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楚王被貶

春獵結束,帝王回京。

宋嘉寧陪王爺逍遙了兩日,此刻已是歸心似箭,恨不得真變成一匹馬疾馳回家,然而皇家規矩多,儀仗進城後他們夫妻也要隨宣德帝進宮,王爺們孝敬皇上,王妃們給李皇后請安,排場走完了,夫妻倆才大步往宮外走。

同一座京城,就在趙恆夫妻與女兒親近時,另一座王府,睿王也在哄他的小郡主。自家的孩子總是最好的,睿王雖然不太滿意王妃,但隨著康姐兒漸漸長大,不在動不動就噓噓,睿王也開始喜歡起女兒來,搖著撥浪鼓逗康姐兒玩。

睿王妃挺著大肚子坐在一旁,被撥浪鼓連續發出的咚咚聲弄得心煩,煩到極點,終於忍不住爆發了,斜眼榻上的王爺,她皮笑肉不笑地道:「對了,忘了恭喜王爺了,府裡又添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妹妹。」

睿王眉峰微挑,卻只是嗯了聲,繼續逗女兒。

男人不接招,睿王妃也不敢直接埋怨丈夫風流,便諷刺陳繡:「可我想不通,那麼多隨行的閨秀,怎麼就陳姑娘陪端慧進了圍場?一群侍衛跟著,她居然也能走丟,怪不得有人背地裡嚼舌頭,說她存心要勾圍場裡的勳貴子弟。」

睿王冷笑,昨日臨近晌午發生的事,今日他們剛回京城,短短一日,訊息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傳開?所以說不是有人嚼舌頭,而是王妃借他人之口,故意往陳繡身上潑髒水呢。瞧瞧,陳繡還沒進府,他的好王妃就開始耍心眼了,過陣子人進來了,不定有什麼手段。

「你聽誰說的?」睿王盯著她問。

睿王妃抿抿唇,還在想怎麼回應,睿王馬上又道:「下次再有人胡言亂語,直接報給我,我叫人拔了她的舌頭,看她還敢不敢再詆譭側妃清譽。」聲音冰冷,眼含警告地盯著不遠處的女人,把睿王妃堵的,一口氣梗在胸口,差點沒喘上來。

外間丫鬟們開始擺飯了,睿王卻放下女兒,去了寵妾張氏的院子。

張氏就猜到正院多半會鬧,特意讓小廚房做了兩道睿王愛吃的,睿王一到,她什麼都不問,殷勤地給睿王夾菜斟酒。睿王被伺候地身心舒坦,飯後將張氏摟到懷裡,按著張氏平坦的小腹道:「誰來你也不用擔心,早日給爺生個胖兒子。」

張氏輕笑,媚眼如波地哼道:「那得王爺多賣力才行啊。」

睿王就喜歡她這騷勁兒,轉身就將人壓住了,好一番顛鸞倒鳳。

賜婚旨意已下,宣德帝回京後就讓欽天監挑選良辰吉日,發現月底是個好日子,便將婚期定在了月底,側妃到底不比正妃,無需大辦,因此時間倉促些也沒什麼。

陳繡出嫁前一晚,何夫人拉著外孫女的手,終於交了底:「你祖父在朝中的情形你是知道的,當年得罪了皇上,如今皇上遇到難題了,便把你外祖父當肱骨之臣,麻煩解決了,皇上巴不得早一日送你外祖父離京。」

陳繡低著腦袋,嗯了聲。她知道,所以才想趁外祖父權勢在手時,為自己謀個前程。

「皇上他,最忌臣子結黨營私,尤不喜高品官員聯姻,當年吏部尚書李文塘與兵部尚書劉朔結了兒女親家,沒過多久,劉朔便被皇上調去了雍州,明升暗貶。現在你進了睿王府,你外祖父的宰相怕是當到頭了……」

陳繡臉慢慢轉白。外祖父年紀大了,她知道外祖父沒幾年宰相可當了,可萬萬沒想到,外祖父會因為她與睿王的關係,提前撤了宰相。

「王妃有名分,張氏有寵愛,明日你進了王府,切記要謹慎行事,不可出任何差錯。」何夫人依依不捨地抱住外孫女,再三囑咐外孫女的為妾之道,一旦他們夫妻離京,外孫女就只能靠自己了。

陳繡渾身發冷,何夫人離開後,她一個人躺在床上,徹夜難眠,第二日梳妝打扮,看著鏡子中年輕貌美的自己,陳繡才慢慢恢復了冷靜。外祖父失勢又如何,她還有萬里挑一的美貌,還有滿腹才情,沒有二老撐腰,她也會穩佔睿王的寵愛。

而陳繡確實得到了睿王的寵愛,接連五晚,睿王都歇在了她的院子。

張氏有點酸,陳繡有美貌也有勾人的心計,她擔心睿王得了新人忘舊人。

睿王妃半酸半喜,酸不用說,喜的是,終於也可以叫張氏嚐嚐被王爺冷落的滋味了。

兒子後院越來越熱鬧,宣德帝並不在意,初五這日,議完政事後,他單獨將宰相趙溥留在了崇政殿。兩人曾經一起跟隨高祖皇帝征戰四方,曾經在高祖皇帝面前同朝為官,有患難與共的交情,也有政見對立的私怨,但私底下,宣德帝還是免了趙溥的所有虛禮,把趙溥當老友對待。

畢竟,大家都老了,文臣武將換了一波又一波,這世上記得他們年少時風采的,越來越少。

「其實老二與繡繡的婚事,朕有點後悔。」下了一盤棋,宣德帝突然嘆氣道。

趙溥抬眼,渾濁的眼中一片平靜。

宣德帝沒看他,對著棋局,自言自語似的道:「朕一直沒立儲君,就是擔心有了儲君,那些臣子爭先恐後地去討好儲君,亂了朝綱。當日在北苑,朕喝多了,一高興賜了婚,才回來幾天,就聽說有幾個臣子頻繁往老二跟前湊。」

說到這裡,宣德帝笑了笑,揶揄地點點趙溥:「都是因為你啊,朕最器重你,他們見朕把你的外孫女賜給老二,就以為朕偏心老二,先亂了套。」

「臣惶恐。」趙溥下了羅漢床,彎腰請罪:「都怪臣沒管教好繡繡,才叫她徒惹事端,給皇上添了麻煩。此事皆因臣而起,未免朝中生亂,臣懇求皇上準臣辭官回鄉。」

宣德帝一聽,眉就皺了起來,放下棋子道:「你這是什麼話,幾個官員擅自揣度朕意而已,何以累你辭官?你是朕的左膀右臂,你走了,朕還能指望誰?」

趙溥感激涕零,跪在地上低頭拭淚,過了會兒才正色道:「皇上,儲君人選關係到大周的江山社稷,皇上須在王爺當中慎重遴選,儲君未定之前,四位王爺、滿朝文武之心不可亂。臣闖下的禍,理應由臣解決,就請皇上莫要再猶豫了。」

