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郭驍的選擇

秦王被貶在京城引起了軒然大波,但再大的波浪都有平復的一日,酷熱轉眼襲來,火辣辣的日頭當空照著,百姓們忙著避暑,漸漸淡忘了秦王一事。六月中旬下了一場暴雨,城東有片低矮窪地鬧了水災,早朝上宣德帝特命戶部出錢、工部出人為受災百姓修繕房屋,旨意傳到民間,百姓們紛紛盛讚起皇上來,都說自己遇到了心懷百姓的好皇上。

親弟弟要「謀反」,秦王被貶後,宣德帝裝了一個多月的鬱鬱不樂,現在被百姓誇了,暴雨過後黃河一帶那幾個常鬧決堤的州縣也平安無恙,沒有傳出災情,宣德帝便有了高興的理由,臉上烏雲一掃,再次露出歡顏。

皇上一高興,文武百官、後宮妃嬪終於都鬆了口氣。

七夕這日,李皇后在中宮舉辦花宴,宮外四個兒媳婦都收到了邀請。

宋嘉寧最近心情不錯,六月底王爺來信,說他會趕在中元節前回來,今日都初七了,最遲再過七日就能見到自家王爺了。

笑了笑,宋嘉寧低頭要幫女兒洗臉,可是眼前哪還有女兒的身影?宋嘉寧錯愕地抬頭,就見女兒不知何時爬到床裡頭去了,穩穩當當地坐在角落,見孃親看她,昭昭興奮又著急地叫了下,彎腰抓住被子胡亂往身上遮,就是不要洗臉。

九個月的小丫頭,主意越來越大了。

宋嘉寧被女兒可愛的模樣逗得哭笑不得,哄道:「昭昭聽話,洗完臉娘帶你進宮找哥哥玩。」

昭昭露出腦袋,瞅孃親。

宋嘉寧笑著問:「想不想哥哥?」

昭昭已經能聽懂哥哥、皇祖父、外祖母這些熟悉的稱謂了,知道找哥哥就意味著坐馬車出門玩,小丫頭眨巴眨巴眼睛,終於老實了下來。

洗完臉,宋嘉寧給女兒換上一件兒海棠紅的小衫兒,濃密的頭髮在腦頂扎個沖天揪,抱到鏡子前讓小丫頭自己臭臭美,娘倆這就出發了,照例先去楚王府等馮箏。車停在王府門前,宋嘉寧沒下車,挑起窗簾,娘倆一起往外看。

少頃,影壁後繞過來三道身影,馮箏打頭,乳母抱著成哥兒跟著,另有一個丫鬟。看到馬車中的娘倆,馮箏柔柔一笑。

昭昭認得大伯母,杏眼笑成了月牙,宋嘉寧看著馮箏越發清減的臉龐與腰肢,暗暗在心裡嘆了口氣。秦王出事後,楚王雖然解禁了,但曾經爽朗豪放的男人一下子變得沉默起來,宋嘉寧去楚王府做客,見過楚王兩次,若非容貌變化不大,她都不敢認。

楚王心中存鬱,馮箏擔憂丈夫,不瘦才怪。

宋嘉寧憐惜歸憐惜,卻不知道能做什麼。

簡單打過招呼,兩家人進了宮。

睿王妃、恭王妃上面都有婆母,來得比較早,睿王妃又懷了身孕,吳貴妃喜歡地不得了,只盼兒媳婦這胎給她生個胖孫子。恭王妃李木蘭肚子依然沒有動靜,但也不能怪她,恭王隨壽王去巡黃河,半年未歸,李木蘭若是懷上,惠妃才要哭呢。

「我們昭昭越長越漂亮了,等你父王回來,肯定捨不得鬆手。」李皇后既然選擇了楚王,自然跟著偏愛壽王一家,對昭昭明顯比對睿王府的康姐兒寵愛,不過康姐兒被睿王妃養得膽小認生,確實也比不上又好看又愛笑的昭昭。

昭昭不懂父王是什麼,聽到「漂亮」兩字就笑了。

升哥兒、成哥兒圍在皇祖母身邊,都喜歡這個妹妹。

一屋子女眷正聊得熱鬧,一個小太監忽然走了進來,看眼宋嘉寧、惠妃,他笑著對李皇后道:「娘娘,剛剛三殿下、四殿下回京了,這會兒正在崇政殿覆命。」

殿中安靜了幾瞬,緊接著李皇后、吳貴妃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兩個獨守空閨的王妃,就見李木蘭平平靜靜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彷彿恭王回不回來都與她無關,壽王妃宋嘉寧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了,臉頰桃花似的白裡透粉,清澈如水的杏眼越發地溼潤明亮,羞答答地低著頭,難掩歡喜。

宋嘉寧何止歡喜,聽說自家王爺回來了,宋嘉寧的心早就飛到崇政殿去找他了。

崇政殿,趙恆遞了一封奏疏給皇上,上面記錄了黃河兩岸各個州縣的堤壩情況,交代了他們此行懲辦的貪官庸官與賢能官吏,最後趙恆還針對如何防洪、築堤提出了五條建議。清逸俊雅的字跡,金玉良言的政見,宣德帝越看越滿意。

恭王不會寫,但他能說會道,繪聲繪色描述了百姓們對皇上的感激讚譽,今年天公作美,黃河沿岸只有一處小決口,百姓們把老天爺、宣德帝都誇了一通。宣德帝龍顏大悅,當著楚王、睿王的面,給了兩個小兒子厚賞。

恭王喜笑顏開,趙恆拜謝後便恢復了平時的淡漠神色。

宣德帝還有奏摺要批,叫兒子們先退下,中元節再大辦宴席慶功。

四位王爺陸續走出崇政殿。

因為壽王、恭王回京,李皇后體恤兩位王爺,提前散了宴席,並派宮女過來知會一聲,叫王爺們稍等,王妃們馬上便過來,隨他們一道回府。既如此,兄弟四個便走到宮牆一側等候,知道楚王、壽王親哥倆有話說,睿王、恭王識趣地走遠了。

「大哥。」趙恆看著沉默寡言的兄長,艱難開口。兄長變了,如一匹雄健駿馬,突然沒了鬥志。

楚王拍拍弟弟肩膀,欣慰道:「差事辦得不錯,長出息了。」弟弟比他想象地能幹,他就不用費心了。

兄弟倆嘴上沒說什麼,但都看得出彼此的心聲。楚王知道弟弟擔心他,但真沒有什麼可費心的,父皇認定皇叔有罪,他有妻子兒子要照顧,對皇叔愛莫能助,楚王能忍住不再去求父皇,可他做不到明明難受卻表現地一切如常。

父皇確實看重他,願意容忍他的一切壞毛病,楚王也很想像從前一樣敬重父皇,但他做不到。有親哥哥誣陷親弟弟謀反的嗎?或許有,但楚王看不上這種人,他有親手足,看著眼前的弟弟,想到父皇對皇叔的絕情,楚王越發心寒。

「今天先陪你媳婦,明晚再陪大哥喝酒。」聽到女眷們的歡笑聲,楚王淡笑道。

宮裡人多眼雜,只能這樣了,既然與兄長有了約定,趙恆側身,朝女眷們看去。他想看他的女人,卻只看見嫂子與睿王妃並排走在前面,後面跟著兩人,高挑英氣的應是老四家的李木蘭,另一個……被嫂子擋著,只露出一抹淺碧色的裙襬。

趙恆難以察覺地皺皺眉,跟在兄長身後,朝那邊走去。

宋嘉寧倒是有機會走在前頭的,睿王妃打趣讓她過去,宋嘉寧不好意思,堅持按照妯娌幾個的排序走後面,但她的眼睛可一直瞄著前頭呢,遠遠就看到了自家王爺,高高大大地站在楚王身邊,才半年沒見,竟然與楚王一般高了!

長高了,身上看不出來,那張白皙俊美的臉明顯曬黑了一層,畢竟一直在外面奔波,正趕上烈日暴曬的時候。可曬黑的王爺同樣俊美,不那麼神仙了,卻顯得更威嚴穩重,王爺的氣勢更足了。察覺男人轉了過來,宋嘉寧及時收回視線,心砰砰亂跳。

男人們又來接各自的妻子,記起當年唯獨王爺站在原地沒動的情形,宋嘉寧自發地放慢腳步,並假裝去看乳母懷裡的女兒,藉此掩飾沒被丈夫接的尷尬。她背對前方,眼中只有女兒,乳母穩穩地抱著白白胖胖的小郡主,眼看著王爺越走越近,王妃還傻傻地逗女兒,乳母再瞅瞅王爺,然後聰明地沒有提醒。

她家裡有男人,懂得什麼叫驚喜,尤其是王爺停在王妃身後,默然等待時,乳母越發坦然。

宋嘉寧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正要轉回去,忽見女兒水汪汪的大眼睛斜向了她身後,目不轉睛地好像在打量什麼。宋嘉寧心中一動,跟著震驚地發現,地上她的影子旁,竟然多了一道更長的身影!

