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寧出宮這十天,過得很不舒服。
首先是身子不適。左臉偏下方連著下巴那一塊兒起了一片疹子,正是剛發出來的時候,碰不得壓不得。白天還好,宋嘉寧不去理會就是,到了晚上,睡覺卻成了問題,就怕睡著睡著朝左轉身,壓到臉。
太夫人想了一個辦法,叫雙兒幾個丫鬟輪流給她守夜,就在旁邊盯著,不許她轉身。母親怕丫鬟們打盹耽誤事,乾脆叫丫鬟用紗帶綁住她,另一頭系在床外側,這樣睡熟的宋嘉寧可以往右轉,左翻身卻是不能。
法子狠了點,但姑娘家的臉不容閃失,萬一留了疤,難受的還是宋嘉寧。
好在宋嘉寧睡覺比較老實,並沒有來回翻身的習慣,身上綁著東西也能睡得香香的。
可宋嘉寧心裡也很難受。
她被送出宮那日,恰好是二姐姐蘭芳回門的日子,二伯母那邊高高興興的,她卻落得如此狼狽。宋嘉寧沒有與二姐姐攀比的心,只是兩邊一對照,顯得她與母親太淒涼,母親心疼她而流的淚,看得宋嘉寧酸澀難擋。
她多想自己婚事順利,讓母親也與有榮焉啊。
本來就苦了,三夫人還過來奚落了一番,明著是探望她的病情,話裡話外都在嘲笑她即便得了選秀的機會,也沒有當王妃的命。宋嘉寧自己忍了,可她受不了母親明明很氣憤,卻要壓下火氣,先勸慰她的溫柔模樣。
這十天,宋嘉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如今捧著宣德帝賜婚她給壽王做王妃的明黃聖旨,想到壽王那九天神仙般的俊逸模樣,想到這個男人將來會成為新帝,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人,而她居然要奉旨嫁給他……
宋嘉寧暈暈乎乎的,真是做夢都沒做過這麼荒唐的夢,簡直就像一個窮得即將餓死的災民,一抬頭,忽然看見天上掉下來一座金光閃閃的金山,夠她一輩子榮華富貴享受不盡了。此時宋嘉寧就是那個得了天大便宜的災民,面對從天而降的好運,不知所措。
林氏同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看宣旨公公笑眯眯地扶起了女兒,笑得那麼燦爛,近乎諂媚,林氏這才略微回了神,與太夫人對視一眼,她一邊扶住女兒胳膊,一邊輕聲詢問宣旨公公:「王妃,不是從秀女中選嗎?怎麼……」
說話時,林氏露出了一個驚喜的笑容,免得宣旨公公誤會她不高興女兒當王妃。當然,女兒做了壽王妃,這是天大的榮耀,林氏是真的驚喜,只不過好訊息來的過於意外,她現在滿頭霧水,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來不及喜呢。
宣旨公公也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看眼戴著帷帽的準王妃,他笑著道:「四姑娘出身名門,德才兼備,只因身體不適才暫時出宮,並非落選。皇上操勞國事之機仍記得四姑娘的好,說明四姑娘是命定的貴人啊。」
出身名門,德才兼備……
林氏聽了這八個字,莫名想笑,但聽說是宣德帝親自賜的婚,林氏總算相信女兒是真的要當王妃了。餘光掃眼神色複雜的三夫人,林氏一掃前半個月的愁悶,熱絡地請宣旨公公去廳堂用茶,然後暗中塞了一個大封紅給對方。
宣旨公公滿意地回宮覆命去了。
他一走,國公府的氣氛頓時輕鬆起來,太夫人一把將小孫女摟到懷裡,使勁兒地抱著,笑得眼睛快眯成了一條線:「都說我們安安傻,殊不知傻人有傻福,瞧瞧,一眨眼就封了王妃,住的還這麼近,將來出嫁了,出門右拐走幾步就是孃家,哪像你大姐姐二姐姐她們,回來一趟車馬勞頓的。」
二夫人也過來賀喜。
只有三夫人,笑得勉強極了,心裡說什麼都想不通,為何宋嘉寧都長疹子出宮了,居然還撈了一個王妃。壽王壽王,別說只是結巴,就是啞巴那也是王爺,若將來楚王得了皇位,壽王這個親弟弟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多少人得巴結呢。
越想越酸,再看看身邊緊緊抿著嘴的女兒,三夫人溢滿胸口的羨慕嫉妒中,又生出了一絲恨。如果不是宋嘉寧與魯鎮議親牽扯到了她女兒,女兒去年怎麼會早早跟黃家公子定親?如果沒定親,女兒肯定也會參加這次選秀,論名門之女,她嫡出的女兒難道會比不上宋嘉寧這個外來的?論德才,女兒怎麼也比貪吃的宋嘉寧強吧?
老天爺太不公平,憑什麼好運氣都給林氏母女了?一個寡婦當了國公夫人還不夠,居然讓她的女兒也做了王妃!
三夫人憋屈死了,假意敷衍一番,便領著一雙兒女回三房去了。
等太夫人、二夫人也相繼離去,林氏命秋月帶茂哥兒去院子裡玩,她終於有空與女兒說貼己話了,坐在床邊,拉著女兒白白嫩嫩的小手,親暱地審問道:「安安跟娘說實話,王爺是不是,早就對你有意了?」
震驚過後,林氏一直在琢磨女兒為何能當王妃。名門之女德才兼備那種恭維話,林氏一個字都不信,女兒身份尷尬琴棋書畫拿不出手,還因為出疹子容貌受損打發回來了,如果不是壽王那邊使了勁兒,女兒絕不可能被賜婚。
有了猜測,再聯想去年壽王送女兒的櫻桃色顏料、送兒子的那碟櫻桃,林氏順理成章地想到了兒女私情上。小心翼翼幫女兒取下帷帽,再瞧瞧女兒嫵媚的右臉,以及那雙清澈懵懂的杏眼,林氏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內宅女子們看重出身門第,可男人選女子,大多還是看臉的,便是娶了名門閨秀做正妻,但凡家中有些權勢銀錢,也會納幾房美貌小妾愉悅自己。郭伯言為何娶她一個寡婦當繼室?歸根結底還是先看中了她這張臉。
女兒這麼美,那位她還沒見過面的壽王,八成早就動心了。
宋嘉寧聽了母親的話,卻哭笑不得,下意識歪頭擋住自己還沒恢復的左臉,宋嘉寧無奈地道:「娘想哪去了,我是與王爺打過幾次交道,但王爺從沒露出過那種意思,最多把我當表妹看。」也就只有母親,把她當成寶,誰都稀罕似的。
林氏輕輕呸了女兒一口:「你算哪門子表妹?你三個姐姐都不敢喊人家表哥。」
宋嘉寧委屈地辯解道:「我也不敢喊,是他先叫我表妹的。」否則再往她臉上貼幾層臉皮,她也不敢去壽王面前攀親戚啊。
林氏心中一動,捏捏女兒手道:「王爺何時叫的你表妹?」
宋嘉寧歪頭想想,便把她被魯鎮嫌棄後去楚王府做客,偶遇壽王,壽王在涼亭中的那番鼓勵之詞說了。壽王雖然是好意,但始終冷冷清清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喜歡她。至於這次賜婚,想到三年前宣德帝根本沒給壽王娶媳婦,宋嘉寧突然心中一緊,母親又說了什麼,她根本沒聽清。
皇上為何安排她嫁給壽王?
滿京城都知道皇上最不喜歡壽王這個兒子,她的名聲又比不上其他貴女,就算臉好看,也是個胖姑娘,莫非宣德帝把她指給壽王,是他冷落壽王偏心其他皇子的一種手段?若真如此,她豈不是連累壽王了?百姓一聽說壽王妃是個貪吃的、疑似被魯家二公子嫌棄過的疹子臉醜女,肯定又要笑話壽王吧?
這麼一想,宋嘉寧頓時坐立不安了,一來心疼壽王不為親爹所喜,二來擔心壽王並不想娶她,婚後冷落她。
「娘,真是這樣,我該怎麼辦啊?」宋嘉寧不安地問母親。
林氏早在女兒說到一半時,眉頭就皺起來了。她之前的猜測有幾分根據,但女兒這話,似乎也不無道理。如果宣德帝真想利用女兒給壽王難看,那女兒嫁到壽王府,還能落了好?
