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電視影像的光在他臉上變幻,就顯得他的瞳仁特別的黑。褚青蘅在他身邊坐下,有點尷尬。
倒是莫雅歌為她解了圍:「好了,總算把我們的高嶺之花帶來了。青蘅之前還要偷偷溜走,還好我趕得及時。」
刑偵隊新來的幾個剛畢業的大男生立刻起鬨:「來得晚了,先罰酒一杯!」
褚青蘅考上法醫之前,在醫院麻醉科實習過,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他們科室每個人都很能喝,幾個人幾乎是喝遍醫院無敵手。她知道罰酒是推脫不掉的,就乾脆地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完。
秦晉把話筒往她手裡一塞,笑嘻嘻地說:「罰酒罰過了,再來罰唱歌。」
褚青蘅看著點播器裡好幾頁的情歌對唱,只在心裡暗暗叫苦,可是大家興致這麼高,她也不好掃興,陪著唱了兩首,忙把話筒塞給一個新人。
參加聚會的都是普通科員,唯有蕭九韶是正科,等到氣氛差不多,大家都遠比之前放得開,就開始起鬨蕭九韶也來唱一首。他倒也沒有任何架子,順從地接過話筒,接著點播器裡下一首情歌便開唱:「你取代,前一秒我生命的空白……」
他聲線低沉而有磁性,樂感又好,ktv的效果也堪比專業錄音室。大家都在瞬間靜了一靜,莫雅歌手忙腳亂從糾纏成一團的話筒裡解開一個,遞給褚青蘅:「你唱得不錯,跟蕭九韶搭檔最合適。」
褚青蘅也有點緊張,對方唱得實在太好,還特別深情,她生怕拖了後腿,結果第一句接得便慢了半拍,幸好下一句是和聲,蕭九韶立刻把她的失誤巧妙地掩飾過去。整首歌她都被帶著走,就算有接不好的地方,也有人幫忙順承,一曲終了,大家都忙著鼓掌。
莫雅歌抬起杯子,在她的杯壁上輕輕一碰,笑道:「我跟蕭九韶從小就認識,一直同校又同班,真是孽緣。其實他沒有看上去這麼正經嚴肅啊,半年前metallica的演唱會他還剪了個超短的頭髮,就差點變光頭了。」
呃,倒是真沒有想到他除了解剖屍體,還有正常人的愛好。
相對於tokiohotel這樣的搖滾新勢力,她也的確是更欣賞metallica這樣的經典。褚青蘅猛然想到,今早莫雅歌說要介紹給她的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不錯的男人」,難道就是蕭九韶?
她瞥了他一眼,實在想象不出他跟人約會交往的樣子,說不定他在決定追求人之前,還要用計算機程式計算一下追求成功率呢。
隔了半個小時,就有人覺得唱歌無聊。新來的文員才剛大學畢業,主動提議要做遊戲。遊戲的規則也簡單,每個人說一件沒經歷過的事,而經歷過這件事的人要舉手,舉手三次就要罰酒一杯。
秦晉笑罵道:「那不是比誰的閱歷豐富誰就喝酒嗎?要是刑隊在,看他不被灌得找不到自家大門。」
那個文員姑娘先來,然後順時針往後輪:「我沒有去過美國。」
褚青蘅在心裡嘆了口氣,不得不舉了第一次手。
刑偵的劉廈笑道:「受到過資本主義糖衣炮彈腐蝕的人都該罰,下一個,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你沒談過戀愛?那你平時偷偷摸摸打電話到底是跟誰打的啊?」秦晉看見褚青蘅又舉了下手,「現在有兩位都舉了兩次手了,要小心了。」他頓了頓,又道,「我沒有談過三次戀愛。」
褚青蘅看了蕭九韶一眼,他們都舉過兩次手,而他這次卻沒有動。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起手來。
芮雲立刻幫她倒了滿滿一杯啤酒,上面的泡沫還不斷往外冒,他雙手遞給褚青蘅:「經歷豐富的人先乾一杯。」
褚青蘅只得喝掉。
「我從來沒有被人求婚或者向人求婚。」
褚青蘅這回沒有動,卻感覺到身後有人動了動。
新來的女孩子們立刻驚叫起來,議論紛紛:「蕭科,你是被求婚了還是向人求婚?」「蕭科,你現在是單身還是有女朋友了?」「長得這麼帥,肯定不會是單身了嘛,而且法醫這個職業超酷的。」
褚青蘅不由得苦笑,又不是拍電視劇,法醫也不過是普通人,甚至還不如一般的職業,更何況跟死人打交道總會有人忌諱的。
