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寧已經一個月沒有踏出過臨雲堂了。
她與魯鎮的婚事,有郭伯言安排,京城百姓差不多都信了婚事不成是因為魯鎮太蠢郭家人看不上他,但宋嘉寧知道真相,郭家三房人甚至主子身邊得寵的丫鬟僕婦也都知道,宋嘉寧就不想出門了,怕發現別人同情或嘲笑的目光,怕聽到閒言碎語。
她就想待在自己的小院,給弟弟縫幾件小衣裳,針線做累了就看看花草,耳根清淨,頂多去浣月居陪母親說說話,哄哄弟弟,連太夫人、繼父親自過來開解她,宋嘉寧都不聽。道理她懂,可她就是跨不出那一步。
其實宋嘉寧很委屈,如果她知道自己哪裡不好,她可以改,但她真的不知道。至於端莊的容貌或嫡出的身份,她無能為力。
「姐姐,黃柿子!」茂哥兒從外面玩一圈回來了,他說不清楚,尚哥兒幫著解釋道:「四姐姐,王爺家的柿子又黃了,特別大。」
宋嘉寧意興闌珊,前幾天郭驍送了一籃柿子,她一個沒吃,現在對壽王府的柿子也沒興致。一日三餐該用還是用,但吃起來好像沒那麼香了,太夫人說她瘦了,宋嘉寧自己照照鏡子,沒看出來,臉上依然輕輕鬆鬆就能捏出肉來。
「想吃柿子跟娘要,不許惦記王府的。」宋嘉寧嚴肅地教導弟弟。
茂哥兒眨眨眼睛,拽著尚哥兒走了,去找母親要柿子吃。
宋嘉寧坐在暖榻上,繼續給弟弟繡外袍,剛縫完一隻袖口,聽外面丫鬟喚「二姑娘」,宋嘉寧忙放下針線,穿鞋下地。挑開簾子,二姐姐蘭芳已經走到跟前了,十五歲的姑娘,穿一條雪青色的褙子,秀雅如蘭。
「二姐姐。」宋嘉寧笑著道。
蘭芳牽住她手,一邊往裡走一邊親暱地問:「做什麼呢?祖母想你了,整天唸叨你你也不想她,祖母派我來當說客呢。」
宋嘉寧心裡湧起一絲愧疚,只是,當時在安國寺,親眼目睹魯鎮求娶三姐姐的都是祖母身邊的丫鬟,宋嘉寧實在不想過去。
蘭芳當然知道四妹妹的心結,暫且揭過這個話題,撿起宋嘉寧縫了一半的男娃衣裳端詳,由衷讚道:「妹妹的針線越來越好了,咱們茂哥兒真有福氣。」
宋嘉寧看著弟弟的衣裳,柔柔笑了,她在琴棋書畫上不怎麼開竅,唯有針線還算拿得出手。
聊聊針線,蘭芳終於轉到正題了,拉著宋嘉寧小手感慨道:「四妹妹,我明年就要出嫁了,你們或許沒什麼感覺,在我看來,日子真的過得特別快,以前我總嫌棄二哥三哥煩,現在特別捨不得他們,有時候想到要出嫁,我都會偷偷掉眼淚。」
宋嘉寧懂,庭芳姐姐出嫁前,她體會過姐妹分別的滋味兒。
蘭芳看著她,猶豫片刻道:「我聽祖母說了,你三姐姐的婚期定在明年八月。」
宋嘉寧垂下眼簾。
蘭芳嘆氣:「咱們都是姐妹,姐妹間能有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兒?何況魯家那事,全怪魯公子糊塗,你三姐姐沒錯是不是?四妹妹聽我的,跟我一塊兒去當面道聲喜吧,如果大姐姐在家,她肯定也會這麼說,咱們姐妹和睦了,祖母才高興,你說對不對?」
宋嘉寧輕輕點頭。她只是不想出門,並沒有責怪三姐姐的意思,定親這麼大的事,她確實該去道喜。
妹妹聽進去了,蘭芳大喜,笑道:「那咱們現在就去吧。」
宋嘉寧簡單收拾收拾,繼婚事黃了後,第一次跨出了臨雲堂。
路上碰見幾個丫鬟,都低頭規規矩矩地行禮,到了三房,姐妹倆先去給三夫人請安。三夫人忙著看賬,得知侄女們是來賀喜的,她胸口一堵,不過到底是長輩,三夫人臉上依然笑吟吟的,叫侄女們自去找女兒。
時隔一個月再次見到雲芳,宋嘉寧吃了一驚,雲芳竟然明顯地瘦了一圈!
宋嘉寧詫異極了,然後才想起來,雙兒好像說,太夫人把岑嬤嬤派到三房,好像要重新教雲芳規矩。雲芳平時最不喜靜,難道是這一個月生生被岑嬤嬤「折磨」瘦了?
