻說我缺少生活。

剛好是你這種做工加旅遊的方式把你和生活隔開了,你回頭想一想,這幾年來,在你走過的道路中,你有沒有最喜歡的地方?有沒有最喜歡的人?有沒有過男朋友?沒有,你什麼都沒有,除了康賽就是你老媽,康賽算什麼?你男朋友?你哥哥?你弟弟?普通朋友?都不是,我敢肯定,將來一旦你有什麼事,他馬上就會從他的生活中消失,因為他無能為力。至於你老媽,她更是會堅定不移地離開你,因為她總會死在你前面。所以嘛,你完全是在浪費時間,浪費精力,你要肯在別的方面吃苦,一個碩士都讀出來了,也不至於到現在還靠著一個大學肄業的牌子支撐著,多寒傖。

阿原的話直指我的痛處。幾年來,我一直在一片非議中苦苦堅持自已的生活方式,我放棄了那麼多俗世的歡樂,只為尋求一種自已也說不出來的價值和意義,我究竟在幹些什麼呢?最後我發現唯一可以用來抵賴的就是寫作,是的,我的心中一直在構想著一部鉅著,這是我全部生活的支撐點,我想我也許會邊做工邊流浪地過完大半輩子,當我終於走不動的時候,我會找個狹小安靜的地方,寫完我的那部鉅著。我的一生就像一根火柴,前半生是硫磺,後半生是「嚓」的一剎那,然後我就完結了。想到這裡,我說:

你不知道,我有我的人生規劃,我的前半生是用行動寫作,後半生是用筆寫作,我所有的行動都是圍繞這個規劃展開的。

如果你有這份才氣,為什麼要等到後半生再寫,那時候你已經老了,感覺遲鈍了,思維不靈了,甚至眼睛也花了,你還能寫出什麼好東西來?就算寫出一點什麼東西來,你又該如何去享受成功的快樂呢?

我壓根兒就沒想到要去出名,我為什麼要去出名?要出名還不簡單嗎?出名的花招多的是。我漸漸生起氣來,我對自己的反思夠多的了。

我抽回胳膊氣哼哼地站在雪地裡,像一根就要燃放的炮仗。

阿原笑著過來拉我,說行了,我隨便說說而已,你也太容易被激怒了,再說,既然是自已抱定的追求,就不應該在乎別人的看法。

但是你不能打擊我,我一直認為你跟別人不一樣。

阿原揉揉我的肩膀說我沒有打擊你,我只是在督促你,我擔心你在這種毫無規律、毫無節制的生活中失去方向,人的惰性是很強大的。

我們默默無言地上了回家的車。司機放著一首不知名的柔柔的歌曲,溫柔沉鬱的旋律中,阿原的話在我的腦子裡再一次響起:你有沒有最喜歡的地方?你有沒有最喜歡的人?有沒有過男朋友?沒有,你什麼都沒有。

是的,我什麼都沒有。幾年來,我忙著做各式各樣的工作,我做過小出納,推銷員,辦過宣傳欄,當過服務小姐,甚至站在後臺為三流演員們換過衣服,我捏著小小的錢袋,一分一分地算計著,走過一個又一個我認為值得一走的地方,我總是在陌生人中穿行,誰也沒有在我心中留下過痕跡,我也沒有給誰產生過強烈的印象,我像一陣似有似無的風,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一天一天地任時光飛逝,我甚至還沒談過戀愛,因為我總是沒來得及和誰作更深刻的交往,我和所有見過面的人僅有一面之緣,我總是晴蜓點水,浮光掠影,我還想到我和康賽的親吻,儘管那是我平生第一個異性之吻,卻是宣告在先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試吻。

我突然感到一股異樣的錐心,人人都在用心營造甜蜜,我卻東奔西走,受盡冷遇。承認這一點,我並不難受,相反,我有一種自得的感覺,誰能像我這樣,誰能過上我這樣的生活,沒有,他們連想象一下的勇氣都沒有。我為自己的一無所有自豪,為自己的無足掛齒自豪,為自己的輕如鴻毛自豪。為什麼要嘗試去做泰山?為什麼要把短短的一生消耗在毫無意義的所謂努力當中?為什麼不能做一片身不由已的陶醉在空氣中的鴻毛?

這樣想著,竟流下了一兩滴眼淚,是孤芳自賞的眼淚,我喜歡這樣的眼淚。

到家了,趁阿原開門的功夫,迅速擦乾眼淚。幸好阿原並沒有看我,他一進門就忙著脫掉外套,趁這機會,我給自已倒了杯熱水,大喝幾口,又用熱氣蒸著臉,身上馬上暖和起來。我聽見阿原在壁櫥裡叮叮噹噹地取杯子。

小西,我們喝點酒吧。

不等我回答,阿原倒了兩杯酒。

我說夜這麼深了,還要喝酒,你明天怎麼上班?

小西,你哭起來的樣子,叫人看了難受。阿原不動聲色地說。

我說那不是哭,那是被音樂刺激的。其實我喜歡他在暗地裡留意著我。

站起來,我幫你脫掉外套。

我像個孩子般地站起來,支起兩條胳膊,讓阿原給我脫去外套,又替我整理好衣領,說去梳梳頭吧,頭髮亂得像雞窩。

果然,戴過帽子的頭髮亂成一團糟,我說阿原,你不覺得頭髮亂亂的很性感嗎?

不要總是想勾引我。

你真粗俗。

我們愉快地碰杯,剛才的不快和傷感頓時無影無蹤。

葡萄酒真是一種再好不過的酒,它不像白酒,能讓人迅速被酒所制服,也不像啤酒,給人一種牛飲的感覺,葡萄酒是細細的,醇醇的,給人一種安靜嫵媚的感覺,它還有點酸酸的,像一個善意的提醒,儘管它是優雅的,但這優雅的背後,卻也自有它溫柔的力量,所謂淺酒薄醉,我想就是這種感覺。

我說阿原,我大概有點醉了,我現在聽你的聲音好遠,我覺得我們好像在夢裡一樣。

喜歡這個夢嗎?

喜歡,我還喜歡這樣喝酒,我怎麼覺得這酒跟春藥似的。

喝過春藥嗎?

當然沒有,我能想象,你別總是這樣,你對我的態度我有一個很好的形容:你當我六歲!

其實你幾歲?

正當華年。

你一定在向我暗示什麼,我不想說出來。

說出來我聽聽啊。

真要我說?

真要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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