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班,褚青蘅的內線還是響了。她看了一下來電,是一個陌生的內部號,她隨手拿起話筒:「病理科褚青蘅。」
那頭的聲音清朗而有磁性:「很抱歉打擾你下班,如果有空的話,能不能麻煩你來一下解剖室,你們科室的芮雲暈倒了。」
褚青蘅結束通話電話,拿出塞進洗衣袋裡的白大衣,一邊走一邊往身上套。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超過了下班時間,看來今晚又要加班。她的工作註定不能暴曬在陽光底下,那個世界裡總是充斥著血腥和生命的走失,假如這些全都消失,也許她的世界也將分崩離析。
解剖室外的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的味道和一股奇異的甜臭味。芮雲正半躺在外面的長椅上,臉色煞白,用紙巾擦著嘴角,看見她後有氣無力地示意一下:「我……中飯沒吃飽,血糖低了點。」
褚青蘅朝他笑了一下,走到解剖室門口,只見有人剛從裡面出來,穿著橡皮衣戴著手套,醫用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僅露出高挺的鼻樑和輪廓優美的眼睛,閉眼的瞬間,可以看出他睫毛甚長。
就憑著這無敵的睫毛,她也能認出他來——蕭九韶,是局裡甚至是本市公檢法法醫中最年輕的正科。他那毒手三千屠的名聲就跟他的睫毛一樣出名,他曾連續熬夜加班跟一件大案,最後做完解剖分析後撐不住就在解剖臺上睡著了。第二天一早來打掃衛生的阿姨看見解剖臺上那帶血的被子裡鑽出一個人來,尖叫後嚇暈過去。
工作狂,怪人,變態,那一個個標籤閃閃發光地貼在他身上,哪怕他長得再帥,也不會有女人自討苦吃去接近他。
「你好,我是來代替芮雲的。」褚青蘅正要再做解釋,只見他踩下風門開關,聲音憋在口罩裡,像是帶了點鼻音:「那就開始吧,我希望你不要也昏過去,不然我只能找你們領導來加班了。」
褚青蘅跟著他穿過風幕,進入解剖室,那股刺鼻的藥水和甜腥味道變得更濃。面前的屍體正安靜地躺在那裡,肌膚白皙,形體纖瘦,卻從肩胛開始被橫剖成好幾截,她微微有些失神。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一般,這樣死氣沉沉地躺在解剖臺上,這種感覺可真不好。
只聽隔壁監控室傳來幸災樂禍的聲音:「我看又不行了吧?蕭九韶你說吧,下一個又要換誰來?」
褚青蘅望了監控室一眼,說話的是刑偵隊的秦晉,在外面等待檢驗結果,便道:「我沒事,現在開始吧。」
蕭九韶透過薄薄的鏡片審視了她一陣,像是確定她不會突然暈倒,就動手把屍體翻了過來。
加完班,已經超過八點。
褚青蘅摘掉手套和橡皮衣,隨後在記錄本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蕭九韶的字很是飄逸俊秀,每一項資料都填得工整,包括自己的簽名,也是一筆一畫清楚分明。
她換上了自己的外套,忽聽身邊有人道:「如果沒有安排的話,不如一起去吃個飯?」
她轉過頭去,只見蕭九韶站在洗手檯邊,一絲不苟地洗手,用醫用型洗手液翻來覆去洗了三遍。他沒有得到回答,便轉頭看著她。他已經摘掉了口罩,露出的下半張臉的輪廓也是骨骼優美。
褚青蘅早聽幾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嘀嘀咕咕說蕭九韶長了一張鬼斧神工刀削般清俊的臉,她雖然對於那種刀削麵一般的形容十分嫌棄,導致她沒有去關注過,現在見到還是忍不住在心裡稱讚一聲。美好的事物,誰都會心嚮往之。
褚青蘅從衣袋裡抽出手來,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好啊。」
「我還沒吃夜宵,不如你們吃晚飯,我吃夜宵,大家一起搭個桌吧!」秦晉笑嘻嘻地插了一句,「你們知道這位被害人的母親是怎麼樣的嗎?我之前做筆錄的時候見過,很年輕,才三十出頭,長得也挺美,未婚先育。」
他頓了頓,不懷好意地看著蕭九韶:「要不要介紹給你?我覺得你們挺配的。」
蕭九韶抬眼看了看他:「多謝,你自己留著吧。」
說話間,電梯正好到了。
褚青蘅當先走進電梯,離解剖室漸遠,她覺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充滿人氣的人間。電梯裡有鏡子,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她覺得自己遲早會被死要面子給害死,哪怕是加班到凌晨,她寧可少睡一個小時也要做足表面功夫。