「你們倆來做什麼?」雲芳碰巧來了月事,腹痛難忍,在被窩裡躺著呢,臉色蒼白。
宋嘉寧沒答話,蘭芳笑著坐到床邊,打趣道:「你定了親,我跟四妹妹來恭喜你啊。」
雲芳一提這樁婚事就來氣,她想嫁的是魯鎮,還沒勸服母親同意,冷臉的大伯父就強勢地替她做了主,要她嫁給黃振生。黃振生她前年中秋那晚見過,當時她與黃振生的無賴弟弟看中同一盞兔子燈,她先看上的,可黃家兄弟比她先趕到燈鋪前,搶走了燈,她想花兩份錢買回來,黃振生一個大男人居然不肯換,氣死她了。
「沒什麼可喜的。」雲芳繃著臉道,一邊說著一邊坐了起來,背靠床頭。
蘭芳與她更親近些,知道那樁陳年舊事,故意往好了猜,說黃公子對她一見鍾情。
雲芳才不信,宋嘉寧在一旁聽著,信了,然後心裡越發酸溜溜的,怎麼就沒有一個正派公子對她一見鍾情呢?
宋嘉寧偷偷地打量雲芳,雲芳姐姐這麼招人喜歡,肯定有她的特別之處。嗯,雲芳姐姐長得很美,可她也美,應該不是這點。
宋嘉寧馬上又想到了木蘭從軍的故事,話本子上說木蘭用白布裹住胸口來掩飾女子與男子的不同,那她也可以這樣做啊!
宋嘉寧高興極了,回到臨雲堂,立即吩咐雙兒準備紗布。
雙兒不解地去了,很快送來一塊兒手帕大小的白紗。宋嘉寧哭笑不得,將雙兒叫到身邊,小聲地解釋了一番。雙兒聽了,擔心地質疑道:「會不會,不舒服啊?」
「不管,先試試。」宋嘉寧正興奮著,才不想那麼多。
雙兒無可奈何,只好去翻了一匹白紗過來,用剪刀裁剪出長長一條,估摸能裹著姑娘纏上四五圈。主僕倆在閨房忙活半晌,不斷地調整白紗長度與裹縛的力道。
「姑娘,難受不?」雙兒擔心地問。
宋嘉寧違心地搖搖頭,試著四處走動,才走十幾步,受不了了,快要窒息一樣,趕緊叫雙兒給她鬆一鬆。雙兒負責松,她扶著床柱默默感受,覺得不怎麼影響呼吸了才叫停。換上衣服再照鏡子,正面照側身照,果然平坦不少。
宋嘉寧滿意地笑,開心地去母親面前炫耀。
林氏一個多月沒看女兒笑得這麼單純嬌憨了,雖然覺得女兒原來那樣就挺好的,但為了不打擊女兒的好心情,她還是肯定地點點頭:「嗯,安安這樣穿更美了,只是在家就不用綁著了,出門做客再綁上,省著不舒服。」
宋嘉寧胸口確實有點悶得慌,乖乖答應下來。
趁著女兒高興,林氏試探道:「去給你祖母瞧瞧?讓你祖母也誇一誇。」
宋嘉寧神色微變,只是想起太夫人對她的疼愛,宋嘉寧為難一會兒,嗯了聲。
林氏大喜,親自陪女兒去了暢心院。
太夫人身邊的丫鬟都知道四姑娘在府裡的地位,就算有什麼心思,也不敢表現出來,對宋嘉寧依然恭恭敬敬的,與以前沒差。太夫人呢,她與林氏一樣心疼宋嘉寧的傻主意,但也沒敢流露出任何痕跡,只摟著宋嘉寧誇聰明。
才過五六日,宋嘉寧的裹胸布就派上用場了,剛為長子辦完滿月酒的楚王妃,單獨給宋嘉寧下了請帖。看完帖子,宋嘉寧記起來了,三月裡她去楚王府,曾說愛吃酸櫻桃的馮箏肯定會生個小世子,楚王道真生世子便單獨請她吃席……
所以,夫妻倆這算是請她還願嗎?
楚王妃馮箏九月十一生的長子,滿月當天宣德帝給賜了名,單字升。
宋嘉寧過來的時候,升哥兒剛睡著。宋嘉寧朝馮箏見禮,禮畢湊到暖榻前,好奇地打量裡面的皇長孫,驚訝道:「長得真胖啊,比我弟弟滿月時還大一圈呢。」不愧是皇家龍孫!
馮箏喜歡聽別人誇自己的兒子,聊聊養兒子的瑣事,馮箏打發兩個丫鬟下去,她拉著宋嘉寧軟軟的小手,憐惜道:「怎麼瘦成這樣了?」宋嘉寧與魯家的事她有所耳聞,因為錯在魯家,對宋嘉寧的名聲沒什麼影響,她便沒往心裡去,今日再見宋嘉寧,馮箏詫異極了。
宋嘉寧臉真沒怎麼瘦,猜到馮箏是從哪看出來的,宋嘉寧臉頰微微泛紅,心裡卻竊喜,她忍著胸悶裹那麼緊,不就是為了顯瘦嗎?