宣德帝面露不忍。

「皇上!」趙溥義正言辭。

宣德帝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雙手扶起趙溥,用力握住趙溥雙肩:「朕與你情同手足,今日實屬無奈才作此決定,都怪醉酒誤事,害朕自損一臂!」

帝王如此自責,趙溥蒼老的眼中也浮上淚光:「老臣只求有生之年,還能再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好!」宣德帝握緊他肩膀,鄭重地道。

君臣私下商量好了,次日早朝,趙溥以身體不適為由上奏請辭,宣德帝未允,只撤了趙溥的宰相之職,讓趙溥繼續擔任河陽三城節度使。趙溥叩謝皇恩,宣德帝一步步走下龍椅,離別之情太盛,竟臨時起興,為趙溥作了一首詩。

趙溥再次被感動哭了。

文武大臣們也有人以袖拭淚,但基本都是裝的,只有睿王,是真的想哭了,費盡心思將陳繡弄到了王府,未料才睡了幾晚,趙溥就貶了官。

就在眾人沉浸在離別的愁緒中時,大殿之外突然有人高喊急報,宣德帝大驚,第一個朝外看去。

「皇上,房州送來八百里加急!」

房州?

宣德帝最先想到了被貶去房州的親弟弟秦王,接過急報,飛快開啟,看完上面所書後,宣德帝身體一晃,目光呆滯地掃過左右臣子,突然轉身,嚎啕大哭起來:「四弟……」

宣德帝突然嚎啕痛哭,眾人皆驚,剛剛撤了宰相之位的趙溥離宣德帝最近,看看飄落在他腳下的八百里加急,趙溥側身朝宣德帝的背影拱拱手,然後彎腰,雙手撿起急報,凝眉一看,蒼老的眼睛慢慢瞪大。

秦王,不,被貶到房州的皇叔居然辭世了?

趙溥有點不敢相信,皇叔還不到四十,正是壯年,好好地怎麼就死了?

震驚過後,趙溥心底卻馬上又湧起一股慶幸。皇叔意圖弒君造反,這罪名是他幫皇上策劃的,去年皇上急著解決傳位問題,在親兒子、親弟弟中選擇了兒子,所以覺得他好,現在皇上早就沒了後顧之憂,親弟弟卻突然死了,萬一皇上想起了曾經的兄弟情,想當個好哥哥了,豈不是要把賬算在他頭上?

聽著皇上無法分辨真假的哭聲,趙溥越發地慶幸,慶幸他這個宰相撤地夠及時,晚一日,皇上怕是要給他捏造個罪名了,而不是讓他以養老之名榮歸河陽三城。

「皇叔怎麼了?」殿堂之上,最關心皇叔的無疑是楚王了,一聽父皇哭「四弟」,楚王心中便騰起一個不好的念頭,大步走到趙溥身邊,不等趙溥回答,一把將急報搶了過去,與此同時,趙恆、睿王、恭王也神色凝重地圍了過來。

趙恆剛站穩,就見兄長虎眸圓瞪,臉色發青,攥著急報的雙手竟然在顫抖,再聽父皇嚎啕的哭聲,與堂兄武安郡王自盡時相仿,趙恆雖然難以相信,卻基本已經確定,他那位正當壯年的皇叔,多半是……

念頭未落,忽見對面兄長一哽,趙恒大驚,正要詢問,楚王一口血噴了出來,全噴在了趙恆衣襟上,有些星星點點落在了趙恆臉上。親眼目睹嫡親兄長吐血,那一瞬間,趙恆腦海裡一片空白,皇叔死了,他還能理智地迅速分析朝局,輪到兄長……

「大哥!」短暫的震驚後,趙恆一個箭步上前,及時扶住了吐血昏厥的兄長。楚王擅武,身體魁梧雄健,壯地如座小山,趙恆一手託著兄長肩膀一手扶住兄長腰,高呼太醫。宣德帝哭到一半,見長子居然傷心到吐血了,又是驚詫皇叔在長子心中的地位,又是擔心長子出事,再顧不得哭,與三個兒子一塊兒將長子扶到了偏殿。

出了這麼大的事,臣子們當然不能散朝了,趙溥、曹瑜、郭伯言等重臣更是跟到偏殿,站在遠處,心情沉重地看著帝王與他的兒子們。太醫未到,宣德帝坐在床邊,親手幫昏迷的長子擦拭嘴角的血跡,臉上老淚縱橫:「皇叔病逝,朕心痛如絞,楚王若再有個三長兩短,朕命不久矣……」

直到此刻,殿中眾人才算真正確定,皇叔辭世了。

「皇上節哀!」

趙溥雖然不是宰相,卻是臣子當中最有威望的人,當即率領郭伯言等人跪了下去。

「父皇節哀!」三個王爺也跪了,睿王掃眼旁邊,見老三一身是血,臉色蒼白地盯著昏迷的楚王,薄唇緊抿一言不發,睿王只好代替他道:「父皇,皇叔之死,兒臣亦痛如刀割,但還請父皇以江山社稷為重,保重龍體,切莫過於傷懷。」

宣德帝不聽,還是哭,握著長子的手懷念皇叔:「朕長他一輪,待他情如父子,若非他糊塗犯錯,朕豈會將他貶到房州之地……他定是怨朕了,狠心一走了之,叫朕肝腸寸斷,如斷手足,朕年紀大了,便是隨他去了也無妨,可你們大哥……」

「父皇別說了,您會長命百歲,大哥也會長命百歲,皇叔意圖謀反辜負您在先,父皇只將他貶到房州已是仁至義盡,不值得再為皇叔傷神,請父皇保重!」睿王膝行著上前,抱住宣德帝的大腿哭求道,「父皇,皇叔走了,您還有我們,萬萬不可有輕生之念啊!」

宣德帝的視線,終於從長子移到了老二臉上,見睿王滿臉是淚,宣德帝心裡好受了點,長子更看重皇叔,可老二,是把他這個父皇放在第一位的。拍拍睿王肩膀,宣德帝看向跪在旁邊的兩個兒子。

「父皇,大哥身強體健,只是一時情急才吐了血,不會有事的,您別擔心。」恭王誠懇地勸道。父皇現在有兩憂,皇叔那邊二哥已經說了,他就安撫大哥這邊。

宣德帝沒什麼反應,轉向老三,瞧見老三胸口的血,宣德帝先是一驚,那血哪來的?長子吐的!

而趙恆什麼都沒說,只慢慢地轉向宣德帝,平時淡漠疏離的眼中,終於失了從容冷靜,仔細看,竟隱隱有水色浮動。宣德帝心頭猛縮,老三居然哭了?在娶妻之前神仙似的斷了七情六慾的老三,居然哭了,上次老三在他面前哭,是什麼時候?

