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公府兩代頂樑柱都在前線抗擊遼軍,早在大軍出發次日,太夫人便交代下來了,在爺倆平安歸來之前,國公府閉門謝客,在朝為官的二爺、三爺繼續當差,內宅女眷除非必要,不得出門走動。
三月戰事起,期間兩軍各有勝敗,直到九月,郭伯言以少勝多斬殺五萬遼軍,旗鼓相當的戰場形勢才徹底扭轉。大周乘勝追擊,遼軍連連敗退,終於三個月後,收兵而逃。捷報傳到京城,宣德帝龍顏大悅,皇上高興了,京城上方籠罩將近一年的愁雲才一朝消散,百姓們都歡歡喜喜地過起了年。
遼軍雖退,邊疆軍防仍舊需要整頓,上元佳節,郭伯言的家書到了,稱他們父子大概四月回京。
太夫人捧著家書,得了歸期,高興地不得了,既然爺倆都沒事,還立了功,太夫人終於開口,解了國公府上下的禁令。鎮北將軍府的韓夫人聞訊登門,重新與郭家商議兩個孩子的婚期,太夫人早就翻過黃曆,將大喜的日子定在了五月。
譚舅母收到信兒,以探望外甥女為由,領著精心打扮的女兒譚香玉過府做客。
譚舅母娘倆來的很巧,國公府中,二夫人母親過壽,昨日便領著雙生子、蘭芳回孃家探親了,要住兩晚才回來。三夫人陪太夫人去安國寺聽高僧講經,只有林氏一個夫人在家。庭芳眼看就要出嫁,不適合出門,三姑娘雲芳嫌聽經枯悶,沒隨母親去,也牽著五歲的尚哥兒來臨雲堂找弟弟妹妹玩。
三月初的時節,陽光暖融融的,丫鬟們將茶几、藤椅擺到院中的桂花樹下,林氏帶著三個姑娘圍坐一圈品茶閒聊,尚哥兒興致勃勃地陪茂哥兒玩。茂哥兒虛三歲了,其實才一年零五個月大,不過男娃長得壯實,去年過週歲時便能一個人穩穩當當地走了,現在已能走得飛快,眼看著就要學會跑。
雙生子尋了一匹三尺來高的小木馬送給堂弟玩,木馬四隻蹄子下裝著輪子,拽著脖子上的韁繩就能拉著走。茂哥兒喜歡極了,白天去哪兒都要拉著木馬,晚上就把木馬放在床邊,睡覺前必須能看見,有一次乳母忘了擺進來,茂哥兒先咕嘟咕嘟吃了一頓,然後指著門口喊「豆豆」。
豆豆是茂哥兒給他的小木馬起的名字,為何叫豆豆,他講不清楚,別人問了男娃只咧嘴笑,好像誰在誇他一樣。
這會兒茂哥兒正跨著小腿坐在木馬上,尚哥兒給他牽著,結實的婆子彎腰扶著,兄弟倆圍著桂花樹一圈一圈地走。林氏坐在藤椅上,見尚哥兒小臉紅紅的,額頭都冒汗了,笑著道:「尚哥兒過來歇會兒吧,讓弟弟自己玩。」
茂哥兒歪著腦袋,大眼睛困惑地望著母親,知道母親在跟他們說話。
尚哥兒瞅瞅還在蹬腿「催馬」的弟弟,搖搖頭,高興道:「我不累!」
一本正經的,林氏好笑。
雲芳偷偷瞪了弟弟一眼,那麼高興給人牽馬,這個弟弟是不是傻?雖然她也挺喜歡茂哥兒的,但云芳真的擔心親弟弟長成一個小傻瓜,一點都不知道為自己著想。回頭讓母親知道弟弟這傻樣,又要不高興了。
尚哥兒沒當夠好哥哥,茂哥兒突然不想玩了,當豆豆「跑」到姐姐身邊時,男娃抬起手朝親姐姐撒嬌:「抱!」
宋嘉寧笑著去抱弟弟,茂哥兒最喜歡姐姐了,抱著姐姐脖子,吧唧親了姐姐臉蛋一口,留下一點口水。就在這時,丫鬟們過來通傳,說譚舅母、表姑娘來了。庭芳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母親,心知舅母對母親不夠敬重,母親肯定也很清楚。
林氏笑著叫丫鬟請譚舅母娘倆到這邊來,再吩咐丫鬟加兩把藤椅。
庭芳心底一片暖融,暗暗慶幸自己的運氣,並沒有遇到一個刻薄的繼母。