「以前貪吃,現在管住嘴了。」宋嘉寧厚著臉皮撒謊道。
馮箏雖然懂些醫理,但對飯量大小與那兒的關係也不甚清楚,便沒有懷疑,反而替宋嘉寧高興起來:「終於捨得改掉你這張饞嘴兒了。「宋嘉寧長得這麼美,能瘦下來,容貌出眾肯定會更勝一籌,還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宋嘉寧抿唇笑。
「王妃,王爺與三殿下來了。」
厚厚的簾子外突然傳來丫鬟的通報,宋嘉寧神色一凜,當即由歪坐在榻沿的姿勢改成站到地上,就這麼一個動作,宋嘉寧忽然覺得背上的裹胸布好像掙鬆了一些。心中大驚,宋嘉寧站直了默默感受,好像又沒什麼事。
驚魂未定,丫鬟挑開簾子,楚王當先跨了進來。
宋嘉寧恭敬行禮:「民女見過大殿下、三殿下。」
楚王點點頭,隨意看眼宋嘉寧,視線便挪到了妻子與睡著的兒子身上,直接坐在榻前,將襁褓抱了起來,低頭稀罕。趙恆隨後進來,因為宋嘉寧就站在旁邊行禮,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穿著一件藕色素面小衫兒,只有領口、袖口繡了一圈梅花,衣裳不起眼,那張白裡透粉的臉蛋卻比牡丹更柔美,眉清目秀,嘴唇紅潤,叫人生不出任何厭煩。
趙恆正欲收回視線,「起」字都快脫口而出了,目光突然頓在了她衣襟處。
「起。」只一眼,趙恆便從宋嘉寧身前走開,停在兄長一側,朝馮箏恭敬道:「大嫂。」
馮箏指著不遠處的紫檀木椅,溫柔道:「殿下坐吧。」
趙恆頷首,人卻沒動,側目看被兄長抱在懷中的小侄子。楚王只顧稀罕兒子什麼都沒察覺,馮箏看出小叔子稀罕孩子,就提醒丈夫:「殿下是來看升哥兒的,你一直抱著做什麼,給殿下抱抱。」
楚王不樂意,掃眼弟弟,振振有詞道:「他又不會抱。」
趙恆始終只看小侄子。
馮箏管不了霸道丈夫,便道:「既然你們過來了,那就幫我看會兒升哥兒,我與嘉寧表妹去花園逛逛,芙蓉花還開著。」
楚王看眼弟弟,這才點頭。
馮箏牽著宋嘉寧的手走了。
丫鬟乳母都在外面,楚王小心翼翼放下兒子,然後帶著親弟弟往裡面走了一段距離,皺眉道:「你不是喜歡那丫頭嗎?難得有機會見面,怎麼不知道套套近乎?是不是非要等她定了親你再後悔?」
上個月聽說郭家四姑娘與魯家二公子議親的事,楚王就去壽王府訓了弟弟一頓,結果趙恆一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弄得楚王心裡沒底了,懷疑是不是他會錯了意,所以今日他請宋嘉寧過來,就是要確認弟弟到底是怎麼想的。
「無稽之談。」趙恆平平靜靜地說,說完折回侄子那邊,動作生疏卻準確地抱起了才滿月大的男娃。升哥兒剛被親爹抱起又放下,這會兒又被三叔抱起,男娃不舒服地抿抿小嘴兒,肉嘟嘟的臉蛋白白嫩嫩的,看得趙恆眼前,不經意浮現另一張臉。
「我最後說一次,你若真不喜歡她,往後我可不管了。」楚王追過來,緊緊盯著弟弟道,他堂堂大男人,要不是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誰管他娶不娶媳婦?
趙恆依舊沉默以對。
楚王最受不了弟弟這入定老僧般的脾氣,憋得他一雙鐵拳攥得咔咔響。趙恆聽見了,看看兄長的拳頭,淡淡問:「大哥覺得,她……好?」
楚王一怔,什麼叫他覺得宋嘉寧好,分明是弟弟當初親手給宋嘉寧端碟子伺候人家吐櫻桃。不過楚王多少還是瞭解弟弟的,若是真的一點心思都沒有,弟弟就不會問這句話。想了想,楚王一本正經地道:「長得還行,看著像好生養的。」
趙恆目光微冷,兄長是怎麼看出來的?