宣德帝努力回想,卻記不清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的老三,哭得次數最少。現在雖然沒有落淚,但那水色騙不了人。為何哭?哭皇叔?肯定不是,皇叔被貶的時候,老三平平靜靜的,只幫他勸老大了,因此老三那隱忍的淚,是為親哥哥流的,是在擔心親哥哥的傷。

宣德帝也有嫡親的兄弟,也有兄弟幾個一起上樹掏鳥的單純回憶,但早在他決定當大周的皇帝后,那份兄弟感情就不純粹了,帝位江山、兒女后妃,越來越多的東西超過了那份兄弟情。就像剛剛看到急報,宣德帝哭得情真意切,但他心裡是高興的,高興皇叔一死,他就可以徹底放心了,這天下,再沒有人能撼動他兒子們的繼位資格。

但現在,看見老三為老大擔心地哭了,想起那年老大風風火火闖到崇政殿質問他為何把老三的王府安排在外城,觸景傷情,宣德帝腦海深處早已模糊的兒時記憶,突然清晰了起來,彷彿看到他們兄弟陪母親一桌吃飯,看到他與四弟騎馬跟在大哥身後,興奮地去狩獵的身影。

帝王又如何,帝王也是人,人都有情,宣德帝視線漸漸模糊,至少此刻,他流的淚是真的。四弟怎麼就去了?才三十多歲,趙溥六十多了還活著,四弟怎麼就跟他開了這麼大的玩笑,急報上說,皇叔是憂鬱成疾,憂鬱而死,那四弟肯定一直在怪他怨他,怨他這個親哥哥……

宣德帝呆呆地看著兒子,淚流不止,趙恆看得出來,父皇是真的在哭,鬼使神差的,他眼底那兩滴硬憋出來的淚,竟也隨之滾落。趙恆暗驚,在睿王、恭王看過來之前迅速抹掉,然後才低聲勸道:「父皇,節哀。」

睿王、恭王、臣子們勸了多少句節哀,宣德帝都沒放在心上,唯有老三這四個字,宣德帝聽進去了,因為他知道,老三是真心勸他的。臣子們不說,老二說了一大串,應該也是真的關心他,但老二勸他的時候指責了皇叔,宣德帝既喜歡聽,又受之有愧,有些事,旁人不知,天知地知,他知。

只有老三的感情最純粹。

「元休別怕,你大哥沒事的。」宣德帝反過來安慰兒子。

趙恆知道兄長的身體應該沒有大礙,他只擔心兄長無意的真情流露會觸怒父皇,皇叔先被貶才英年早逝,父皇再有道理,在人情上都難辭其咎,這時候兄長卻為皇叔吐血,父皇能不介意?所以趙恆只能示弱,希望父皇能記起兄長的赤子之心,記起兄長從小就重情,而非故意給父皇添堵。

「去換身衣袍吧。」宣德帝體貼地道。

趙恆看向床上的兄長,搖搖頭。

兄弟情深,宣德帝就不管了,叫所有人都起來,不用再跪了,然後耷拉著腦袋,黯然神傷。

太醫們匆匆趕了過來,而楚王就在太醫進殿的前一刻,自己醒了。

「元崇。」宣德帝一把握住長子的手,急切地喚道。

楚王怔怔的,茫然地看著宣德帝,視線掃向別處,對上一身血的親弟弟,楚王瞳仁一縮,宣德帝就感覺到,長子的手一下子就攥緊了,硬得像石頭一樣。宣德帝確實有那麼一會兒怪兒子偏心,但現在他已經不想再計較了,只想兒子好好的。

「元崇,皇叔病逝,朕知道你難受,難受就哭出來,別憋在心裡。」宣德帝悲傷又慈愛地道,痛哭能發洩兒子心中的疼痛或怨憤,一直憋著反而傷神。

楚王盯著自己的父皇,嘴唇慢慢顫抖起來,眼中湧動各種複雜的情緒。

睿王緊張地握拳,楚王的嘴唇顫一下,他的心就跟著拔高一分,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只期待楚王快點開口,快點責怪父皇,快點為皇叔寒了父皇的心。

「父皇,太醫到了。」趙恆卻在此時開口,自始至終,眼睛都看著兄長。

楚王偏頭,對上弟弟暗含勸阻的眼神,想起弟弟曾經的幾番勸告,楚王即將脫口而出的怒火才一點點被他壓了回去,壓到胸口,凝而不散。頭頂就是父皇的臉,楚王不想看,閉上眼睛,腦海裡一會兒晃過皇叔,一會兒晃過馮箏與兩個兒子,一會兒晃過父皇與親弟弟。

「他意圖謀反,罪有應得!」

「易地而處,皇叔也會,驅逐父皇。」

「王爺心裡只有皇叔,就沒有我們娘仨嗎?」

父皇義正言辭的話語,親弟弟平靜漠然的陳述,馮箏絕望的哭求,接連響在耳邊,楚王聽不到太醫在說什麼,只翻來覆去地想這幾句話。父皇是對是錯,已經不重要了,皇叔死了,馮箏兒子們還活著,他要為他們娘仨著想,不能再意氣用事。

不能再意氣用事。

楚王不停地勸自己,勸著勸著,忽然覺得內心一片平靜,好像真的不是那麼在意了,然後就聽見,太醫說他是氣血攻心,需要靜養。

楚王睜開眼睛。

宣德帝若有所覺,立即看過來。

楚王疲憊地道:「兒臣不孝,讓父皇擔心了。」

宣德帝緊緊盯著長子,見長子還算平靜,他暗暗鬆了口氣,按著長子的肩膀道:「你素來與皇叔親厚,朕這就下旨恢復皇叔的爵位,回京安葬,這幾日你先在王府安心休養,待皇叔遺體進京,你帶幾個弟弟們去送葬。」

楚王點點頭:「兒臣遵命。」說完了,又心情複雜地補充了句:「多謝父皇。」

宣德帝越發欣慰了,覺得經此一事,長子變得更沉穩了。

不愧是習武之人,吐了那麼一大口血,在床上躺了會兒,楚王又能下床走動了,堅持隨宣德帝回到了朝堂上。哭也哭過了,宣德帝坐在龍椅上,重新捧著那封八百里加急看了會兒,然後嘆口氣,再次重述了他剛剛對楚王說的話,下旨恢復皇叔的爵位,遺體運回京城安葬。

文武大臣齊聲盛讚皇上仁善。

宣德帝居高臨下,視線無意掃過郭伯言身後的郭驍,宣德帝心中一動,又嘆道:「皇叔英年早逝,朕心情沉重,為表悼念,端慧公主的婚事暫且推遲一年,來年另擇吉日完婚。衛國公,你可有異議?」