當譚舅母、譚香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時,庭芳最先離席,宋嘉寧將弟弟交給母親,她也守禮地站起來了,只有雲芳多賴了一會兒,然後才給了長姐面子,起身相迎。林氏同樣抱著兒子離座,微笑著招呼道:「許久不見,夫人近來可好?」
譚舅母一點都不好,外甥上了戰場,一去數月,在正月裡得到遼軍退兵的喜訊之前,譚舅母每天每晚都在擔心外甥,食難下嚥夜不能寐,生怕外甥出事,自家少了一門權貴姻親。大半年折騰下來,譚舅母瘦了兩圈,臉色暗淡無光,眼角細紋橫生,彷彿老了十歲。
郭家剛恢復走動不久,這是時隔一年後,譚舅母第一次登門,跟著丫鬟走過來,譚舅母一眼就看到了樹下的林氏。三十歲的女人,穿著一條白底繡青蓮的褙子,因為抱著孩子雙手高抬,衣裳一緊,登時將少婦玲瓏的身段顯現出來,那纖細的腰,別說男人看了饞,便是她,都不自覺想到了林氏在帳中會是何種風情。至於林氏那張傾國傾城的臉,譚舅母根本不想看了,看一次就要白白慪一次,恨老天爺偏心。
強顏歡笑朝林氏點點頭,譚舅母的目光,逐個掃過林氏身邊的三個姑娘。外甥女庭芳十七了,模樣像譚家人,鵝蛋臉柳葉眉,膚白唇紅,美麗中透著大家閨秀的端莊溫婉。三姑娘雲芳一眨眼也變成十四歲的大姑娘了,個子隨三夫人,身量高挑,與外甥女差不多了,只是眉眼倨傲,叫人看了不喜。
譚舅母漫不經心的視線,終於落在了穿玉白長裙的宋嘉寧身上,只一眼,譚舅母便震驚地忘了前行,愣愣地定在了那裡,而她身後,十六歲的譚香玉,同樣僵在原地。
母女記憶中的宋嘉寧,是一個雖然漂亮但長得胖嘟嘟的小丫頭,個子矮小,要身段沒身段,要氣度沒氣度,唯一拿得出手的臉還給吃胖了,便是招人疼愛,也只是把她當孩童,捏捏臉就算了。可是現在,那個站在庭芳右手邊的宋嘉寧,短短一年,個頭竄了一大截,猶如柳條抽芽,身段一下子就出來了!
可是,尋常十三歲的姑娘,頂多腰細點,還沒真正長起來呢,宋嘉寧倒好,上面穿件蓮紅色繡花的小衫,旁邊庭芳、蘭芳都沒她……不,連生過孩子的林氏都只比女兒強那麼一點點!
譚舅母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盯著宋嘉寧衣襟瞧了半晌,視線才艱難地往上移,這一看,又愣住了。個子長了,宋嘉寧的眉眼也長開了,像亭亭荷葉終於探出了一個粉色花苞,添了一抹嬌媚。她臉頰還是肉嘟嘟的,白裡透紅,只是瞧著比去年稍微瘦了一點,白淨淨的瓜子臉,襯得那雙豐盈的唇兒豔如櫻桃,眼睛……
譚舅母還想再看,宋嘉寧卻被走廊中的娘倆看得渾身不自在,轉身從母親懷裡接過弟弟,用弟弟擋住自己上邊,一顆心複雜極了。別說譚舅母吃驚,她也沒料到自己會長得這麼快,雲芳姐姐不正經,笑了她好幾回。
整個國公府,從太夫人到兩位嬸母到各院的丫鬟,也都用驚訝的眼神看過她。宋嘉寧很尷尬,表面上努力裝大方,私底下嘟嘴跟母親抱怨,母親只想到一個辦法,勸她少吃點。
宋嘉寧做不到,鬱悶兩日,繼續該怎麼吃就怎麼吃。
「舅母快坐。」譚舅母娘倆終於走到近前,庭芳柔聲道。
譚舅母點點頭,拉著外甥女小手打量半晌,好好一頓誇,誇完外甥女再誇雲芳,輪到宋嘉寧,譚舅母笑容變大,別有深意地看了林氏一眼,道:「嘉寧長得可真快,把你大姐姐都比下去了,怪不得你娘不拘著你吃食,胖點就是好看。」
她這話中的深意,未出嫁的姑娘還不能體會,林氏目光冷了冷,顧忌即將出嫁的庭芳才忍了下來。譚舅母盯著她胸口誇她好看,宋嘉寧氣壞了,敢情譚舅母是覺得,母親是存心把她往「妖嬈」了養的?
