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冬月,京城就開始下雪,連續下了三日,老天爺終於累了,給百姓們放了晴,到了初七這日,路面上的積雪基本都融得差不多了,好像被人特意打掃過一般,乾乾淨淨的,走在上面都覺得舒心。
太夫人牽著尚哥兒來看宋嘉寧,進屋就笑:「月初我還擔心雪一直下下去,咱們辦喜宴麻煩,現在看來是白擔心了,咱們嘉寧就是有福氣,老天爺都偏心你,見你要出嫁了,趕緊停了雪,捨不得給你添堵。」
宋嘉寧羞答答的,扶著太夫人往暖榻那兒走:「祖母坐。」
一直賴在姐姐這邊的茂哥兒則跑到尚哥兒身邊,小哥倆腦袋對著腦袋,不知在嘀咕什麼。
太夫人瞅瞅兩個小孫子,然後目光挪到了宋嘉寧身上,見孫女臉色紅潤豔若牡丹,太夫人拉起小姑娘細細嫩嫩的手,感慨道:「明天來道喜的客人多,趁今兒個人少,祖母好好跟安安聊聊,你三個姐姐出嫁前,也聽了祖母一堆嘮叨。」
宋嘉寧知道祖母要叮囑她婚後的事,親暱地靠到太夫人肩頭,紅著臉道:「我就喜歡聽祖母嘮叨。」
太夫人笑著拍拍孫女肩膀,叫雙兒幾個丫鬟領茂哥兒、尚哥兒去外面玩。
轉眼屋裡就剩祖孫倆了。
太夫人叫孫女坐到身邊,慈愛地端詳宋嘉寧片刻,太夫人輕聲問道:「皇上四月底賜的婚,轉眼安安就要出嫁了,但祖母一直都沒問過安安,嫁給王爺,你是怎麼想的?有沒有因為要當王妃了,特別高興?」
宋嘉寧看看太夫人,想了想,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沒怎麼想過當王妃事,她就是為能穿上大紅嫁衣風風光光出嫁而高興,她對新郎品行唯一的期待,就是對她好。壽王外冷內熱,這幾年兩人打交道的次數不多,但幾乎每次壽王都有照顧她,所以能嫁給壽王,宋嘉寧就更開心了。
「王爺對我好,我也會好好服侍他的。」靠到祖母懷裡,宋嘉寧只想到這麼一句話。
太夫人笑了,她就知道,小孫女心性過於單純,根本沒考慮過其他。
掃眼窗外,太夫人低頭,用更低的聲音道:「當官夫人有官夫人的行事規矩,當王妃也有當王妃的一套規矩,現在祖母就叮囑安安三件事,你記在心裡,別對任何人說。」
長輩語氣鄭重,宋嘉寧仰頭,懵懂地看著太夫人。
太夫人摸摸孫女細細的眉,目光慈愛,又似乎透過孫女這雙清澈的眼看到了別的什麼:「第一件事,安安要聽王爺的話,內宅的事你有什麼不懂的,問岑嬤嬤。涉及到宮裡又不方便對岑嬤嬤說的,你只管與王爺商量,總之,凡是各府間的迎送往來,你都要與王爺打聲招呼。」
岑嬤嬤是宮裡出來的老人,這次太夫人把岑嬤嬤送小孫女當陪嫁了。這樣內宅外宅樣樣精通的嬤嬤,對新嫁娘來說就是最大的寶,為此三夫人私底下多次抱怨婆母偏心非親生的孫女,不待見真正的郭家人。風聲傳到太夫人耳中,太夫人只當不知。
宋嘉寧嗯了聲:「我記住了。」
太夫人繼續道:「第二件事,王爺寵你,你要加倍地對王爺好,但不能恃寵生嬌忘了尊卑。若王爺收用了別的女人,你萬萬不可拈酸吃醋,你是王妃,是咱們郭家的姑娘,只要你不犯大錯,王爺再添多少女人都越不過你,你只需伺候王爺、打理內宅、生兒育女就夠了。」
宋嘉寧還是點頭,這都是她應該做的。
見孫女眼裡沒有任何不悅或泛酸的情緒,太夫人相信孫女是真的心胸開闊之人,便摟緊孫女,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交代了第三件事:「凡是與先帝、秦王府、武安郡王府、帝位、儲君有關的閒話是非,無論大事小事,有人跟你說了,能不聽就不聽,實在躲不過去,安安聽聽就是,切不可插言,禍從口出,別為自己或王爺添麻煩。」
宋嘉寧心中一驚。秦王是皇上的親弟弟,武安郡王是皇上的親侄子,也是先帝的長子,太夫人這麼叮囑她,莫非這兩人與皇位有牽連?疑心一起,從不關心朝堂的宋嘉寧終於意識到了一處怪異,既然先帝有兒子,為何先帝駕崩後,皇位沒有落在武安郡王頭上,反而傳給了弟弟宣德帝?