「安安別急,等你父親回來,我叫他打聽打聽。」林氏暫且安慰女兒道。
宋嘉寧點點頭,重新把帷帽戴上了。
傍晚郭伯言回府,林氏有些幽怨地道:「國公爺不是說,安安一定會落選嗎?」
郭伯言只是笑笑,臉上並無尷尬,只將妻子拉到身邊,不解道:「安安當了王妃,你還不願意了?」他以為妻子會很高興,國公府四個姑娘,屬她親生的女兒嫁得最好。
林氏嘆氣,低聲說出自己的憂慮。
郭伯言或許猜不透宣德帝挑他繼女當王妃的理由,但從未懷疑宣德帝與幾個皇子的父子情,好笑地對犯傻的妻子道:「改日你見了壽王,便會知道,那樣的人物,我等臣子都覺得可惜,皇上是他親爹,要偏心也是偏心他,絕不可能厭棄。」
林氏不信:「既然偏心,王府怎麼選在外城了?那年也沒給賜婚。」
郭伯言沉默,片刻才道:「帝王之心,豈是你我能猜透的,我只知道,皇上曾令各州縣張貼告示,遍邀天下名醫進京為壽王診治口疾,後來久治不愈,壽王暴怒不願治了,那些告示才取下來。」
這些年父子之間看似冷淡,但宣德帝從未少了壽王什麼,其他皇子有的,壽王都有。
「對了,昨日壽王進宮了,或許與賜婚有關。」
林氏大驚:「真的?」
郭伯言頷首。
林氏眼波流轉,忽然又覺得,壽王是早就看上自家女兒了。
然後第二天,林氏就收到了一張帖子,壽王府送來的,稱壽王要來探望他的準王妃。
壽王的帖子上說,如果國公府這邊方便,他半個時辰後過來。
那可是一位王爺準女婿,林氏就是不方便也得變方便了。
送走跑腿的小太監,林氏叫秋月去囑咐女兒那邊趕緊準備起來,她拿著帖子來了暢心院。太夫人接過帖子看了看,見上面點明「無需勞師動眾」,太夫人笑道:「王爺好靜,既如此,就不必讓你弟妹她們過來了,我隨你過去迎一迎。」
林氏有點擔心:「娘,安安臉還沒好利索,會不會驚到王爺?」怕壽王嫌棄女兒此時的醜態。雖然女兒長得美,過幾天肯定也會恢復原來的花容月貌,但身為女子,還是別叫男人瞧見自己任何醜陋的一面好,免得男人記在心裡,日後偶爾想起來,影響興致。
太夫人明白兒媳的顧慮,道:「王爺只是過來探望探望,叫安安戴上面紗,露出眼睛說話便可,只要安安自己不摘,王爺還能叫她摘?」她印象中清冷孤寂的壽王,可不會做那種事,說實話,向來深居寡出的壽王居然能想到來關心一下未婚妻,太夫人已經很意外了。
林氏一聽,自嘲地笑了笑,她還真是關心則亂。
婆媳倆回了臨雲堂,一塊兒去後院看宋嘉寧準備地如何。
經過十來天的精心照料,宋嘉寧臉上的疹子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只剩幾塊兒淺淺的紅印兒,如果不照鏡子,光摸摸不出任何異樣,只是有點癢,偏偏又不能撓,實在叫人難受。太夫人送了孫女一對兒檀木佛珠手串,宋嘉寧沒事就捻佛珠玩,好分自己的心。
臨近端午,京城早就熱起來了,因為不用出門,宋嘉寧只穿了一件淺碧色的杭綢褙子,一頭青絲梳成兩個丫髻,額前留層稀疏的薄留海,後面露出雪白的頸子,怎麼涼快怎麼來。正在涼榻上與雙兒、六兒、九兒打葉子牌,聽說壽王要來,主僕四個立即忙活起來。九兒一把收起牌,雙兒扶宋嘉寧穿鞋下榻,六兒手忙腳亂地去取面紗。
雖然忙碌,卻透著一股歡快勁兒,誰叫未來姑爺是為王爺呢?
等太夫人、林氏趕過來時,宋嘉寧已經打扮好了,換了件水紅色的妝花褙子,臉上繫著白色面紗,只露出一雙烏黑水潤的杏眼,那眸子緊張忐忑地望著長輩,宛如林中走丟的麋鹿,著實惹人憐愛。
太夫人滿意地點點頭,這樣半掩著面,反而比不戴面紗更勾人了。
林氏走到女兒面前,細聲囑咐了一番,然後她領著女兒,太夫人牽著茂哥兒,祖孫三代去國公府正院廳堂等著了。距離壽王帖子上所說的半個時辰還剩一刻鐘左右,主僕便提前去了正門那邊,等候壽王大駕。
壽王準時而至,一襲玉色暗紋繡蟒夏袍,頂著耀眼的陽光不緩不急地走過來,神色清寂,猶豫一縷清涼的風。太夫人早就領略過壽王的風采,這會兒照面並無詫異,恭敬行禮。宋嘉寧只瞄眼壽王影子便緊張的低下頭,只有初次見準女婿的林氏與四歲的茂哥兒,一個吃驚地望著那神仙似的王爺,一個好奇懵懂地張望。
短暫的驚豔后,林氏及時垂眸行禮,掩飾心中喜悅。
「起。」趙恆已走到四人面前,簡單道,目光從宋嘉寧身上掃過,落在了一直大膽盯著他看的茂哥兒臉上。
太夫人、林氏、宋嘉寧齊齊站直身子,至於茂哥兒,還太小,根本就沒行禮,見陌生的男人盯著他,茂哥兒有點怕,拉著祖母的手往祖母身上湊。太夫人笑著摸摸孫子腦頂,熱絡地請壽王去廳堂坐。
尊卑有別,趙恆坐了北面的主位,太夫人、林氏坐在他右下首,茂哥兒被太夫人帶在身邊,宋嘉寧垂著眼簾站在母親一側,規規矩矩的,一眼都不敢往趙恆那邊看,心慌意亂地聽祖母、母親與壽王說話。
其實也沒說什麼,太夫人知道壽王有口疾,不敢像招待別的貴客那般寒暄,只笑著表達國公府對這門親事的感激,然後再委婉地列舉了幾樣宋嘉寧的不足,希望壽王多多擔待。趙恆從進門到現在,始終神色淡淡的,太夫人停頓了,需要他有所反應,他才點點頭。
這樣的孫女婿,太夫人漸漸頭疼了,實在是找不到話說。
福公公及時為她解圍,彎腰笑著道:「王爺得知四姑娘身體不適,今兒個過來主要是想問問四姑娘的近況,太夫人、國公夫人自去忙罷,別耽誤了府裡的正事。」
太夫人懂了,起身道:「多謝王爺體恤,那臣婦就先去料理府裡的俗務了,王爺若有吩咐,隨時差人傳喚我等便是。」
趙恆微微頷首。
太夫人遂牽著茂哥兒,與兒媳婦一塊兒出去了,臨走之前,林氏悄悄遞給女兒一個眼色。
宋嘉寧乖乖地垂著眼,沒看見……
眾人走後,福公公也退到了廳堂外面,身子躲在門窗後,沒在門口礙主子的眼。
廳堂靜悄悄的,宋嘉寧緊張地抿唇,視線斜過去,只看見壽王玉色的衣襬,衣料平滑,不見一絲褶皺,衣襬下露出一雙黑色緞面的方頭履。這是宋嘉寧第一次看到壽王的腳,她忍不住多瞧了一會兒,然後發現,壽王的腳,挺大的,要是給他做鞋襪,肯定要多費些功夫。
「抬頭。」
幽靜的廳堂突然響起男人清涼如水的命令,宋嘉寧心一緊,茫然地朝他看去。目光相對,沒等她看清那雙拒人千里的眼睛,就見壽王朝他對面的主位揚揚下巴,道:「坐。」
「謝王爺賜座。」宋嘉寧行個禮,聽話地走了過去,剛要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樣她便要用左臉對著壽王了,面紗邊緣鬆散,極有可能叫壽王看到她臉上的紅印。宋嘉寧身體便僵硬起來,左右為難,到底還是轉過去了,忐忑地面朝壽王道:「王爺,我,我還是站著吧?」