秦晉笑道:「你已經夠漂亮了,還照鏡子。」
褚青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對自己的長相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美貌是及不上,說是清秀倒可以。而聽見這句話的蕭九韶也轉過頭來,對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真擔心這位傳聞中的怪人會對秦晉那句玩笑話做出認真的反駁,那她真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面對他們了。
幸好他只是看了她幾眼,並沒有說話。
市局邊上有一條步行街,晚上十分熱鬧,吃飯的餐館也不少。他們很快挑了一家家常菜館。
褚青蘅坐下來喝了口茶,才開始感覺到胃裡空得厲害,像是有股火在燒。做他們這行的,時差顛倒,胃病也是職業病了,恰好她有一個鋼筋般的鐵胃,每年體檢結果都是良好:「先來一個爆炒肝尖。」
秦晉「噗」地把茶水噴了半桌子。
褚青蘅嫌棄地看著他:「你幹什麼?」
其實她還是幸運的,坐在對面的蕭九韶拿起消毒毛巾開始擦拭,擦完一遍,又拆開了一包新的,一絲不苟地擦第二遍。
「你剛看過那種腐爛的肝臟,竟然吃得下這種東西?」
「因為你說我在解剖室裡會暈倒,女人的報復心可是很強的。」褚青蘅轉頭對著服務生道,「再來一個辣炒大腸。」
「晚上吃得這麼油膩不好。」蕭九韶終於開了口。
「就是,而且之前那個躺在解剖臺上的小姑娘被切得一道道的,就跟蔥烤鯽魚似的。」秦晉頓了頓,捂著額頭呻吟,「我這輩子都不要再看見蔥烤鯽魚了。」
蕭九韶截住他的話頭:「那就來道蔥烤鯽魚。」
褚青蘅看見秦晉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覺得樂不可支。雖然有關蕭九韶的傳聞都說他個性有些怪異,此刻面對面相處,覺得他也不像是那麼不近人情的人。
這家餐館的蔥烤鯽魚是鎮店菜,取的放養鯽魚,肉質鮮美,刺雖多,但是用刀橫剖過幾道,一些細小的刺都被切斷,燒得酥透又入味,褚青蘅吃了不少。
倒是秦晉盯著那鯽魚,越看臉色越白:「你們當法醫的承受能力倒是好。」
褚青蘅夾起一塊爆炒肝尖,在他面前晃了晃:「都是練出來的,我讀大學的時候,能夠練手的屍體和器官都很少,還都是爛得不能看的。每次我做完肝臟解剖,就會去食堂點一個炒肝尖,一個人全部吃光。」
「以前上解剖課時,都會被三令五申不準偷帶骨頭回去。」蕭九韶道。
秦晉忍不住道:「這種東西還要拿回去那是變態好嗎?」
「可是有些部位的骨骼真的很美,就像藝術品一樣。」褚青蘅在紅辣椒堆裡翻找剩下的大腸,最後一無所獲,十分遺憾。
蕭九韶頷首表示認同。
秦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這兩個恨不得全身貼滿「我是變態」的標籤,就怕別人不知道的傢伙。
出了餐館,褚青蘅便伸手去招計程車,可惜經過的不是已經有了乘客,便是趕著去交班。
「我記得你是自己開車的?」蕭九韶忽然問。停車場入口第一個車位就是褚青蘅的,這個名字和他很喜歡的一個武俠小說人物一樣,他經過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前幾天在家門口被剛上路的新手撞了,還在修理。」又是一輛計程車開過,可惜是載客狀態,褚青蘅跺了跺腳,這個時間想要打到車,真的是很難。
蕭九韶道:「走吧,我送你。」
蕭九韶的車是粗獷的suv,這與她想象中的他的氣質有點不符。褚青蘅坐在副駕,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閒聊:「你是從德國留學回來?」
「我的博士學位是在德國讀的。」他直視前方,用一隻手開啟邊上的置物箱,「裡面有一本我在德國的紀念冊。」
褚青蘅拿起那本紀念冊,翻開第一頁,是一張合照。她很容易就從一大群穿著滑雪裝備的眾人中找出那個黑頭髮黑眼睛的東方人,他穿著黑色的毛衣和滑雪衣,沒有戴眼鏡,臉上的表情是微笑的,看上去很稚氣。照片下面有拍照的時間和地點,是在五年前。
她忽然問:「你看上去還挺年輕的,你現在幾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看見對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十六歲上大學,按照正常時間畢業。」