她臉色微變,太夫人默默地看著,等孫女清醒過來,她才小聲道:「天家的事與咱們無關,安安穩穩當當地做好壽王妃,祖母就放心了。」
宋嘉寧明白,神色凝重地道:「我都記住了,絕不給王爺添亂,也不讓祖母擔心。」
太夫人長長地舒了口氣,這個孫女最懂事聽話,經她提醒,肯定會步步謹慎的。
出嫁前夕,林氏也來看女兒了,一個人來的。
「娘。」宋嘉寧甜甜地喚道。
林氏朝女兒笑,雙兒等人猜到娘倆有話說,識趣地退了下去。
「東西都收拾好了?」林氏拉著女兒手坐到床邊,柔聲問。
宋嘉寧點頭。
林氏看著女兒越來越嫵媚嬌豔的臉蛋,就跟一朵花骨朵即將綻放一樣,心中頓生無限感慨:「怎麼當王妃,昨日你祖母都跟安安說了,娘就不再重複了,娘現在要教你的,是安安嫁過去的第一樁大事。」
宋嘉寧好奇地眨眨眼睛。
林氏瞅瞅女兒,從袖子裡摸出一本小冊子,宋嘉寧誤以為是賬本之類的,直到母親慢慢開啟,看清上面抱在一起的男女,宋嘉寧臉刷的紅了,羞羞地背過身,雙手捂臉。
林氏看著女兒羞臊的模樣,她儘量一本正經地道:「羞什麼羞,姑娘出嫁前都得學,王爺沒收用那兩個教習宮女,你再不會……」
宋嘉寧明白,母親讓她學這個,是為了更好的服侍壽王。
扭捏地躲了半晌,宋嘉寧紅著臉抬起頭,準備好好學一學。
天還沒亮,宋嘉寧就醒了,閨房一片黑暗,外面萬籟俱寂,過了一會兒,有雞鳴聲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宋嘉寧躺在暖暖的被窩,猜測現在可能連卯時都沒到,換成夏天,窗外已經矇矇亮了,這寒冷的冬日,天亮要遲整整一個時辰。
宋嘉寧一動不動地躺著,漸漸的,聽到隔壁壽王府似乎有些動靜。
壽王,醒了嗎?
卯時一到,宮裡派來的女官便領著幾個宮女、雙兒等丫鬟進來了,有條不紊地服侍她洗漱。剛從被窩出來,宋嘉寧有點冷,但她心裡又燒著一團火,目光總是忍不住去看託著嫁衣的那些宮女。王妃出嫁,禮服一共十二重,要等梳完頭再穿上的。
雙兒捧了一件大紅色狐毛鑲邊的夾襖過來,叫她先穿著禦寒。
穿好了,六兒端來一碗桂圓蓮子紅棗羹,這便是今日宋嘉寧的早飯。紅棗羹有點燙,甜甜的落入腹中,感受著眾人片刻不離她的視線,宋嘉寧臉慢慢紅了,明明可以吃完一碗,都沒好意思,剩了小一半。
肚子填飽了,宋嘉寧被女官扶到梳妝檯前,如瀑長髮全部梳到後面,先絞臉。
「姑娘忍著點,可能有點疼。」動手之前,五旬的女官柔聲道。
宋嘉寧看看她手裡的東西,緊張地閉上眼睛。
輕微的刺痛傳來,宋嘉寧吸了口氣,細細的平時幾乎看不見的汗毛被生生拔了下去,疼得她渾身緊繃。可這世上有種疼,叫人心甘情願受著,女官問她能忍不,宋嘉寧懂事地點頭,唇角微微翹了起來。
絞了臉,宋嘉寧睜開眼睛,女官舉著鏡子叫她看,宋嘉寧扭頭,鏡中便出現一張牡丹花似的粉粉嫩嫩的臉,一雙杏眼水灩灩的,彷彿剛剛下過一場春雨。
穿好嫁衣,女官扶新娘坐到床上,只等新郎官來接了,再戴上沉甸甸的鳳冠。
國公府的女客們都過來看打扮齊整的新娘,宋嘉寧手裡抱著紅釉寶瓶,羞答答地垂著眼,耳邊全是各種各樣的誇讚。宋嘉寧哪個都不好意思看,只與傻乎乎守在她身旁的弟弟眼對眼,忽的茂哥兒丟下姐姐跑了,撲過去抱住母親的腿撒嬌:「娘,我也要娶媳婦!」
童言無忌,逗得滿屋女客大笑出聲,宋嘉寧也笑了。
就在此時,隔壁壽王府門前,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竹聲,壽王要來迎親了!