母親不是,她只是捨不得女兒餓肚子,宋嘉寧也沒有那個心,她就是想吃。林家表姐也胖乎乎的,但都胖在胳膊腿上了,她吃的飯偏偏長在胸口,她又控制不了,憑什麼譚舅母這麼說她?沒招誰沒惹誰,難道因為長的大,就成了一種錯?
憋了一肚子火,卻不能發作出來,宋嘉寧捏捏弟弟的小胖手,對母親道:「娘,茂哥兒剛騎完馬,我帶他去屋裡洗手。」
林氏嗯了聲,摸摸侄子尚哥兒的腦袋:「尚哥兒也去洗洗,洗完再吃糕。」
宋嘉寧、雲芳便分別帶著弟弟去屋裡了。
庭芳想著如何開口請舅母去她那邊坐,譚舅母與她聊了幾句,卻笑著道:「你們姐妹去玩吧,我與你母親說說話。」
庭芳猶豫,舅母與繼母,真能說到一起嗎?
彷彿看出她的擔憂似的,譚舅母打趣道:「我想問問你母親你嫁妝準備的如何了,庭芳要一起聽嗎?」
庭芳臉龐立即紅透,忙不迭叫上表妹譚香玉,去裡面找妹妹們。
茂哥兒洗完手,不想在榻上玩,抱著姐姐要去外面,庭芳恰好想與親表妹說說貼己話,想了想道:「咱們去花園吧。」花園地方大,兩個妹妹哄弟弟,她與表妹走慢點,邊賞景邊敘舊。
宋嘉寧、雲芳都贊成。
譚香玉悄悄扯扯庭芳袖子,小聲道:「表姐,我想放風箏,好久沒玩了……」
庭芳是宋嘉寧的好姐姐,也是譚香玉的好表姐,既然表妹想放風箏,她便提議大家一起玩。
商量好了,姑娘們出來向長輩請辭。
林氏沒多想,譚舅母目送女兒走遠,無意般斜了一眼東邊的壽王府。
早春時節,涼爽的風從西北方吹來,衛國公府的後花園,陸續飛起了三隻風箏。
宋嘉寧站在湖邊的草地上,仰頭望著自己黑黢黢的老鷹風箏,慢慢地放著線。不遠處雲芳的紅鯉風箏、譚香玉的彩蝶風箏也在緩緩升高,紅紅綠綠的,別提多好看了。視線重新回到自己的老鷹上,宋嘉寧真是欲哭無淚。
多個弟弟有什麼好啊,走一會兒就要姐姐抱著,一點都不心疼姐姐會不會累,如今放個風箏還得讓他挑,挑個黑醜黑醜的老鷹風箏,宋嘉寧都不好意思放太高。看著差不多了,宋嘉寧握著線軲轆坐到錦墊上,尚未坐穩,茂哥兒就來搶了。
「你拉不動。」宋嘉寧一手抱著弟弟,一手舉高。
「要!」茂哥兒急了,伸手要夠,小臉蛋白白淨淨的,黑眼睛水汪汪,看得宋嘉寧無法拒絕,便自己握著線軲轆一端,另一端給弟弟。茂哥兒靠在姐姐身上,小胖手握著線軲轆左右亂動,天上的老鷹就跟著搖擺,茂哥兒高興極了,小嘴兒張開,口水不知不覺流了出來。
宋嘉寧拿出帕子幫弟弟擦嘴。
那邊譚香玉的彩蝶風箏終於穩住了,她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表姐庭芳聊家常,一邊瞄著壽王府後花園調整位置,不著痕跡地朝王府那邊靠近。風箏不能飛太低,低了吹不過去,但也不能太高,否則會吹遠。接近壽王的機會不多,譚香玉現在要做的,就是確保風箏能掉進壽王府,她好有藉口去撿風箏,或許能看見那位深居寡出的俊美王爺。
來到一片假山前,自覺位置差不多了,譚香玉趁庭芳不注意,飛快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刀片,只一下,緊繃的風箏線便斷了。手上一鬆,譚香玉驚叫一聲,緊張地盯著瞬間拔高一大截的風箏,口中無聲地祈求:「王府,王府……」
可惜天不遂人願,或是譚香玉低估了高空的風,漂亮的彩蝶風箏越來越小,飛出國公府、壽王府老遠才打著旋兒往下掉,不知道落哪兒去了。譚香玉懊惱咬唇,就在她猶豫要不要再跟表姐要個風箏時,湖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譚香玉扭頭,扭到一半,看見天上那隻黑黢黢的老鷹竟然猛地拔高,打了幾個旋兒後,一頭朝壽王府後花園栽了下去!