「那前面說錯了,重新來過,你看上去很少年老成……成熟是件好事。」
蕭九韶沒有接話,他似乎對於這個話題並不太想回應。褚青蘅一時也找不到可說的話題,總不至於聊分屍疑案吧。兩人沉默了一陣子,都覺得這個氣氛有些尷尬。
終於,蕭九韶開口道:「下週開始,我就要調到刑偵了。」
褚青蘅有點吃驚,但是也沒到過於驚訝的地步,蕭九韶是博士,能力俱佳,培訓的時候連搏擊成績都是數一數二的,向來是重點培養的人選。他被調到刑偵,其實是升職了。她開玩笑道:「你走了,就是給我機會了,你接不接受賄賂?等時機成熟私下舉薦我一下?」
蕭九韶轉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看著前方:「我覺得,你並不太適合當法醫。」
褚青蘅有點意外地看著他,她本來只是一句玩笑話,誰知道對方竟然回答得如此直接。
「我看你以前大學偏向的是生物醫藥研發方向,不管是體能測試,還是搏擊專案,你都不擅長,對犯罪心理學也沒有任何天賦。現在的工作並不適合你,你更適合正常的生活。」
「你覺得這樣的生活是不正常的?」
她住的地方已經到了,蕭九韶把車子靠邊停穩:「凡是不適合的,都是不正常的。」他頓了頓,又道,「你家到了。」
褚青蘅開啟車門,剛要下車,忽然又改變主意:「雖然你說的有道理,但是我還是覺得,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哪怕最後選擇的並不是最適合的。因為沒有人可以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
蕭九韶把檔位推到停車擋,拉上手剎,轉過頭看著她。他容貌清俊,就連微微皺起眉的樣子也有股說不出的氣勢:「明明知道沒有好結果的事,卻還要堅持去做,最後一敗塗地,這樣難道會更有意義?」
褚青蘅被說得啞口無言,她都沒聽說過原來這個人說話還這麼不留情面:「……你平時說話都是這樣直奔得罪人的目的去的嗎?」
「那麼我這麼說,是否已經得罪了你?」
「那倒沒有。」
「那就說明,我說話的策略沒有錯。」
褚青蘅愣了一下,反問:「那如果我說你情商低下,你也不介意嗎?」
「不,我不介意。」他頓了頓,又道,「是的,我不介意。」
竟然還是英語思維。
褚青蘅挫敗地拎起包下車,走了兩步,只見他還沒有離開,便又折轉回來,敲了敲車窗玻璃。蕭九韶配合地搖下玻璃窗來,疑問地看著她。
褚青蘅抬手按在車窗邊沿,朝他微微一笑:「我考進局裡的時候,體能專案就是不合格的,你知道為什麼我還會被錄取嗎?」她壓低聲音,用幾乎算得上是耳語的聲音說,「是凌局長給我開了後門。我還知道,凌局長是你的舅舅。」
褚青蘅腳步匆忙,路上碰見值夜班的同事,也就打了聲招呼過去了。
「你今天來得比以前晚了。」食堂阿姨笑道,「我給你留了一份牛肉煎餃,那些值夜班的啊,都跟惡狼似的。」在一個地方工作過一段時間,就連後勤人員都會把你當成親人一樣對待,更何況她還是常客,若是食堂也有vip卡的話,她一定是那個金卡使用者。
褚青蘅搖搖頭:「昨晚沒睡好。」
她想著蕭九韶的話,越想越清醒,翻來覆去的,竟然失眠了。早上起來還有黑眼圈,她不得不花了些時間敷熱水,現在看上去勉強還算有精神。
她另外打了份白粥,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才吃了沒幾口,有人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她抬頭一看,原來是秦晉。
「你來得正好,來看看這個。」他將一沓照片攤在桌上。
褚青蘅剛嚥下一口粥,險些嗆到:「這是……」
「昨天解剖過的被害人被發現的現場。」
她鎮定地拿起第一張照片,被害的女孩被截成幾段,又被拼合回去,以一種無聲的哀求的肢體語言。她知道自己想象得太過,從以前累積下來的早已成形的理論而言,這種想法是沒有依據的。
她快速翻到最後一張照片,只見上面是一串數字,字型很幼稚:9195521。
她翻轉照片向著秦晉:「這是什麼意思?」
秦晉聳聳肩:「目前還不清楚,這串數字是這個被害人寫的,這跟她留在案發現場的出租房裡的數學作業本上的字跡一致。我想有可能是她從前塗鴉在牆上的,並不一定跟這個案子本身有關。」
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褚青蘅把照片往回翻,又仔細看了看現場拍攝出來的牆壁,貼滿了舊報紙和明星海報,要是在上面隨便寫幾個數字,也是正常的。