楚王敏銳地捕捉到弟弟飛快皺了下眉,心中終於有底了,拽著人就往外推:「走,咱們也去賞花,眼瞅著一天比一天冷了,幸虧芙蓉開的晚,不然光禿禿的破園子有什麼可逛的。」出了屋,楚王又吩咐外間守著的乳母進去照看他兒子。
既然花園只有一片殘存的芙蓉可賞,楚王領著弟弟直接往芙蓉園走,他大步流星,趙恆不緊不慢,楚王只好走幾步等一會兒,就在楚王的暴躁脾氣即將爆發之前,前面芙蓉園中忽然傳來馮箏的笑聲,總算安撫住了楚王。
進園之前,楚王拍拍弟弟肩膀,語重心長道:「機會難得,別悶著了,她是衛國公的女兒,便是你去求父皇賜婚,父皇也得先問問人家衛國公願不願意嫁。你說你整天板著臉,萬一衛國公答應了,那丫頭嫌棄你怎麼辦?」
趙恆不為所動。
楚王嘆口氣,大步朝芙蓉園走去。
看到他們,馮箏吃驚道:「你,你們怎麼來了?」
楚王瞅瞅站在妻子身後同樣意外的宋嘉寧,懶得費心再找什麼合適的藉口,直接攥住妻子手腕,沉聲道:「升哥兒醒了,乳母哄不好,你隨我去看看,叫三弟先陪嘉寧表妹賞花。」
馮箏一聽兒子出事了,頓時忘了考慮留趙恆與宋嘉寧獨處是否合適,加上楚王催的急,幾乎是拉著她往前走的,馮箏招呼都忘了與宋嘉寧打,憂心忡忡地隨丈夫走了。
宋嘉寧呆住了,目送楚王夫妻遠去,她看看面朝她站在對面的壽王,怔愣片刻,關切地問道:「王爺,皇長孫沒事吧?」楚王、壽王都在,她喊殿下以作區分,只剩壽王,宋嘉寧更習慣喊他王爺。
「無礙。」趙恆看著她旁邊的芙蓉花說。
壽王一如既往地話少,宋嘉寧彆扭極了,想走,人家楚王夫妻去看皇長孫了,她去礙事不太合適。留下來,她又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與壽王攀談,自己賞自己的,會不會顯得很無禮?可惜雙兒與馮箏的丫鬟留在園外了,不然多個人,氣氛也不至於這麼僵硬。
她垂著眼簾,睫毛撲閃撲閃的,趙恆視線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她身上,耳邊響起福公公的話。
「王爺,四姑娘的婚事沒成,國公府放話說是四姑娘去安國寺那日,魯鎮錯把三姑娘當成了她,兩人落水後,魯鎮搶著去救三姑娘,衛國公不喜魯鎮愚笨,拒了魯家。可外面也有傳言,說,說魯鎮沒瞧上四姑娘,故意救的嫡出三姑娘。」
宋嘉寧心裡沒他,那便只是一個與他毫不相關的女子,趙恆沒讓屬下查探真相,但,看她消瘦成這樣,趙恆已經知道答案了。她高高興興去相看,那個叫魯鎮的莽夫,卻看上了與她同行的郭家嫡出三姑娘,被人如此羞辱,她怎麼可能還沒事人一樣好吃好睡?
「王爺,您,您要賞花嗎?」宋嘉寧絞盡腦汁,終於找到一句話說了。見壽王看了過來,宋嘉寧轉身,剛要指裡面開得更好的那片芙蓉花給他看,可就在她身子堪堪轉到一半的時候,宋嘉寧又驚覺到了裹胸布掙開的怪異感,而且這次比在暖閣裡更明顯!
宋嘉寧渾身僵硬,知道壽王爺在盯著她,宋嘉寧木頭一樣慢慢抬起右手臂,同時左臂努力夾著一側似乎要下墜的的布,努力鎮定地道:「那邊花開得更好,王爺可以去那邊賞。」
她動作聲音都僵硬的很,趙恆對芙蓉花沒興趣,皺眉問她:「你,怎麼了?」
宋嘉寧欲哭無淚,那東西在往下掉啊,壽王再不離開,她就要在他面前出醜了!