宋嘉寧緊張地攥緊了手中寶瓶。
茂哥兒、尚哥兒高興地往外跑,要去看外面的熱鬧。孩子們跑了,女官舉著鳳冠快步走到宋嘉寧跟前,小心翼翼地為她戴上。宋嘉寧腦袋又是一重,她下意識望向母親,看見母親朝她笑,目光溫柔,然後,紅紅的蓋頭落了下來。
宋嘉寧就只能看到蓋頭底下的一點地方了。
新郎官住得太近,等鞭炮放完的時間都比路上用的時間上,來到國公府前,這邊又放了半晌鞭炮,噼裡啪啦的,震得宋嘉寧的心也跟著上下亂顫,期待又緊張。鞭炮終於放完,男賓們的喧譁聲一陣一陣地傳了過來。
宋嘉寧的心跳越來越快,當院子裡傳來丫鬟們異口同聲的「王爺」時,宋嘉寧竟緊張地渾身冒汗。一聲又一聲王爺,新郎進了閨房,很快,宋嘉寧就看到一襲大紅色的衣袍,他停在了她面前。
宋嘉寧微微晃了下。
女官將一條紅綢遞了過來,宋嘉寧雙手接住,紅綢與寶瓶一塊兒攥著。女官一邊說著吉利話一邊穩穩地扶她起來,不知道是頭上的鳳冠太重,還是早飯吃的太少,宋嘉寧有點暈乎乎的,頭重腳輕,每一步都像踩在虛無縹緲的雲朵上。
就這樣,宋嘉寧一步一步走到了正院,廳堂當中,太夫人居中而坐,郭伯言、林氏分別坐在太夫人兩側。一對兒新人緩緩跨進廳堂,向女方長輩告辭。
太夫人、林氏都訓誡女兒,要女兒出嫁後謹守婦德,相夫教子。只有郭伯言,威嚴的目光落在新郎壽王臉上,沉聲道:「王爺,安安是微臣的掌上明珠,今日微臣將安安託付給你,望王爺憐她護她,珍之重之。」
宋嘉寧眼睛酸了,視線模糊,聽到身側那人道:「分內之事。」
低沉清越的聲音,有點冷淡,卻又沒什麼不對。
宋嘉寧又莫名地忐忑起來,壽王話少,以後她要如何與壽王相處?他不說話,她也不說?
一時沒有頭緒。
行過禮,郭伯言起身,要親自背女兒上轎。男人蹲在她面前,宋嘉寧儘量保持腦袋不動,慢慢地伏了上去,驚覺繼父肩膀寬闊結實,特別地讓人心安。回憶這些年繼父對她的照顧,宋嘉寧忽的湧起一股衝動,終於在繼父跨出國公府正門前,宋嘉寧小聲地道:「父親的養育之恩,女兒沒齒難忘。」
如果不是繼父,母親恐怕已經被二嬸的弟弟害了,便是忍辱活著,也會終日活在悽苦當中。是繼父救了母親,是繼父給了她一個家,這個男人就像最堅固的傘,為她與母親遮風擋雨。
女兒細細的聲音響在耳邊,郭伯言腳步微頓,眼裡掠過一抹複雜。
女兒這番謝,他受之有愧。
「若在那邊受了什麼委屈,告訴為父,為父為你撐腰。」放女兒進轎之前,郭伯言低聲道。
宋嘉寧輕輕地嗯了聲。
郭伯言轉身,女官在一旁扶著,讓宋嘉寧穩穩當當坐進了花轎。
轎簾落下,宋嘉寧連家人的衣襬都看不見了,眼前只剩四四方方的花轎,裡面一片紅。
「起轎!」
京城迎親的風俗,來回不能同路,所以壽王府的迎親儀仗接到新娘子後,便一直往西走,幾乎繞了大半個京城。王爺娶妻這種大事,百姓們擠滿了道路兩側,甚至有城外的百姓專門趕過來的看熱鬧的。
官兵整整齊齊站了兩排,杜絕平民百姓衝撞貴人,百姓們便只能站在外面,看著傳說中患有口疾、情深義重的壽王策馬從遠處而來。而凡是壽王經過的地方,無論男女老少,無不失了聲音,都不敢相信天底下居然有這麼俊俏的男人,至於前面離得遠的百姓,還在翹首以待,等他們看清了壽王的模樣,便也驚豔到忘了誇。
馬背上的趙恆,身穿大紅喜袍,頭戴折上巾,面如美玉,眸似夜星,雖是新郎,但他臉上並不見尋常新郎官的熱情洋溢,神色淡淡的,恍如九天下凡的御帝,信馬由韁地俯瞰眾生。京城的百姓們已經領略過了楚王、睿王迎親時的風采,但今日一見壽王,眾人才算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龍子鳳孫。
這樣的兒子,別說是結巴,就是啞巴,皇上也不可能不喜歡啊!
回過神後,兩側的百姓們,尤其是穿布衣或綢緞衣裳的妙齡少女們,無不羨慕起花轎中的郭家四姑娘來。壽王這般氣度,又重信守諾,若是能讓她們當一夜壽王妃,便是折壽十年也願意啊!