宋嘉寧心跳快到了極致,臉也迅速紅了透,僵硬地緊張地一點一點地轉身,相隔半年,終於又一次近距離地看到了那張淡漠俊美的臉。

「王,王爺……」宋嘉寧忐忑地喚道,明明那麼想,現在卻覺得有些陌生。

趙恆也感覺到了陌生,因為眼前的小王妃,比他記憶中的更美,更媚,更嬌。

「回府。」視線在她豐潤的唇瓣上停留片刻,趙恆越過她,一把將女兒接到了懷裡。

昭昭最熟悉的就是孃親與乳母,哪個抱都可以,現在突然被一個陌生的男人從乳母懷裡搶走,昭昭一下子就不幹了,扭著身子去找孃親。

趙恆離開京城時,女兒才三個多月,輕飄飄地沒點力氣,現在小丫頭都九個月了,小手推著父王胸膛便往外探出一大截,趙恆沒有任何準備,差點讓小丫頭掉出去,急忙抱緊,剎那間身上出了一層汗,嚇得。

他突然抓牢女兒的動作太明顯,腳步也停下了,宋嘉寧瞄眼王爺罕見的驚魂未定的臉,淡漠的王爺瞬間又變成了曾經親密無間的丈夫,陌生感蕩然無存。壓力輕了,宋嘉寧站在他身邊,一手握住女兒的小胖手,笑著教道:「這是父王啊,昭昭不是想父王嗎,快給父王抱抱。」

趙恆目光微變,女兒居然還記得他,還知道想他?

宋嘉寧當然在撒謊,昭昭馬上就不留情面地拆穿了孃親,看都沒看孃親指著的所謂父王,伸著小手哼唧著要孃親抱,好像一隻白白胖胖的小羊羔,要掙脫大灰狼父王的懷抱。宋嘉寧為難了,看不得女兒害怕,又不忍王爺的愛女之心。

趙恆是很想自己的小郡主,但女兒這麼不高興給他抱,眼看都要哭出來了,趙恆不想女兒委屈,看宋嘉寧一眼,示意她接。宋嘉寧無奈笑,接過女兒,低聲替女兒解釋道:「昭昭剛看到您,有點認生,過會兒就喜歡父王抱她了。」

趙恆看看縮著腦袋靠在孃親肩頭,警惕地盯著他的女兒,淡淡笑了下。

楚王幾對兒都走遠了,他們一家三口慢慢走,昭昭二十斤了,宋嘉寧那兩條小胳膊沒走幾步就開始發酸,累得香腮漸紅,額頭鼻尖兒冒出了細汗,七月初的時節,白日日頭還曬得慌。趙恆聽她呼吸不對,偏頭,瞧見她這副嬌弱又嫵媚的樣,不禁頓足,對雖然不給他抱卻一直盯著他看的女兒道:「父王抱。」

宋嘉寧低頭看女兒。

昭昭腦袋一扭,用動作拒絕了,還抬起小手要抱孃親,白白胖胖的手恰好捂在孃親衣襟上面,平的地方越顯得平,鼓的地方越顯得鼓。趙恆盯著那處,頭頂的暑氣沿著喉嚨一路往下衝,宋嘉寧若有所覺,只覺得胳膊更沒勁兒了。

實在抱不動了,宋嘉寧側身,一邊用眼神示意乳母過來,一邊輕聲哄女兒:「娘抱不動了。」

昭昭瞅瞅孃親紅撲撲的臉,乖乖地朝乳母伸手。

乳母笑著接小郡主,剛抱穩當,忽覺一道發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臉上,乳母疑惑地看去,只看到壽王爺高大的背影,除了王妃還在看她,再無旁人。

乳母抱慣了孩子,手臂力氣大,一直走到宮門外,才終於露出疲態。宋嘉寧先上馬車,然後蹲在車外接女兒,昭昭防備地盯著旁邊彷彿要搶她的男人,小手碰到孃親便趕緊鑽了過去,宋嘉寧晃了下,隨即肩上多了一隻大手,穩穩地扶著她。

宋嘉寧抬眼,正撞進了自家王爺深邃清幽的眸子,平靜如水地看著她。

現在越靜越淡泊,對比夜裡王爺沉默的熱情如火,那靜也變得燙了起來,灼在她心上,宋嘉寧不敢再看,抱著女兒進去了,轉個身屁股剛捱到坐榻,前面光線一暗,高大的男人也進來了。娘倆坐寬寬暢暢的馬車,頓時顯得狹窄擁擠。

宋嘉寧往旁邊挪了挪,感受著王爺看過來的視線,若非有女兒在,她手都不知道該放在何處。

「熱?」趙恆忽然抬手,指腹按在了她紅撲撲的臉蛋上,他感覺到了薄汗與羞燙,宋嘉寧卻覺得他手指清涼,這樣貼著很舒服。但不等她回答,男人的整隻手掌就都貼了上來,四指捧著她臉,拇指沿著她唇瓣一點一點地挪,分明是撩撥。

宋嘉寧腦海裡轟的一聲,大火四起,情不自禁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她如新開的牡丹嬌媚,趙恆喉頭滾動,手腕上突然一重。

趙恆回神,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居然湊到了她面前,距離她紅潤潤的香腮不過幾寸,視線下移,女兒瞪著大眼睛使勁兒扯他手呢,不讓他碰她孃親。女兒清澈憤怒的眼睛像一盤冷水潑在了他被慾望衝昏的頭上,趙恆立即收回手,重新坐正,扭頭看向窗外。

趕跑了「壞男人」,昭昭雙手抱住孃親脖子,像個黏人的小葫蘆,嚴嚴實實地掛在了孃親胸前。宋嘉寧扶住女兒,臉還紅著心還亂跳,偷偷瞥向男人,見他前一刻還在對她做那樣的事,現在又變成了一本正經的神仙,宋嘉寧莫名想笑。笑著笑著,宋嘉寧蹭蹭女兒腦頂,腦袋朝另一側偏,如水的眼中流露出明顯的遺憾,恍似閨怨。

其實,她還挺喜歡王爺剛剛那樣的,他越難以自持,越說明他想她啊。

馬車轆轆地前行,車內一片安靜,宋嘉寧不自覺地輕輕拍著女兒,待馬車停在王府門前,昭昭居然睡著了,不過在宮裡玩了那麼久,確實也該困了。趙恆先下馬車,然後如願地再次抱到了他的小郡主。

快到晌午,日頭更曬,宋嘉寧跟在他旁邊,很快就注意到王爺後背溼了一片。想到他風塵僕僕地趕回來,再看看他臉與衣領下膚色的明顯差距,宋嘉寧心疼壞了,才到前院上房,她便上前接女兒:「王爺快去沐浴吧,我抱昭昭回房。」

誰料男人不肯鬆手。

宋嘉寧困惑地仰頭。

福公公、乳母都在幾步之外,趙恆掃眼二人,再看看傻乎乎的王妃,微不可聞地命令道:「服侍我。」

她不識趣,他目光有點冷,但那冷下,湧動著壓抑半年的火,直燒得宋嘉寧雙耳發燙,目眩神迷,險些站立不住。不怪宋嘉寧想不到,實在是成親這麼久,除了夜裡完事後王爺主動抱她去沐浴,平時王爺都在前院收拾整齊了再去見她,宋嘉寧根本沒有機會在白日服侍他洗。

今日王爺為何點明要她伺候?

宋嘉寧知道,正因為如此,她才渾身綿軟無力。

趙恆看她一眼,轉身走到門前,將熟睡的女兒交給乳母,再冷聲吩咐福公公:「備水。」

福公公也剛從外面回來,跟了一路車,比主子還熱呢,卻顧不上休息,馬上去安排了。轉眼堂屋中只剩夫妻倆,趙恆折回她身邊,攥住她手腕朝東次間走去。他的手也燙了起來,像一團火圍繞著她,快要燒破她的衣袖。

心底彷彿有什麼流了出來,宋嘉寧脫口而出:「王爺,我好想你。」

趙恆頓住,看看她:「我知道。」所以他提前忙完差事,趕在七夕回來了。

宋嘉寧抿了抿嘴,她想聽的不是這個。

那雙杏眼中的光黯了下去,似是心有遺憾,趙恆意外,低聲問:「有事?」

宋嘉寧瞥他一眼,然後垂下眼簾,難掩幽怨:「王爺,可有想我?」她想聽他說甜話啊。

原來小王妃是為這個不開心,趙恆失笑,點點她微微嘟起的嘴兒,幽幽道:「自我離京,每晚都想。」

宋嘉寧手掌被他攥著不能動,指尖繼續蹭他。王妃在淘氣,趙恆低頭,看著她眼睛道:「癢。」

宋嘉寧抿了抿唇,杏眼抗議地望著他。剛剛她脖子也癢,求他別親,他還不是扣著她腦袋親個不停,這會兒她才摸兩下,憑什麼他說一個「癢」她就乖乖不摸了?知道他現在最好說話,宋嘉寧繼續刮擦他下巴。

她難得膽大,趙恆看著她執拗的小眼神,笑著鬆開手。

宋嘉寧滿足地笑,摸夠了,心疼道:「王爺曬黑了。」

趙恆沒注意這些,誤會她摸他脖子是因為介意,趙恆低聲問:「如何?」

「更英氣了。」宋嘉寧看看他眼睛,小聲道。

她眼裡裝滿了迷戀,趙恆很是受用,重新握住她手:「喜歡這樣?」如果她喜歡黑臉,他可以曬得更黑。

「都喜歡。」宋嘉寧雙手抱住他脖子,實話實說道。

久別重逢,夫妻倆相擁享受靜謐的溫存,可院子裡忽然傳來女兒的哭聲。趙恆終於記起了還不肯認他的女兒,與宋嘉寧互視一眼,立即抱起她跨出浴桶,分開收拾。

宋嘉寧頭髮披散,溼透了,打理起來耽誤功夫,趙恆是出大力氣的人,但他頭上的發冠還整整齊齊的,擦拭身體穿上衣服便可。繫好腰帶,見她躲在屏風後擦頭髮,再聽外面女兒委屈的哭聲,趙恆低聲道:「我先過去。」