郭伯言立即出列,朗聲道:「皇上寬宏大量,不計前嫌,婚事延遲,臣只欽佩,絕無怨言。」

宣德帝嗯了聲:「那就這樣定了。」

郭伯言退回武官一列,身後郭驍垂眸看地,任誰也看不見他眼底暗藏的一絲喜意。

散朝後,趙恆走到兄長身邊,想要勸慰幾句,楚王卻拍拍弟弟肩膀,心神疲憊地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放心,大哥都懂,只是現在什麼話都不想聽,容我緩幾日,等我想找人喝酒了,會主動去你府上的。」

兄長這樣,趙恆擔憂卻無法再勸,唯有「保重」二字。

皇叔死了,楚王卻難受地吃不下飯。

馮箏哄完成哥兒睡覺,親自端著托盤過來勸丈夫。托盤放到桌子上,她坐到楚王身邊,伸手抱住他,然後靠著他結實的肩膀,輕聲道:「王爺,多少吃點吧,您這樣飯也不吃藥也不喝,我,我害怕。」

楚王側首,看著靠著他的王妃,以前總喜歡她的溫柔,今晚這溫柔卻叫他厭煩。

為了妻子為了兒子,他明知皇叔是被父皇冤枉的也忍了下來,甚至皇叔冤死,他都沒有指責父皇什麼,回到王府才能一個人懷念皇叔,她卻跑來勸他吃飯喝藥,還說什麼害怕,是不是非要他無論何時都只想著她?

「我要睡了,你先回去,今晚我想一個人。」扭頭,楚王對著床內道。

男人聲音冷漠,馮箏抬頭,只看到他冷峻強硬的側臉,似是一眼都不想看她。馮箏隱約猜到了什麼,慢慢鬆開他手臂,往外走了兩步,回頭,見他還是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馮箏眼睛一酸,勉強勸慰一句,淚眼模糊地走了。

康公公目送王妃離去,瞅瞅內室,他嘆口氣,默默在外面守著,一更天后才進屋,心疼地勸主子更衣歇息。

楚王終於動了,看他一眼,也不洗腳,沉著臉脫了外袍,轉身就躺床上了,面朝內側。

康公公最清楚主子與皇叔的情分,放下帳子,臨走之前,才幽幽地道:「王爺,皇叔在天有靈,看您這樣,定會心疼。」

楚王冷笑,皇叔真若看得見,看見最親的侄子什麼都沒為他做,該心涼才對。

夜深人靜,楚王良心難安,翻來覆去的,不知何時才入睡。日有所思,楚王做夢了,夢見武安郡王滿頭是血地追著他,夢見皇叔臥病在床伸手喚他過去,一個是一起長大的堂兄弟,一個是疼他如子的叔父,全都死了!死在了父皇手中!

「啊」的一聲,楚王披頭散髮地坐了起來,捂著腦袋跳下床,赤腳往外跑。

康公公與一個小太監一起守的夜,聽到王爺大叫,兩人立即驚醒,穿鞋的功夫,王爺已經衝出來了,月色朦朧,王爺一身白色中衣,抱著腦袋往外跑,猶如鬼魅。康公公心都要碎了,衝過去攔腰抱住主子,高聲催小太監去請太醫。

「大膽,我要去見皇叔,誰敢攔我!」楚王被阻,反手一抓一掄,便將康公公丟到了地上。

康公公疼得發不出聲音,小太監見王爺形似瘋癲,嚇得就往外跑。楚王本想繼續打康公公,餘光見他要跑,視線一轉就去抓小太監了,等後院馮箏聽到動靜帶人趕過來時,就見月光之下,幾個侍衛正手忙腳亂地試圖制服發狂的王爺。

「王爺……」馮箏顫抖地喚道。

楚王剛甩開兩個侍衛,聽到聲音回頭,看到一身白裙的妻子,楚王目光怔了怔,然後就在馮箏重新湧起希望的時候,楚王卻朝正院門口跑去,嘴中依然叫囂著要去見秦王,瘋了,真的瘋了。

馮箏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半夜三更,壽王府,趙恆突然驚醒,側耳傾聽,街上果然有馬蹄聲,一聲一聲,心驚肉跳。

楚王府報信的侍衛不敢說主子瘋了,只稱楚王傷心過度突發狂症,一心要去見皇叔。

趙恆立即吩咐福公公備車。

宋嘉寧擔心楚王也擔心馮箏,跟著下了床,一邊麻利地服侍趙恆穿衣,一邊小聲商量道:「王爺,我也隨您去吧,大殿下出了事,嫂子肯定六神無主,我過去了,多少能幫幫忙。」

趙恆看看她,心事重重地應了。

宋嘉寧囑咐乳母仔細照看女兒,夫妻倆連夜上了馬車,朝楚王府疾馳而去。

這邊楚王打翻七八個侍衛後,或許是身體不適,打著打著突然一頭朝前栽了下去,再度昏迷。侍衛們急忙爬起來將王爺搬回內室,馮箏命人去請太醫,她坐在床邊先為丈夫號脈,脈象紊亂,確是癲狂之症。

而癲狂之症,多因鬱憤不解,心神擾亂而發病;或氣鬱痰結,或暴怒不止,傷在肝膽。

馮箏扣著丈夫的手腕,回想剛剛丈夫在院子裡的瘋癲舉止,這才知道,丈夫遠遠沒有表現的那麼平靜,他心裡憋著火,他對誰都不說,憋著憋著就成了病。

既然已經確定了丈夫的病症,驚慌心疼過後,馮箏迅速冷靜下來,吩咐她的大丫鬟:「取我的銀針來。」當務之急,是先用針灸散了丈夫體內的燥熱,否則火氣繼續積攢,丈夫的狂病只會更重。

大丫鬟領命就要走,康公公看看昏迷不醒的王爺,忍不住低聲提醒道:「王妃,小的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相信馬上就到。」他知道王妃會醫術,但畢竟不是醫官,萬一出了什麼差錯,王爺病情加重是一方面,王妃因此獲罪被皇上責罰怎麼辦?王爺已經病了,王妃再出事,偌大的王府,連個當家做主的都沒了。

「去。」馮箏頭也不抬地道,聲音堅定,不容置疑。

大丫鬟掃眼康公公,快步走了。康公公不敢再攔,只能寄希望於王妃的醫術了。

楚王府離皇宮更近,皇上又是第一個得知訊息的,因此心繫長子的宣德帝最先趕到,身後跟著兩隊禁衛與兩個當值的太醫。宣德帝疾步如飛地跨進內室,馮箏剛好拔掉楚王身上的最後一根銀針,見宣德帝竟然來了,馮箏先是吃驚,隨即收起針跪到一旁,磕頭道:「父皇,王爺突發狂症不宜耽擱,兒臣斗膽為王爺行針,請父皇恕罪。」