宋嘉寧聽不到那些姑娘們心中的渴望,她緊緊地攥著寶瓶,一步一步地數著花轎顛簸的次數。這輩子,宋嘉寧曾做過一次出嫁的夢,夢裡她不知道新郎是誰,只記得花轎走到半路,突然被郭驍攔住,郭驍將她扯出去……
宋嘉寧知道,夢是夢,未必會發生,可她就是怕,沒進王府之前,她心就難以安生。
然後,就在宋嘉寧數得有點口渴時,轎伕們突然不走了,外面有人高喊:「落轎。」
宋嘉寧身體一晃,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人抽走一般,但這種鬆懈感只持續了幾息時間,花轎一落穩,宋嘉寧的心便又撲通撲通亂跳起來,緊緊地盯著轎門。「咚」的一聲,有人突然踹了轎門一下,宋嘉寧慌極了,聽女官說吉祥話,她才反應過來,臉上一陣發燙。
新郎踹過轎門,女官挑開轎簾,將一條紅綢分別交給新郎新娘。宋嘉寧再次被新郎牽了出來,透過蓋頭下面的狹窄空隙,她看見他大紅衣襬上的金線蟒紋,看見了那雙穿黑皮履的大腳。宋嘉寧總覺得男人的腳太大太醜,穿鞋不好看,這點壽王也不例外,所以,每次看到壽王的腳,宋嘉寧便有種離他近了一點的感覺,看他也沒那麼仙了。
「恭喜三弟,終於娶王妃了。」
門前聚了一眾賓客,宋嘉寧聽到有人賀喜,有點耳熟,又叫壽王三弟,應是二皇子睿王。
「大喜的日子,元休怎麼不笑一笑?」
這道男聲宋嘉寧從未聽過,但對方喊壽王元休,元休是壽王的字嗎?聲音的主人,皇叔秦王無疑。猜測迅速在腦海閃過,宋嘉寧更在意壽王的字,元休,元休……宋嘉寧默默地念,越念越覺得好聽。
胡思亂想,耳邊女官提醒她抬腳。
宋嘉寧回神,這才發現兩人已經來到了正堂。
壽王府已經進了,這裡是拜堂的地方,宋嘉寧徹底心安。
「一拜天地!」
鳳冠太重,宋嘉寧只能微微低頭。
「二拜高堂!」
宣德帝人在宮中,兩人依然朝北拜。
「夫妻對拜!」
宋嘉寧閉上了眼睛,對面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禮畢,新人入洞房!」
趙恆牽著紅綢也牽著她,朝後院的新房走去。男賓們止步,有那麼一段路,周圍安靜下來,到了後院,女客們的笑聲就傳了過來,宋嘉寧第一個辨認出了楚王妃馮箏的笑聲。
宋嘉寧臉一紅,沒想到居然與馮箏成了妯娌。
移步到新房,女官扶她坐到床上,收走牽了一路紅綢,感受到紅綢一端的溼意,女官笑了,王妃年紀到底小點,大冬天都緊張地手心冒汗呢。一個宮女接過紅綢,另一個宮女端著托盤走了上來,托盤之上,是根金秤桿。
「王爺可以掀蓋頭啦。」女官笑著道。
趙恆拾起金秤桿,本就離得不遠,三四步就來到了宋嘉寧面前。宋嘉寧手裡沒有東西了,蔥白似的纖纖手指放在廣袖中,但裙襬上波紋般的細細褶皺,洩露了她此時的緊張。趙恆的目光自她雙袖上掃過,這才舉起金秤桿,他手很穩,金鉤準確無誤地勾住了紅蓋頭。
宋嘉寧更慌了,在蓋頭徹底被挑起來的那一瞬,她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她看不見,趙恆卻看見了她,熟悉的肉嘟嘟的臉蛋,嫩如豆腐,細若凝脂,此時浮上胭脂色的羞紅,豔比桃花。她濃密併攏的睫毛輕輕地顫動,如被春風拂過的絨草,嬌弱不堪,彷彿他吹口氣,她便要慌得顫一顫。
宋嘉寧也在此時睜開了眼睛,鼓足所有勇氣仰起腦袋,才瞥見壽王美玉似的臉龐便慌慌地移開,恰好撞見斜對面馮箏笑盈盈的眼。宋嘉寧更羞了,耳根發燙。新嫁娘都是這樣,女官故意等楚王妃幾個誇完新娘的美貌後,才繼續主禮,先合髻。
趙恆坐到了宋嘉寧一旁。
兩個宮女分別端著一把剪刀走到新人面前,趙恆拿起剪刀,自發中剪下一縷。宋嘉寧看著他剪完,她也跟著照做,剪好了,見壽王將他那縷遞了過來,宋嘉寧臉頰更紅了,接過男人較她發硬的烏黑髮絲,與自己的合在一塊兒,靈巧地打了個同心結。
與君結髮,白首偕老。
合髻後,是夫妻共飲合巹酒。