趙恆挑眉看她:「為何?」
宋嘉寧臉頰發熱,輕輕摸了摸左邊的面紗。
趙恆順著她的動作看過去,懂了,沉默片刻,指了指右手邊第一張椅子:「坐。」
壽王如此善解人意,宋嘉寧心中一喜,去那邊坐了,身體微微朝他偏轉。
趙恆聞到淡淡的藥香,看向她面紗,隱隱約約只能窺見她紅紅的唇兒,臉龐看不真切。趙恆想看看她臉,但她戴著面紗都那麼小心翼翼,趙恆便不想強迫她,盯著準王妃半垂的杏眼道:「嫁我,你可願意?」
宋嘉寧這兩天都在琢磨兩人的婚事,聞言忙站了起來,低頭道:「能嫁給王爺,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我,我只怕自己名聲不好,連累王爺。」
「不好?」趙恆淡淡問。
宋嘉寧抿唇,聲音低了下去:「那年上元節我對的下聯,京城百姓都知道我好吃了,還有這次臉上……外面好像有些風聲,說我容貌被毀……」
「摘下來。」趙恆忽然打斷她。
宋嘉寧愣住,驚疑地看過去。
趙恆漠然提醒:「面紗。」
宋嘉寧慌了,下意識朝左側偏頭,尷尬道:「王爺,我,我臉上還沒徹底養好,您還是別看了,我怕嚇到您。」
趙恆盯著她慌亂的眼,什麼都沒說,只站了起來,短短兩三步,便來到了她面前。
他步步逼近,宋嘉寧震驚地發現,才半年多沒見,壽王比去年中元節放河燈的時候更高大了,離得遠時似與世無爭的神仙,如今身體籠罩過來,竟給人一種發自肺腑的壓迫感。宋嘉寧有點害怕,但她不敢躲,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抬起手,伸到她面前。
宋嘉寧認命地閉上眼睛,濃密睫毛不安地顫動。
趙恆注意到了,手在她臉側停頓片刻,最後還是改了方向,慢慢摘下她右邊的面紗。她眼睛閉得更緊,趙恆一點一點地放低面紗,只露出她右邊臉頰,與一半櫻桃般紅豔溼潤的唇。他默默地看,記憶中的姣好臉龐依然白嫩細膩,吹彈可破,只是,彷彿清減了些。
看過了,趙恆重新替她掛好面紗。
宋嘉寧意外地睜開眼睛,仰起腦袋。
「未毀。」趙恆看著她,平靜道。
宋嘉寧一開始沒聽清,等男人退回主位,她才猛地反應過來,再回想男人剛剛輕柔掀她面紗的動作,宋嘉寧臉刷的紅了,又羞澀又想笑。當然沒毀啊,因為她傷的是左臉,他居然看她右臉,能看到疹子才怪呢。
但宋嘉寧是不會提醒壽王的,自己在心裡偷樂。
「婚期,十一月。」趙恆喝口茶,再次開口。
宋嘉寧嗯了聲,兩人的婚期定在今年的十一月,就剩半年了。
「你,安心待嫁。」她不說話,趙恆也沒什麼想說的了,起身,低聲囑咐道。
「是。」宋嘉寧恭敬地說。
趙恆嗯了聲,徑自朝門外走去,宋嘉寧轉身跟上,想知會祖母母親一塊兒過來送,但壽王走得快,她只好一個人去送。才走幾步,男人突然頓足,宋嘉寧以為他有什麼吩咐,當即停住腳步。但壽王什麼都沒說,繼續往前走了,反倒是福公公,回頭朝她笑道:「王爺請姑娘留步。」
宋嘉寧錯愕地張開嘴,壽王說話了嗎?她怎麼沒聽見?
壽王來的突然,走得也快,太夫人、林氏折回來後,好奇地向孫女打聽壽王都說了什麼。
宋嘉寧沒好意思提壽王掀她面紗還有那句「未毀」,只道壽王問過她病情後,叫她安心待嫁。
太夫人想了想,鬆了口氣,笑著對兒媳婦與孫女道:「看來王爺很滿意這樁婚事,你們娘倆就別胡思亂想了。」不受寵的壽王與衛國公府外來的四姑娘湊成了一對兒,訊息一傳出去,京城確實有些閒言碎語,壽王今日之行,應該就是向孫女表明態度,他沒有嫌棄孫女之意。
林氏認同婆母的話,欣慰地摸了摸女兒腦頂。
宋嘉寧暗暗回味壽王簡短卻體貼的隻言片語,也覺得不像嫌棄她的樣子,如此一來,宋嘉寧心中的憂慮徹底消失了,再次變得暈暈乎乎起來。
她要嫁給壽王了!
就在宋嘉寧覺得這只是一場美夢,美夢隨時可能會醒時,初四這日,隔壁壽王府派人來送端午節禮了,除了一些尋常的禮品,兩筐黃澄澄的甜杏,竟然還有一個叫劉喜的小太監。劉喜今年十八,長得非常白淨,眼眸狹長,笑起來很和善,不笑的時候,顯得穩重端方,隱隱又流露出一絲威嚴。
被林氏帶到宋嘉寧這邊,劉喜彎腰,恭敬地對宋嘉寧道:「回姑娘,小的叫劉喜,會些功夫,王爺未出宮前,都是小的在王爺身邊伺候。現在王爺身邊有侍衛,用不著小的,王爺便叫小的來伺候姑娘,還說從今以後,叫小的寸步不離地護衛姑娘,若姑娘有半分閃失,王爺唯我是問。」
宋嘉寧受寵若驚,壽王居然把原來身邊的近衛賞了她?
林氏高興壞了,女兒差點被譚香玉毀了容,送回府後,她後怕地連續好幾晚做惡夢,現在好了,有劉喜這個宮裡出來的武太監保護女兒,女兒便是離開她身邊,她也放心了。而且壽王能想到送個小太監過來,也說明壽王對女兒上了心,對一個母親來說,還有什麼比女婿看重女兒更欣慰的?
看看壽王府的方向,想到壽王一個人孤零零住在那邊,林氏心中一動,對女兒道:「王爺如此用心,安安親手做盤粽子送過去吧,聊表心意。」送點吃食,禮尚往來。
宋嘉寧看眼劉喜,羞澀地點點頭,想起什麼,問劉喜:「你可知王爺喜歡吃什麼餡兒的粽子?」
劉喜背後冒汗,糟糕,剛來準王妃這邊,正是需要表現的時候,沒想到準王妃問的第一個問題他就答不出來。可不能怪他啊,他是王爺開府前負責保衛王爺的太監,只有王爺出門時他才跟著,偏偏王爺鮮少離宮,他根本近不了王爺的身,哪會知道王爺的口味兒?
但劉喜會說話,轉瞬便想到了對策,笑著道:「姑娘揀您拿手的做幾樣,貴在心意,王爺肯定都愛吃的。」
宋嘉寧心裡沒譜,求助地看向母親。
林氏猜到劉喜八成不知道,心中好笑,思忖片刻道:「豆沙、紅棗、鮮肉、火腿,一樣做一個吧。」甜的鹹的都有,不怕王爺挑食。
宋嘉寧有了主意,領著丫鬟們去廚房忙活了,她在琴棋書畫上沒什麼天分,廚藝卻不錯,選材做餡兒,認認真真地包了四個粽子,就在這邊蒸熟了,待粽子出籠,恰好也快到了晌午。宋嘉寧親自剝好粽子裝盤,派劉喜送到王府去。
換主子後的第一份差事,劉喜格外上心,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扶著邊緣,走得又快又穩。繞到臨雲堂前院,迎面撞見一個穿淺灰夏袍的男人,五官極似郭伯言,劉喜笑著停住腳步,彎腰行禮:「世子來了。」
早在劉喜與壽王府的節禮進了國公府的那一刻,郭驍便得到訊息了,如今在自家院中看到一個公公,觀其身形步伐像是練武的,郭驍眼裡飛快掠過一絲嘲諷。壽王送了這麼一個人給她,是擔心她再被人陷害,還是,已經看出了什麼?