宋嘉寧一動不敢動,放下右臂兩邊一起夾著,漲紅臉低著腦袋求他:「王爺,您去賞花吧……」
她細膩瑩潤的臉比枝頭的芙蓉花更紅更媚,紅的那麼突然,趙恆徹底被她勾起了好奇心,非但沒去宋嘉寧指的地方賞花,反而一步一步走向宋嘉寧,最後站在她兩步之外,低頭,沉聲道:「為何臉紅。」
不是疑問,而是命令。
這個男人是王爺,換個問題,她肯定會老老實實交代,唯有已經滑落到一半的那幾圈布,宋嘉寧寧可死也絕不會說出來。而且宋嘉寧知道,繼續僵持下去,等楚王夫妻回來,她面臨的處境只會更尷尬,所以她看眼壽王的衣襬,鼓足勇氣道:「王爺,我,我突然腹痛,請王爺恕罪……」
說完,她夾著胳膊低頭行禮,勉強敷衍了便朝前跑去。
才跑兩步,斜刺裡突然伸過來一隻大手,緊緊攥住她胳膊!宋嘉寧毫無準備被迫朝他跌去,一條胳膊被他拉起來了,另一條胳膊不由自主甩開了,少了胳膊夾持,當宋嘉寧驚魂未定地停在趙恆面前時,她人在這邊,一條長長的白紗卻從她衣襬下方飄了下來……
趙恆錯愕地看著地面。
針落可聞的寂靜,趙恆的目光,順著那白紗一寸一寸挪到她裙襬,再緩緩往上移,再看那條卷皺的白紗,趙恆終於明白了這白紗的用途。可是,他不懂,難以理解地看著她,問:「為何,要……」
趙恆想問的是這個,但他只說出了前三個字,看著宋嘉寧幾乎紅透的臉,趙恆後退一步,轉身背對她。良久,身後沒有任何聲音,猜到她大概還沒冷靜下來,趙恆掃眼芙蓉園外,低聲提醒她:「收好。」
溪水般清潤的聲音傳過來,宋嘉寧快要燙熟的臉終於略微降了溫,丟人到頂了,已經沒法更丟人,只能想辦法善後。宋嘉寧蹲下去,飛快捲起還殘留她餘溫的白紗,折了又折塞進袖口,幸好今日穿的是寬袖衫,不然遮掩都難。
只是,瞥眼男人玉青色的衣襬,宋嘉寧一顆心擰成了一團,她該怎麼解釋?
渾身僵硬地站起來,就在宋嘉寧試圖想個辦法減輕自己的尷尬時,前面的壽王突然又開口了,只是聲音清冷威嚴:「為何盜紗?」
宋嘉寧:……
她什麼時候盜紗了?念頭一起,宋嘉寧震驚地看向自己的袖口,難道,壽王以為這白紗是她從馮箏那裡偷來的?宋嘉寧愣愣的,但她因為太丟人而凝成漿糊的腦筋終於又能轉了。確實,白紗從衣裳中掉出來,壽王又不知道她白紗掉落之前的樣子,換成馮箏或許能猜出白紗是用來裹胸的,壽王清風朗月九天神仙一樣的人,怎會往那樣旖旎的事情上想?
峰迴路轉,宋嘉寧心中狂喜,被壽王誤會偷盜,可比被壽王猜出真相好受多了。
只是,舉一反三,宋嘉寧也不想白白擔一個盜竊的罪名,目光沿著男人衣襬轉了幾轉,宋嘉寧硬著頭皮解釋道:「王爺,這白紗乃舍弟,舍弟百日前所用之物,家母託我贈給王妃,我便帶在身上,尚未找到機會送出去,您與大殿下來了,民女只好繼續收著,未料意外遺落,讓王爺見笑了。」
趙恆雙手負於身後,聽她短短時間編出這麼一段瞎話,他唇角難以察覺地上揚,緩緩轉身。
宋嘉寧心虛地低著頭,不敢與其對視,臉頰依然是紅的。天生麗質的姑娘,臉頰豔如花瓣,烏眸清若秋水,輕抿著嘴唇站在那兒,閉月羞花。
「此物,何用?」趙恆順著她的話,問。
宋嘉寧臉紅加深,眼波流轉,支支吾吾地邊想邊道:「是,是給百日前的孩子洗、洗腳用的,據說可以護佑孩子一生無災無病,只是此物萬萬不能沾地,我的這塊兒已經捱了土,再不能送給王妃了,還請王爺幫我保密,免得王妃多想。」
謊話說多了,越說越溜。
她似乎也自得這份急智,臉不紅了人不慌了,紅紅的嘴唇似笑非笑,既嬌且憨。
趙恆原本是有些不滿的,不滿她做出那些舉動叫他誤會,誤會有一個單純的胖丫頭痴痴地戀慕他,而且是目前唯一對他表露出傾慕之情的姑娘。為了那份陌生的暖意,趙恆拒絕了父皇的賜婚,他當時的想法是,如果胖丫頭長大了依然單純地喜歡他,他不介意讓她做壽王妃,反正不是她,也會是別的女人。既然註定要娶個王妃,為何不娶真心待他的?
可是,就在他已經準備擇機去父皇面前求賜婚時,她高高興興地去安國寺相看魯鎮了。
知道訊息那一刻,趙恆無法不憤怒,怒她的欺騙。
但現在,看到她因為輸給她的三姐姐,趙恆忽然意識到,她真的很傻,這麼傻的姑娘,怎麼會存心欺騙他,要怪,只能怪他自作多情。
憤怒沒了,再看看對面她單純嬌憨的樣子,趙恆只覺得順眼。
明年父皇又要選妃,他已經拒過一次,這次必須接受,既然如此,何不挑個看著順眼的王妃?