一個宮女上前,托盤上擺著用綵線串聯的兩個瓢,兩瓢是上下倒扣放置的,合為一體。這會兒趙恆先取了上面的瓢,宋嘉寧緊隨其後,拿了另一半,然後平舉,看著宮女往裡面倒酒。酒香撲鼻,宋嘉寧未飲先醉,面紅如霞,握著瓢把的小手隱隱顫抖。
趙恆目不斜視地喝了他的酒,不過喝得很慢。
宋嘉寧小口小口地抿,喝完淺淺一瓢底,喉嚨好像被火燒過一樣,無意地舔了下嘴唇。
趙恆終於看了她一眼。
宋嘉寧感覺到了,忙擺出一副端莊乖巧樣。
行過禮,趙恆去前院招待男客了。
宋嘉寧要換衣裳,馮箏等人去外面等。女官領著手下的宮女們服侍宋嘉寧脫了十二層王妃嫁衣,然後換上一套輕便的待客衣裳,頭上髮飾也簡單了很多。宋嘉寧如釋重負,在屋裡短暫地休息一會兒,這就去外面陪女客了。
當初去楚王府喝喜酒時,宋嘉寧見過秦王妃,是個中等美貌但脾氣隨和的長輩。馮箏不用說了,倒是睿王妃,宋嘉寧今日是第一次見。睿王妃同樣是個苗條纖細的美人,只是臉上妝容頗重,眼中隱含鬱氣,宋嘉寧聽過閒話,據說睿王非常寵愛一位妾室,睿王妃的日子過得不太舒心。
反正不是親妯娌,宋嘉寧客套過了就是。
武安郡王妃剛剛生了女兒,在家坐月子,並沒有來,端慧公主似乎身體不適,也沒到。
還有兩位貴婦人陪客,有馮箏幫襯,宋嘉寧輕鬆應付過去了。
午宴結束,紅日早已偏西,前院幾乎都要擺晚膳了。趙恆忙碌,宋嘉寧暫得空閒,叫雙兒她們在外守著,她抓緊時間躺在榻上打盹兒。早上起得太早,路上心一直提著,放鬆下來頓時覺得疲憊睏乏,若不睡上一會兒,宋嘉寧擔心晚上服侍壽王服侍到一半,自己可能會睡過去。
那可萬萬不行。
躺好了,宋嘉寧馬上睡著了。
睡得香香的,肩膀突然被人一推,宋嘉寧猛地驚醒。
「王爺好像喝多了,正在前院用茶,姑娘……王妃快準備準備吧。」雙兒緊張又興奮地道。
宋嘉寧聽了,一骨碌爬了起來,吩咐雙兒快備水。
趙恆平時深居寡出,整日與書畫為友,可謂清心寡慾,便很少飲酒。今日大婚,好兄長楚王大概是嫌他太淡然了,故意要熱鬧熱鬧,帶頭給他灌酒。身為新郎,趙恆不便推辭,端來一碗牛飲一碗,幾碗下肚,他臉龐沒怎麼紅,眼底平靜的雲霧卻起了波瀾。
趙恆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大酒量,當他感覺到第一絲輕微的眩暈時,便知今晚喝到這裡就行了,隱晦地朝兄長遞了一個眼色。
楚王有分寸,當即擋在弟弟面前,端著大瓷碗對還想勸酒的睿王等人道:「行了行了,讓老三去找新娘子吧,我陪你們喝!」
眾人不依,起鬨要壽王回來,趙恆佯醉,由福公公扶著離開了廳堂。
深冬時節,廳堂裡熱火朝天酒氣盤踞,外面冷風一吹,趙恆頓時清醒了幾分,看看後院,叫人備水。
沐浴之前,趙恆喝了一碗解酒的普洱茶,簡單洗洗,出來又去了一次淨房,至此酒意已經去了大半,眼底再次恢復清明。
示意福公公不必跟著,他一人去了後院,剛過來,看見一個小丫鬟端著水盆從堂屋跨了出來,從另一側走了。門口兩個丫鬟發現他,立即高聲行禮,聲音那麼大,不像是迎,倒像在提醒裡面的人。趙恆略微放慢腳步,目光淡淡地看著門口。
宋嘉寧剛洗完臉。
誰都沒料到壽王來的這麼快,丫鬟們正要給她梳個雍容華貴的符合王妃身份的髮髻,一聽王爺已經來了,雙兒當機立斷,攏起她那頭烏黑濃密的長髮,三兩下疊了一個螺髻在腦頂,再從首飾匣中取出一根金鳳步搖插進發髻。
「耳墜就戴這對兒吧。」六兒捏起一對兒白玉墜子,敏捷地幫已經站起來的宋嘉寧戴上。
「還沒塗胭脂……」九兒捧著胭脂盒,舉著手要幫宋嘉寧拍拍。
「算了算了,先出去吧。」宋嘉寧哪還有心情打扮,生怕怠慢了壽王,一邊往外走一邊檢查身上的衣裳,慌慌亂亂的,才跨出堂屋,就見壽王已經來到了門前。天上一輪彎月,廊前垂掛著貼有雙喜的大紅燈籠,壽王一身大紅色的家常袍子立在那兒,俊美如仙。
宋嘉寧沒敢多看,低頭行禮:「王爺。」
趙恆垂眸,看見她被燈光照亮的臉龐,額前的碎髮、濃密的睫毛還溼著,襯得她肌膚白裡透粉,像剛剛洗好上盤的甜桃,水嫩嫩惹人垂涎。脫了嫁衣,她換了一件大紅色繡金鳳的掐腰夾襖,底下是條同色的羅裙,襖裙相接之處,纖腰盈盈可握。