秦晉搭著蕭九韶的肩道:「你們新來的就是訊息不靈通,他下週開始就正式調到我們刑偵了,生是我們刑偵的人,死——啊,不是,不管什麼時候都是我們刑偵的人。」
蕭九韶喝完啤酒,態度坦然道:「是我向別人求婚,但是被拒絕了。」
竟然這麼坦白。褚青蘅看了他一眼,對方似有覺察,便也轉頭看向了她。而正好輪到褚青蘅了,她想了想,道:「我沒有跟家人或者朋友同住。」
莫雅歌舉起手來,咯咯笑道:「你這個問題選得倒好,打擊到我們一大片。」
接下來輪到蕭九韶,褚青蘅猜測他多半會說他從來沒有拿過a以下的分數之類的,然後就完成了這個遊戲的真諦:讓所有人都喝酒。誰知道他想了一會兒,道:「和異性交往沒有到三個月。」
芮雲長了一張圓臉,本來正有酒意上臉,聞言便笑起來:「蕭科,你這個問題……如果沒有談過戀愛怎麼算啊?」
酒過三巡,時間也不早了,幾個女孩子都頻頻開始打哈欠。喝酒喝得多的,也差不多快醉了。褚青蘅感覺到莫雅歌伸臂過來,摟住她的肩,聲音裡憋著笑:「最後一個問題,然後我們大家趕緊回家休息——我沒有暗戀褚青蘅。」
褚青蘅忙不迭道:「這個不算。」
「怎麼不算了?」秦晉喝得七倒八歪,擠過來坐在蕭九韶邊上,「來來來,大家都來交個底。」
包廂裡光線本來就暗,也看不清楚臉上的表情。褚青蘅看見一個人舉起了手,是刑偵的,但她不認得是誰。她想她臉上的表情應該已經尷尬到了極點,她來參加這種聚會果然是錯誤的。
忽然芮雲的聲音顫抖了一下:「……蕭科,你喝醉了吧?」
褚青蘅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只見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蕭九韶突然抬起了手臂。
散了場,褚青蘅打到車,莫雅歌扶了蕭九韶過來,把他推到計程車後座:「看在他都暗戀你的份上,幫幫忙把他送回家。」
褚青蘅自認為不傻,這麼明顯的用意她要是還看不出就太遲鈍了。莫雅歌說要給她介紹一個不錯的男人,拉她來參加聚會,又玩遊戲,分明都是安排好了的。唯一齣了點問題的是,沒想到蕭九韶玩個遊戲這麼實誠,幾乎輪輪舉手,罰了不知道多少杯,而她卻是千杯不醉的量,最後成了她送男士回家。
褚青蘅扶著車門問:「他家住在哪裡?」
莫雅歌做了個鬼臉,容顏俏麗可愛:「你找一找他的手機,往他家裡打個電話問問唄。實在不行,也可以帶回自己家,給個廁所過一夜。反正你也是自己一個人住的,只要別讓人家露宿街頭就行。」
褚青蘅愣了下:「尺度這麼大?」
莫雅歌頓時笑得花枝亂顫:「嗯,再這樣下去我也要暗戀你了。」
褚青蘅也坐到後座,前面的司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小姐,你朋友喝醉了,會不會吐在我車上啊?」
褚青蘅看了看邊上無比安靜的男人,路燈折射在車窗玻璃上,映在他臉上白色的一道:「吐在車上我會賠償洗車費的。」她伸手過去,在他的西裝外套口袋外面拍了拍,似乎沒有手機,只得去摸褲子口袋,還好摸到了手機的形狀。
她只得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裡掏手機,因為他的姿勢的緣故,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褚青蘅冷汗直冒,心想她這樣摸來摸去的,蕭九韶不醒來也罷了,就是司機都要懷疑她了。她突然想起似乎曾聽人說蕭九韶住在城東區,便先讓司機沿著環城路往東開。
她繼續費力地去摸手機,好不容易把手機拿了出來,按亮了手機屏,只見顯示的是輸入密碼。褚青蘅只好把手機放回他的西裝口袋裡,對司機道:「不好意思,師傅,麻煩你前面路口掉頭。」
褚青蘅看著窗外,一路上的路燈連成白茫茫的一道,映得路面都泛白了。她很久沒有仔細看過這個城市的夜晚,她總是疲於奔波,走得太快,罔顧其他。她抬起手,緩緩將臉埋入手心,她從研究生肄業到考上法醫,已經三年了。
可是不能多想,也不能停下來。
忽然,她被身邊響起的一陣鈴聲驚醒過來,忙坐直了身體。只見蕭九韶的眼皮動了動,從口袋裡取出手機,低聲道:「什麼事?」
他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清醒。
褚青蘅不由得想,他難道沒有醉?如果是的話,他為什麼要裝醉?