「走。」不再糾纏那條白紗,趙恆看她一眼,徑自朝不遠處的一座涼亭走去。
宋嘉寧疑惑地跟在後面,清涼秋風嗖嗖地從一側吹來,宋嘉寧瞅瞅胸口,突然鬆快下來,舒服的同時,還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再看前面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宋嘉寧悄悄咬了咬唇,求菩薩保佑別叫壽王看出她衣襟前後的異樣。
「坐。」進了涼亭,趙恒指著他對面的石凳道。
宋嘉寧瞧著他落座了,她才走過去坐下,心裡一片茫然,怎麼壽王好像有話要對她說似的?
「聽說,你在議親?」趙恆緩緩道。
宋嘉寧震驚地抬頭,卻見男人面朝亭外,眼睛看著枝頭芙蓉,側臉淡漠疏離。
宋嘉寧重新垂眸,低低地嗯了聲,衛國公府與壽王府緊挨著,他當然會聽到風聲。
「喜歡魯鎮?」男人又問。
宋嘉寧小臉慢慢白了,輕聲否認:「不……」
「既然不喜,」趙恆轉了過來,雲霧繚繞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何必去相?」
宋嘉寧攥攥手,無言以對。
「為何喜歡?」趙恆不輕不重地問。
他容貌氣度似仙,聲音也帶著一種凡夫俗子不可違逆的仙氣,儘管宋嘉寧不懂他為何要問,卻還是本能地順從,低著頭道:「父親,父親說他憨厚老實,我,我娘說,我傻,就該嫁個老實男人。」
趙恆信了她的話,腦海中不由浮現一對兒母女,母親笑著告訴女兒要嫁個老實男人,傻乎乎的女兒就只想嫁老實男人,聽說繼父為她安排了一個,便高高興興去相看。也就是說,她並非喜歡魯鎮,只是……真的傻。
「可他,不喜你。」趙恆放低聲音,聲音顯得溫柔了,話裡的事實卻無情戳破了豆蔻少女薄薄的臉皮。
宋嘉寧臉紅了,臊的,卻又無法否認。
她委屈,眼裡慢慢開始蓄淚,這位壽王爺到底想做什麼啊,哪有故意揭人傷疤的?
「你,瘦了。」
酸酸澀澀的正難受呢,男人又說了一句,宋嘉寧意外地抬起腦袋,抬得太快,眼裡積滿的淚兒吧嗒掉了下去,掛在臉上,宛如清晨的露珠沿著白嫩花瓣緩緩往下滾。趙恆的目光在此刻失控,一直追著那滴花露,看著它滾到她小巧可愛的下巴尖兒。
宋嘉寧自覺失態,連忙扭頭抹掉。
趙恆沉默片刻,繼續看亭外:「據說他,喜歡令姐?」
宋嘉寧徹底糊塗了,壽王究竟想說什麼?
她困惑剛起,趙恆自顧自道:「買櫝還珠,愚不可及。」
宋嘉寧呆呆地張開小嘴兒,難以置信地望著對面突然開罵的壽王,買櫝還珠,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壽王聽說了她的婚事,覺得她是珠寶,三姐姐是裝珠寶的匣子,所以看上三姐姐的魯鎮,愚不可及?
「表妹很好,切莫,妄自菲薄。」察覺她錯愕的注視,趙恆面無表情說了最後一句,言罷便起身走了,轉眼身影便消失在了一棵棵芙蓉花樹之後。宋嘉寧就那麼呆呆地望著男人走遠,直到看不見壽王了,她才低頭,過了會兒,難為情地捂住兩邊臉頰。
原來壽王叫她來涼亭,是因為他看出她瘦了,知道她這個表妹在為婚事不成而傷心,所以慢慢吞吞問了她那麼多,最後只是想安慰她嗎?
買櫝還珠,魯鎮看不上她,壽王卻誇她是珠寶。
可是,壽王安慰她是因為兩人通過宣德帝淑妃算得上表哥表妹,但三姐姐是淑妃的親侄女,論理與壽王關係更近呢,為何壽王誇她是珠寶,損三姐姐是木匣?
宋嘉寧眨眨眼睛,想到了三姐姐雲芳貪玩好動的性子,想到了端慧公主刁蠻跋扈的脾氣,她們三個都曾與壽王一同猜謎,一同在壽王府摘柿子,但壽王,似乎對她更好一點。或許,壽王喜歡乖巧老實的表妹?
宋嘉寧心底一點一點暖了起來。她是沒有三姐姐苗條,不能吸引魯鎮的喜歡,可她夠老實懂事啊,既然都是表妹,壽王會偏心她這個最老實本分的,就說明她有自己的長處,那麼早晚有一天,她也會遇到一個喜歡老實姑娘的男人,一個不嫌棄她胖的相公。
想通了,宋嘉寧取出袖中裹得她難受的白紗,長長地舒了口氣,這破東西,既不舒服還容易叫她陷入丟人的境地,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要用了!