趙恆伸手,扶住她肩膀。
宋嘉寧臉上一紅,瞥眼男人的衣袍,順勢站直了。
趙恆收回手,越過她進了堂屋。
宋嘉寧領著兩個大丫鬟跟了進去,留九兒與兩個二等丫鬟在外面等候傳喚。厚厚的棉簾子放了下來,燒著地龍的堂屋頓時暖和了許多,見壽王坐在了北面的紫檀木座椅上,目光清寂地看著她,與平時無異,宋嘉甯越發侷促,試探著問道:「我這兒準備了醒酒茶,王爺要用嗎?」
趙恆看著她道:「不必。」
宋嘉寧抿了下唇,目光移向別處,努力蒐羅別的話說。
「晚膳,用過了?」趙恆問她。
宋嘉寧猶豫了下,她剛睡醒,還沒吃呢,但王爺是從酒宴上回來的,也許王爺現在只想睡覺呢?宋嘉寧有了決定,正要撒謊說吃過了,卻聽主位上的男人道:「備膳。」
雙兒、六兒立即去安排。
「坐。」趙恆又道。
宋嘉寧點點頭,坐到了趙恆一側的主位上,兩人中間只隔了一張小方桌。男人沉默寡言,宋嘉寧瞅瞅他的衣襬,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不說話顯得她不想搭理他似的,說了,又怕他並不愛聽,打擾了王爺的清靜。
「我聽前面一直在勸酒,王爺都沒空吃什麼吧?」絞盡腦汁,宋嘉寧鼓足勇氣問。
趙恆看看她,嗯了聲。
宋嘉寧:……
還能說什麼呢?
宋嘉寧真的找不到話說了,慶幸的是廚房動作迅速,很快就端了飯菜過來。主食是燕窩粥,然後擺了四道菜,分別是雞燉蘑菇、龍鳳三絲、鴛鴦豆沙,再來一道清燉鹿肉。宋嘉寧跟著壽王走到飯桌旁,餘光見男人自顧自吃了起來,宋嘉寧鬆了口氣,慢條斯理吃自己的。
吃飽了,一對兒新人漱漱口,趙恆率先起身,朝內室走去。
宋嘉寧落後幾步,回頭,瞧見雙兒她們笑著退到了堂屋外,還把門帶上了。宋嘉寧慌極了,她從來沒有嫌棄壽王有口疾,可她真的好想他能多說幾句話,這樣一聲不吭的,她做什麼都怕出錯。
內室燃著龍鳳雙燭,趙恆停到雕花的香柏木衣架旁,側頭看跟在後面的新娘。
天黑要睡覺,宋嘉寧明白,紅著臉走到他面前,對著他胸口道:「我服侍王爺更衣吧?」
趙恆頷首,微微張開雙臂。
宋嘉寧心如鹿撞,轉到他對面,伸手解他腰帶,扭頭掛到衣架上,再繼續為他寬衣。男人身形修長高大,宋嘉寧攥住他兩邊衣襟往下褪時,竟然沒能一下子放下來,她臉熱,心虛地朝他看去,未料他竟然在看她,眼眸明亮。
宋嘉寧額頭、鼻尖兒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逃避般繞到他背後,終於脫下了這件外袍。掛到衣架上,宋嘉寧扭頭,正要幫他脫中衣,目光無意在他衣襬下面掃過。第一眼,宋嘉寧是愣住的,待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想了,宋嘉寧便如剛剛放進鍋裡的蝦,騰得紅了臉。
趙恆垂眸看看,面不改色,只是眸色更深,丟下她,他先繞過屏風,徑直坐到了那架御賜的描金漆楠木拔步床上,脫了靴子,坐在床邊等他的王妃。屏風另一側,宋嘉寧好慌,但她不敢讓壽王等,雙手發抖地解開夾襖脫了羅裙,只剩一身大紅色的細綢中衣。
將衣裙掛到衣架上時,宋嘉寧察覺到一道火熱的視線,她手一抖,差點沒掛上。
緊張羞澀,惶恐不安,宋嘉寧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到拔步床前,先放下外面兩層紗帳。燭光被阻隔,帳內一片暗紅昏暗,宋嘉寧一眼都不敢往男人身上看,坐好了,雙腳輕輕一掙,便脫離了那雙繡花鞋。
男人不動,宋嘉寧紅著臉乖乖躺在外側,緊緊閉上了眼睛。
床晃了晃,是他在挪動,下一刻,中衣衣領被人扯了下,是他在脫她的衣裳。宋嘉寧很想學他那樣淡然,哪怕心裡渴望表面也平平靜靜的,可她不是做王爺的料,學不來,當衣襟被解開,身上一涼,宋嘉寧臉紅如火。