似乎所有的真相都指向了一個答案,而那個答案卻實在匪夷所思。
「……好的,我立刻過去。」蕭九韶忽然睜開眼,眼神清明地看著她,「剛才有人報警,說是發現了屍體,那位死者,上午剛來做過筆錄。」
褚青蘅不由得失聲道:「什麼?」
毫不誇張的,她只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上午來做過筆錄的就是那位被分屍的少女的年輕母親。她曾看見儀容鏡裡面,她們相像的背影,那影像似乎就快完全重合在一起。
蕭九韶坐正,對司機道:「勞煩你,掉頭回去。」
這個時間點,能立刻召集到的法醫也就只有他們兩個。
待他們出車趕到現場,案發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那是老城區的一幢居民樓,樓齡近三十年,周邊還有未拆的城中村,熱鬧非凡但人口流動量龐大。
褚青蘅還是第一次到案發現場,她負責病理,一般都不用到現場。
刑偵的刑閔刑隊比他們要早到十五分鐘,他把褚青蘅直接忽略,只朝著蕭九韶點了點頭:「可能是連環作案,你上去勘察一下。」
這幢老式的居民樓沒有電梯,褚青蘅帶著工具一口氣跑了六層樓,案發的單元房在狹窄的走廊盡頭,牆壁邊擺放著一排雜物,門口也有人守著,看到他們,便拉開了警戒線寒暄了一句:「蕭科,你們來了。」
蕭九韶簡短地問:「在哪裡?」
「就在客廳。」
蕭九韶點點頭,把工具箱放下,從裡面取出橡皮衣和手套,一絲不苟地穿戴。
那人看著褚青蘅,露出一個苦笑:「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褚青蘅知道那個場面必定慘烈,而那個死者還跟她的體型骨骼十分相似,之後要看到的景象不但會恐怖,還會讓人無比不舒服。她戴好塑膠手套,深深吸了口氣,穿過封鎖線。
死者安安靜靜地躺在客廳的地板上,被擺成一個難以形容的姿勢,她的身體被利器剖開好幾段,骨斷面邊緣整齊,周圍的地板滿是腸液和鮮血。
褚青蘅順著死者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正好有幾張凌亂的撲克牌散落在地上。
「死者,女,青年,屍體不完整,從可見的肢體部分,可以看見螺旋狀鋸痕,屍體被移動過,此地點並非案發第一現場。」蕭九韶口述了兩句,忽然轉頭看著她。褚青蘅這才反應過來,在記錄本上記下他的口述內容。
「殘屍重不超過40千克,從重要器髒看,沒有重大疾病表現。」他動手將屍體翻動一下,示意她看腿上的鋸痕,量出每道痕跡的長度,判斷深淺及是否破壞了血管。褚青蘅飛快地記錄著,她不是蕭九韶那個科室的,現在卻被他毫不客氣地指揮著,這種感覺可真不好。
「心臟瓣膜關閉如常,冠狀動脈無明顯異常。」他撥出一口氣,「屍僵四個加,剩下的要回去再說了。」
守在門口的人員探進頭來:「蕭科,你那個外號果然沒誇張。」
外號?毒手三千屠嗎?
褚青蘅笑了下,忍不住問:「那邊的撲克牌是什麼意思?」
「咦?你說那個撲克?之前刑隊也提到過,有可能只是被害者之前打過牌吧。」
褚青蘅按照從左到右的順序,飛快地在紙上寫下:2,3,a,9,2,q,4,2,a,3,a,7,8。
下了樓,蕭九韶拿過她的記錄本要補充資料,正好看到她記著撲克牌的那一頁,便問:「你有什麼想法?」
褚青蘅湊近過去,提筆點在那幾個數字上:「如果這些數字代表26位字母的排序,那麼第一張和第二張撲克連起來,代表在26位字母表上排在23位的w,a就是字母a,9表示字母i,2是字母b……」
「2和q連起來,看作20,是字母t。」蕭九韶接過她手上的筆往下寫,「2和a代表21,是字母u。」
「wait4u?」褚青蘅只覺心跳加速,「那後面四張牌,就是3,17,8,代表——」他們捱得極近,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輕呼的氣息拂面而來,可她卻完全感覺不到此時此刻的曖昧,整個人就像是被浸在冰水中,寒氣直往上冒。
這三個數字代表cqh三個字母,而她的名字褚青蘅的拼音首字母也正好是cqh,難道這只是個巧合?