趙恆也不需要遮著掩著,他是這王府的主人,他做什麼,無需顧忌任何人。

沒有回應,趙恆神色如常地出去了。

乳母已經抱著小郡主進了堂屋,畢竟福公公不敢怠慢小郡主。聽到腳步聲,乳母、昭昭同時朝西次間看去,昭昭眼裡汪著兩泡淚,瞅了父王一眼,繼續往裡面瞧,只想找孃親。乳母不敢直視王爺,抱著小郡主屈膝解釋道:「王爺,郡主往常都是陪王妃一塊兒用飯,剛剛郡主睡醒想要王妃,奴婢,奴婢無能……」

她說話的時候,昭昭還在哭,胖嘟嘟的臉上掛著豆大的淚珠。

那小模樣太可憐,好像孃親不要她了似的,趙恆心軟的一塌糊塗,走到乳母面前,伸手接女兒。昭昭看不到孃親,正傷心著急呢,陌生男人竟然還要搶她,小丫頭氣壞了,猛地趴回乳母肩頭,嚎啕大哭起來。

宋嘉寧在裡面聽見了,急得不行,偏偏衣裳沾了水,無法出去見人。

「昭昭不哭,父王帶你,去找孃親。」趙恆握住女兒的小肩膀,因為急於哄女兒,他說得比平時快,也沒有怎麼結巴,但一心哄女兒的壽王爺沒注意到,很少有機會聽王爺開口的乳母也沒察覺,只有不遠處的福公公,震驚地望著主子,半晌都沒有反應過來。

昭昭不信父王,好在乳母也跟著哄她,昭昭瞅瞅西次間,這才不情不願地朝父王張開兩條小胳膊。趙恆接住女兒,毫不耽擱地朝西次間走去,轉眼就進了屋。昭昭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瞧見屏風旁的孃親,小丫頭一下子就笑了,若非趙恆抱得穩,昭昭都要撲出去了。

宋嘉寧快走幾步,將女兒接到了懷裡。

「去東屋。」趙恆看眼她半溼的裙襬,道。

宋嘉寧為難,趙恆知她臉皮薄,輕輕推了推她肩膀。宋嘉寧只好硬著頭皮跟在他旁邊,到了他的臥房,宋嘉寧脫了外面的衫裙,只穿一身清涼中衣鑽進了他的拔步床,再把女兒抱到懷裡。

趙恆餓了,放下紗帳擋住她們娘倆,然後吩咐福公公擺飯。

早在王爺王妃「沐浴」時廚房就準備好了飯菜,小太監們端到臥房,等他們出去了,趙恆再親自將矮桌端到床上,那麼重的黃梨木矮桌,終於叫壽王在他的王妃面前顯示了一把力氣。宋嘉寧抱著女兒,指著幹活的王爺笑:「昭昭看,父王多有勁兒!」

昭昭第一次看到能搬桌子的男人呢,目不轉睛地盯著父王,反正只要孃親在身邊,昭昭就什麼都不怕了。

趙恆本來不太習慣自家王妃充滿鄉土氣息的誇讚,但這話居然可以哄女兒看他,趙恆便忍下了,坐到床邊,試圖去摸女兒的小胖手。昭昭敏捷地躲開,還是防備,趙恆無奈,對宋嘉寧道:「先用飯吧。」

宋嘉寧點點頭,抱著女兒坐在北面,趙恆坐東。

飯桌上有碗煮得爛爛的麵條,還有一碗雞蛋羹,都是昭昭的輔食,宋嘉寧自己吃一口,然後連續喂女兒。昭昭穩穩坐在孃親腿上,兩隻小胖手扶著桌子,乖乖地張嘴等著喂,眼睛則一直盯著斜對面的父王。

趙恆再次嘗試道:「孃親累,父王抱。」

昭昭看著他說話,就是沒反應。

宋嘉寧暗暗替王爺著急,哄小孩子喜歡必須能豁出臉皮才行,得求著孩子,特別是小孩子懂點事的時候,但王爺身份尊貴,不是尋常百姓,可能這輩子都沒求過人,而且王爺說話不利索,不能連續地哄,女兒就更不容易待見他。

眼看王爺都沒心情吃飯了,宋嘉寧放下瓷勺,想了想,紅著臉對丈夫道:「王爺,你,你餵我一口,昭昭看我願意吃你喂的,一會兒你喂她,她就願意吃了。」女兒最信任她,她喜歡誰,女兒也會喜歡。

趙恆聽了,掃眼桌面,再看看她害羞的樣子,鬼使神差地,他故意夾了一隻燒豬蹄給她。

「王爺……」宋嘉寧嘟嘴撒嬌,那豬蹄都快比她半邊臉大了,她怎麼可能一口吃了?

趙恆看著她笑。

宋嘉寧忍俊不禁,也笑了,笑裡帶著甜。

昭昭仰著腦袋,見孃親笑得那麼好看,再看斜對面的男人時,昭昭眼中的防備漸漸沒了。

趙恆又從茭白炒蛋那碟夾了塊兒雞蛋,遞到宋嘉寧嘴前。

宋嘉寧笑著張開嘴,吃了。

喂完大的,趙恆換成勺子,舀了小半勺爛爛的麵條,遞到女兒面前,然後學她,輕聲哄道:「昭昭張嘴。」

昭昭有些猶豫。

「父王喂的,昭昭快吃。」宋嘉寧柔聲幫丈夫。

昭昭瞅瞅孃親,這才慢慢張開小嘴兒。

女兒終於接受他了,趙恆趁熱打鐵,連續餵了好幾口,喂著喂著,他試著將女兒抱到自己這邊,昭昭掙了下,然還是給了父王一次面子。放女兒坐在他腿上,看著女兒腦頂的沖天揪,趙恆目光罕見地溫柔下來,低頭親了親女兒的小揪揪。

昭昭高高地揚起腦袋,不懂父王為何要吃她的頭髮。

「昭昭真好看。」對上女兒清澈水潤的大眼睛,趙恆發自肺腑地誇道。

昭昭最喜歡別人誇她漂亮,小嘴兒一咧,美美地笑了。

女兒被他鬨笑了,趙恆頗感自豪,偏頭看向他的王妃,卻見宋嘉寧呆呆地看著他,一臉驚愕。

趙恆皺了下眉,突然有些不自在,剛剛只顧著哄女兒,是不是疏忽了王爺應有的威嚴?

「王爺,你,你剛剛說什麼?」唯恐自己聽錯了,宋嘉寧緊張地想要再確認一遍。

她神色古怪,趙恆試著回想,似乎並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

宋嘉寧興奮地提醒他:「王爺誇昭昭好看了。」

趙恆頷首,是誇了。

宋嘉寧不由著急,催道:「王爺再誇一次。」

趙恆莫名其妙,但瞅瞅盯著他的女兒,趙恆笑了下,摸著女兒腦袋道:「昭昭好看。」

昭昭咧嘴笑,已經接受了這位父王。

「不是,王爺剛剛說的是昭昭真好看。」宋嘉寧杏眼明亮地糾正。

既然她堅持,趙恆便笑著對女兒道:「昭昭真……」

說到一半,趙恆忽的頓住,終於明白了王妃的意思。昭昭真好看,五個字,他剛剛居然流暢地說出了五個字,甚至現在,趙恆都有種感覺,剩下那兩個「好看」,他也能順利地說出來。女兒還在看他,在女兒酷似她的杏眼中,趙恆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他。

發覺自己無論如何都取悅不了父皇,趙恆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沉默不語,一個字都不說。現在回想,他是在跟自己賭氣,在跟父親跟整座皇宮賭氣,他想的是他不開口,就沒有人會笑話他。但他終究不是啞巴,該他開口的時候卻不開口,反而更引人矚目,那些人以為他連最簡單的話都說不了,繼續向他表示同情。

趙恆不需要同情。

他讓福公公守在院子中,他一個人待在房間練習說話,從兩個字到三個字到四個字,趙恆早已記不清自己背誦過多少四字詩句、文章。能夠比較流暢地說出四個字了,趙恆繼續練習五個字,但不管他練多少次,中間某個字肯定會打結。

現在,他……

「王爺,王爺也誇誇我。」宋嘉寧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只是看著他低垂的眼簾,宋嘉寧莫名心疼,就覺得王爺可能記起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情。宋嘉寧笨,不知該怎麼安慰王爺,只好挪過去抱住他,輕聲地撒嬌。

小王妃嬌嬌軟軟地靠過來,腦袋貼著他背,雙手環抱他腰,趙恆偏首,只看到她斜伸出來的雙腿,淺粉色的中褲,褲腿那裡露出一雙白白淨淨的蓮足。趙恆就想到在浴桶中時,他抱著她,她難耐地用腳抵住桶沿……

她要他誇她,她要聽五個字的誇讚。

想著她勾人的樣子,趙恆不知在何處讀過的詩句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有女妖且麗……」

日常閒聊,語速會快,吟詩作對,語速會自發慢下來,別有意境。聽著王爺清潤低沉地念出「妖」字,宋嘉寧臉紅了,忍不住偷偷地想自己哪裡妖,聽到「麗」字,那羞臊才變成甜蜜。還想聽聽下面是什麼,趙恆卻記起了這首詩的出處,《妾薄命》。

詩題寓意不好,趙恆及時打住。

為免她糾纏,趙恆拍拍她小手,正色道:「用飯吧。」

宋嘉寧雙頰發熱,主動討誇,是挺厚臉皮了。鬆開男人,宋嘉寧回到原來的位置坐好,端起碗靜悄悄吃了幾口飯,才偷偷瞄他一眼。趙恆在喂女兒,察覺她的窺視,趙恆眼簾微動,卻沒有抬起來看她。