肩膀手臂都露著,宋嘉寧有點冷,她想抱胸取暖,偏偏不敢,慌慌地忍著。除了自己的呼吸,身邊沒有任何聲音,就在宋嘉寧忍不住想睜開眼睛,或是求求他給她被子蓋一蓋時,右臂上突然落下來一隻大手,輕輕地壓著她。
等那手沿著她手臂摩挲了一個來回時,宋嘉寧終於積攢了一點勇氣,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睛。與此同時,他的手不動了,目光恰好與她對上。她如一隻乖乖的兔兒等著叫人享用,趙恆探究地看著她眼,好奇這個時候,她要說什麼。
「王爺,我冷……」
怯怯地望著他,宋嘉寧紅著臉道,細細弱弱的聲音,好像撒嬌。
趙恆目光微變,再次掃過她坦露的肩膀手臂,他了然,抓起被子給她蓋上。
晾了半晌,宋嘉寧還是冷,然後,被子一邊被人掀開,壽王躺了進來,自然無比地抱住了她。
宋嘉寧一下子就不冷了,感覺從冬天變成了夏天,他抱著她腰的手臂,他貼著她肩膀的胸膛,他落在她臉側的呼吸,全都熱得像火。
過了一會兒,耳垂好像被輕輕地碰了下。
壽王在親她。
睫毛亂顫,宋嘉寧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默默地感受壽王的親親。他看人的時候目光疏離,像隔著雲海,但他的唇很熱,比她發燙的臉還熱呢……念頭剛落,男人親到她嘴唇了,宋嘉寧心中的那半甜蜜頓時化為緊張,小手攥緊了褥子。
她不敢睜開眼睛,只知道他溫柔的像水。
他彷彿一直都那麼平靜,倒是宋嘉寧,呼吸慢慢重了,因為他太溫柔,她攥攥褥子,然後試探著,抱住了他腰。他身體僵了一下,宋嘉寧感覺到了,嚇得立即放下手,剛離開,他的唇忽然彎起一抹弧度,應該是,在笑?
宋嘉寧偷偷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擦過他薄薄的眼皮,趙恆跟著睜開,頭微微抬起,看清了她水濛濛的杏眼。趙恆只看著她,沒什麼表情,宋嘉寧卻想到了剛剛的那番親密,羞答答地朝一側歪頭,眼睛閉上,用羞紅的臉頰對著他。
「可以抱。」
她聽見壽王這麼說,宋嘉寧沒忍住,翹了下嘴角,然後聽話的,又抱住了他腰。
趙恆低頭,繼續親她,一手慢慢褪去她所有衣物。
千里之外的雄州,邊關重鎮,亦是繁華之地,大遼與中原的客商往來都要在這裡聚集,因此入了夜,雄州照樣有男人們消遣的好去處。邀月樓便是城裡最好的青樓,裡面的姑娘一個比一個美,就連端茶倒水的丫鬟都是清秀麗人。
二樓臨窗的雅間,郭驍坐北,另有四位軍中同僚陪客,此時四人身邊都有一個貌美的歌姬作伴,只有郭驍這裡,孤零零就他一個。餘光瞥見一些小動作,或是揉手或是捏腿,郭驍漠然收回視線,自斟自飲,烈酒下肚,所過之處全是火。
今晚,是她的洞房花燭,只是一個念頭,郭驍的手便猛地攥緊酒盞,要捏碎一樣。
「世子,你人都來了,還是點個姑娘吧,不然我們也拘束。」一個身形魁梧的黑臉男人攛掇道,他想抱著懷裡的美人去房裡了,但身份最尊貴的世子爺沒動,他們不好走啊。
「是啊是啊,莫非京城美人太多,世子瞧不上我們雄州的佳麗?」另一個微胖的武將打趣道。
郭驍笑了,放下酒盞,看著第二個說話的人道:「好,你去叫這裡的頭牌,我來比一比。」
微胖武將大喜,立即對外高呼老鴇,老鴇知道郭驍身份尊貴,連忙將手下最美的微雲姑娘領了過來。微雲姑娘今年十八歲,身段纖細婀娜,一身白裙踩著蓮步進來,宛如仙女下凡。瞧見坐在北面的郭驍,面容冷峻卻風流倜儻,貴氣逼人,微雲香腮泛紅,上前幾步,盈盈下拜:「微雲見過世子。」
其他四個武將都看傻了眼,痴迷地盯著微雲。
郭驍一手撐著長几,一手端著酒盞,目光看貨物般將微雲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承認,這個微雲確實很美,可她眼睛沒有安安的清澈,沒有安安看他時的害怕防備。她的臉沒有安安的胖,肉嘟嘟的,他一直想捏捏,一直都沒有下手。她的腰沒有安安的細,聲音也沒有安安的嬌甜。
再美,她都不是安安。
「滾。」垂眸喝酒前,郭驍冷聲道。