「這是……」目光落到劉喜手中的食盒上,郭驍漠然問。
劉喜笑:「端午吃粽子,夫人叫小的給王爺送去一份,聊表心意。」
郭驍點點頭。
劉喜提著食盒走了,離開國公府,往左一轉,沒一會兒就進了壽王府。王府還沒開飯,趙恆人在書房,見福公公領著劉喜進來了,劉喜手裡拎著一個食盒,他目光微動,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等劉喜開口。
劉喜恭聲道:「王爺,四姑娘收到您送的節禮,歡喜非常,親自下廚做了四個粽子,叫小的送過來給您嚐嚐。」
趙恆頷首。
福公公便接過食盒,放到桌子上,揭開蓋子,熱氣混著粽子香迎面撲來,直叫人流口水。只是,看清裡面竟然有兩個甜粽,福公公心中一沉,因為口疾,王爺不愛吃甜食,往常過端午,他都提前叮囑廚房只做鹹粽……
但粽子都送過來了,沒時間給他換粽子,福公公只能硬著頭皮將兩碟粽子端了出來。
趙恆看眼粽子,沒什麼表情,道:「臉。」
劉喜困惑,什麼臉?
福公公一聽就懂,忙替主子問道:「四姑娘臉傷可大好了?」
劉喜恍然大悟,低頭道:「好了,絲毫看不出出過疹子。」嫩得跟豆腐似的。
福公公放鬆下來,叫劉喜先回去,他一人伺候王爺用飯:「王爺,我讓廚房端幾盤菜過來?」
趙恆不語,撿起筷子,視線在四個粽子上轉一圈,先夾了離他最近的豆沙粽。
福公公睜大了眼睛。
趙恆自吃自的,不緊不慢地,將四個粽子都吃了。
隔壁國公府也開席了,端午過節,三房人都來了太夫人的暢心院。
庭芳、蘭芳都出嫁了,太夫人瞅瞅雲芳、宋嘉寧,感慨道:「明年端午,我身邊就一個孫女都沒有了,如花似玉的孫女,養在身邊疼了十幾年,若是可以,一個我都捨不得嫁出去。」
宋嘉寧紅著臉低下頭,雲芳看眼她出完疹子反而越發嫵媚動人的臉,抿抿唇,也低下了腦袋,臉上卻半分定親姑娘該有的羞澀都無,眉頭皺著嘴撅著,彷彿在跟誰生氣一樣。二夫人只當沒看見,笑著哄太夫人:「娘忘了,安安離您近啊,您要是想了,隔著牆頭喊一聲,安安就聽見了。」
太夫人瞅瞅小孫女,點頭笑了。
郭驍坐在男桌這邊,看著宋嘉寧羞紅的側臉,想到她送去壽王府的粽子,胸口壓抑了數日的怒火,忽的熊熊燒了起來。他不甘心,不甘心他親眼看著長大的繼妹嫁給別的男人,不甘心自己做了那麼多,最後還是被壽王得了逞。
不過,還有半年,誰勝誰負還不一定。
同樣是待嫁的姑娘,雲芳只需要待在三房繡點小嫁妝就行了,宋嘉寧卻忙碌地很,因為她嫁的是王爺,宮裡專門派了一位嬤嬤過來,教導她皇家規矩。正值酷暑,宋嘉寧每日都累得一身汗,三個月下來,居然瘦了一圈,但只是胳膊腿腰瘦了,臉蛋瞧著還是肉嘟嘟的。
教導了三個月,嬤嬤回宮去了,向李皇后覆命。
晚上宣德帝過來,帝后二人就聊到了壽王的婚事,李皇后一邊為宣德帝揉額頭一邊道:「皇上,惠妃姐姐早早挑了兩個宮女送恭王那邊去了,壽王身邊,好像一直沒有安排過侍寢宮女吧?」壽王不是她的親兒子,如果可以,李皇后真不想費心,但她坐在皇后的位子上,該管的就得管,免得被人抓住把柄,更何況經過年初的選妃,李皇后是看出來了,皇上心裡裝著那個結巴兒子呢。
宣德帝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政事,能分給兒子們的時間有限,兒子身邊有沒有女人,他未曾留意過。此時聞言,宣德帝終於想起來了,老三都要大婚了,沒個侍寢的宮女怎麼行?沒人教導,萬一洞房當晚不會,或是弄錯地方,那就丟人了。
「明日你挑兩個,豐腴些的,給他送過去。」自認了解兒子對女人的喜好了,宣德帝隨口道。
李皇后見過宋嘉寧,理解地笑了,翌日早上,真就挑了兩個豐腴貌美的女子,叫人送去壽王府。
馬車停在壽王府門前,自有人去主子面前稟報。
趙恆在作畫,聞言動作不停,只說了兩個字:「丫鬟。」
福公公心領神會,宮裡送到府上的人不好再辭,但如何處置就全憑主子決斷了。走出書房,福公公陪李皇后派來的公公坐了會兒,送走人後,他看都沒細看那兩個宮女,直接叫人安排到一個偏僻院落當掃地丫鬟去了。
笑話,他的主子可是差點就成仙的男人,等閒女子也配伺候?
忙完了,福公公動了個心眼,去書房請示主子:「王爺,這事,要不要知會四姑娘一聲?宮裡送人來,隔壁可能已經知道了。」
趙恆剛要說不必,畫紙上忽然浮現那日她擔心她名聲不好連累他的不安模樣,便沒有回應。
不說話,就是預設。
福公公腿腳麻利地去安排了。
壽王府的侍衛能看見隔壁衛國公府門前的動靜,國公府的侍衛自然也能看到那邊。但尊卑有別,郭伯言早就告誡過自家侍衛,便是看見什麼,也不得私下議論、交頭接耳,將所見所聞告知錢管事便可,再由錢管事斟酌,將主子可能在意的事項稟報上來。
因此那兩個貌美宮女進了王府不久,錢管事就得到了信兒,思慮片刻,去臨雲堂見夫人了。
林氏坐在廳堂主位,聞言攥了下帕子,示意丫鬟們出去,她低聲問道:「那二人,姿色如何?」
錢管事沒有親眼看見,但他考慮周全問過侍衛,低頭道:「都是尋常美人。」
林氏沉默了下來。
錢管事看她一眼,勸解道:「夫人,聽說前不久,惠妃娘娘也送了兩個宮女去恭王府,應是教習宮女。這教習宮女,若得了主子喜歡,最多抬個姨娘,否則便與普通的通房無異。」
林氏明白這個道理,就是,賜婚旨意剛下來時,她還特意打聽過,聽說壽王不近女色,身邊伺候的都是小太監,她還替女兒高興來著,哪想到距離大婚就剩三個月了,宮裡竟然送了兩個教習宮女給王爺?
男人們都勸女人戒妒,《女戒》上也是這麼教導的,但女德是女德,人心都是肉長的,對女子來說,男人便與心尖兒上最美的那件華服差不多,自己穿著漂漂亮亮的,一旦被旁的女子穿過,哪怕能洗乾淨,再穿感覺也不對味兒了。
林氏是改嫁的寡婦,郭伯言是續娶的鰥夫,誰都不用膈應誰,但林氏擔心女兒想不通。
不過,據說楚王大婚前身邊也有伺候的宮女,娶了王妃就給打發了,興許女兒也能有這份獨寵的福氣呢?真那樣,堂堂王爺婚前有倆教習宮女伺候,也不值得計較了,婚後王爺身邊依然有通房小妾,女兒想不通,她再開解也不遲。
就讓女兒開開心心待嫁吧。
林氏將此事隱瞞了下來,並囑咐錢管事不得傳出去。
錢管事再三保證。
但此事並非只有他一個管事知曉,傍晚郭驍從馬軍營回來,剛進頤和軒,阿順就悄聲把這事說給了主子聽。郭驍掃眼壽王府,想到今晚壽王便有美人侍寢了,他莫名想笑。繼妹高興什麼?王爺再尊貴,能給她獨寵嗎?