宋嘉寧也在想心事。王爺說了五個字,還會念五個字的詩了,這是不是表示王爺的結巴好了?還是隻是進步了一點?只要王爺試試,這個問題馬上就能得到答案,但,王爺那麼淡然,似乎並不著急嘗試。

吃過午飯,雙兒也將宋嘉寧的換洗衣裳送過來了,宋嘉寧走到屏風後更衣,趙恆抱著女兒在床上坐著,低頭逗女兒。大概是父女天性,昭昭迅速喜歡上了自己的父王,趙恆只是點點小丫頭鼻子,昭昭就咯咯地笑,開心極了。

宋嘉寧之前被他折騰地夠嗆,這會兒困得不行,見父女倆玩得好,宋嘉寧就站在屏風前,等王爺看過來,宋嘉寧才悄悄指指門口,意思是她先回後院。宋嘉寧想自己的丈夫,但她更想給父女倆白日單獨相處的時間,她在旁邊,王爺放不下身段逗女兒,也許她走了,王爺會試著說更多話。

趙恆確實有事要做,點點頭。

宋嘉寧放輕腳步離開,昭昭背對床外坐在父王腿上,並不知道孃親丟下她跑了。

臥房只剩父女,看著什麼都不懂的女兒,趙恆沉默片刻,雙手掐著女兒腋窩叫女兒站在他腿上,然後親了親小丫頭額頭,用只有女兒聽得清的聲音道:「父王想……」第一次刻意嘗試多說,趙恆頓了下,再繼續:「父王想昭昭。」

昭昭聽見父王叫她了,抬起小胖手摸父王的大臉,軟軟的碰觸,漸漸融化了趙恆胸口的心潮澎湃。對著女兒漂亮的大眼睛,趙恆試著說六個字,暫且不行。

但趙恆終於看到了治好口疾的希望,而這希望,是女兒給他的。趙恆俯身,輕輕親了親女兒的胖臉蛋,目光描繪女兒酷似她的眉眼,趙恆心中一動,讓福公公守著女兒,他去後院找妻子。

宋嘉寧睡得可香了,晌午有點熱,被子早就被她丟走,趙恆挑開紗帳,就見她朝外側臥,臉龐緋紅,一手伸出來,血玉鐲子襯著她雪白的手腕,天生的嫵媚妖冶,若非知道她沒那心眼,趙恆都要懷疑她裝睡勾引人。

女兒是他的小寶貝,這個才是大寶貝,沒有她,他至今還是一個人,一個人的時候,昨日、今日、明日,沒什麼不同。

趙恆走到床邊,按著她肩膀讓她平躺,他慢慢壓了上去。

宋嘉寧哼了聲,睏倦地睜開一條眼縫,看到他,還是這樣的姿勢,宋嘉寧嘟囔著求道:「晚上好不好?」她真的好累啊。

「好。」趙恆低低道。

他真沒那麼貪,就是想她。

久別的夫妻,還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不貪才怪,當晚趙恆又抱著自己的小王妃來了一回。

「渴……」完事後,宋嘉寧盤腿坐著,摸著喉嚨道。

趙恆端來茶壺茶碗,給兩人一人倒了一碗。

宋嘉寧咕嘟咕嘟連喝兩碗才算飽,放下手,瞥見王爺盯著她笑,宋嘉寧抿唇,扭頭抱怨道:「王爺就會欺負人。」洗澡的時候她就反應過來了,他慢也好快也好,都是故意的。」

「你是我王妃。」趙恆拿走茶碗,大手一撈,就將她抱到了腿上,雙手圈著她肩膀。

這是非常親密非常寵溺的動作,宋嘉寧看著他舒展的眉,能感受到王爺今晚心情很好,一日四場恩愛下來,兩人的關係似乎也更深了一層,他對女兒的想念對她的渴望,都讓宋嘉寧覺得自己離王爺更近了。

「王爺,您是不是要恢復了?」對視片刻,宋嘉寧找了個比較委婉的說法。

趙恆臉上的輕鬆淡了些,捏捏她纖細卻又有肉的胳膊,道:「尚未可知,最多,五個字。」

知道她心裡裝著這件事,趙恆主動解釋了,說完默默看著她。

宋嘉寧盼望他完全恢復,聽到這話也沒有失望,眼裡只有由衷的信任與鼓勵:「能說五個字就能說更多,王爺別急,咱們循序漸進。」這半晌,宋嘉寧想了很多,為何楚王與她都不能讓王爺多說一個字?

因為他們都是大人了,王爺要顧及顏面,怕說話結巴被人嘲笑或同情,唯有天真無邪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孩童能讓王爺放下心防,讓王爺想到什麼說什麼。由此宋嘉寧又想象出了小時候的王爺,肯定是被人笑話多了,才越來越沉默,惜字如金。

這樣的王爺,讓她心疼。

宋嘉寧抱住了自己的男人。

趙恆摸摸她腦袋,低聲道:「此事,暫且保密,不可傳出去。」他有希望治癒口疾這件事,遲早要公開,但目前,還不到時機。

宋嘉寧早就知道自家王爺的脾氣了,不喜招搖,明明作的一幅好畫卻藏著掖著。宋嘉寧無法理解,但她聽話,乖乖保證道:「嗯,我連我娘都不說。」

趙恆笑著捏了捏她鼻子。

剛辦完一件差事,趙恆得了半個月的假,回京第一日陪妻子女兒了,第二日楚王應約而來,趙恆在前院招待兄長。

「氣色不錯啊。」楚王揶揄地拍了拍弟弟肩膀,但趙恆看得出來,兄長笑得遠不如從前開朗。

同去年武安郡王下葬之後一樣,趙恆再次請兄長去湖面泛舟,烈日晃晃,這次福公公安排了一艘帶篷的小船。上次楚王划船,今日趙恆主動接過船蒿,往湖底一撐,小船便漂出去一段距離。湖中有片荷花,還有幾朵粉荷開著,待船離荷花近了,趙恆放下蒿,彎腰進了船篷。

楚王已經喝上了,好好的椅子不坐,他背靠椅子,手裡拎著酒罈,一口一口悶喝。

桌子上還擺著一罈子酒,趙恆沒動,空著雙手坐到兄長旁邊,同樣席地而坐。

「大哥……」

他要開勸,楚王抬手打斷他,又灌了一口,對著湖景自言自語似的說了起來:「父皇跟隨大伯父征戰四方時,只有皇叔在家看著咱們,你還小,記不住了,我都記得,我爬樹掏鳥窩摔了腿,皇叔罵了我一頓,然後他爬上去把鳥窩整個搬下來了。」

趙恆沒吭聲。

楚王再喝,喝一口說件舊事,事事都與皇叔有關,從掏鳥窩說到送升哥兒週歲禮,能回憶的都回憶完了,楚王才終於想起來弟弟在旁邊般,扭頭看弟弟。趙恆搶走那隻喝空的酒罈,平靜地對兄長道:「父皇待你,有過之,無不及。」

叔侄之情,父子之情,非要分清楚,父皇對大哥更好。趙恆很清楚兄長的衝動與魯莽,父皇被兄長頂撞那麼多次依然願意寬恕兄長,單論情分,趙恆挑不出父皇的任何錯,至少,父皇不虧欠兄長,兄長不該如此怨恨。

楚王怔了片刻,看著弟弟隱含斥責的眼睛,楚王突然想起了父皇的好,算上早夭的五弟,他們兄弟五個,父皇隻手把手地教過他騎馬射箭,他第一次犟嘴,父皇按著他打屁股,他想娶馮箏,父皇立即為他做主……

父皇的好一件件浮上來,楚王頭卻更疼了,為何父皇不能再好一點,再當個好兄長……

「皇叔何其無辜!」楚王低頭,雙手撐住腦袋,十指深深陷進發髻。他疼,疼得腦袋都要炸了。

趙恆承認,承認皇叔是被誣陷的,但他永遠不會說出來,也絕不會因此指責父皇什麼。身為一個父親,自然想把最好的留給子女,父皇坐在那個位置,他不狠心,輪到皇叔繼位,武安郡王便是他們兄弟四個的前車之鑑。

人非聖賢,沒人能面面俱到,早在父皇決定做這江山的帝王時,有些路早就定下了。

「易地而處,皇叔也會,驅逐父皇。」趙恆冷聲道,面容威嚴,叫人無法質疑。

楚王難以置信地看著弟弟,會嗎?如果皇叔登基了……

腦海裡浮現一道人影,楚王搖頭,一邊搖一邊提醒弟弟:「大伯父……」

「大伯父欲,遷都西京,京城變,京兆尹換。」趙恆緩緩地道,不是為了避免結巴,而是讓兄長能跟上他的話。高祖皇帝登基,確實封了父皇為京兆尹,給了父皇準儲君的名分,但大伯父在位後期,屢次提出遷都,其中深意,耐人尋味。

楚王只是不願把人往復雜了想,如今經過弟弟提醒,得知大伯父也非真心要把皇位傳給弟弟,楚王心裡一直堅守的某樣東西,突然四分五裂,碎了滿地。

「天家,先是君臣,再論血親。」趙恆按住兄長肩膀,最後提點道,「大哥,皇叔離京,未必是禍。」活著比什麼都強,至少父皇沒想要皇叔的命,只是貶了爵位,還是念了手足之情。

楚王聽懂了,想到被父皇逼得自盡的武安郡王,想到父皇三兄弟之間的防備,什麼君臣血親,楚王突然仰頭大笑,笑著笑著眼角有什麼滾了下來。如果生在皇家就意味著要手足相殘叔侄成仇,那他寧可生在平民百姓家!