秦晉走後,立刻有人在他之前坐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褚青蘅笑著跟眼前人打招呼:「早。」
「早啊。」對方抬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秦晉這小子,是在追求你嗎?我怎麼這幾天總看見他沒事就往你們這邊跑。」
「他說我們這邊的咖啡味道特別好。」
「屁的味道好,都是自動販售機裡的速溶咖啡,味道能好到哪裡去?」她頓了頓,立刻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說髒話了。」
褚青蘅微微一笑:「你昨晚又加班了?」
莫雅歌是刑偵隊裡的警花,短髮高挑,身材火辣,性格又特別爽朗。她剛進刑偵的時候,便如一股清新之風席捲了眾多單身男人的心靈,一個月過去,她把追求者都變成了兄弟。
「是啊,就是那件分屍案。」莫雅歌哈欠連天,就快把頭低到粥碗裡去了,「秦晉真不是要追求你啊?」
褚青蘅搖搖頭:「你有見過誰追求人的時候是拿一沓分屍案的現場照給人看的嗎?」
莫雅歌雙眼無神地瞪著她:「你剛來的時候,我那邊有多少世紀剩男都想來追求你。我每次叫你參加部門聯誼,你都沒空,你要是單身的話,我其實有不錯的人選可以介紹給你。」
褚青蘅不由得失笑:「我是單身,不過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為什麼?我要介紹給你認識的人不錯的,是我從小就認識的,家世好,又無不良嗜好。唯一的黑歷史就是小時候常被那種惡劣小男孩當成女孩子欺負,害得我不得不上場當護花使者。」莫雅歌正說得起勁,忽然見到褚青蘅抬起頭,往她身後看去,便也停下話頭,轉頭看去,只見蕭九韶正端著餐盤站在身後。
此時是食堂人最多的時刻,要找到空閒的桌子很難,都得跟人搭桌。
蕭九韶頓了一下,徑自把餐盤放在莫雅歌身邊的空位上,語氣平平地開口:「早。」
以前不關注的時候,覺得永遠不會有所交集,而等到認識了,就突然發覺,原來這個人無處不在。褚青蘅看了他幾眼,他果然是有潔癖的,白襯衫一絲不皺,連領口的扣子都扣得端端正正,袖口捲起,用一枚袖釦固定住,露出一截手腕。
蕭九韶同她對視了半分鐘,瞳仁漆黑,像是一潭深水。
莫雅歌笑道:「晚上的活動褚青蘅也會來,你呢?」
褚青蘅轉頭看著她:「我什麼時候說——」
但是蕭九韶截在這個關口輕聲道:「我應該會去。」
莫雅歌一擊掌:「那就說定了,你到時可不準反悔。」
「可是,我什麼時候說——」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又被打斷,莫雅歌站起身端著餐盤:「我先回去睡一覺,困死我了。」
食堂里人來人往,鄰桌的幾個年輕女孩子正看著蕭九韶,竊竊私語。
她們沒有穿制服,看著也臉生,也許是剛來報到的新人。褚青蘅被這目光掃到,頓時覺得沒什麼胃口繼續吃早飯。
反觀蕭九韶,一派舒然自若。
褚青蘅喝完粥,收拾好餐盤,站起身道:「中午之前我會把報告發給你。」
蕭九韶看著她,有點驚訝:「不必這樣著急,後天之前發給我就行。」
褚青蘅微微一笑:「今日事今日畢,再說晚上還有活動,多留點時間給你,順便說明一件事,這個世界還沒有殘酷到要拼天賦的地步。」她當然不會忘記昨晚蕭九韶說她在這方面沒有任何天賦,他那種語氣,就像是在說「你這個愚蠢的地球人」。
她自知不如他那樣十六歲讀大學一路博士還門門課程hd(highlydistinguished,傑出),但起碼拼勤奮還是會的。
蕭九韶抬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一牽,露出一個笑容來——因為距離近,褚青蘅清晰地看到他笑起來竟然還有酒窩:「那好,我等你。」
鄰桌的女孩子們更加興奮地竊竊私語。
褚青蘅哽了一下,只得轉身走開。這樣對比起來,倒好像顯得她特別小氣,不過是被評價了一句沒有天賦,居然記恨到了第二天。
她回到辦公室,開啟電腦修改昨天的報告,昨晚回家以後已經基本寫完,再回頭瀏覽了幾遍,覺得沒有什麼問題,就發郵件給了蕭九韶。
褚青蘅疲倦地閉上眼,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早上秦晉給她看的那幾張照片就在眼前揮之不去,稚嫩筆法寫下的數字,無聲的哀求著的肢體語言……
她向後靠著椅背,9195521,如果這串資料有意義,又是什麼意思?如果沒有特殊的意義,又為何會被寫在案發現場的牆上。
她想了想,被害人是一個才剛讀初一的女孩。
一個初中學生,會以一種什麼思考角度寫下這串數字?