她故作輕鬆地轉移話題:「要是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明天正好輪到我調休,要是需要我加班,就再打電話給我。」
蕭九韶欲言又止,陪著她走到樓下:「我還是送你回去,晚上一個人不太安全。」
褚青蘅看了看錶,笑道:「剛才說錯了,應該是我今天調休,現在都凌晨三點了,做壞事的人也是要休息的。」
蕭九韶也微微笑了,他笑起來還有酒窩,簡直一掃之前那股蕭冷之氣,讓人有點酥酥麻麻的。
走到樓下,有刑偵人員正在給夜班歸來的住戶錄口供,連續發生兩起兇殺案件,情節又極是惡劣,已經算得上大案了。如果不能破案,他們都得這樣加班下去了。
那個正在錄口供的女子抬手撥了撥背包的肩帶,又撩了一下垂落下來遮住眼睛的劉海,無意識地往他們這邊看過來。她轉頭的一瞬間,臉上露出了驚惶無措的表情。
褚青蘅只覺得一陣風從自己身邊刮過,蕭九韶幾步跨過樓梯,朝她奔去。而那個正錄口供的女子肩上的包「啪嗒」一下落在地上,裡面的物品散落一地,她甚至顧不上去撿,用可以說倉皇的姿態轉身便逃。
蕭九韶掠過那個目瞪口呆的刑偵人員,跨過滿地的物件,緊跟著追了出去。
那個刑偵人員仍然拿著筆,許久才問了一句:「……蕭師兄這是怎麼了?」
褚青蘅也是一頭霧水,自然不可能做出合理解答:「我也不知道啊,就突然地跑出去了。」她低下身,整理散落一地的物件,一支護手霜,一小面鏡子,一支筆,還有證件和記事本,證件可能是之前拿出來登記過,還沒來得及放好。
褚青蘅把這些東西都放回包裡,又看了下身份證,一般人的證件照都拍得有點慘不忍睹,而這位的更勝一籌,簡直把那張清秀的臉拍成了嚴肅的教導主任的臉。她拍了拍包上的灰,只見莫雅歌睡眼矇矓地晃盪進來,一邊打哈欠,一邊說:「我兩點被電話吵醒的,這個世道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她看見褚青蘅,忽然間瞌睡醒了大半:「剛才從我旁邊跑過去的那個人是蕭九韶?他發什麼瘋?」
褚青蘅微一聳肩:「我怎麼知道?這是之前那位小姐落下的東西,等下麻煩幫我轉交給她。」
莫雅歌拿過身份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肖玥?肖玥……啊,怎麼會是她?她跟這個案子有關?」
「她只是住在這幢樓的住戶。」做筆錄的刑偵人員道。
莫雅歌發洩似的抓了抓頭髮,直把一頭短髮抓得亂蓬蓬的,然後有點歉疚地開口:「對不起啊,我本來看蕭九韶好像對你有好感,所以就故意介紹你們認識。只是這個肖玥,剛好就是蕭九韶的初戀,看他那樣子,估計還是餘情未了。」
褚青蘅想起之前在ktv玩遊戲,他親口承認交往過一個女孩,甚至還求過婚:「就是拒絕了他求婚的那位?」
「是的,雖然我跟肖玥在高中時候也是同班,不過一直都沒有和她深交過,只知道他們交往沒多久就分手了。」莫雅歌無奈地攤手,「前兩天蕭九韶還向我問起你,我以為他已經放下了。」
褚青蘅笑了一笑:「那也沒什麼,命中無時莫強求。」
其實她對蕭九韶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好感,而那個也許會有的開始,卻硬生生被扼殺了。有些事,是無論怎麼努力都不會有結果的,感情掙扎只是獨角戲,不如消極以待,如此想便也放下了。
褚青蘅是被開門的動靜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見有人走進來擦拭傢俱,順便還拿走了她放在床頭櫃上的水杯。她「呃」了一聲,揉了揉眼睛,慌忙掀被子下床,換上居家服便「嘩啦」一聲拉開窗簾,外面陽光普照,那光線明淨得幾近通透。