兄長笑得嘲諷蒼涼,趙恆眉頭緊鎖,心底湧起強烈的疲憊感,兄長太重情,怕是走不出來了。

「三弟,如果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我絕不會同樣對你。」

肩膀突然多了一隻手,趙恆抬眼。

楚王抓緊親弟弟的肩膀,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弟弟那雙似乎永遠平靜淡漠的眼,楚王又重複了一遍,聲音鏗鏘有力。也許大多數帝王都會像父皇那樣選擇,但如果是他,楚王絕不會誣陷自己的弟弟,他會直接跟弟弟說清楚,他要把皇位留給兒子,其他東西,隨便弟弟挑,倘若弟弟非要搶,那他,就揍弟弟一頓,揍得他打消念頭為止。

趙恆眼發澀,反握住兄長的手,如同根長出來的兩條藤,緊緊握在一起。

兄長不會做父皇,不會為了那個位置誣陷他,那他趙恆也不會做父皇,只要兄長不想給,他就絕不會從兄長手中搶。

七月二十五是淑妃的生辰,上次宋嘉寧陪馮箏進宮去看升哥兒,淑妃也來中宮做客逗孩子們,李皇后無意提了句,問淑妃是不是要過生辰了。

出宮路上,馮箏與宋嘉寧商量,二十五妯娌倆再進宮,一看升哥兒,二來給淑妃慶生,畢竟聽到了,不送禮顯得刻意怠慢,但禮物也無需太重。小生辰,淑妃都沒打算辦酒席,可能就自己宮裡小小的熱鬧下。

宋嘉寧應了,論關係,淑妃是她名義上嫡親的姑母,她的禮還需比馮箏更用心。

回到王府與王爺商量,這種明面上的客套,趙恆並不反對。

宋嘉寧就一邊哄女兒,一邊親手為淑妃繡了幅松鶴延年的桌屏,再叫劉喜尋個紫檀木的屏架,禮物就備好了。繡的時候揹著王爺,現在一切妥當,宋嘉寧便故意用這個桌屏換了自己屋裡原來的,想看看王爺能否注意到。

宋嘉寧喜歡王爺誇她,又不能厚著臉皮直接問,只能耍點小心機了。

黃昏趙恆歸府,先在前院沐浴更衣,洗去在宮裡沾染的塵囂算計。兩朝元老趙溥進京,一道遺詔幫父皇正了皇位,隨即誣陷皇叔為父皇解決了後患,父皇寬心了兩個月,終於又嫌趙溥在朝堂威望過高,處處掣肘,開始對付趙溥了。

趙溥是宰相,文臣第一人,父皇便一口氣加封了六位宰相,他們兄弟四個只是佔個名號,沒有實權,擺在中書省在身份上壓住趙溥,宋琦、李鶴才是真正分趙溥權的人。

趙溥心知肚明,但那又如何,父皇是皇上,他只能受著。

回想這一日旁觀下來的明爭暗鬥,趙恆靠著桶壁,目光漸漸迷離。

大周的江山,是伯父高祖皇帝利用兵權從前朝小皇帝手中搶來的,之後高祖皇帝用十幾年的時間才將兵權收攏在他一人手中。伯父功業主要有三,一平定天下統一中原,二集中兵權消除叛亂禍患,三是勤政為民,贏了民心。

伯父高祖皇帝,是開國明君,趙恆敬之,並引以為傲。

至於父皇……

趙恆無意識地往身上撩水,心中有些同情。父皇有稱帝之心,能夠順順利利地繼承伯父的皇位,已經說明父皇有堪當帝王的手段,但父皇弟弟的身份,父皇面臨的傳位問題,註定成了父皇肩上的重擔。

內有伯父留下的文武官員要拉攏或更換,有趙溥這樣的兩朝元老掣肘,有皇叔堂兄的威脅,有百姓黎民的流言蜚語,外有遼國、西夏要防禦,父皇也是為難。但父皇一人揹負了下來,將來無論他們兄弟誰登基,都不必再煩憂皇位問題,一心治理江山便可。

所以兄長為父皇那些手段生怨,趙恆只默默旁觀,旁觀自己的父皇是如何與百姓、與朝臣鬥,如何打理這江山。既然父皇已經當了帝王,身為子女,他們就不該要求他只做一個父親,那是對父皇的不公。

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周圍的水也涼了,趙恆起身,眼底恢復了素日的霧氣,清而不濁,第一眼覺得他目光清澈幽靜,再看才發覺,沒人能透過這雙眼睛,猜到壽王在想什麼。

離開前院那一刻,趙恆想的就只有他的王妃與小郡主,來到後院,遠遠瞧見女兒貼著琉璃窗的小臉蛋,還朝他笑了,趙恆唇角上揚,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等他進門,就見女兒已經爬到榻前了,王妃在地上護著。

昭昭開心地叫。

趙恆抱起女兒,背對宋嘉寧親了兩口。

宋嘉寧走到桌前給他倒茶,自然而然地將王爺引到了這邊。趙恆落座,一手抱女兒,一手端茶碗,視線不經意掠過桌上的小屏風,掠過屏風上那隻惟妙惟肖的仙鶴,然後一眼就認了出來。她的字,她的畫,她的女紅,都帶著一種獨特的靈動。

繡了松鶴延年,應是送淑妃的壽禮,卻擺在這邊……

趙恆笑了下,對著桌屏道:「這個不錯,送去前院。」

宋嘉寧驚愕,想了想,笑著商量道:「這個有一處沒繡好,我再另繡一個給王爺吧?」

趙恆搖頭,就要這個。

宋嘉寧為難了下,但王爺這麼喜歡她繡的東西,宋嘉寧還是挺高興的,就道:「好,明早我送過去,擺在書房?」

她這麼容易就把禮物讓了出來,趙恆意外地看她一眼。

「那王爺先陪昭昭玩,我去外面看看。」宋嘉寧心情複雜地走了,領著雙兒去了她的小庫房,想重新為淑妃挑一樣合適的壽禮,但庫房都是貴重東西,就怕馮箏那邊準備的是繡件,她送太重,是給馮箏難堪。

在庫房繞了兩圈,宋嘉寧也沒找到合適的,心裡發愁,晚飯吃著都不香。

趙恆只想逗逗她,可不想她吃不下飯,餵了女兒一口,他隨意問:「明日進宮,壽禮?」

宋嘉寧想來想去,就那個桌屏最合適,見王爺心情似乎不錯,宋嘉寧硬著頭皮道:「王爺,其實,其實那桌屏就是我為娘娘準備的壽禮,您看,那個給我,回來我再給您繡個更好的?」

趙恆抿了抿唇。

宋嘉寧立即後悔了,認命道:「不了,我另……」

「好。」趙恆打斷了她。

宋嘉寧鬆了口氣,但看看男人不悅的臉,宋嘉寧又懊惱又擔心,怕王爺生氣。這份擔憂一直持續到了床上,男人背對她躺著,冷冰冰的。宋嘉寧翻了幾次身,最後實在不安,忽的坐起來,推推他胳膊,低聲道:「王爺,您真喜歡那個,還是留給您吧,我送娘娘旁的,庫房裡隨便挑一樣便可。」

何必為了一樣禮物惹王爺不高興呢?

「不必。」昏暗中,趙恆轉身,將她拉下來,隨即順勢爬了上去,懲罰似的咬了咬她嘴唇:「今晚,補償我。」

誰真的跟她置氣?不過是逗逗她,偏偏她想太多,白白耽誤那麼久。

「傻。」呼吸變亂,他對著她耳朵說。

宋嘉寧總算反應過來了,小手輕輕地捶他肩膀:「王爺太壞了……」

誰能想到神仙似的王爺,會捉弄她?

一夜繾綣,第二日趙恆起早摸黑去上朝,宋嘉寧睡到天亮,才帶女兒進了宮。

陪李皇后坐了會兒,宋嘉寧、馮箏一塊兒去了淑妃的長春宮。淑妃可沒料到兩位王妃會來為她祝壽,常年悶在宮中的人,不管是真情還是客套,小輩們記得她,淑妃都挺高興的,尤其是升哥兒、成哥兒、昭昭都來了,小孩子們一個比一個漂亮,淑妃笑著將三個孫輩兒抱到榻上,命人端上糕點,跟過節一樣熱鬧。

「三嫂好像又胖了。」端慧公主看著宋嘉寧道,沒有諷刺的意思,只是實話實說。小時候因為表哥偏心宋嘉寧,端慧公主看宋嘉寧很不順眼,如今宋嘉寧在壽王府當王妃,沒什麼得罪她的,十五歲的端慧公主便也收斂了兒時的脾氣。

宋嘉寧摸摸臉,打趣自己道:「生完昭昭就一直沒能瘦下來。」

「嘉寧就是胖了才好看。」淑妃抱著昭昭,笑眯眯地誇道。

就在此時,一個小太監躬著腰走了進來,對淑妃道:「娘娘,世子來為您賀壽了。」

宋嘉寧目光微變,端慧公主卻驚喜地跑了出去,就見她的好表哥站在院子裡,一身馬軍都虞候的官服,高大挺拔,肩膀寬闊,越來越威風了。

「表哥。」端慧公主甜甜地喚道。

她穿著一條石榴紅的裙子,五官明麗,郭驍笑了,掃眼廊簷下低頭候著的雙兒等人,郭驍一邊往裡走一邊低聲問:「姑母今日有客?」

端慧公主嗯了聲:「大嫂三嫂剛來不久,表哥怎麼有空過來?」仰著腦袋看郭驍,目光快要黏在了郭驍臉上。其實端慧公主這一年都沒發什麼脾氣,並不是單單對宋嘉寧好了,因為端慧公主過得舒心啊,戀慕的表哥對她越來越溫柔,好像也喜歡她了呢。