她立刻翻出記事本來,在紙上寫下了9195521,然後在兩個9和兩個5的數字下面加上下劃線。英文單詞中,出現最多的字母是e,而e在字母表中的排序正好是第五位。那麼第一個數字9就代表i,第二個數字是1還是19?她想了想,暫且判定為19,第19位是s。
很快,一行字母便出現在紙上。
褚青蘅想起那女孩睜大的雙眼,她潔白的身體,還有自己在解剖室內瞬間產生的幻覺,好像自己代替了她,躺在解剖臺上,用目光無聲地說話:iseeu.
她一定是神經過敏了。
褚青蘅揉了揉太陽穴,忽然聽見電腦螢幕上跳出新郵件的提示。她點開收件箱,是蕭九韶給她回覆了。
她開啟附件,只見她寫好的報告上被做滿了修改批註,有錯別字和錯句的,還有各種打字時候出現的手誤,她自己檢查的時候都沒有看出來。
褚青蘅尷尬地一處處修改過來,她早上還放出豪言壯語說她不需要拼天賦,現在就回手打了自己的臉。
她修正了幾段原稿,忽然看到收到新郵件的提示,以為蕭九韶後面還有大段的話要教訓她,點開一看,是個叫arthur的英文id。
郵件內容也很簡單,只是說很久沒有聯絡,最近過得如何。
其實她跟arthur並不相識,只是她之前在查詢一些心理學書籍的時候,有些詞條不理解,便買了國外高校的圖書館收費閱覽專案,想找原詞條的出處,遇到實在找不到的,不得已在bbs上留言求助。
結果他回覆了她。
之後她不管問到多複雜的問題,對方都能第一時間解答,一來二去,便成了網友,偶爾閒聊幾句。
arthur是個大忙人,網路ip五花八門,全世界地跑。她也不知道隔著電腦螢幕的那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就算這對面是捏著滑鼠的大猩猩,她想自己也不會太過於驚訝。
她想了想,用郵件回覆:「如果你在做一件其實並不擅長的事,可是有一些原因讓你不得不做,你會堅持到底嗎?」
很快地,對方便回覆了過來:「要看是什麼樣的事。最近有人對我說,沒有人可以指責別人的決定,因為每個人都有自主選擇權。你的心理學方面的學業完成了嗎?」
心理學方面的學業?