譚香玉又驚又喜又疑,喜的是不管誰的風箏掉進去,她都可以跟著去王府取,驚疑的卻是,難道宋嘉寧也有一樣的心思,妄圖吸引壽王爺?
她心情複雜地望了過去,就見宋嘉寧的兩個丫鬟雙兒、九兒連著茂哥兒乳母都在狂跑著追風箏。風箏在天上飛,線軲轆還沒有離地太遠,只是線軲轆被風箏帶著已經飄到了湖上,丫鬟們只能沿著湖岸跑,再看宋嘉寧,低著腦袋,不知道在跟茂哥兒說什麼。
宋嘉寧在……哄弟弟。
怪她,剛剛看譚香玉飛走的風箏看入了神,手上力道不由鬆了,恰好弟弟往旁邊一扯,線軲轆便徹底離了她手。風箏飛得高高的,有一股勁兒拉著地上的人,茂哥兒被那勁兒嚇到,一下子鬆了手,於是老鷹風箏跑了,茂哥兒就哭了,哭得哇哇的,驚天動地的響。
「茂哥兒不哭,姐姐再給你找個更大的老鷹。」宋嘉寧手忙腳亂地給弟弟抹淚。
「不要……」
茂哥兒仰著腦袋,豆大的淚珠不要錢似的往下滾,小嘴兒張得能把線軲轆塞進去了,對著老鷹飛走的方向哭。宋嘉寧抱緊弟弟,一邊哄一邊留意自家的風箏,然後就見那隻「老鷹」竟然膽大包天地栽進了壽王府,壽王的地盤!
宋嘉寧嚇得弟弟都顧不得哄了,茂哥兒聽不到姐姐的聲音,突然止住哭,眨巴眨巴眼睛望天上,找了一圈沒看到老鷹,只看到三姐姐的大紅鯉魚,茂哥兒頓時哭得更厲害了。男娃這麼慘,尚哥兒瞅瞅自己還沒放起來的風箏,想送給弟弟,又特別不捨,一側三姑娘雲芳被茂哥兒逗得笑彎了腰,捂著嘴不敢讓茂哥兒聽見。
庭芳最先反應過來,壓著聲音提醒雙兒:「快,快點把風箏拉回來!」線軲轆在這邊,如果能在壽王府的人發現風箏之前收回風箏,便沒有事了。
雙兒、九兒、茂哥兒的乳母跑得更快了,然而就在雙兒快找到線軲轆的時候,隔壁院牆內突然傳來一聲尖細的呵斥:「大膽,何人衝撞王爺?」那聲音不同於女子悅耳的細,一聽就是個公公。
雙兒嚇得渾身僵硬不敢出聲,九兒與乳母互視一眼,乳母歲數大些,悄悄用眼神示意九兒去回稟幾位姑娘,她惶恐地回道:「王爺恕罪,我們姑娘剛剛不小心鬆了線軲轆,無意驚擾王爺……王爺,沒砸到王爺吧?」
想到這種可能,乳母兩腿開始發軟。
「哪個姑娘?叫她速來向王爺賠罪。」對面公公毫不留情地道。
「是,是,奴婢這就去稟報!」乳母慌不迭地跑了。
茂哥兒還在哭,宋嘉寧心裡七上八下的,原本還指望壽王爺是個通情達理十分體貼的平和王爺,應該不會太怪罪她們,聽完乳母顫抖的轉述,壽王居然厲聲要她去賠罪,宋嘉寧登時沒了底氣。人家是王爺,脾氣豈是她能琢磨透的?萬一風箏真砸壽王身上了……
宋嘉寧連忙帶著弟弟去見母親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林氏還沒回神,譚舅母先訓斥起來了,不悅地瞪著宋嘉寧。這是她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只是被她訓斥的人,從失手的女兒變成了意外得手的宋嘉寧。