感情如意,偶爾宮女們犯錯,端慧公主都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發火了。

「有事稟奏皇上,再來看看姑母。」郭驍道,說完示意端慧公主先進去,他走在後面。

「郭驍拜見姑母,拜見兩位王妃。」進了屋,郭驍恭敬行禮,目光落在了宋嘉寧裙襬上。今日純屬偶遇,但郭驍珍惜每一次與她見面的機會,壽王將她藏得太深,他一年裡見她的次數,屈指可數。

「免禮吧,都是親戚,不必拘束。」淑妃親暱地道。

郭驍站直了,飛快看她一眼,然後轉向榻上。三個孩子都在好奇地望著他,郭驍只看她的女兒,對上昭昭水汪汪的杏眼,像極了她,郭驍神色溫柔起來,笑著問外甥女:「昭昭還認得舅舅嗎?」

聽到「舅舅」,昭昭歪歪頭,往他身後看,還以為親舅舅來了呢。

女娃漂亮又可愛,郭驍忍不住想抱一抱。宋嘉寧看出他意圖,忽的走過去抱住女兒,客氣地向淑妃請辭:「大哥難得有空進宮,姑母多陪大哥說說話吧,我跟嫂子改日再來陪姑母。」

淑妃確實想跟孃家侄子說說貼己話,應了,摸摸昭昭腦袋,目送娘幾個離去。

宋嘉寧她們走了,郭驍將他準備的壽禮拿了出來,是本菊花譜。

淑妃愛菊,侄子的禮物甚合她心意,連誇了郭驍幾句,轉而詢問郭驍的近況。

郭驍已經成年,不適合在長春宮久待,小坐片刻,便對一直躲在淑妃身後光明正大又有點害羞地看著他的表妹道:「我有話要單獨與姑母商量,表妹先去外面坐坐。」

端慧公主不高興,撒嬌地嘟嘴:「什麼話不能讓我知道啊?」

郭驍沒有解釋,只平靜地盯著她。

端慧公主受不了心上人這樣的眼神,嗔怪地瞪了郭驍一眼,不情不願地出去了,但也沒有走遠,門簾落下,她朝宮女們搖搖頭,然後躲在門簾後,側身傾聽。

侄子神色鄭重,淑妃想到了孃家國公府,誤會出了大事,她急著問:「平章,到底怎麼了?」

郭驍看看姑母,垂眸道:「姑母,自從我受了那次傷後,祖母便一直催我娶妻,我……」

淑妃心裡一驚,但也理解太夫人,侄子都二十二了,早就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上次命懸一線,太夫人肯定害怕了,侄子早點成親,萬一出了什麼事,至少能留下一兒半女。只是,淑妃掃眼門口,替女兒著急起來,女兒對侄子的情意她最清楚,但,侄子對女兒,似乎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你年紀不小了,確實該成親了,別嫌你祖母催。」淑妃不動聲色地道,在摸清侄子的心意前,她並不想拆穿女兒的情意。

郭驍頷首,忽的跪了下去,仰頭直視淑妃道:「姑母,我與表妹青梅竹馬,至今未娶,也是在等表妹長大。今年表妹已經及笄,我本想再等兩年,等我功成名就時提親,奈何祖母催的急,只能斗膽請姑母將表妹許配給我,若能如願以償,我保證會對錶妹好一輩子。」

淑妃大驚,難以置信地看著跪在那兒的侄子,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怎麼一下子就要娶女兒了?

門簾之外,端慧公主激動地捂住嘴,同樣不敢相信,但想起頤和軒表哥抱她的那次,想起今年每次見面表哥都會對她笑,比以前溫柔了不知多少,端慧公主很快就接受了表哥真的喜歡她的事實,只顧著高興起來,興奮地心砰砰亂跳。

淑妃也高興,高興女兒的感情得到了回報,但她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女兒太蠻橫嬌氣,侄子小小年紀便穩重冷峻,表兄妹倆一個像雪山,一個像倨傲的金鳳凰,單論脾氣,並不怎麼相配,而且,用情更深的女兒,容易受傷。

淑妃希望女兒能嫁給她真正喜歡的人,但,如果女兒喜歡的人不能回報同樣的感情,會給女兒委屈,淑妃寧可女兒嫁個差一點的。在淑妃心裡,郭驍是個好侄子,是個頂天立地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才俊,唯獨,不像個好丈夫的料。

在侄子身上,淑妃感受不到一個男人對女人應有的柔情。

「你,你喜歡端慧?」淑妃吃驚地道,暗暗觀察侄子的神色,「端慧不懂事,我還以為你煩她呢。」

郭驍清楚自己的姑母不好糊弄,故露出一個無奈又寵溺的笑:「是煩過,只是去年受傷,我以為自己要不行了,昏迷前最後想起的竟是表妹,想起表妹惹我生氣的時候。當時我就想,我要回去,我要再見表妹一次,再管她一次……」

說到這裡,郭驍目光柔和下來,似乎透過淑妃看到了另一個人,一個幫他度過生死劫的人。

淑妃被侄子眼中的深情驚到了,她從沒想過,刀劍一樣冷厲的侄子,竟然也有化成繞指柔的時刻,那濃情似幽幽的潭水,深不見底,又似蔓延的火,熾熱灼人。這情肯定摻不了假,所以,侄子粗枝大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直到生死關頭才發現他心裡住著表妹?

「表哥,你別說了,我嫁!」

就在淑妃震驚得忘了回應的當頭,偷聽的端慧公主突然挑簾跑了進來,紅著眼圈道,親眼看到表哥跪在那裡求母親,端慧公主努力憋著的淚再也憋不住了,吧嗒掉了下來,淚眼模糊。表哥是為了她才活下來的,這樣的情意,叫她用命換,她都願意。

「姑母。」郭驍緊張地道。

兩個孩子情投意合,男方又是她引以為傲的親侄子,淑妃怎麼會不答應?

扶起郭驍,淑妃握著侄子手嘆道:「你對端慧有這份情意,姑母就放心了,只是端慧的婚事姑母做不了主,你得去求皇上賜婚。」

郭驍看向端慧公主,端慧公主終於會害羞了,羞澀又甜蜜地瞥他一眼,轉身小跑著離去。等端慧公主出了門,郭驍才低聲對淑妃道:「我是想,先徵得您同意,再去求皇上賜婚,若姑母覺得我哪裡不妥,便是皇上應允我,我也無顏娶表妹。」

這話說得太好聽,淑妃笑得合不攏嘴,瞪著侄子道:「今日才知道你也是個嘴甜的,淨會說些甜言蜜語哄我。」

郭驍笑了下,心底卻徘徊著一絲愧疚,這件事,他終究是要辜負姑母的信任了,不過,事成之後,他也會盡自己所能補償姑母與表妹,絕不會白白利用她們。

中秋過後,宣德帝突然賜婚,將他唯一的公主賜給了衛國公府世子郭驍。這道旨意來的沒有任何預兆,但郭驍是宣德帝面前的紅人,又與端慧公主是表兄妹,親上加親很正常,因此並未在百官中引起什麼非議。

趙恆站在二皇子睿王身後,神色淡漠如常,心中卻起了一圈波瀾。

郭驍對王妃的心,趙恆早已清楚,而端慧公主與他的王妃相比,除了與生俱來的身份,端慧處處都不如她,刁蠻任性胡鬧,趙恆不信郭驍會真心喜歡端慧公主。那麼,是端慧公主央求父皇賜的婚,還是,郭驍主動求的?

這事只有父皇、郭驍父子知道,他的人無從打探。

或許,岳母也知曉?

傍晚回府,趙恆先哄女兒,飯後歇下,他才抱著王妃道:「父皇賜婚,郭驍與公主。」

宋嘉寧意外,但轉瞬又恢復了平靜,笑著客套道:「他們青梅竹馬,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趙恆摩挲她細嫩的下巴,悠悠道:「先前,可有聽聞?」

宋嘉寧如實道:「端午前我娘就說,父親有意讓家兄娶公主。」

趙恆手挪到她肩膀,腦海裡浮現郭伯言那張老狐狸的臉,莫非這次賜婚,是郭伯言的主意?那郭伯言是想利用駙馬之位提高郭驍的身份,免得日後他這個王爺報復郭驍,還是,郭伯言猜到郭驍的不倫之念,逼兒子娶妻忘了繼妹?