「看你睡得這麼沉,昨晚又加班了吧?」中年婦人重新走進房間,將一杯溫開水放在梳妝檯前,「等下想吃什麼?陳姨現在做。」
褚青蘅笑道:「陳姨做什麼我都愛吃。」
陳姨果然受用,走來過拈走幾根粘在她衣服上的頭髮絲:「你這孩子。」陳姨第一次到她家裡時,她還在唸中學,可是這麼多年過去,她卻始終當她不會長大一樣。
褚青蘅擁有一個鋼筋鐵胃,當年去外地培訓,晚上吃的瀨尿蝦不新鮮,大家上吐下瀉稀里嘩啦,她斯斯文文啃下一堆殼,翌日只有她完好無損活蹦亂跳。可惜考試的內容沒有野外生存,否則她一定最高分通過。
她洗了個澡出來,神清氣爽,就去廚房幫陳姨的忙,還沒做什麼就被轟出來:「去去,茶几上有水果,你去外面等著,別給我添亂。」
陳姨是個賢惠女人,遇人不淑,獨自拉扯兒子長大。她做的菜很好吃,是褚青蘅這麼些年來吃過的手藝最好的家常菜。
褚青蘅只得去客廳等,茶几上已經擺了一盤水果,都是切好甚至還插上了牙籤的。她慶幸陳姨一週才來一兩次,不然她遲早要被養得四體不勤。她吃了兩塊蘋果,轉頭四顧,對面牆壁掛著一幅趙無極的畫作,那是父親最喜歡的一幅畫。這套花梨木的古董沙發是母親最喜歡的,她當初搬家時可吃盡了苦頭,還把門都給拆了。
還有邊上方几上的相框,褚青蘅拿起來看了看,其實不用看也能清清楚楚地回憶出這張照片的樣子,她剛剛本科畢業,歪戴著學士帽,笑得傻乎乎的,挽著父母。
只是這樣的笑容,再也不會有了。
她抬頭看見陳姨從廚房出來,便把相框輕輕地放回原處,用一種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麼的虔誠態度。
陳姨笑著道:「就知道你肯定餓了,先吃點菜墊墊飢。還有個排骨湯正在電砂鍋裡燉著呢,回頭你千萬別忘了吃。」
褚青蘅拿起筷子,拖長音調道:「知道了,陳姨。啊,果然有我最喜歡的蒜香小排。」她知道陳姨喜歡把她當成孩子,她也願意在她面前繼續假裝不成熟。
陳姨拍了拍她的背:「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你平時的伙食一定不好,每次見你就覺得你又瘦了。」
褚青蘅摸了摸肚子:「哪有,你看我都發福了,以後沒事就可以捏肚子玩。」
陳姨被她逗笑,忽然又滿面憂愁:「其實我最擔心你,總是小孩子一樣,都不記得要找個人來照顧自己。」
褚青蘅明白現在像她這個年紀還是單身多半是會被長輩催促的,一來她現在沒有父母來催,二來也沒有這方面的打算:「我只要陳姨照顧我就夠了。」
「少油腔滑調,陳姨是認真的。仔細看看你,長得挺秀氣,各方面都拿得出手,為什麼就沒有男人追求你?其實是你要求太高吧?」
褚青蘅夾起一條魚,用筷子一撥拉,再輕輕一抽,便把骨架給抽了出來:「飽暖而思淫慾,尚且不飽暖,何來淫慾?」
「你的條件挺好,工作穩定,有房有車,怎麼不飽暖了?」
「既然陳姨對我這麼認可,等以後弟弟成年了,正好嫁給我。」
「你就會打岔,陳姨跟你說正經的。」她笑罵著拍了褚青蘅的手背一下,「女人總是要找個歸宿和依靠的,你現在覺得自己年輕,可以挑三揀四,等到再過兩年,就會被人挑三揀四,陳姨是過來人,什麼學國外當單身貴族,遲早會後悔的。」
褚青蘅不以為意,其實陳姨自己便有一段失敗的婚姻,而那個年代的人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一生是否被那個成為丈夫的男人扶持和依靠過,是否那是真正圓滿的歸宿,但她不會去反駁,別人的生活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她沒有任何置喙的餘地:「好了好了,我在這方面會努力的。」