不過,為了不讓馮箏懷疑,宋嘉寧還是紅著臉領雙兒去了離得最近的淨房,暫且給裹了回去。應付完馮箏,回府路上,宋嘉寧才捂緊窗簾,叫雙兒幫她取下白紗。剛恢復自由,車前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宋嘉寧並未多想,卻聽車伕恭敬道:「世子……」
郭驍有一個多月沒見過宋嘉寧了,那日落水後,她像一隻最膽小的龜,把自己縮在了殼中。
看著馬車緊閉的窗簾,郭驍調轉馬頭,眸色如墨。
說來可笑,兩人住在一個國公府,臨雲堂、頤和軒相隔不過幾丈,他想見她一面,竟比隔壁的壽王還難。繼妹在躲他,躲了很久了,落水之前,他旁敲側擊從兩個堂弟口中得知,只要他不在家,繼妹經常牽著茂哥兒去花園玩,去祖母那邊說笑。到了他休沐在家,繼妹早上給祖母請完安,便立即趕回臨雲堂。
那時,他一個月只能在祖母那兒見她三次,每次超不過一頓飯的功夫。
現在,他連這一月三次、一次一頓飯的功夫都沒了。
郭驍知道她為什麼躲,六月在那片陡坡上,他緊緊壓著她,為她柔軟的身子動情,繼妹肯定感覺到了,並且懂得那是什麼意思。她看著天真,其實懂得比誰都多,她還極其擅長掩飾,只是不夠聰明,她不躲,他永遠不會發現,她一躲,此地無銀。
馬蹄噠噠,窗簾一動不動,郭驍攥緊了韁繩。
其實,他沒想讓她知道,只想遠遠地看著她,看她胖松鼠似的吃糕點,看她甜甜地笑,看她被堂弟們欺負時羞惱的紅紅臉頰,看她不小心撞到鼻子時含淚的杏眼,就連她迴避他時眼中深埋的恐懼,他都喜歡看。
但她是姑娘,她長大了,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她會出嫁,嫁給別的男人。
他不允許,早在父親將她領進國公府的那一刻,她就是他的了。他曾經把她當妹妹,只能他欺負捉弄,旁人誰也不行。等她長大,花苞般動人,他開始把她當女人,一個他可以因為世俗忍著不碰,但必須永遠留在他身邊的女人。
他不可能每次都成功破壞她與旁人定親,最穩妥的辦法,是叫她知道他的心,讓她心甘情願地留在郭家。
馬車停下,國公府到了,郭驍翻身下馬。
雙兒平時都走在外面跟車,今日回來,姑娘叫她幫忙解開裹胸布,她才不顧尊卑搭了一次車。這會兒被世子爺撞見,雙兒低著腦袋不敢直視,下了車便走到一旁。宋嘉寧隨後出來,見郭驍守在車前,面容冷峻,她故作鎮定地笑道:「大哥今日回來的真早。」
心裡卻震驚非常。郭驍身上穿的是一件蒼色家常圓領長袍,說明他先回的國公府,那麼剛剛,他又是特意去楚王府接她的嗎?可往常她與姐姐們去別府做客,也沒見郭驍去接,怎麼每次她去楚王府,郭驍都這樣?
見他伸手要扶她,宋嘉寧掃眼避到一旁的雙兒,無奈地將手放到他掌心。甫一接觸,他立即握緊她手,如火的熱登時從他手心傳到她身上,似欲燒燬她。
宋嘉寧僵硬無比地跨下馬車。
郭驍鬆開手,與她並肩而行:「在屋裡悶了這麼久,有沒有怪大哥那天沒照顧好你?」
經過壽王的鼓勵,宋嘉寧已經想開了,平靜地客套道:「大哥又沒錯,我怎麼會怪你,要不是大哥及時救我上船,我可能要多嗆幾口水。」
她在調侃,郭驍意外地看看她,恰好柔和的秋光從西邊照過來,她臉龐白裡透紅,細膩的肌膚光潔瑩潤,嫩得連一根汗毛都看不到,紅紅的嘴唇像誘人的櫻桃。她若有察覺,抿了抿唇,眼簾垂了下去,郭驍收回視線,沉聲道:「他配不上你,安安不必再傷神,你值得更好的。」
宋嘉寧只覺得刺耳,不想聽他叫她小名。
前面就是臨雲堂了,郭驍突然頓足,命令她:「伸手。」
宋嘉寧愕然,下意識抬頭,就見郭驍微微低頭看著她,面帶淺笑,眼裡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就像一頭凶神惡煞的狼突然變成了溫順和善的馬,宋嘉寧太過震驚,以至於他再用更柔和的聲音叫她抬起手時,宋嘉寧茫然照做了。
剛抬起來,他便放了兩個帶著他體熱的東西在她手心,宋嘉寧低頭,他手離開,只剩兩顆紅透的冬棗,又大又紅又圓,幾乎佔滿了她手心。
「路上看見道邊有棵棗樹,底下的棗都被人摘了,只有樹梢還剩幾顆,我知道你跟茂哥兒愛吃,上去摘了四個。這兩個你自己吃,茂哥兒的我一會兒給他。」郭驍看著她驚訝的眼睛說。她從前怕他,是因為他沒有表現出來,現在他得讓她知道,她身邊有個最疼她的男人。
「多謝大哥。」宋嘉寧努力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心裡卻在困惑。突然對她好起來,郭驍是想當個好兄長安慰丟了婚事的繼妹,還是,他顧忌兩人的身份不敢強行佔她便宜,要誘哄她?