天氣炎熱,郭驍出了一身汗,先去沐浴,出來後沉聲吩咐了阿順幾句話。
宋嘉寧對隔壁壽王府的事一無所知,快要中秋了,茂哥兒突然想做燈籠,宋嘉寧就一心教弟弟做花燈。往常偶爾還會嫌弟弟煩人,整天纏著她,現在出嫁的日子越來越近,儘管壽王府、國公府就住隔壁,但成了皇家的兒媳婦,宋嘉寧不可能隨心所欲地回孃家,所以她格外珍惜姐弟相處的時光。
「畫兔子。」坐在姐姐腿上,看著姐姐在燈紙上畫了一個白裙仙女,茂哥兒伸出胖指頭點點仙女旁邊,提醒姐姐。這麼大的男娃,已經知道嫦娥飛月的故事了。
宋嘉寧笑了笑,在仙女腳下添了一隻白白胖胖的玉兔,畫眼睛的時候,茂哥兒忽的捂住兔子,仰頭提醒姐姐:「兔子眼睛是紅的!」
這下連劉喜、雙兒幾個都笑了。
「茂哥兒真聰明。」宋嘉寧親親弟弟腦袋瓜,剛要換畫筆,母親突然派小丫鬟過來,說宮裡女官送嫁衣過來了。宋嘉寧大驚,立即放下弟弟,然後牽著弟弟走出書房,才出門,就見母親引著一位青衣女官沿著走廊朝這邊而來,後面跟著十數位宮女,個個懷裡都抱著箱籠,或長或扁或寬。
四月底賜婚,旨意下來不久尚衣庫便差人來為宋嘉寧量尺寸,精心趕製百餘日,終於做好了嫁衣,送來與宋嘉寧試穿,若有不妥之處,再及時改正。
見禮過後,眾人移步到宋嘉寧的閨房,女官們圍著宋嘉寧打扮,林氏牽著茂哥兒站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待女兒要更衣了,林氏笑著捂住兒子眼睛,不叫兒子看。屏風後面,宋嘉寧伸著白嫩嫩兩條胳膊,羞答答地閉著眼睛,直到裡面兩層薄衣穿好了,遮掩了身子,她才紅著臉睜開眼睛。
一個宮女捧著大紅色的中衣走了過來。
宋嘉寧痴痴地看著那抹紅,心就像泡在了暖融融的蜜水中。之前繼父母親為她挑選如意郎君,她躲在屏風後看到魯鎮的第一眼,就開始幻想身穿嫁衣的情形,後來婚事不成,她一個人在房間悶了整月,心裡又苦又怕,誰又能想到,兜兜轉轉,她要嫁給壽王了?
外面傳來太夫人與兩位嬸母的聲音,都是趕過來看她試穿嫁衣的,宋嘉寧臉更紅了,比塗了胭脂還好看,不過也可能是熱的,這套嫁衣裡裡外外好幾層,宋嘉寧胳膊都要舉酸了。
忙碌半晌,收拾好了,宋嘉寧羞澀地垂著眼簾,由兩個宮女扶著,緩步繞過屏風。
十四歲的姑娘,年紀偏小,但宋嘉寧身段妖嬈,面容嫵媚,那天生的風流連雙十年華的嬌俏新婦都自愧不如,此時穿著一身大紅嫁衣走過來,便如百花宴上,群芳正互相攀比,牡丹終於姍姍來遲,一出場,便叫百花盡皆失了顏色。
林氏看愣了眼睛,捂著兒子的手不知不覺放了下來,茂哥兒一抬頭,看到對面一身紅衣的姐姐,竟是不敢認了,呆呆張開小嘴兒,覺得那是姐姐,卻不敢叫出來。旁邊的太夫人、二夫人都點頭讚許,三夫人神色複雜,但勉強能維持住臉上的笑,只有雲芳,死死盯著四妹妹身上華貴的王妃嫁衣,前所未有的嫉妒。
女官盡職盡責地檢視嫁衣是否合身,前前後後檢查一遍,發現了兩處問題。與五月初相比,這位準王妃的腰細了一圈,胸脯又鼓了一分。想到剛剛準王妃未著寸縷欺霜賽雪般的身子,女官耳根有點燙,再想想宮裡那些亂嚼舌頭說壽王吃虧的小宮女們,女官只覺得好笑,這天底下的男人,壽王大概是最最不吃虧的。
試完嫁衣,女官領著宮女們告辭了,帶走了還需要再改改的整套嫁衣。
太夫人等長輩出門送客,雲芳留了下來。
宋嘉寧剛剛又熱又累,臉上猶帶一絲紅暈,吩咐雙兒備茶,招待雲芳。
「剛剛四妹妹真美,我都看入迷了。」雲芳笑著打趣道。
宋嘉寧紅著臉低頭,小聲道:「三姐姐穿上嫁衣,肯定比我更好看。」
「我哪能跟四妹妹比,祖母都說了,四妹妹是咱們姐妹中最美的,要不怎麼就你當了王妃呢?」雲芳盯著宋嘉寧道,臉是笑臉,眼底卻有掩飾不住的酸氣,可惜宋嘉寧只顧害羞,並沒有看見,正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忽聽雲芳嘆了口氣。
宋嘉寧疑惑地抬起頭,見雲芳用一種憐惜的眼神看著她,宋嘉寧愣了愣:「三姐姐為何嘆氣?」
雲芳掃眼旁邊伺候的劉喜,掩飾什麼般換回了笑臉,隨口道:「沒什麼,就是聽說王爺收了兩個教習宮女,有點替四妹妹難受來著,不過王爺身份尊貴,身邊有幾個侍妾也是應該的,四妹妹切不可生出妒忌之心,畢竟四妹妹能嫁給王爺,已是天大的造化了,等閒人哪有四妹妹這份福運?」
宋嘉寧面露驚訝,壽王收了兩個教習宮女?
宋嘉寧明白教習宮女的意思,想到自己要嫁的相公先跟別的女人睡了,宋嘉寧不可避免地有點不舒服,但一記起壽王的王爺身份,宋嘉寧馬上就釋然了。她能嫁給壽王為妻,已經是頂天的好運了,難不成還要霸佔一個王爺的寵愛?
宋嘉寧可沒那麼貪心。
「嗯,我知道。」宋嘉寧淺笑著接受了堂姐的教誨。
雲芳見她笑得真誠,絲毫不在意壽王納妾與否,果然有些傻樣,胸口登時更堵得慌了,憑什麼這麼一個沒心沒肺的人也能當王妃?
給別人添堵不成倒堵了自己,雲芳咬咬唇,敷衍兩句就走了。
宋嘉寧送她出門,回來坐在書桌旁,看著床前的屏風,腦海裡全是試穿嫁衣時的滿足與喜悅。
劉喜看在眼中,暗暗發了愁。福公公再三囑咐他,要等四姑娘聽說王爺收用宮女露出傷心之色後再澄清這事,可現在,四姑娘聽說是聽說了,但一點都看不出來傷心,那他到底還要不要說?
他是半個男人,不懂女人的心思,雙兒至少猜得到三姑娘那番話不懷好意,見自家姑娘傻樂傻樂的,雙兒忍不住哼道:「姑娘,你別聽三姑娘胡說,她就是嫉妒姑娘嫁的比她好,故意編瞎話膈應咱們來了。王爺不近女色,滿京城差不多都知道,才不會收用什麼宮女。」
雙兒是真的不信。
宋嘉寧則是不在乎,正要提醒雙兒別背地裡編排雲芳,劉喜突然走上前,笑呵呵地道:「姑娘,那日我去王府辦事,確實聽說宮裡送了兩個教習宮女過來,但王爺從小就不喜生人近身,安排她們去偏院當丫鬟了。只是,這話咱們私底下說說可以,千萬別再往外傳,被宮裡貴人聽到了,恐怕不高興。」
雙兒大喜。
宋嘉寧心微微一動,然後臉紅了,莫名地緊張。
她該不會是,壽王的第一個女人吧?
在此之前,宋嘉寧只高興自己能風風光光地出嫁了,從未想過大婚後的事情,這會兒被劉喜一提醒,宋嘉寧腦海裡就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些旖旎場景。壽王,那樣冷冷清清神仙似的男人,也會像凡夫俗子那般,與她做那些事嗎?