如若無事,趙恆每日都是卯中時刻起,練兩刻鐘功夫,沐浴更衣,然後用飯。但今天早上,趙恆聽見丫鬟腳步聲驚醒時,單看帳中的光線,便知道肯定睡過頭了。他是朝外睡的,聽身後沒有動靜,趙恆慢慢扭頭,看到一個後腦勺,他的王妃背對他躺在裡面,一頭青絲鋪在大紅緞面的枕頭上,如雲如瀑。
兩人中間的被子有絲空隙,趙恆隱約看到一片白皙的肩背。
昨晚的情形立即浮現腦海,她乖乖地給他親,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她主動親他嘴唇,她淚眼汪汪地求他。
喉頭髮緊,看著她熟睡的模樣,趙恆掀開被子,先起來了,腳步很輕,沒有驚動她。今日是旬假日,父皇不用上朝,但提前交代過,叫他們巳初進宮便可。走出內室,看見她身邊的幾個丫鬟,趙恆皺眉,正要開口,福公公從堂屋外面進來了。
趙恆就朝福公公道:「半個時辰。」
福公公看眼內室的方向,眼睛都不帶眨的,吩咐雙兒:「讓王妃再睡半個時辰。」
雙兒低頭應諾。
趙恆領著福公公走了。
親眼看著主僕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九兒忍不住吐吐舌頭,小聲對雙兒道:「福公公好厲害,王爺只說了半個時辰,他就知道王爺的意思了,我剛剛還琢磨半個時辰後要幹什麼呢。」
六兒悄聲道:「那當然,要不福公公怎麼是王爺身邊第一紅人呢,聽說現在王爺在翰林院當差,有什麼事都是福公公代他解釋的。」
「好了,不得私下議論主子,想想一會兒怎麼服侍王妃吧。」雙兒制止兩人的閒話,擔憂地望向內室。昨夜她在次間守著,親耳聽到王妃斷斷續續哭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抽搭的時間長,也不知道到底經歷了什麼,而王爺從始至終好像都沒出聲,也沒叫她們進去伺候。
料到主子起來後要沐浴,雙兒早讓人在西次間備了熱水,先倒一桶滾燙的沸水進去,涼了再加水,等主子醒了,差不多正好用。
前院,趙恆照舊先練了兩刻鐘內家拳法,練拳沒出汗,但昨晚……
怎麼又想到那上頭了?
趙恆皺皺眉,自去浴室。
今日進宮是去給父皇、李皇后敬茶的,趙恆換了一件絳紅色的繡蟒長袍,收拾好了,有點餓了,領著福公公去了後院。半個時辰的寬限還沒到,不過也只差一盞茶的功夫了,雙兒等人謹記王爺的囑咐,愣是沒敢提前進去,現在看到王爺回來了,幾個丫鬟互視一眼,有點不安。
「王爺。」甭管怎麼想的,先行禮吧。
趙恆沒理她們,徑直進了內室,繞過屏風,挑開兩層紗帳,就見她還在睡,只是不知何時翻過來了,仰面睡在偌大的床板中間,那愜意舒適的姿態,彷彿他先前佔了半邊地方是委屈了她一樣。
趙恆坐到床上,默默地看她。她睡得很香,臉蛋紅撲撲的,只是兩邊眼底泛著青,證明她昨晚確實沒有睡好。看著那抹青,趙恆有些愧疚,同時生出一絲疑惑,他自覺不是重欲的人,昨晚怎麼總是想……
時候不早了,趙恆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宋嘉寧一動不動,沒感覺。
趙恆加重了力道,就見她嘟了嘟嘴,然後賭氣般轉過去了,又拿後腦勺對著他。看著她賴床的樣子,趙恆莫名想到了小時候,六七歲的年紀,乳母來叫他,特別是冬日,他其實很想賴床,但他怕父皇知道不喜,總是乳母一喚就醒,漸漸養成了早起的習慣。
她是姑娘,沒那麼多顧忌吧。
「起了。」趙恆一邊推她肩膀一邊低聲道。
宋嘉寧被推了幾次,其實有點意識了,只是還當自己睡在郭家的閨房,如今聽到男人的聲音,她才猛地記起昨晚她已經嫁給了壽王,那喊她的男人豈不是……心頭一驚,宋嘉寧想也不想就坐起來了,身上的被子自然而然滑落。
趙恆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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