宋嘉寧不理她,只朝母親解釋:「娘,我不是故意的,我……」
「都怪我,要不是我的風箏脫手,嘉寧表妹也不會分心。」譚香玉忽的走到宋嘉寧身邊,白著臉將過錯攬到了自己身上。
宋嘉寧與她沒什麼交情,畢竟譚香玉來國公府的次數不多,兩人只是彼此認識而已,現在聽譚香玉居然願意與她一起承擔罪狀,宋嘉寧突然覺得這位表姑娘人挺好的,與偷偷掐她臉的譚舅母並不一樣。
「香玉姐姐別這麼說,怪我不小心。」宋嘉寧感激地朝譚香玉笑笑。
她杏眼清澈純淨,譚香玉心虛地垂眸,她並非替宋嘉寧著想,而是必須將錯攬到自己身上一部分,這樣她才有理由去壽王府賠罪。到底是母女,譚舅母注意到女兒的神態,恍然大悟,忙數落女兒一頓,然後轉身對林氏道:「夫人,香玉也有錯,不能全讓嘉寧替她擔著,這樣,咱們同去王府走一趟吧。」
林氏暫時沒吭聲,看看懷裡委屈抽搭的小兒子,心思卻飄到了遠在西北的郭伯言身上。
林氏平民出身,不懂朝廷大事,但嫁給郭伯言這麼久,耳濡目染郭伯言對幾位王爺的態度,林氏漸漸琢磨透了一些事。郭伯言不想與任何一位王爺走得太近,就拿今日此事來說,孩子們犯了錯,去賠罪是應當的,壽王之前能在端慧公主欺負女兒時替女兒主持公道,想來是位公允講理的王爺,頂多訓誡孩子們兩句。但她與譚舅母去了,這事就變成了國公府與壽王府的來往,傳出去可能引起猜忌。
有了主意,林氏輕輕拍拍兒子,對譚舅母道:「夫人言重了,嘉寧失手掉了風箏,只是一樁小過,叫她牽著茂哥兒去認個錯便可,咱們去了倒顯得興師動眾。」林氏這麼說,是真心替譚舅母著想的,自家女兒才十三,再帶上眼睛含淚的弟弟,怎麼看都是兩個孩子,壽王不會過多注意。譚香玉都十六了,一來本該避嫌,二來,萬一被壽王看上了怎麼辦?
關係到譚香玉的姻緣,譚香玉又是世子親表妹,林氏不想攙和,免得出了事,她遭世子埋怨。
譚舅母卻對林氏提防起來。故意撇開她如花似玉的女兒,莫非林氏這寡婦自己好命當了國公夫人不夠,還痴心妄想謀劃著讓一個小小舉人家的女兒當壽王妃?怪不得把女兒養成了騷噠噠的狐狸樣。
壽王是她相中的乘龍快婿,譚舅母絕不肯讓林氏搶了,思忖片刻道:「夫人此話有理,不過事情是因香玉而起,還是讓香玉陪嘉寧去吧,姐妹倆做個伴,人多就不怕了。」
林氏沉吟,目光無意掃過庭芳。
庭芳心思細膩,隱約猜到了母親的顧忌,便開口勸道:「母親,讓表妹陪安安去吧。」她要出嫁了,不能見外男,但這次放風箏是她與表妹的主意,她不能叫四妹妹一個人承受壽王的怒火,只好讓表妹代替她與四妹妹分擔。
譚香玉也主動表示願意同行。
既然譚舅母非要女兒去,又有庭芳為她作證,林氏不再勸阻,仔細叮囑宋嘉寧一番,再低頭哄兒子:「姐姐帶你去王府取老鷹風箏,茂哥兒要聽姐姐的話,不許再哭。」
茂哥兒乖乖點頭,只要能找到老鷹,他什麼都聽姐姐的。