又到了中秋節,因為晚上要在太夫人這邊用飯,宋嘉寧就牽著弟弟早早過來了,多陪陪太夫人。茂哥兒手裡拎著姐弟倆一塊兒做的嫦娥玉兔燈,大白天的男娃就把燈給點上了,稀罕地走到哪兒提到哪兒。
太夫人叫姐弟倆到臨窗的暖榻上坐,丫鬟們端了糕點茶水進來,放在黃梨木矮桌上。
老人都疼么子么孫,太夫人現在最稀罕的就是茂哥兒,抱在懷裡摟著,指著燈籠上的嫦娥問茂哥兒是誰畫的。茂哥兒一邊吃糕一邊答,四歲的男娃,長得清秀漂亮,口齒清晰,一雙鳳眼越來越像郭伯言。
「茂哥兒多吃點,長高高的,以後讓你大哥教你功夫。」太夫人笑著哄道。
茂哥兒用力地點頭,宋嘉寧坐在一旁笑,柔和的秋光從西邊照進來,屋中氣氛溫馨。
「世子爺。」窗外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
宋嘉寧笑容微斂,茂哥兒高興極了,一骨碌從太夫人懷裡爬了出來,跑到窗前往外喊大哥,然後再顛顛顛跑到榻沿前,知道大哥會從這裡出來。宋嘉寧怕弟弟掉下去,牽著弟弟小手將男娃拉到自己身邊,瞥見郭驍進來了,她才鬆開手。
「大哥!」茂哥兒興奮地撲了過去。
郭驍一把抱住弟弟,視線越過茂哥兒肩膀,落在了繼妹臉上。自從她被賜婚給壽王,出門的時候就越來越少,仔細算下來,過完端午後,郭驍見她的次數單手可數,不過,看著宋嘉寧光滑如初的臉龐,確定那藥沒有傷到她根骨,郭驍總算放心了。
「大哥來了。」宋嘉寧淺笑著道。
郭驍頷首,放茂哥兒繼續去吃糕點,他側坐宋嘉寧對面的矮桌旁。
太夫人納罕地問長孫:「今兒個怎麼過來這麼早?」
郭驍看眼繼妹,略顯無奈地道:「雲芳、嘉寧都要出嫁了,我早點過來,多陪一會兒。」
太夫人一直都知道這個孫子是個面冷心熱的,瞅瞅門口,奇怪道:「雲芳這次倒來晚了。」
郭驍沒應,問宋嘉寧:「聽說前日宮裡送了嫁衣過來,穿著可合適?」
宋嘉寧佯裝害羞般垂著眼簾,點點頭。
郭驍嗯了聲,逗逗茂哥兒,忽的對宋嘉寧道:「祖母哄茂哥兒,咱們兄妹下盤棋吧。」
宋嘉寧吃驚地抬起頭。
郭驍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宋嘉寧抿唇,瞅瞅笑吟吟看著他們的太夫人,她找不到藉口拒絕,剛要說就在榻上下,郭驍已經站起來了,徑直朝北面的紫檀木長方桌走去。宋嘉寧只好穿鞋下地,走了十幾步,坐到了郭驍對面。
旁邊擺著一盤桂花盆栽,絲絲縷縷的清香在鼻端縈繞,宋嘉寧歪著腦袋看榻上的弟弟,等丫鬟端了棋盤過來,她才收回視線。
「安安先走。」郭驍看著棋盤,低聲道。
宋嘉寧眉頭微皺,剛剛在太夫人面前,郭驍叫她嘉寧,現在離太夫人遠了,他又喊她安安,透著一絲怪異的親近之意。其實宋嘉寧這幾年一直在提防郭驍,直到賜婚旨意下來,料定木已成舟,她對郭驍的懼怕才淡了下去,不出門也只是因為待嫁姑娘的身份,並非刻意躲他。但現在,郭驍只是兩聲不同的小名,宋嘉寧的警惕之心就又上來了。
但,就算郭驍對她有那種心思,她都要嫁給壽王了,郭驍總不至於敢跟壽王搶女人吧?
宋嘉寧不信郭驍有那個膽子。
心不在焉,宋嘉寧落了一子。
郭驍緊隨而上,黑子就放在她的白子旁邊,莫名給人一種壓迫感。
宋嘉寧不喜歡這種感覺,第二顆子放的遠了一點,毫無章法,反正又沒有心情真的與他下棋。結果郭驍又追了過來,放好黑子,他抬眼看宋嘉寧,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安安要做王妃了,大哥還沒向你道喜。」
宋嘉寧僵硬地笑了下,又捏了一顆白子出來。
「王爺身份尊貴,只是,據說他已經收了兩個教習宮女,安安不介意?」郭驍轉轉手裡的黑子,盯著宋嘉寧低垂的眼簾,幽幽道:「庭芳定親前,我問她想嫁什麼樣的男子,她說,她不介意未來夫君的官職身份,只希望那人對她一心一意。」
只要繼妹願意留在他身邊,他也可以給她一心一意。
宋嘉寧面無表情地聽著,她當然知道壽王並沒有碰那兩個宮女,便是碰了她也不在意,故也算誠心地回答道:「我這樣的身份,王爺不嫌棄我我已經知足了,其他的,我會謹記祖母的教誨,不驕不妒,努力替王爺打理好後宅。」
「胡說,安安嫻靜乖巧,溫柔貌美,誰有資格嫌棄你?」郭驍再次將手中的黑子放到她的白子旁,察覺宋嘉寧朝他看來,郭驍也抬起眼簾,黑眸複雜地與她對視,希望她能看懂他的意思。他二十了,從明白男女之事那日起,這麼多年,他心裡就只有對面的這個姑娘,看不得別人欺負她,想將她擁在懷裡疼。
宋嘉寧並沒有注意到郭驍的眼神,因為在郭驍說出「誰有資格嫌棄你」之後,在她抬起頭的那一瞬,宋嘉寧看到的,就是幾年前的郭驍。那時她才與壽王說了幾句話,郭驍便冷冷地提醒她記住身份,別痴心妄想。
宋嘉寧不想再陪郭驍演兄妹和睦的戲了,抬手打亂棋盤上幾對兒緊緊挨著的黑白棋,宋嘉寧故意大聲道:「大哥一點都不讓著我,我不跟你下了!」撒嬌耍賴一般,丟下愣在那兒的郭驍,宋嘉寧重新陪太夫人去了。
剛走到榻前,雙生子來了,兄弟倆最會插科打諢,屋裡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宋嘉寧一眼都沒再看郭驍。
郭驍神色如常地站在雙生子一側,腦海裡卻是她打亂棋局前眼中閃現的嘲諷。如果她看懂了他的心,她害怕厭惡抗拒郭驍都能理解,唯獨嘲諷,郭驍想不通。
過完中秋,宋嘉寧老老實實待在臨雲堂,這次是真的躲郭驍了,偶爾母親留郭驍在臨雲堂用飯,宋嘉寧乾脆找個藉口留在自己房中吃,儘量避免與郭驍打照面。
「姐姐,吃石榴!」
黃昏時分,茂哥兒突然興沖沖跑了過來,小胖手抱著一顆紅紅的大石榴。宋嘉寧不由地笑了,笑到一半,茂哥兒開心道:「大哥買的,買了一大筐,最大的給我了!」
宋嘉寧看看弟弟手裡的石榴,後知後覺地想到一件事,這兩年,每次到了有新果子成熟的時節,國公府眾人吃到的第一口一定是郭驍帶回來的。郭驍是想照顧整個國公府,還是,知道她喜歡這些,單單為了她?