長子白日剛吐了血,大半夜的又瘋了,宣德帝眉頭緊鎖,看看跪在那兒的兒媳婦,宣德帝暫且沒有追究,而是走到床尾,叫太醫先替長子把脈。太醫院杜院使神色凝重地走過來,先觀察楚王神色,見楚王臉龐蒼白,再號楚王脈象,依然紊亂,是癲狂之症。

杜院使與馮太醫有些私交,每年都會去馮家赴席,早在馮箏出嫁前就認識馮箏了,知道馮箏醫術不錯,有學醫的天分。仔細向馮箏詢問過楚王病情、針灸穴道後,杜院使恭聲對宣德帝道:「皇上,王爺肝火暴亢,致使發病,萬幸王妃及時施針,紓解了王爺體內燥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宣德帝一聽兒媳婦有功,先叫兒媳婦起來,然後緊張地問道:「那楚王還會再發作嗎?」

杜院使沉吟了聲,低頭道:「這,臣不敢斷言,還需王爺清醒後再作定論。」

宣德帝眸光暗了下去。

外面小太監進來稟報,說壽王、壽王妃來了,宣德帝往門口看了眼,點點頭。

趙恆、宋嘉寧並肩走了過來,先朝宣德帝行禮。

宣德帝這一日過得也很疲憊,擺擺手,一個字都不想說了。

宋嘉寧站好後,悄悄看過去。上次她見宣德帝,是在北苑圍場,五十出頭的宣德帝騎馬去狩獵,精神抖擻,瞧著才四十多歲似的,未料一個月還沒到,宣德帝好像就老了五歲,側身守在楚王身邊,滿臉倦容。

「父皇,夜深了,您先回宮,兒臣,守著大哥。」趙恆誠心勸道。

宣德帝不動,對著兩個兒媳婦道:「你們下去休息吧。」

宋嘉寧點頭,馮箏面現猶豫,但最終還是與宋嘉寧一塊兒退到了外間。

「大半夜的,還連累妹妹跑一趟。」夜黑如墨,屋裡點著燈也顯得昏暗,馮箏握住宋嘉寧的手,愧疚地道。

「一家人,嫂子別跟我客氣了,快坐會兒。」宋嘉寧扶著她走到當中的紫檀木椅旁,眼裡裝滿了關心,「成哥兒沒事吧?」

馮箏嗯了聲:「有乳母哄著,還睡著呢。」

宋嘉寧坐在她對面,握住馮箏發冷的手,輕聲道:「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好起來的。」

馮箏看著她柔美的臉,一個人強撐了大半夜,現在終於有個可親可信的人了,馮箏再也忍不住,埋到宋嘉寧肩頭,捂住嘴抽泣起來。王爺發病前,分明是在怨她,她怕王爺再也不理她了,更怕王爺得了狂病,連個正常人都做不得。

內室,宣德帝后知後覺地注意到老三還站著,拍拍身邊,叫兒子坐過來。

趙恆從命。

宣德帝自坐下後就一直握著長子的手,無意識地摸著長子的手背,沉默半晌,他幽幽地道:「不瞞你說,你們兄弟四個,朕最疼你大哥,他是朕第一個平安長大的兒子,長得像朕,學得一身好功夫,當年遼國派使臣來挑釁,那遼人武藝高超,朕派上場的幾個禁衛都輸了,是你大哥下場,三招打得對方爬不起來……」

想到長子為他爭光的場景,宣德帝笑了,握緊了長子的手。

趙恆沒有接話,靜靜地聽。

宣德帝笑著笑著,神色悲哀起來:「可你大哥性子太直,不懂……他這病,是因朕而起啊。」

多荒謬,他一心為兒子謀劃,到頭來兒子卻怨他怨得發了狂。

「父皇!」

趙恆撲通跪了下去,沉痛道:「父皇苦心,終有一日,大哥……」

宣德帝伸手按在兒子肩頭,苦笑道:「他若能懂朕的苦心,今日就不會發病。」

趙恆挺直的脊背低了下去,他能看出兄長的心結,父皇又怎會猜不到?

宣德帝目光轉到老三頭上,想起兒子剛剛的「父皇苦心」,胸口終於舒服了點。他做了這麼多,若是四個兒子都怨他,那他才算白忙了一場,好在,兄弟四個,就老大一個傻的,不親親爹反而偏心叔父。

天漸漸亮了,因為長子生病,宣德帝荒廢了一日早朝,守在大殿前的臣子們都唏噓不已,早就知道皇上疼愛大皇子楚王,今日才發現,那疼愛是滲到骨子裡了。

楚王府。

一室靜寂,楚王悠悠轉醒,睜開眼睛,看到床邊坐著一個人影,突然就跳了起來,伸手就去推。宣德帝年紀大了,守了一夜,正耷拉著腦袋打盹兒,趙恆卻醒著,一看兄長髮狂,登時撲過去緊緊抱住兄長,連續不停地喊著大哥,試圖讓兄長鎮定下來。

楚王不聽,扭身踢腿,使勁掙扎。

趙恆沒有他力氣大,但勝在搶了先機,將楚王摁在了床上,康公公幾個小太監也立即趕過來,一起按著楚王。宣德帝早已退到了幾步之外,看著床上漲紅臉龐發狂掙扎的長子,他又驚又痛,完全忘了反應。

「繩子!」趙恆扭頭吩咐,只是片刻分神,不期然楚王一拳揮過來,砸在了他臉上。

「王爺!」宋嘉寧驚叫出聲。

趙恆沒聽見,重新扣住兄長鐵臂,一低頭,鼻血落了下來。發狂的楚王大抵沒見過血,愣了一下,趙恆趁機反剪兄長手臂,將人摁趴在了床上,身上壓著他與三個小太監,再也動彈不得。

很快,楚王連著一把椅子被捆到了柱子上,瞪著眼睛張嘴大吼大叫,形態可怖,誰說話都不肯聽。廚房熬了藥,太醫要喂楚王,被楚王用腦袋撞翻了藥碗,趙恆親手扣住兄長腦袋,太醫再去喂,結果楚王全部吐了出來,身上灑滿湯藥,狼狽之極。

「取藥,朕來喂。」宣德帝沉聲道。

楚王狠狠瞪著他。

「父皇,讓我試試吧。」馮箏憔悴地走過來,眼圈通紅。

宣德帝看向兒媳婦。

馮箏懇求地與帝王對視,眼裡還閃爍著淚光。宣德帝突然想到了他的那些女人,男人脆弱的時候,似乎女人的安撫更合適。

宣德帝頷首。

馮箏接過小太監端上來的藥碗,目光掃過守在身邊的眾人,發現王爺對每個人都充滿了戒備,彷彿誰都是他的仇人,馮箏繼續求道:「父皇,王爺現在不記得人,他不知道皇上與三殿下守在這裡是關心他,人越多他越不安……」