林氏幫兒子擦擦哭花的小臉,再與譚舅母一道將三個孩子送出國公府,安排乳母與秋月隨行。
宋嘉寧牽著弟弟,走到威嚴的壽王府前,她側頭,朝對面目送她的母親笑笑,忐忑地進去了。
進了三月,天氣漸暖萬物復甦,趙恒大部分時間都在花園流連,他在前面走,福公公抱著畫架等器具在後面跟著,趙恆每看中一處景色,福公公便搭好畫架,然後退到十幾步外,靜靜地看著主子作畫。
趙恆沉醉其中,福公公挺可惜的,自家王爺的每幅畫都是墨寶,可惜主子並不想示於人,大多數畫畫完當天便毀了,遇到特別滿意的會多留兩日,看厭了繼續毀。說來可笑,壽王府最大的開銷,都用在筆墨紙硯上了。
這幾日百果林中的櫻桃樹最先開了花,粉粉嫩嫩的花苞,綻開的花瓣白如雪,鮮嫩瑩白透著一種不惹塵埃的高潔。趙恆負手站在樹前賞了許久,隨後將作畫地點改成了百果林中一座頗具田園野味兒的木亭中,此亭乃趙恆畫圖命工匠搭建的,入住王府,他親筆題匾:得趣亭。
今早練完功夫,沐浴過後,趙恆繼續進了得趣亭,福公公故意站在主子身後的櫻桃林中,如此他不用壞了主子眼中的景,主子有吩咐了,他也可隨時聽到。萬籟俱寂,就在福公公瞌睡上來忍不住偷偷打哈欠時,隔壁國公府的園子,突然傳來姑娘們的輕聲細語,由遠及近,大概停在了百十步外的位置。
福公公豎起耳朵,有個男娃聲音最大,不停地喊著「姐姐」,應該是衛國公的幼子。福公公試圖辨認四姑娘的聲音,可小姑娘說話太輕,倒是有兩個姑娘漸漸往王府這邊走來,音調都很陌生,不知是誰。
福公公仰頭,看到三隻風箏,兩花一黑,黑老鷹伴隨男娃的「姐姐」叫喊時不時晃一晃,想來便是四姑娘姐弟的風箏了。
亭中的王爺彷彿一無所知,福公公回想主子過去的一年,整日與琴棋書畫為伍,清心寡慾的都快得道成仙了,福公公默默掂量了一番,上前幾步,低聲道:「王爺,要不要我提醒郭家幾位姑娘一聲,叫她們安靜點,別擾了您?」
「不必。」趙恆淡淡道,換了一支畫筆,臨時興起,在剛剛畫好的櫻花旁勾勒蝴蝶。
福公公瞄眼主子側臉,識趣地退回原地,沒過多久,隔壁突然傳來姑娘的尖叫聲。福公公仰頭,就見那隻彩蝶風箏高高飛走了,很快沒了影,剛要收回視線,那隻黑老鷹也出了變故,在空中盤旋片刻,竟一頭朝王府紮了下來。福公公本能地竄進得趣亭,生怕風箏砸了主子,然後才想起主子人在亭中,只有石頭做的風箏才可能砸穿茅草……
趙恆抬眼看他。
福公公強顏歡笑,一邊放下雙臂一邊走出亭子,眼看著老鷹風箏落到櫻桃林外了,長長一條風箏線好巧不巧地掛在得趣亭附近的櫻花林枝頭。三道腳步聲匆匆靠近,福公公低聲提醒道:「王爺,這是四姑娘的風箏。」
趙恆沒說話,只朝外看了一眼。
福公公懂了,對著那邊揚聲呵斥起來,呵完轉身問道:「王爺,我去前院跑一趟?」
主子喜靜,在自家王府,身邊只帶他一人伺候,他不去接應,守衛絕不會放人進門。
趙恆微微頷首。
福公公暗喜,主子這一點頭,豈不正說明他沒猜錯主子的心思?