鬼使神差的,宋嘉寧記起了去年郭驍送她的兩顆紅棗。
這麼一想,宋嘉寧更沒胃口吃這顆石榴了,吩咐雙兒送到廚房剝好,只看著弟弟吃。
茂哥兒懂事,讓了姐姐好幾次,宋嘉寧笑著撒謊:「茂哥兒吃吧,姐姐不愛吃。」
茂哥兒傻傻地信了,吃夠了,領著丫鬟去頤和軒找大哥,大哥剛剛送他石榴時叮囑他了。兄弟見面,郭驍抱起男娃,去花園裡玩,行至湖邊,他隨意地問弟弟:「那個大石榴,茂哥兒有沒有分姐姐吃?」
茂哥兒點頭,乖乖道:「姐姐不愛吃,剩的給雙兒她們了。」
郭驍笑,大手摸摸男娃腦頂,不叫弟弟看見他眼中的失望。
怎麼會不愛吃,他還記得十一歲的她,在祖母那邊用勺子舀石榴吃的樣子。
她不是不愛,而是不愛吃他送的。
可郭驍不明白,她到底在怕他什麼,嘲諷他什麼,又在嫌棄什麼,嫌棄到連他送的吃食都不碰。
石榴熟了,京城也一日比一日轉涼,院子裡的菊花花骨朵越來越大,國公府又迎來了一樁喜事,三姑娘雲芳要出嫁了。
雲芳初六出嫁,初五添妝,宋嘉寧與母親一塊兒去三房賀喜。妯娌之間雖然有些罅隙,但這樣的大喜日子,林氏是真的替侄女高興,包了一個鼓鼓的封紅作禮金,還送了雲芳一對兒碧綠剔透的祖母綠手鐲。這是林氏的嫁妝,一整塊祖母綠玉石,林氏讓人打了三對兒鐲子,庭芳、蘭芳都送了,不偏不倚。
三夫人出身名門,但孃家家產還真不如京城富商林家,看到這對兒手鐲,三夫人對林氏的態度總算和緩了些。
宋嘉寧送了一方她親手繡的並蒂蓮帕子,上面用金線繡了「花好月圓、百年好合」。
雲芳笑著道謝,晚上檢視今日收到的禮物,找出宋嘉寧這方帕子,氣得用剪刀亂剪一通,嚇得身邊的丫鬟噤若寒蟬。
翌日新郎來迎親,在前院熱鬧過了,新郎一個人隨著全福人來內宅接新娘子。宋嘉寧站在母親身邊觀禮,見三姐夫黃振生文質彬彬,一身溫文爾雅的書卷氣,容貌也俊朗不俗,宋嘉寧挺為雲芳高興的。
雲芳戴著蓋頭,什麼都看不見,也早忘了黃振生的模樣,心情複雜地被新郎接走了。
三日後,小夫妻倆回門。
眾人齊聚暢心院,宋嘉寧好奇地打量雲芳,見雲芳氣色紅潤,粉面含春,與大姐姐回門時的樣子差不多,就猜到三姐姐、三姐夫感情也不錯。姐姐們都嫁給瞭如意郎君,聽著耳邊太夫人對雲芳的教誨,宋嘉寧情不自禁想到了自己。
十一月初九,只剩兩個月了。
她走了神,雲芳陪丈夫給長輩們敬完茶,瞥見宋嘉寧目光怔愣唇角微翹的思春模樣,她悄悄抿了抿唇。出嫁前,她對自己的婚事極其不滿,本就嫌黃家家風過嚴,被宋嘉寧的高嫁一比,更顯得她可憐了。
一看到宋嘉寧,雲芳就忍不住嫉妒,覺得自己不如人。
因此,九月下旬,聽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說宋嘉寧二叔敲了登聞鼓,要到皇上面前狀告大伯父強搶宋家女兒時,雲芳心跳加快眼睛一亮,毫不掩飾地在丫鬟面前笑了!
高祖皇帝登基之後便在朝堂外設了登聞鼓,百姓們遇到冤屈便可來敲登聞鼓,而登聞鼓一響,無論皇帝在做什麼,都必須上朝處理此事。宣德帝坐了龍椅後,勤於政事愛民如子,親自為百姓解決了很多冤屈,敢來敲登聞鼓的百姓也就越來越多,多到曾有大臣上奏請宣德帝廢除登聞鼓,宣德帝未允。
深秋時節,天高雲淡,登聞鼓前,宋二爺敲了幾下鼓就沒底氣了,他妻子胡氏見狀,憤而搶過鼓棒,拼力敲打,眼中射出強烈的恨意,彷彿那鼓面是她的血海仇人一樣。
而胡氏確實恨,恨她曾經的嫂子林氏。
四年前,林氏帶著侄女宋嘉寧去桃花島賞桃花,弟弟胡壯聞訊而去,未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至今生死不明。那時她著急打聽訊息,叫上丈夫與一雙兒女回孃家,路上馬車跑得太急,撞死了一個老爺子,一家人打了板子交了罰銀,最後還被判了三年牢獄之災。
胡氏這輩子都忘不掉那三年的牢獄之苦,一日兩餐都是變了味兒的餿飯,白天苦役似的幹活,晚上睡在發潮的稻草上,蚊蟲鼠蟻不停地往人身上爬,裡面的耗子一個比一個大,都不怕人,趕都趕不走。
那麼苦,她熬過來了,丈夫也熬過來了,可憐她的一雙兒女,兒子去山裡搬石頭時不小心摔倒了,腦袋正好撞在石頭上,抬回來不久就沒了氣,女兒在悶熱的盛夏時節染了病,硬撐了三個月也死了。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女,就這麼沒了!
胡氏恨林氏,如果不是林氏長了狐媚樣勾走了弟弟的魂,弟弟不會生死不明,家裡的爹孃不會心疼得臥病不起。如果不是弟弟被林氏勾走,她不會急匆匆往孃家趕,就也不會撞死人,不會白髮送黑髮人!
想到那撕心裂肺的苦,胡氏發狠地敲著鼓,侍衛來抓她,她依然死死地抓著鼓棒不肯鬆手。
去年三月,她與丈夫刑滿出了牢房,她想進京找林氏討回公道,窩囊的丈夫不許,她與丈夫大吵了一架,因為母親突然病重,她才暫且壓下報復的念頭,與丈夫賣了宋家祖宅,搬回孃家侍奉二老。她對父母說了報仇的心思,父母都阻攔,說林家家大業大,萬一花錢買兇報復回來,自家根本沒有抵擋之力。
胡氏想想也挺怕的,這才休了進京的念頭,一邊照顧二老,一邊尋醫問藥調理身子,想再懷個孩子。誰想今年六月裡,她居然從一個路過的京城客商口中得知,林氏那個狐媚子居然攀上了衛國公,還帶著女兒改嫁到郭家當國公夫人了,不僅如此,宋嘉寧那個小狐媚子還被皇上賜婚,就要變成壽王妃了!
胡氏心裡翻江倒海,宋嘉寧都能當王妃,如果她的女兒活著,憑女兒的容貌,就算當不上王妃也能嫁個大富之家當主母啊,憑什麼她的女兒死了,林氏娘倆卻越過越好?胡氏當時就氣哭了,客商大驚,問她怎麼回事,得知郭家四姑娘其實是宋家的女兒,客商才驚道:「既然是你們宋家的人,你們怎麼捨得讓自家侄女隨母改嫁?」
如醍醐灌頂,胡氏猛地驚醒。是啊,宋嘉寧是她短命大哥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宋家不開口放人,林氏就不能帶走女兒,宋嘉寧也就當不上郭家的四姑娘,如果宋嘉寧不是郭家四姑娘,那她就沒有資格選秀,沒有資格當王妃!
胡氏仔細向客商打聽了京城的情況,然後跑回家與父母、丈夫商量再次進京。這次她不報復林氏,她只要認回侄女,如果皇上脾氣好,依然叫侄女做皇家的兒媳婦,那她就是壽王妃的嫡親嬸母,是壽王的親戚,一下子成了貴人!郭家、林家若是嫌她礙眼,怎麼都得出筆銀子給她,且還不敢耍陰招,因為如果他們夫妻出事,百姓第一個懷疑的就是郭家、林家殺人滅口。郭伯言是當官的,他不敢硬來。
倘若皇上因此嫌棄侄女,收回賜婚旨意,那這就成了宋家與郭家的事情了。侄女是宋家女,皇上判案也得判給宋家,郭家要麼出錢買女兒,要麼就讓宋嘉寧跟他們回江南。想到這裡,胡氏眼裡再次射出兩道狠光,她的女兒命苦死了,一旦宋嘉寧到了她手裡,她要那小賤蹄子生不如死!
這個計劃,胡氏唯一擔心的,是皇上不管他們的事,她鬥不過郭家,但客商說了,當朝皇上最最愛民,曾經有個京城百姓丟了豬去敲登聞鼓,皇上都審理了,還給了那人一筆錢。這麼好的皇上,她還怕什麼?