握著那兩顆冬棗,宋嘉寧心煩意亂,一方面怕自己冤枉了要當兄長的郭驍,一方面又本能地把他往壞了想,無時無刻放不下提防。
晚飯郭驍在臨雲堂用的,茂哥兒特別喜歡他,又讓郭驍抱著吃飯,晚上還想去跟兄長睡。
男娃夜裡還要餵奶,林氏怕打擾郭驍睡覺,不許兒子去。
茂哥兒抱著郭驍脖子不肯鬆手,郭驍笑著表示願意照顧弟弟。
兄弟感情好,郭伯言樂見其成,答應了,叫乳母跟過去。
宋嘉寧安靜地在一旁坐著,目送郭驍抱走弟弟,宋嘉寧偷偷摸摸袖子中的兩個棗,真的希望那日在山上,郭驍只是一時情不自禁,希望他的理智慧成功壓下那份欲。兩人有共同的親人,繼父母親弟弟,若郭驍犯糊塗,一家都將不得安生。
那兩個棗,宋嘉寧終究還是沒吃,賞給守夜的六兒了。
一更時分,就在宋嘉寧已經鑽進被窩陷入了淺睡時,隔壁壽王府,趙恆還端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墨筆,卻半晌沒落下去。福公公微微彎著腰守在書桌几步之外,聽著街上傳來的梆子聲,福公公雖然想勸主子早點休息,可看眼主子面前的奏章,福公公還是管住了嘴。
他從記事起就在主子身邊伺候,今晚是他第一次,看主子寫奏章,而不是練字作畫。
早不寫晚不寫,在楚王府見了四姑娘一面就寫,莫非主子終於想通了,要請皇上賜婚?
果真如此,主子熬夜寫一晚,他都不心疼!
福公公忠心耿耿地想,但趙恆並沒讓他守一晚,持筆靜坐半晌,一旦落筆便一氣呵成。寫好了,擱置片刻容墨跡晾乾,趙恆合上奏章,抬眼看福公公。福公公心領神會,立即出去吩咐小太監備水,像往常那樣服侍主子歇下。
翌日,自封王出宮後,壽王趙恆第一次主動進宮,往常都是宮裡設宴宣德帝吩咐兒子們都來,他才會露面。
他算著時間來的,宣德帝上完早朝、與大臣們商議完要事了,正在崇政殿批閱中書省遞上來的奏摺。聽大太監王恩說壽王來了,宣德帝訝異地挑挑眉,看著門口道:「宣。」
少頃,門口出現一道穿霜色暗紋蟒袍的修長身影,十八歲的壽王爺,身姿挺拔面容清雋,仙風道骨,單論儀表,三殿下壽王乃皇子中名符其實的第一人。兒子有如此丰采,宣德帝既驕傲又惋惜,如美玉有瑕。
「今兒個怎麼進宮了?」宣德帝放下硃筆,面容平和地問。
「求父皇,為我賜婚。」趙恆神色如常地道,取出袖中的奏章,雙手遞給王恩。
王恩已經回神了,彎腰接過奏章,他笑著遞到宣德帝面前:「老奴就說,前年王爺還小,沒開竅呢,這不,年紀一到,遇見喜歡的姑娘,王爺立即求皇上做主來了。」
這話中聽,宣德帝靠到椅背上,淺笑著開啟奏章:
稟父皇:昨日兒臣去王兄府上看升哥兒,巧遇衛國公府四姑娘,四姑娘與王嫂交好,受邀過府做客。此女花容月貌,乃兒臣平生所見至美,兒臣悅之,懇請父皇賜婚。
壽王趙恆,其人仙風道骨,其字清逸脫俗,平和自然。宣德帝早忘了上次見兒子的字是什麼時候,眼下看到這筆不輸歷代書法大賢的好字,宣德帝先是一驚,看到兒子求娶郭伯言的繼女,於宣德帝而言,便是第二驚了。
對著奏章,宣德帝微微皺眉。
他知道郭家四姑娘,第一次是那丫頭語出驚人的「絕對」,第二次,便是九月裡郭、魯兩家議親,魯鎮淪為京城笑柄,他也聽到了風聲。但宣德帝不是很信,更信那是郭伯言維護女兒的手段,八成是郭家兩個丫頭出了什麼變故。
合上奏章,宣德帝朝王恩使了個眼色。
王恩低頭退了出去。
宣德帝這才看向對面玉樹臨風的兒子,沉吟道:「她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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