神仙似的主子終於開始迷戀凡塵了,福公公一高興,腳底跟抹了油似的往王府前院去了。走到半路突然有點渴,猜想四姑娘過來肯定要與母親商量,福公公便先繞到自己屋裡喝了一碗茶,等他趕到王府門前,宋嘉寧、譚香玉剛好帶著茂哥兒轉過來。侍衛看眼露面的福公公,直接放人。
福公公早在宋嘉寧三人跨進王府之前就打量過一番了,及時將宋嘉寧帶來的驚豔藏好。二女行禮過後,他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譚香玉,肅容問宋嘉寧:「四姑娘,這位是?」
王爺身邊的公公,譚香玉不敢直視,低下頭,搶在宋嘉寧之前細聲道:「民女譚香玉,家兄乃永安伯。」
福公公熟知京城各官員勳貴,一聽便對上號了,此女乃衛國公原配的孃家人。只是,衛國公都娶續絃了,夫妻恩愛,譚家姑娘還往這邊跑做什麼?況且王爺想見的是四姑娘,櫻花林中,神仙美人,看在茂哥兒是四姑娘親弟弟的份上他就不攆了,旁的閒雜人等……
「那隻風箏是你的?」福公公冷聲道。
譚香玉空有心機,沒有多少膽量,宋嘉寧與林氏對壽王有些瞭解,譚香玉卻毫無所知。誤會壽王要重罰她們,譚香玉不可抑止地打了個哆嗦,瞥眼宋嘉寧,慌張地道:「不,那風箏是嘉寧表妹的,我只是陪她過來。」這還不夠,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衝撞王爺,真的與民女無關,還請公公明察。」
宋嘉寧難以置信地看了過去,在母親面前,譚香玉堅持與她一同請罪,她還以為譚香玉真的關心她,現在怎麼……老鷹風箏飛了,宋嘉寧本就不認為譚香玉有錯,可譚香玉突然把她自己撇的乾乾淨淨,宋嘉寧莫名地有點不舒服。
福公公掌握的線索太少,暫且猜不到譚香玉對壽王的覬覦,但憑著譚香玉那番話,福公公便確定這位譚姑娘不是什麼好貨色了,立即呵道:「既然與你無關,你過來作何?王府豈是你想進就進的?趕緊哪來回哪去。」
經此一嚇,譚香玉哪還有心思惦記壽王,白著臉轉身走了,自始至終都沒看宋嘉寧。
宋嘉寧胸口堵得慌,知曉來龍去脈、猜到譚舅母母女盤算的秋月更是氣壞了,打定主意回府就告知夫人,以後半分情面都不用再給譚舅母一家三口留。
礙事的人走了,福公公臉色一改,朝宋嘉寧笑了笑,彎腰請道:「四姑娘隨我來。」
他笑得太和善,宋嘉寧愣了愣,牽著弟弟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壽王爺一定沒被風箏砸到!
王府佔地極大,沒走一會兒茂哥兒就累了,宋嘉寧讓乳母抱著,弟弟重,她抱不了太久。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到了後花園,再沿著青石小路轉了幾圈,終於來到了百果林。雪白雪白的櫻樹花開了一片,宋嘉寧看得精神一震,小小的茂哥兒都張開嘴,呆呆地瞅著那些小白花。
「你們在這兒候著。」福公公對秋月、乳母道。
兩人不敢不從。
宋嘉寧只好接過弟弟自己抱著,福公公見茂哥兒白白胖胖的,擔心宋嘉寧抱不動,想幫忙,只是茂哥兒一看他伸手,便噌地躲進姐姐懷裡,不給他抱。宋嘉寧尷尬道:「多謝公公好意,茂哥兒認生,公公引路就好。」
福公公點點頭,繼續帶路。
櫻桃林並不大,站在外邊就能看到裡面被櫻花掩映的得趣亭,走得近了,瞥見亭中畫架後的一角茶白色衣襬,宋嘉寧及時垂眸,微微喘著氣。到了亭外,不等福公公示意,宋嘉寧便酸著胳膊雙膝跪了下去,放弟弟站好,她扶著弟弟低頭賠罪:「民女大意衝撞了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甜濡微喘的聲音,帶著難以察覺的敬畏,飄入亭中。