彷彿是要印證她的話似的,被綁的楚王又朝宣德帝吼了一聲。

宣德帝無奈,率先出去了,趙恆想留下來幫忙按著楚王腦袋,馮箏微微搖頭,趙恆明白嫂子是在賭,贏了兄長乖乖吃藥,輸了嫂子可能受傷。

「多謝嫂子。」趙恆鄭重道。

馮箏見他半邊臉都被丈夫打腫了,也屈膝行了個禮。趙恆看向妻子,宋嘉寧快步走到他身邊,夫妻倆並肩出了屋。

內室只剩楚王夫妻,楚王眼中佈滿血絲,狂暴地盯著對面的女人。

無人打擾,馮箏端著藥碗端詳自己的丈夫,他披頭散髮形容猙獰,可她卻記得丈夫發冠整齊華貴威嚴的模樣,在外面氣勢洶洶是個王爺,到了她身邊,他臉皮厚如城牆,對她又特別的好,她說什麼,他都願意聽。

馮箏不信丈夫真的忘了她。

放下藥碗,馮箏一步一步朝楚王走去,離得越近,楚王掙得就越兇,魁梧的身體將捆綁他的繩子繃得緊緊的,憤怒的抗拒吼聲驚得一簾之隔的宣德帝等人都皺緊了眉。只有馮箏毫不畏懼,慢慢地停在了楚王對面,然後,她朝楚王笑了,眼中有淚落下來,但她嘴角上揚,眉頭舒展,笑得溫柔動人。

楚王忽然不掙了,困惑地看著她。

「王爺,我記得咱們成親那晚,你抱著我說,說你最喜歡我笑,說你永遠都忘不了我坐在馬車裡笑的樣子。」馮箏一邊柔柔地說,一邊緩緩地靠近一步,想起洞房花燭時的忐忑、羞澀與意外的甜蜜,馮箏情不自禁蹲下去,雙手扶著楚王膝蓋,仰頭,期待地問他:「王爺,我這樣笑,您還喜歡看嗎?」

楚王沒看到她笑,視線隨著她眼中湧出的淚慢慢下移,這滴淚不見了,又有新的流了出來,看著看著,他臉上忽然有點癢,楚王垂下眼簾,可還是看不到臉上有什麼。他想發火,一隻涼涼的手突然伸了過來,輕輕地貼住他臉。

楚王再次看過去。

「王爺不哭,我會一直陪著你,我給王爺熬藥,王爺一定會好起來的。」馮箏幫他擦了淚,再溫柔地將王爺面前凌亂的髮絲撥開,露出男人恢復白皙的俊美臉龐。而楚王一動不動,任由她擺弄他的頭髮,他只目不轉睛地看她。

丈夫肯接納她了,馮箏心底浮現希望,端來藥碗,見他皺眉,馮箏先自己喝了口,再哄他:「一點都不苦,不信王爺試試?」

楚王看看她紅潤的嘴唇,再看看瓷勺,緩慢地點了下頭。

馮箏大喜,身體前傾,努力控制想顫抖的手,小心翼翼餵了他一口。

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每當楚王不想喝了,馮箏就柔聲哄,一直哄得楚王喝了滿滿一碗。

喂完藥,馮箏幫丈夫擦擦嘴角,停下來時,她低低道:「王爺病了,我接升哥兒回來孝敬您。」

事到如今,她只想一家人團聚,再也不用求別人什麼了。

馮箏哄楚王喝藥的時候,宣德帝見長子肯吃藥了,終於鬆了口氣,一轉身看見老三高高腫起的半邊臉,平時一身清雅書卷氣,剛剛卻不顧一切地拼命制服兄長,被打了臉也忙前忙後的,宣德帝頓時又心疼起這個兒子來,對宋嘉寧道:「這邊有朕看著,你扶元休去廂房,洗漱上藥。」

老三也一晚沒睡了。

宋嘉寧早就想拉王爺上藥去了,見王爺憂心楚王,她沒敢勸,現在皇上發話,宋嘉寧便看向自己的丈夫,面帶哀求。關心哥哥是應該的,但也不能疏忽了自己啊,瞧那臉,都該腫成包子了,就像一塊兒美玉,幾乎被人一拳砸碎。

趙恆走到內室門前,掀開一絲簾子,見兄長老老實實地喝藥了,他才朝宣德帝行個禮,領著王妃走了,身後跟著一個太醫。

趙恆這是皮外傷,要塗消腫的膏藥,腫了那麼大一塊兒,塗起來需把握好力道,太醫便想親力親為。趙恆方才只想著兄長,無瑕考慮自己的儀容是否得體,現在稍微平靜下來,感受著臉上火辣辣的疼,料到臉上必然十分狼狽,便對宋嘉寧道:「你來。」

說完起身,轉眼就跨進內室了。

宋嘉寧立即端起桌上的托盤,聽完太醫的低聲叮囑,她趕緊跟去內室,繞過屏風,看到王爺閉著眼睛靠坐在床頭,臉腫著,發冠也早在與楚王扭鬥時就亂了,憔悴狼狽,讓人心疼。宋嘉寧也跟著難受,楚王發狂,他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身邊的家人卻為他操碎了心,譬如守了一夜的皇上,譬如私底下朝她哭到了人前又必須鎮定的馮箏,譬如自家王爺。

有些事情,任何言語安慰都沒用,宋嘉寧無法勸馮箏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勸王爺,就端著托盤走過去。放下托盤,宋嘉寧取了髮梳側坐在丈夫身邊,輕聲道:「王爺,我先幫你梳頭吧,一會兒擦擦臉再上藥。」

一晚沒睡,臉上都是汗,不乾淨。

趙恆閉著眼睛嗯了聲。

宋嘉寧讓他坐正了,她脫了鞋跪坐在他身後,取下發冠,一下一下地先幫他通發。昨晚出發時走得急,頭髮就沒通順,現在梳起來有點卡,宋嘉寧放輕動作,不緊不慢地,努力一點都不讓他疼,象牙齒子微微碰到頭皮,馬上就離開。

這樣的碰觸,很舒服。

趙恆憂慮了一晚的心,就在她溫柔的動作中,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兄長性情耿直,他努力了,努力幫兄長轉圜,昨日早朝兄長吐血,他親眼看到父皇皺了眉,看到了父皇眼中的難以置信,他怕父皇厭了兄長,不惜落淚示弱以提醒父皇兄長是重情義之人。這辦法也確實成功了,父皇到底溺愛兄長,不再計較兄長與皇叔的親近,只關心兄長的身體。

可誰能料到,看似變得穩重的兄長,竟然鬱憤到得了癲狂之症!