陳姨見她答應得敷衍,便道:「你也別嫌我嘮叨,只是你爸媽不在了,便只好由我來替他們嘮叨你,還有那個姓謝的二世祖,你也別再來往,陳姨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他可不是什麼好人,說不定將來敗了家還要拖累你。」
「好好好,是是是。」褚青蘅滿口答應。
「上次他跟你去澳門,賭輸了這麼多錢,這種人吃喝嫖賭五毒俱全……」
褚青蘅忍不住捂住額頭,謝允羸是本市鉅富謝家的二公子,小賭怡情,也不至於成了濫賭。只是陳姨成見太深,她無從解釋。
「我就不信你工作的地方竟然找不出一個比謝家二世祖優秀的男人,碰到看得上的,就倒追一下,這也沒問題。」
給陳姨這麼一提,她才想起,在十幾個小時前,她被人隱形表白,可轉眼間,那人又追著初戀走了。還好她挺隨和沒有追根究底的毛病,不然她一定會談一場短短幾個小時的戀愛就失戀。
想到這點,她忙找出手機來,開機以後果然收到了芮雲的哭訴簡訊:「我今天又丟臉了,在解剖室裡吐得天昏地暗。」
褚青蘅手抖了一下。
他這樣的,到底是怎麼考上法醫的?
下午陳姨回去了,她閒著沒事,還是去了局裡。
之前送洗的白大衣已經送還回來,正整整齊齊地掛在更衣室裡。褚青蘅拿了便往解剖室走,果然蕭九韶和芮雲還在裡面,記錄的技術員見她來了,便笑道:「真該頒個勞模獎給你,休息的時候也不忘記來加班。」
褚青蘅也笑著道:「我就是來看看,不打算親自上場。」
技術員一指芮雲,滿臉同情:「他就快把膽汁都吐出來了,現在還硬挺著,精神可嘉。」
當法醫總是能看到千奇百怪的屍體,開始總是需要時間去適應,可是像芮雲那樣始終適應不了的人也不多見。只聽蕭九韶的聲音傳過來:「從血和臟器標本化驗的結果看,沒有毒素和致幻劑。」
「在清醒中死亡,嘖嘖,真是慘絕人寰。」技術員啪啪地打字。
蕭九韶抬起頭,正好看見她,忽然一愣,隨即面無表情地把橡皮衣和手套扔進待洗桶裡,踩下風門開關走出解剖室。
芮雲已經面無人色,見到她有氣無力地搖了搖手,灰溜溜地走了。
蕭九韶洗完手,在門外的長椅上坐下來,摘下眼鏡,抬手揉著太陽穴。他的疲倦,甚至都無法掩飾。褚青蘅靠在長椅的扶手上,隨口問:「你加班多久了?」
「兩個多月,具體多久記不清了。」
褚青蘅咋舌,就是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她直起身,正從長椅邊走過,偏生也是湊巧,原來放置在蕭九韶膝上的眼鏡突然落在地上,她這一腳落地便發出了「咔擦」一聲鏡架折斷的聲響。
「……對不起,眼鏡我會賠你的。」褚青蘅見他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驀地有種心虛感,其實她也不是故意這樣做找他的麻煩,為了緩和氣氛只得開玩笑道,「要是你有驗光資料的話,我現在就幫你去配——你喜歡什麼牌子的?」
「不用了。」對方果然不領情,從長椅上站起來的一瞬間身體搖晃了下,立刻按住扶手維持住平衡。
「你不要緊吧?」她試探地問,「你是有胃病,還是血糖太低?」
蕭九韶伸手捏了捏鼻樑,拿出鑰匙給她:「麻煩你,幫我去辦公室的第一個抽屜裡拿一下止疼片。」
褚青蘅以前從來沒有去過蕭九韶的辦公室,按說他前途無量,實在是應該多熟悉一下,但她不是特愛應酬的人,加上關於他是個怪人、軟硬不吃的傳聞,實在沒有必要主動送上門去吃閉門羹。
她開門進去,蕭九韶是獨立辦公室,兩張辦公桌拼合在一起,都擺滿了資料夾,靠牆的書櫃裡也是滿滿當當的書和檔案。她開啟辦公室的第一個抽屜,裡面就只有一瓶阿司匹林,雖然可以暫時抑制頭疼,但阿司匹林只能治標不治本。
她拿了藥瓶鎖上抽屜,正要離開,忽然看見桌邊紙簍裡似乎有什麼光澤微微一閃。她也沒多想,便蹲下身來,從裡面拿出那個物件——是一枚純銀的戒指,看式樣,應該是對戒。她把戒指翻過來看,看見了裡面的logo和刻字。