「王爺?」宋嘉寧疑惑地喚道,納罕他為何要問。

趙恆回神,不想再提那個掃興的名字,大手將她往上提了提,閉著眼睛尋她嘴唇。

九月是菊花盛開的好時節,宋嘉寧受李皇后之邀,帶女兒進宮賞菊。

她照舊與馮箏同行,到了中宮,除了李皇后、淑妃等人,意外地看到兩張生面孔。

「臣婦拜見兩位王妃。」穿一身石青色素面褙子的清瘦老婦人恭敬地朝妯娌倆行禮道,她約莫五旬的年紀,髮髻梳地整整齊齊,一絲不苟,渾身上下透露著名門宗婦的雍容,卻比宋嘉寧熟悉的太夫人要顯得威嚴,難以接近。

老婦人身邊,屈膝行禮的是個穿蓮青色長裙的妙齡姑娘,十四五歲的年紀,一張巴掌大的瓜子臉白皙精緻,細膩瑩潤,清秀眉眼與老婦人有幾分相似,秀麗如出水的芙蓉,讓人眼前一亮,更引人驚豔的是,此女身量纖細婀娜,那小腰細的……

宋嘉寧就覺得,她見過的瘦美人中,唯有母親林氏能與這位姑娘媲美,但母親畢竟三十多了,二十歲以下的女子中,怕是無人能出其右。

「夫人請起。」馮箏開口道。

一老一小道謝,站直了。

李皇后笑著介紹道:「這是趙相的賢妻何夫人,那是何夫人的外孫女繡繡,今年才十四,你們與端慧一樣,都喊妹妹吧。」趙溥是兩朝元老,皇上一邊嫌棄一邊必須敬著,那她也要給何夫人娘倆體面。

何夫人聞言,馬上婉拒道:「娘娘這話折煞臣婦了,繡繡何德何能敢與公主、王妃論姐妹,還是喊她名字罷。」

陳繡也低頭附和。

都是客套,馮箏先拉住陳繡的手,好好誇了一通,宋嘉寧也上前喚妹妹,寒暄過後,妯娌倆各自帶著孩子落座。宋嘉寧抱著女兒,習慣地多聽少說,很快就發現,端慧公主似乎很喜歡陳繡,對陳繡就像對待自家姐妹似的。

賓客都到齊了,李皇后領著眾人去御花園賞菊。

李皇后給成哥兒、昭昭預備了兩輛推車,馮箏笑著讓宋嘉寧將昭昭也放到成哥兒身邊,到了菊園,妯娌倆一人推著一側,邊賞花鬨孩子邊閒聊,一路走過來的功夫,足以讓兩人知曉何夫人娘倆的情況了。

何夫人是名門之女,身為一個兩朝元老的妻子,可以想象何夫人年輕時的尊榮。何夫人一共生了兩兒兩女,長子是武將,年少戰死。她的兩個女兒,不知為何嫁的都是普通百姓,婚後一個病逝,一個難產而死,只留下一個剛出生就沒了孃的孩子,也就是陳繡。

何夫人憐惜外孫女,早早將陳繡接回身邊親自撫養,對陳繡的寵愛比兩個孫子更甚。

「陳姑娘長得可真好看。」說完悄悄話,馮箏偏頭,遠遠地打量陳繡一番,輕聲對宋嘉寧道。

宋嘉寧頷首,確實是個大美人呢。

剛點評完人家陳繡,就見陳繡、端慧公主並肩朝這邊來了,宋嘉寧與馮箏相視一笑,瞅瞅推車裡的小兄妹倆,都做好了招待客人的準備。

「昭昭真漂亮。」陳繡走到推車旁,低頭誇昭昭,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瞧著昭昭,真心地喜歡。昭昭看她最眼生,呆呆地張著小嘴兒看,陳繡情不自禁想摸摸小丫頭臉蛋,昭昭突然抱住旁邊的成哥兒,躲著不給摸。

陳繡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宋嘉寧笑著解釋道:「昭昭認生,等一會兒玩熟了,就給妹妹摸了。」

陳繡紅著臉點點頭,但還是覺得尷尬,正想看看左側的菊花,一轉身,忽見花園小路另一頭,幾道人影閒庭散步般朝這邊走來,走在前面的兩個男人,一個身穿素紅龍袍,五旬的年紀,定是皇上,皇上身邊的年輕男子,穿一襲天青色長袍,面容……

陳繡看怔了,不敢相信世間竟然有這等神仙似的人物,如美玉現世。

宋嘉寧也看到了自家王爺,抬頭的瞬間,恰好與他短暫地對了對眼,王爺先移開了,宋嘉寧甜蜜地收回視線,然後同馮箏推著昭昭、成哥兒避讓到路旁。端慧公主高興地去前面迎接,陳繡看看端慧公主,自知身份地退到了兩位王妃身後,只用餘光打量那道越來越近的修長身影。

坐在車中的昭昭看到父王,高興地叫了起來,伸著小胳膊要他抱。

趙恆笑了下。

他迎著柔和的秋日晨光緩步走來,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色,不笑已是神仙,這一笑,滿園秋光都失了光彩。宋嘉寧與他朝夕相處,仍然看得心神盪漾,馮箏是嫂子,不會有其他念頭,但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至於豆蔻年華情竇初開的陳繡,痴痴地注視著那人,心跳越來越快。

「父皇。」宣德帝走近了,宋嘉寧、馮箏齊齊行禮道,陳繡跟著欠身。

宣德帝沒看她們,彎腰將小孫女昭昭抱了出來,稀罕地親。昭昭嫌棄皇祖父的鬍子,扭頭找父王,趙恆暗暗動了動手指,卻不能從親爹那搶女兒,好在宣德帝很快就將昭昭給了他,改去抱成哥兒了,然後朝李皇后走去。

馮箏自然跟上。

宋嘉寧見王爺沒有過去的意思,她就留了下來,笑著看他哄女兒。

「咱們也過去吧。」端慧公主朝陳繡招了招手。

陳繡心情複雜地掃眼宋嘉寧,已經猜到讓她心跳加快的男人是誰了,但還是想確認一下,一臉好奇地問端慧公主:「那是壽王殿下嗎?」她少時隨外祖母一家離開京城,今年年初才回來,對楚王、睿王、恭王都有所耳聞,唯獨壽王,只知道他天生口疾。

端慧公主回頭看看,隨口道:「嗯,我三哥。」

陳繡咬咬唇,笑著道:「壽王與王妃感情真好,還有昭昭那麼漂亮的女兒,真讓人羨慕。」

自打與郭驍賜婚後,端慧公主眼中的天更藍了,菊花更好看了,以前討厭的人也勉強能接受了,對宋嘉寧都不再冷嘲熱諷,但有人在她耳邊誇宋嘉寧,端慧公主莫名覺得不舒服,不屑地哼道:「有什麼可羨慕的,如果不是我三哥……哪輪得到她當王妃?」

陳繡聽出裡面有文章,暫且沒問,只等出宮了,再私下打聽壽王妃的訊息。

晌午在宮裡用的席面,回到宰相府,陳繡陪外祖母何夫人說了會兒話,便回她的院子了,歇晌前吩咐身邊的大丫鬟去打探,睡完一覺起來,大丫鬟便一邊伺候她梳頭一邊低聲回稟道:「姑娘,壽王妃可不簡單,她娘原是錦繡坊東家的妹妹,遠嫁到江南,喪夫後帶著女兒改嫁到衛國公府……當孃的那麼厲害,壽王妃更是一步登天,據說壽王特別寵她。」

陳繡無意識地攥了攥帕子,宋嘉寧出身不夠好,但那張臉……哪個男人能不寵呢?

「可我想不通,壽王妃那麼胖,出嫁前名聲也不好,壽王喜歡她什麼啊?」想到壽王妃肉嘟嘟的臉蛋,青衣丫鬟不解地嘀咕道。

陳繡聽了,立即又想起了端慧公主對宋嘉寧的評價,照端慧公主的意思,壽王娶宋嘉寧,是委屈了,或許,壽王是因為宋嘉寧的臉而寵她,但如果給壽王更好的選擇,他……

念頭一起,陳繡驀地緊張起來,像看到一個機會,不知該不該去抓。

二月初六,太夫人六十大壽,趙恆照舊進宮當差,但昨晚向宋嘉寧提過,他晌午會去國公府赴宴。宋嘉寧知道,自家王爺不喜結交臣子,答應赴宴主要也是給她體面。

天一亮,宋嘉寧就帶昭昭去隔壁了。

她來得早,賓客們尚未登門,只有郭家出嫁的三個女兒與姑爺昨晚就都到齊了。庭芳特意從雄州趕回來的,帶著女兒阿茹。二姑娘蘭芳生了兩個胖小子,雙胞胎。三姑娘雲芳與宋嘉寧一年出嫁的,去年才懷上,挺著六個月的大肚子,以前她最淘氣,如今必須老老實實地坐著。

孫兒孫女們同聚一堂,太夫人坐在暖榻上,一手抱著阿茹,一手抱著昭昭,已經顯得渾濁的眼睛從長孫郭驍開始看,逐個掃過,最後落在了么孫茂哥兒臉上,看著看著,突然酸了眼睛,想偷偷地抹掉眼淚,阿茹卻瞧見了,緊張道:「太姥姥哭了。」

太夫人又哭又笑,揉了揉小丫頭腦袋。

昭昭仰著頭,不懂太姥姥為何哭。

宋嘉寧等人也都不解地望著太夫人,太夫人平靜了會兒,對著一屋孫子孫女感慨道:「上次你們聚在一塊兒,是三年前,往後只會越來越忙,下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團聚。」孫子們好說,孫女們要孝敬公婆照顧子女,太不容易。

太夫人想啊。

她顧慮的是孫女回家難,庭芳看著越來越老邁的祖母,擔心的卻是世人都難逃的歲月盡頭,想想祖母不知何時可能就會去了,她眼淚便也落了下來。宋嘉寧垂首,目光斜向了郭驍那邊,如果不是郭驍,她肯定會常常回來陪伴太夫人的。

郭驍也在看她,深邃的眼眸如古井深潭,裡面湧動著無人知曉的複雜情緒。

宋嘉寧見了,嘆了口氣,郭驍啊郭驍,就算是為了太夫人,快點收了那份心吧。

初九開始春闈,連考九日,十八結束,身為主考官之一,這陣子趙恆都是在前院睡的,每日只傍晚陪宋嘉寧娘倆待半個時辰,春闈結束那日,趙恆才在後院宿了一晚,跟著又要操持考卷的批閱。