褚青蘅想了一下,恍然大悟,當時對方曾問她為何要查詢如此艱深的心理學方面的資料,她回答對方的是,她正在攻讀心理學學位。這當然是假話,如果對方不提起,她都想不起來了:「已經完成了,可惜碰到的搭檔對我非常不認同。」
隔了好一會兒,對方都沒有迴音,她以為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了,正要關電腦去吃午飯,忽然螢幕上又跳出一個提示框來。
她點開郵件,只見上面顯示著:「人有的時候會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也可能無法領會對方內心的想法。我想,你碰到的只是一個一時沒有找到最正確方式的人。」
被害人的母親在下午來局裡做訊問筆錄。她到的時候,褚青蘅正好去交書面報告,兩人擦身而過,她立刻聞到一股香水味,是甜美的水果香。
褚青蘅轉身看去,只見她背影苗條,衣著入時,抬腳的瞬間,露出的高跟鞋底還有沒撕掉的標籤。她想了想,也跟著走到筆錄室外的走廊,站在外面的自動販售機前選飲料。
透過筆錄室的玻璃,她才完全看清對方的容貌,那個受害人的單親母親五官清淡,肌膚白皙,交握放在桌上的雙腕纖細,臉上的裸妝化得很好。秦晉為她做的筆錄,間隙她還從包裡取出一包煙,倒出一根細細的女士煙,打火機點了兩次才點燃,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菸圈。
褚青蘅著了迷般往前走近兩步,之前擦肩而過之時,她便覺得這個女人的背影十分眼熟,可是究竟在哪裡見過,她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忽聽身後有人冷不丁地開口道:「你在這裡幹什麼?」
褚青蘅一個激靈,轉過身去,只見蕭九韶正站在身後,還穿著白大衣,一手拿著資料夾,一手放在口袋裡。這條走廊本來就朝北,陽光不太好,他陡然間出現,整層樓都有了解剖室的即視感。
褚青蘅晃了晃手裡的易拉罐:「這裡的咖啡,味道不錯。」
蕭九韶看了一眼罐頭,繃了繃嘴角:「你喜歡喝焦糖拿鐵?」
「是啊。」褚青蘅這才發現,她根本連易拉罐都沒有開啟,只得畫蛇添足地補上一句,「這個味道不錯,這都是第二罐了。」
所幸蕭九韶沒有揭穿她的打算。
他們站在門口等了兩三分鐘,筆錄室的門開啟了,那個被詢問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表情冷淡地說了一句:「這是最後一次了吧?我也是要工作的,沒辦法隨叫隨到。」
秦晉公事公辦:「以後如果有問題,還會打電話給你,也請你配合。」
那個女人點點頭,轉身便走。褚青蘅看著角落裡擺放的儀容鏡,鏡子裡同時映出了她和那位被害人母親的身影,她們身形相似,身高也差不多,粗粗一看就像是同一個人。褚青蘅終於明白之前在解剖室裡看到被害人時,為何會有自己就躺在臺子上的幻覺。
她們實在太像了。
秦晉自言自語道:「你看她那個樣子,哪裡有女兒被害的傷心勁兒,我看她是恨不得甩掉一個累贅吧。」
褚青蘅道:「我倒是覺得她似乎很傷心,她之前點菸的時候,打火機打了兩次都沒點著,手都在抖。眼睛底下也有厚重的遮瑕,只是她化妝畫得好,一下子看不出來。」
秦晉轉頭看向了蕭九韶:「還是高才生來說一說感想吧?」
蕭九韶語氣平淡,幾乎連思考停頓的間隙都沒有:「她的風衣前襟有塊油漬,應該是出門前發現的,但是沒有心思再換外套,就用一塊絲巾遮住,絲巾和風衣的顏色搭在一起俗不可耐,高跟鞋底的標籤也沒有撕,一個注重儀表的人不會忽略這些小細節,除非極端心神不寧。」
褚青蘅沒見他這樣長篇大論過,都呆住了。
下班以後,褚青蘅照例在食堂吃晚飯。
她現在孤家寡人一個,自然不會有心情去買菜,自己做飯給自己吃,多半就隨便解決了。下班的時候,秦晉打電話拉她去參加聯誼活動,她也婉言推卻了。
生活節奏這麼快,各種聯誼和相親活動讓感情都成了速食,雖然能填飽肚子,卻永遠嘗不到食物的美味。
她加了一個小時的班,就關燈關電腦打算回家,剛鎖了門,就見莫雅歌幾步跑過來,理了理有些凌亂的短髮,一把拉住她:「我就知道不親自來請,你就打算臨陣脫逃。」她不給褚青蘅辯白的機會,便推著她往前走,還心急火燎地催促,「拜託拜託,你是主角怎麼能不上場?哎呀走路不要這麼慢,速度!」
莫雅歌身高一米七五,高過不少男同事,腿又長,這樣拖著她走,幾乎都要帶得她跑起來。
聚會的地方就在市局後面的步行街,一家連鎖ktv。褚青蘅被拖進包廂裡,迎頭便是一陣魔音灌耳。
包廂裡的沙發幾乎被擠滿了,唯一還算空的就是蕭九韶坐的那張。
作者「蘇寞」的其他小說
《沉香如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