人算不如天算,他勸過兄長那麼多次,都抵不過兄長的執念。

兄長有錯嗎?沒有,父皇有錯嗎?也沒有,成王敗寇,父皇坐上了龍椅,他就是帝王,就該以帝王之心權衡利弊。武安郡王是那兩個擅自擁立他的節度使害死的,如果沒有他們,父皇的猜忌就不會嚴重到那個地步。皇叔蒙冤是真,但父皇留了皇叔一命,父皇料不到皇叔會憂鬱成疾,就像他料不到兄長會瘋。

「好了,王爺靠著吧,我去端水。」宋嘉寧握住他肩膀,輕聲道。

趙恆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點點頭,聽到她離開的腳步聲,趙恆才忽的睜開眼睛,卻只看到她穿著淡青長裙的嬌小背影,看到她彎腰站在洗漱架前,安安靜靜地打溼巾子再擰水,輕微的水聲,意外地動聽。

她要回來了,趙恆重新閉上眼,心裡裝著太多事,暫且沒有閒心安慰她。

宋嘉寧坐好了,開啟瓷瓶。瞅瞅王爺高腫的臉,宋嘉寧挖了一大團藥膏抹在他白皙的額頭,然後一手扶著他肩膀,一手食指點了點那團藥膏,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她柔聲道:「可能有點疼,王爺忍一忍。」

趙恆嗯了聲。

宋嘉寧屏氣凝神,指腹先落在了腫包邊緣,太醫說了,下面疼得輕些,一圈一圈往上抹,王爺習慣了底下的疼,到了最中間就不會那麼敏感了,一開始就抹在中間,感觸肯定又是一樣。指腹小心翼翼地塗勻,宋嘉寧緊張地盯著他眼,見王爺只是皺了皺眉,宋嘉寧放了心。

這點小疼,趙恆能忍,他皺眉,是因為兄長的病。

兄長還會恢復正常嗎?若是恢復了,父皇對兄長的態度會不會變?兄長又會不會因為皇叔的死,對皇上生怨?若是怨了,可能會反感對方的一切,不在意父皇手裡的江山,也有可能,會怨到想將權勢搶到自己手中。

一切,都有變數。

升哥兒被李皇后接進宮時,他站在大殿之外,曾經嚮往帝王至高無上的權利,只有坐上那個位置,他們這些王爺才能真正保護身邊的人,不會淪落到子女分離。但皇叔被貶後,趙恆與兄長泛舟湖上,當時他又想,只要兄長想要江山,他就不會與兄長爭。

兄長身體無恙,父皇一定會傳位給兄長,如今……

趙恆頭疼。

宋嘉寧剛好抹到他的「包子臉」中間,見王爺眉頭皺成了川字,宋嘉寧嚇得連忙縮手,急著道:「是不是很疼?」

思緒被打斷,趙恆睜開眼,就對上了她擔憂緊張的小臉,臉龐白皙,杏眼微腫,顯然是哭過了。趙恆這才想起,她同樣一晚沒睡,他只需要擔心兄長,她又要擔心兄嫂,還要在意他,他忙完可以靠著休息,她還得端水抹藥伺候他。

「累不累?」趙恆握住她手腕,將人拉到了懷裡。

宋嘉寧錯愕,身體一僵,跟著迅速放鬆下來,腦袋靠著他結實的胸膛:「我不累,就是心疼王爺。」

趙恆抱著自己溫柔體貼的小王妃,聽她說心疼他,身上熬了一夜的疲憊,好像都消失了。至少,有個人一直在他身後關心他,他對兄長,盡了力了,兄長能恢復,他就繼續幫兄長,兄長恢復不了也沒關係,還有他。

「明日就好了,不用擔心。」趙恆親親她腦頂,低聲道。

今日他沒有準備,叫她看到了他的狼狽,明日起,他不會再讓王妃為他憂心。

上了藥,夫妻走出廂房,恰好看到睿王、恭王並肩走來。昨晚楚王府出事,並沒有知會這兩位王爺,宣德帝荒廢早朝,兄弟倆才聯袂趕來探望。瞧見趙恆高高腫起的臉,睿王大驚,第一個念頭是,老三這臉,是父皇打的?

在睿王看來,只有父皇能打敢打他們兄弟的臉。

「三哥,你……」恭王震驚地直接問了出來。

趙恆沒有理會,面無表情地朝上房走去。

睿王看看恭王,恭王也看看他,兄弟倆面面相覷。

上房。

宣德帝、太醫們還都在外間等著,宣德帝隱在門簾後,一人窺視裡面。馮箏已經幫楚王解了繩索,扶楚王去床上躺著了,楚王喝了安神清火的湯藥,聽著馮箏溫柔的輕哄,眼皮越來越重,漸漸地睡著了。

整個過程,用了大概兩刻鐘。

宣德帝就帶著三個兒子,在外面守了兩刻鐘。

一看兒子睡了,宣德帝就要領著眾人進去,馮箏卻搖頭制止,出來後,馮箏看看兩位太醫,然後低頭對宣德帝道:「父皇,兒臣熟讀醫書,似王爺這樣的狂症,需靜心休養,不宜再勞神動怒。眼下王爺不記得皇上與諸位王爺,冒然相見可能又會受到刺激,故兒臣斗膽,請父皇將王爺交給兒臣一人照顧,待王爺病體康復,再讓王爺到父皇面前請罪盡孝。」

說完,馮箏跪了下去。

這話皇上或許不愛聽,但馮箏沒有辦法了,皇上擔心兒子想要日夜守在旁邊,可王爺的病就是因為皇上發作的,萬一醒來見到皇上病情加重怎麼辦?馮箏不敢賭,她寧可得罪皇上,也不想再刺激丈夫。

宣德帝沉默。

睿王見了,並未親眼目睹楚王發病狂態的他,委婉地斥責馮箏道:「大哥病了,該請太醫診治,嫂子還是好好照顧成哥兒吧。父皇守了大哥一晚,大哥醒來看到父皇,定會感激涕零,說不定病就好了,豈有不能相見之理?」

馮箏抿了抿唇。

趙恆問太醫院的杜院使:「院使大人?」

杜院使眼皮跳了跳。狂暴之病主要靠養,他贊同楚王妃的話,但一方面不敢阻攔宣德帝見楚王,一方面又不想因為支援楚王妃得罪了睿王,不由吞吐起來。宣德帝眉頭更深,不快道:「有話直說,楚王到底該怎麼治,不得欺瞞。」

杜院使連忙跪下去,叩首道:「臣,臣同意王妃所說。」

那就是說,他這個父皇去見兒子,反而是害了兒子。宣德帝不可能高興,但回想楚王在兒媳婦面前的聽話老實,宣德帝又不得不承認,兒媳婦確實是照顧兒子的最好人選。兒子養病最重要,宣德帝掃視一週,忽的下旨,命馮箏盡心醫治楚王,楚王病情改善之前,除了壽王一家三口,任何人不得探望。