進京路上,胡氏謹慎地打聽了幾次,確定真有丟豬的事,她的心才徹底踏實了。
崇政殿,宣德帝正在批閱奏摺,得知有人敲登聞鼓狀告郭伯言強搶民女,宣德帝詫異地挑挑眉,沉聲道:「怎麼回事?」據他所知,郭伯言非常寵愛新娶的繼室,哪有功夫去搶民女?宣德帝也不信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臣子是那種人。
大太監王恩彎腰道:「是國公夫人原來那家的小叔,告國公爺夫妻將四姑娘帶回國公府,還記在了郭家族譜上。」
嘴上這麼說,王恩並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這叫什麼冤情?傻子也知道是宋家人聽說侄女要當王妃了,藉機來京城鬧一鬧,好討點便宜。郭家那邊,郭伯言的仕途不會受到任何影響,頂多被京城百姓、文武百官當茶餘飯後的談資議論一段時間。至於國公夫人林氏,要麼靠男人的寵愛熬過去,要麼被休掉,而那位四姑娘能不能繼續當王妃,全看皇上的意思,總之,郭伯言地位不變,影響不了朝堂,對於宣德帝來說,就不是大事。
短短的瞬間,宣德帝也想通了,皺眉問:「林氏當年帶著女兒回孃家,沒有得到宋家同意?」
王恩還真不知內情,恐怕連郭家都不知道,見林氏帶著女兒回京,就以為夫家那邊同意了。
宣德帝不想了,派人宣郭伯言一家三口進宮,人到了他再審。
郭伯言就在宮裡,宣旨公公快馬加鞭去衛國公府宣林氏母女。
驚聞胡氏進京,還要告她與郭伯言,並打著搶回女兒的主意,林氏臉刷的白了。她不怕郭伯言因為名聲受損嫌棄她,當初她們母女在江南的情形,郭伯言心知肚明,夫妻四年過下來,兒子也有了,林氏絲毫不擔心自己的地位,可……
看向身旁同樣呆若木雞的女兒,林氏心裡一片酸楚。她肯定不會叫女兒回宋家,但經此一鬧,皇上會不會收回旨意,不要女兒嫁給壽王了?不嫁就不嫁,但淪為京城笑柄的女兒,還能再找到德才兼備的好男人嗎?
林氏眼睛溼了,走過去抱住呆呆的女兒,低頭,聲音卻堅定無比:「安安別怕,不管發生什麼,娘都會陪著你,絕不會叫你跟別人走。」
宋嘉寧信母親,可她的心也灰了。她名聲本來就不怎麼好了,被二叔嬸母一鬧,越發配不上壽王。對宋嘉寧來說,賜婚的旨意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本就是意外之喜,現在老天爺收回去,她難過歸難過,但也能接受。她的婚事,經歷過魯鎮的打擊,現在再來一次,宋嘉寧竟然並未太擔心,大不了,一輩子當個老姑娘。
宋嘉寧只怕自己連累母親,連累繼父,成了郭家的累贅。
伏在母親懷裡,宋嘉寧眼淚落了下來。如果母親因為她被繼父厭惡,如果繼父因為她被皇上責罰,那她寧可跟二叔一家走,換母親弟弟與繼父、太夫人的安生。
皇上在宮裡等著,娘倆沒有多少時間互相安撫,林氏擦擦臉,再幫女兒擦了淚,將茂哥兒託付給行色匆匆趕過來的太夫人照看。
母女二人模樣酷似,現在都紅著眼圈,可憐巴巴的。太夫人嘆口氣,摟住孫子腦袋,慈聲安撫兒媳婦道:「他們就是衝著名利來的,這樣的人好打發,你們娘倆別胡思亂想,進了郭家門就是郭家的人,有我跟伯言在,誰也別想欺負你們。」
婆母慈善,林氏哽咽著拜謝,最後看眼嚇哭了的茂哥兒,林氏牽著女兒,跟在宣旨太監身後朝國公府外走去。宋嘉寧哭過了怕過了,聽完太夫人的話後,她莫名地平靜了下來,因為她知道,母親弟弟肯定不會被她連累了。
到了這種地步,只要母親沒事,宋嘉寧就什麼都不怕了。
剛剛走出國公府,東邊突然傳來兩道異口同聲的聲音:「王爺。」
宋嘉寧腳步一頓,難以置信地扭頭,就見隔壁壽王府門前,壽王也才走了出來。今日的壽王,穿了一襲墨色蟒紋長袍,黑夜般的衣袍顏色,襯得他側臉越發白皙清冷,如不問世事的神仙,突然因為什麼動了肝火。
宋嘉寧愣愣地望著對方,為他罕見的墨色衣袍,為他周身散發出的寒意。
趙恆偏首,一眼看到了遠處的他的準王妃,她手被母親牽著,歪著腦袋定定地望著他,杏眼溼潤如雨,彷彿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
趙恆頓了頓,最終還是收回視線,肅容朝馬車走去。
此事,父皇會如何定奪,他不知,若父皇欲收回旨意,他能否勸住父皇,趙恆也……
壽王冷著臉走了,宋嘉寧苦笑,垂下眼簾繼續前行,走了兩步,余光中的那道墨色身影,突然改了方向,朝她走來。
「臣婦拜見王爺。」
眼看著壽王來到了近前,林氏心情複雜地領著女兒行禮,瞥眼男人墨色的衣襬,林氏眼底是一片惶恐。三年前宮裡選妃,楚王、睿王都被賜婚,唯獨壽王受了冷落,當時京城就一片議論,如今自家的私事又註定要連累壽王淪為京城百姓口中的笑柄,林氏怕壽王惱羞成怒,將火氣發在女兒身上。
也許壽王離府,便是要進宮請求皇上退婚吧?
「起。」趙恆平靜道,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林氏、宋嘉寧一同起身。
趙恆的目光,在宋嘉寧左臉上多停留了片刻,見她臉頰梨花花瓣一樣白嫩,肉嘟嘟的誘人去戳一戳捏一捏,縱使楚楚可憐也透著一股孩子氣的憨態。她心裡或許有千般悲苦,落在旁人眼中,卻更似尋常的委屈,輕易就能哄好的那種。
趙恆忽然就覺得,這麻煩也算不上什麼。
「婚事,勿憂。」
前兩個字,趙恆是對著林氏說的,停頓時察覺宋嘉寧抬起了頭,趙恆便下意識朝她看去,然後對著那雙春雨新洗的杏眼,說出了後面的「勿憂。」
宋嘉寧驚詫地睜大了眼睛。
趙恆微微頷首,轉身離去,背影修長挺拔,如深山老林逍遙自在的仙鶴,頃刻間化成了崖頂屹立的青松。宋嘉寧呆呆地望著那抹背影,直到壽王上了馬車,馬車不緊不慢地朝東而去,宋嘉寧才終於回了神。
她扭頭看母親,林氏抱住女兒,輕輕地在女兒耳邊感慨道:「王爺對你,是真的上心了。」
一個王爺,不在乎女兒親爹只是個舉人母親是個改嫁的寡婦,不在乎女兒有好吃之名在外,不在乎女兒臉上長了疹子可能落下痕跡,連女兒因父族爭鬥影響壽王府的威望他都不在乎,除了上心,林氏找不到別的理由。
宋嘉寧點點頭,眼睛溼了,唇角卻忍不住地翹了起來。她不知道壽王為何要對她這麼好,也許是因為兩人之前幾番相處的表兄妹情誼,也許是他品行高潔因為皇上賜了婚,他便把她當未婚妻維護,但壽王對她好是真的,能嫁給這樣的男人為妻,宋嘉寧這輩子再無遺憾了。
太夫人、壽王都給了定心丸,進宮路上,林氏迅速理智下來,一邊思索如何應對宋二爺、胡氏,一邊指點女兒見了皇上後要如何行事。
皇上召見,國公府的馬車跑得飛快,兩刻鐘後,宋嘉寧、林氏被宮人領到了大殿上。剛爬完高高的幾十層臺階,鮮少出門的娘倆臉蛋都浮上了淡淡的紅暈,一齣現在大殿門前,殿內的人便不約而同地轉身,一起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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