宣德帝重文,老三學問最好,且不迂腐,因此宣德帝才將這次春闈交給老三料理,每日都要叫考官與老三到崇政殿詢問情況。趙恆只管批閱考卷,涉及到對考生的評判,他絕不多說,不想與任何考生產生聯絡。

宣德帝只當兒子不喜說話,倒沒有多想,但老三不推薦人,他還是很滿意的。春闈之前,老二睿王學了一件舉人間的趣聞給他聽,看似無心,其實是想推薦那考生,宣德帝聽聽就是,根本沒放在心上。

殿試當日,宣德帝親自出題,點了狀元探花榜眼,這屆考生不乏有真才實學的,宣德帝十分高興。恰逢春光大好,忙完才子選拔的宣德帝,臨時起意,突然在早朝上提出要去京城北郊的北苑春獵。

北苑是皇家的避暑園林,內有圍場,本就是供帝王遊玩享樂的,況且距離京城快馬一會兒就到,浩浩蕩蕩的車駕也就半日路程,方便的很。宣德帝有雅興,群臣自然不會反對。

宣德帝準備月中動身,在北苑住兩晚,其實也就一日消遣時間,然後點了四位王爺與幾位大臣伴駕,並特許可帶一二家眷同遊。

趙恆若有所思,成親這麼久,他好像還沒有陪她出過門,最多在王府花園逛逛。

傍晚回府,趙恆來到後院,就見她抱著女兒站在院中的海棠樹下,女兒一手攥著花枝,一手正在拽花瓣。看到他,她盈盈笑,女兒反應慢了一下,跟著咧開小嘴兒,大聲喊爹爹。

趙恆往這邊走,宋嘉寧放下女兒,讓女兒自己走。昭昭學話、走路都挺快的,才一週歲零五個月,已經可以走得很穩當了,穿著一身粉色的小衣裳,一顛一顛地趕到了父王面前,手裡舉著剛扯下來的海棠花給父王看。

趙恆抱起女兒,看著女兒白白淨淨的小臉,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又搖擺不定。

女兒太小,不適合長途奔波,而且北苑那邊地勢偏高春風正盛,女兒容易著涼,如果他帶王妃去,女兒就一個人了,身邊只有乳母陪著,兩個晚上看不到父王孃親,女兒肯定要哭。

「王爺?」見他對著女兒發呆,宋嘉寧疑惑地問。

趙恆立即回神,看看她,暫且沒提,夕陽正好,他命丫鬟們搬兩把藤椅放到海棠樹下,一家三口在外面聊。昭昭好動,不肯一直讓父王抱著,扭下去圍著兩把藤椅走,繞來繞去的,走到父王身後就與孃親藏貓貓,反過來亦如此,自己玩的不亦樂乎。

趙恆看著女兒轉了兩圈,目光終於落到了她臉上,道:「月中,父皇去北苑,命我等隨行,想不想去?」

宋嘉寧都快記不得上次出門遊玩的情形了,驚喜道:「我也可以去嗎?」

她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掩飾情緒,想就是想,不想也容易叫人看透,趙恆看著她明亮的杏眼,微微頷首。宋嘉寧就笑了,瞥見躲在王爺身後歪頭看她的女兒,宋嘉寧配合了一次,女兒躲起來了,她才想起什麼,愁道:「昭昭太小了,我怕她不習慣。」

本能地認為,王爺會帶她與女兒一塊兒去。

趙恆轉身,將女兒抱到腿上,垂眸道:「兩晚便歸,昭昭不去,留在王府。」

他捨不得女兒,但好歹跟女兒分開過了,宋嘉寧從生下女兒就一日沒離開過小丫頭,聞言頓時急了,想也不想就道:「那王爺自己去吧,我在家照顧昭昭,等過兩年昭昭大了,王爺再帶我們娘倆一塊兒去開眼界。」

春日遊玩與女兒相比,當然是女兒重要。

趙恆皺了皺眉,如果一開始她就表現出不願意去,他絕不會勉強,但現在,她分明想去玩,是因為捨不得女兒才把自己的喜好擺在後面。女兒重要,王妃同樣重要,趙恆不想他的王妃太辛苦,她守了女兒那麼久,該歇歇了。

「我意已決,你隨我同行。」趙恆直接命令道。

宋嘉寧抿了下唇,見他神色嚴肅,她鼓了鼓勇氣,到底沒敢堅持。

這陣子趙恆忙著春闈,現在鬆懈下來,晚上抱著身嬌體軟的王妃,壓住她便要來一回。宋嘉寧柔柔順順地陪他膩歪了會兒,等他大手挪到她中褲上了,宋嘉寧才抱住他,軟軟地商量道:「王爺,我捨不得留昭昭自己在家,您一個人去吧?」

原來在這兒等著他,看著她嫵媚狡黠的眼,趙恆只覺得好笑。

「你不去,誰伺候我?」趙恆正色道。

他緊緊抵著她,宋嘉寧就懂了,王爺口中的伺候,是指晚上床幃間。

那麼問題來了,陪女兒兩天要緊,還是守著男人不讓他碰旁人要緊?

宋嘉寧嘟嘟嘴,繼續撒嬌,抱著他脖子問:「只是兩晚,王爺忍忍不行嗎?」

她膽子越來越大,竟然敢叫他忍了,趙恆什麼都沒說,只沉了臉。

宋嘉寧登時不敢拿喬了,忙乖乖道:「我去我去,王爺您別生氣。」

趙恆沒生氣,低下頭,繼續。

到了月中,宋嘉寧懷著愧疚無比的心情,將還在睡覺的女兒交給乳母、岑嬤嬤照看,她陪自家王爺春獵去了。趙恆騎馬,即將拐出王府所在的巷子時,也忍不住回頭望向王府後院,想象女兒睡醒後的樣子,但,女兒委屈哭泣的小臉,最終還是被她孃親渴望的杏眼遮擋了。

女兒要哄,王妃也不能冷落了。

宋嘉寧許久沒坐馬車出遠門了,一個人悶在車中,聽著窗外規律沉悶的行軍聲,宋嘉寧背靠車板,情不自禁想念家中的女兒。馬車輕微地顛簸,就在宋嘉寧快要睡著時,一道馬蹄聲從前面靠近,透過窗簾縫隙,宋嘉寧看到了騎在馬上的壽王。

宋嘉寧熟悉的壽王,喜歡穿淺色的衣袍,俊雅如清風朗月,但今日出行,王爺一身深色長袍,雙手攥著韁繩,腳下一雙黑皮靴,英姿颯爽,恍似帶兵打仗的將軍。這樣的容貌氣度,宋嘉寧被女兒牽絆的心一下子就收回來了,見他似乎也在往裡看,宋嘉寧連忙坐正,掀起窗簾一角。

趙恆策馬而行,看了一路的春光,卻都不及窗內露出來的那張桃花小臉,杏眼潤如滴露,請示地望著他,眼神似乎夾帶傾慕。

趙恆沒說話,側身指了指官道左側。

宋嘉寧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驚見一片連綿的桃林,暖春時節,桃花漫無邊際宛如雲霞。第一次看到這樣廣袤的花海,宋嘉寧剛剛的睏乏全沒了,一手掀著窗簾半掩住自己,目光在桃林中徘徊,與這裡的春光比,壽王府的小花園,真有點不夠看。

「北苑風光,遠甚於此。」趙恆看著她道。

宋嘉寧臉頰微熱,看他一眼,垂眸低語:「多謝王爺帶我同行。」她只是捨不得女兒,並沒有怪他霸道的意思,王爺出遊想著她,宋嘉寧還是很開心的。

她沒有辜負他的心意,趙恆滿意了,提醒她道:「放下吧。」車外都是禁衛,她不宜露面。

宋嘉寧點點頭,再看看他,才笑著放下窗簾。

一個多時辰後,車隊速度放緩,帝王鑾駕先進行宮,跟著是妃嬪,再然後就是幾位王爺的家眷了。宋嘉寧一直在馬車裡坐著,並未留意其他王府的車駕,直到馬車停在一處院門前,宋嘉寧由雙兒扶著下了車,才發現四位王妃,只有她與恭王妃李木蘭來了。

宋嘉寧怔了怔,睿王妃有孕在身,不宜顛簸,可大嫂馮箏怎麼也沒來?

「妾拜見王妃。」

思緒被打斷,宋嘉寧這才發現從睿王府馬車中探出來的紅裙女子已經走到了她面前,看起來應該比她長几歲,一張瓜子小臉白皙瑩潤,眉畫地又細又長,底下是雙眼角上翹的狐狸眼,風流多情。宋嘉寧定定地看著此女,心底突然湧起一絲不平,這眼睛才是貨真價實的狐媚啊,為何旁人動說她媚?

宋嘉寧不喜旁人亂嚼她舌頭,但她不會因此反感長得媚的人,反而覺得睿王這個寵妾張氏容貌確實過人,怪不得睿王妃那麼恨她。

「請起。」宋嘉寧虛扶了一把。

張氏飛快打量她一番,和善地笑了笑,然後轉身朝走過來的李木蘭行禮。張氏能被睿王寵愛這麼多年,風頭甚至蓋過睿王妃,早成了京城的奇女子之一,李木蘭一看見張氏異於旁人的狐狸眼,就與宋嘉寧一樣,猜到張氏的身份了。

李木蘭淡淡地嗯了聲,徑直來到宋嘉寧身邊,妯娌倆一塊兒往前走。

宋嘉寧輕聲打趣她:「看來四殿下越來越喜歡姐姐了呢。」

李木蘭面露困惑,不解道:「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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