「兒臣遵旨。」趙恆、睿王、恭王恭聲領命。

宣德帝累了,透過門簾最後看眼床上睡著的楚王,他心情複雜地離去。

眾人出去相送,望著帝王鑾駕越走越遠,馮箏悄悄攥了攥手,剛剛的情形,她沒敢再開口求皇上送升哥兒回來……

皇宮,宣德帝一回來,就一個人悶在崇政殿,誰都不見。

訊息傳到中宮,李皇后暫且不在意皇上的心情,只問小太監楚王的情況,小太監繪聲繪色地描繪了楚王的狂態,李皇后聽得心驚肉跳,一驚楚王的病,二憂她的處境。她養著升哥兒,是為了將來楚王登基她好有個倚仗,如今……

楚王瘋得連皇上都不認識了,連親弟弟壽王都打了一拳。

李皇后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皇上最寵愛楚王,那份寵愛其他三個皇子加起來都比不上,所以她篤定楚王會登基。上次楚王因為皇叔被貶觸怒皇上,不算什麼,她暗中使點手段就幫楚王化解了,但歸根結底還是皇上想原諒楚王。

這次,已經不是皇上要不要原諒的問題了,是楚王瘋了。

楚王,還有機會嗎?

李皇后沒了信心,便是楚王能康復,一個為了叔父吐血發狂怨恨親爹的兒子,皇上還會心甘情願把皇位留給他?不太可能,那麼剩下三個皇子,壽王說話結巴,絕無緣皇位,睿王或恭王,不管哪個登基,都會因她養了升哥兒而提防她。

李皇后出了一身冷汗,昨日還把升哥兒都養老的寶貝,現在就覺得升哥兒是個燙手山芋。

既然燙手,早日脫手才對。

轉瞬之間,李皇后就有了決定。

等了三日,李皇后暗示身邊人可以將楚王發瘋的訊息透露給升哥兒了。升哥兒五歲了,因為早早離開王府養在宮中,男娃比尋常五歲的孩子更懂事,知道瘋了是大病,一聽說父皇瘋了,升哥兒當場哭了,不顧李皇后反對,堅持要回府。

李皇后勸阻不了,派人去知會皇上。

宣德帝上了兩日早朝,因為憂心長子,緬懷皇叔的憔悴樣子也顯得情深意切,令臣子們動容。驚聞長孫出事,宣德帝心頭一跳,放下奏摺匆匆趕到中宮。升哥兒正在李皇后懷裡哭鬧,見到皇祖父,一把推開李皇后,哭嚎著跑到宣德帝身前,求皇祖父送他回王府。

男娃哭得聲嘶力竭,宣德帝聽得心痛如絞,孫子懂得關心爹爹,為何他的兒子眼裡就只有皇叔?

「來人,送皇長孫回楚王府。」心神疲憊,宣德帝抱起升哥兒,沒管李皇后,親自帶孫子走了。

李皇后卻鬆了口氣,知道皇上只是因為楚王心傷,並非厭棄了她,等過段時日皇上心情好點了,她溫柔小意服侍一番,皇上還會繼續寵著她。接下來,她只需擔心一件事。

李皇后望向窗外,一個睿王,一個恭王,又開始猶豫起來。

六月二十九是楚王的生辰,休養了兩個多月,楚王的癲狂之症已經有了緩解,不再動不動就發狂打人,只要馮箏陪在一側,楚王也能比較平靜地見人了。前兩日旬假,宣德帝還去探望了一次。

楚王過小生辰,馮箏沒想大辦,就叫宋嘉寧一家三口過去聚聚。

楚王一直都很喜歡昭昭,宋嘉寧想讓女兒送份禮物,便將女兒這兩年收到的所有小玩意都擺在一起,問女兒要把哪個送給大伯父。小丫頭挨個看看,然後不停地搖腦袋,哪個都不送,都要自己留著。

趙恆回來,就見他的王妃在哄女兒,大的溫柔,小的可愛,酷似的杏眼水汪汪的,將他這一日在中書省積壓的疲憊都滌盪而去。黃昏時分,晚風轉涼,趙恆走到榻前,笑著問女兒:「去花園?」

昭昭立即丟下手中圓圓的壽桃木雕,邁著小短腿跑向父王,口齒清晰地道:「荷花!」

壽王府那麼多的景,小郡主最喜歡荷花池。

趙恆便抱起女兒,宋嘉寧跟在旁邊,一家三口去了後花園。

荷花池中,荷葉碧綠成片,一朵朵蓮花粉粉白白的,亭亭玉立。岸邊擺了幾塊平整供人閒坐的大石頭,垂柳樹蔭落在上面,越發清涼。趙恆抱著女兒走到一塊石頭旁坐下,剛坐好,昭昭就探著腦袋往池子里望,找魚。

雙兒及時將手中的瓷碟遞給王妃,裡面擺著魚食,昭昭還以為是給她的好吃的,伸手就抓。

宋嘉寧笑著拿開:「這是給魚吃的。」說完捏起一嘬魚食丟到水中,水面上立即漾起幾圈漣漪。昭昭目不轉睛地瞧著,沒過多久就見幾條紅鯉魚浮了過來。

娘倆一起喂,魚兒越來越多,全是巴掌大的小紅鯉,娘倆看得津津有味。

趙恆默默抱著女兒,思緒漸漸地回到了朝堂上。

兄長這一病,朝堂一日日地引起了變化,以前臣子們都篤定兄長是未來的儲君,見到兄長無不恭恭敬敬的,現在兄長離儲君之位似乎越來越遠,平時巴結兄長的那些臣子,陸續都跑去睿王那邊了。眾星捧月,睿王反而越發謹慎,父皇也越來越欣賞他,對於朝臣們的擁護,父皇似乎是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兄長的寵愛被睿王搶走,趙恆不太舒服,直到現在,他才看清楚,父皇雖偏心大哥,但父皇同樣疼愛其他幾個兒子。大哥病了,父皇轉而將寵愛轉給其他皇子,也是人之常情,不像他,只把大哥當成真正的兄弟。

他想著大事,宋嘉寧還在琢磨如何讓女兒哄楚王高興。看著那一尾尾紅亮漂亮的小魚,想到楚王現在什麼都不記得,性情也有點像小孩子,宋嘉寧便問女兒:「咱們家有這麼多的魚,昭昭送一條給大伯父好不好?」

昭昭點點頭。

福公公使喚小太監去取魚兜。

很快,小太監拿了三個魚兜回來。宋嘉寧自己要玩,將女兒交給王爺丈夫,她接過一個長長的魚兜,伸到水裡,等魚兒進網再收,昭昭卻著急了,小胖手攥住孃親手中的魚竿,往上一使勁兒,魚兒嚇跑了!

昭昭茫然地啊了聲。

宋嘉寧笑著親了女兒一口:「昭昭別急,咱們慢慢來。」

趙恆聞言,不自覺地咀嚼妻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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