她低頭在紙簍裡挑了片刻,果然又找出薄荷綠色的包裝盒,看來是蒂凡尼的情侶對戒。做完這些,她才想起自己的舉動有多麼的離譜,如果蕭九韶或者別人正從辦公室外進來,看見她在那裡翻垃圾桶,不知道會做何種心理活動。
她在案例裡看到有些有偷窺癖的心理病人會做出諸如翻找生活垃圾的事情來,她希望即使自己真有點這方面的怪癖,也不要病得太重。她把對戒的包裝盒又放回原位,用碎紙片覆蓋起來,企圖百分百還原現場,可還沒來得及把戒指一起放回去,辦公室虛掩的門便開了,蕭九韶站在門後,臉上波瀾不驚,就連眼神都是那麼平淡。
褚青蘅本來用食指和拇指捻著那枚戒指,看到他的一瞬間,手指一鬆,這戒指滑落在手心,被她輕輕握住。她不太敢肯定蕭九韶有沒有發現她這奇怪的舉動,儘管她知道這只是因為自己的好奇心太旺盛,可是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她的臉上都寫滿了「居心叵測」四個字。
褚青蘅站起身,咳嗽一聲,欲蓋彌彰地開口:「你的垃圾桶滿了,我想拿去倒掉。」
蕭九韶還是沒說話,用眼神上上下下掃視著她,雖然不嚴厲,但是還是沒有任何情緒,堪比人肉掃描機。褚青蘅拎起垃圾桶,把阿司匹林放在桌上:「雖然止疼藥即時起效,還是少吃為好。」
她走到門口,蕭九韶什麼話也沒說,側身為她讓開一條路。
在樓道盡頭的安全出口倒乾淨垃圾,她攤開手心又看了看那枚純銀戒指,指環內側刻著細小的字,大概是常戴的緣故,有些磨損了。她辨認了很久才勉強認出來:foreverlove。她合起手心,又握著那戒指一會兒,最終還是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了錢夾,再把戒指放到錢夾的夾層裡。
蕭九韶沒有發現她的小動作,或者是發現了但沒有揭穿。
褚青蘅開車回家,到了半路,忽然收到arthur的郵件,近日他們的聯絡頻率遠遠超過過去,幾乎快演變為知心網友。正好十字路口碰上了紅燈,她順手點開郵件:「如果曾經離開過你的戀人希望重歸於好,你會怎麼做?」
褚青蘅不禁莞爾,她曾以為arthur是多麼理智冷靜的人,卻原來還是會為情所困。她想了想,回覆道:「每個人情況都不同,如果換了是我,我會不回頭地走下去。」
只隔了一會兒,arthur就回話過來:「如果是從前,我會再給彼此一次機會。可是現在,我覺得我似乎喜歡上別人了。」
前方的紅燈變綠燈,褚青蘅轉進歸家的那條路,又過了一個路口,便是自己的家。她停好車,按了上樓的電梯,然後用手機回覆道:「我看過很多事例,選擇了新的戀人,卻又忍不住懷念過去。大概不管怎麼選擇,都會有所遺憾。」
「你信任愛情嗎?」
褚青蘅不禁笑了,她懷疑高智商的人是不是特別容易陷入思考怪圈,要不就是他最近看多了雷蒙德•卡佛的書。她進入大學第一日便認識了謝家的二少爺謝允羸,無他,只是知道他會是將來的聯姻物件。人人都說謝允羸是遊手好閒的二世祖,換女友比換衣服還勤,其實誰在乎呢?她根本不在意,也不相信他們這種人還會懂得愛情兩個字。後來她的父母故於一次重大事故,這脆弱的婚姻根基自然就解體了。
她笑著打了幾個字:「我覺得愛情就像站在懸崖邊,兩個人攜手往下跳。我當然不信愛情本身。」
「為什麼?」
「你知道這個千古難題的破解方法是什麼嗎?就是直接否決它。天這麼大地這麼廣,沒有愛情不會死,沒有空氣、水和糧食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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