畫筆筆尖兒終於離了宣紙,趙恆偏首,一眼看到了跪在那裡的姑娘,大半邊身子被一個懵懂的幼童擋住了,只露出她低垂的臉龐,臉頰紅潤,肉嘟嘟的,與記憶中一樣。唯一讓他意外的,是她竟然怕他,在吃過他的柿子後,還會怕到為一隻風箏行如此大禮。
「起。」
清冷的聲音傳進耳中,宋嘉寧抿抿唇,還真不想起來。如果是自己來的,她不會行跪禮,因為她沒那麼害怕這位壽王爺了,福公公的笑臉也暗示此行沒有危險。可她帶著弟弟,弟弟這會兒正認生,非要她抱,宋嘉寧真抱不動了,跪著抱弟弟,多輕鬆。
果然,她剛要起來,茂哥兒兩隻小胳膊便環住了她脖子,用「姐姐抱」的無辜眼神望著她。
宋嘉寧沒轍,雙手使勁兒,艱難地站了起來。
趙恆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窘態,隨即明白了她行跪禮的原因。
「坐。」亭中有石桌,桌旁有石凳,趙恆朝他對面的位置揚了揚下巴。
宋嘉寧現在只想放下弟弟,無心探究男人如此和善的原因,道謝過後便邁著小碎步跨進涼亭,再次朝趙恆行禮,然後才落座,將弟弟放腿上抱著。她守禮垂眸,茂哥兒挪挪小屁股,坐穩了,他四處瞅瞅,大眼睛慢慢定在了趙恆面前的畫架上,巴巴地盯著看,眼裡裝滿了好奇。
宋嘉寧餘光則飄向王府其他地方,尋找自家風箏的影子,一邊尋思著該如何開口。
姐弟倆一個看他一個看外面,趙恆默默瞧了片刻,將畫筆遞向她懷裡的茂哥兒。
有好東西,茂哥兒咧嘴笑了,伸手夠,只是他胳膊太短,沒夠到。
小傢伙不停亂動,宋嘉寧視線一轉,看出趙恆的意圖,她連忙抱緊不老實的弟弟,受寵若驚道:「王爺,舍弟頑皮,什麼東西到他手裡都會弄壞了,您這筆貴重的很,還是別給他玩了吧?」
趙恆看看她,目光移到茂哥兒臉上,依然伸著手。
宋嘉寧沒辦法,只好替弟弟接:「多謝王爺。」
可趙恆卻收回手,看著茂哥兒道:「過來。」
宋嘉寧錯愕,茂哥兒聽得懂男人的意思,立即扭著身子要下地。
宋嘉寧完全想不通壽王要做什麼,順從地放下弟弟。少了一個包袱,宋嘉寧身體得到了放鬆,剛要呼口氣,突然感覺一道視線落在了她身上。宋嘉寧下意識地抬起頭,卻見趙恆整張臉都隱在畫板之後,而弟弟已經顛顛湊了過去。
宋嘉寧心生困惑,鬼使神差地,她低頭,除了胸口衣衫被弟弟弄皺了一點,並無其他異樣。
所以,其實是她感覺錯了,壽王並沒看她吧?
郭伯言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林氏更是難得的美人,兩人生出來的孩子,能醜嗎?
小小的茂哥兒走到趙恆身旁,仰著脖子看那塊方方的木板子,那清澈的黑眼睛宛如最乾淨的溪水,像他的姐姐,只比宋嘉寧多了一絲無畏。臉蛋胖嘟嘟的,嫩嫩的招人捏一捏,這點也隨了他姐姐。
趙恆打量茂哥兒時,茂哥兒眨眨眼睛,目光無甚興趣地掠過那幅櫻花圖,落到了趙恆手中紅紅的筆尖兒上,很快又眼尖地發現趙恆右側圓凳上擺放的幾樣紅紅青青的東西。茂哥兒眼睛一亮,不要畫筆了,扭頭就要走到那邊去。
幾樣顏料都擺在一個扁平玉匣中,趙恆不愛權勢美人,唯好書畫,他可以送一支畫筆給男娃玩,絕捨不得那一匣好顏料白白被糟蹋,遂抓住茂哥兒胳膊,放下畫筆,將男娃抱到了腿上。這要換成親姐姐宋嘉寧打擾他的好事,茂哥兒肯定要鬧的,可他仰頭瞅瞅頭頂陌生的男人,暫且沒敢亂動,只指著顏料,小聲地道:「要。」
趙恆將畫筆遞給他。
茂哥兒不要畫筆,歪著腦袋瞅那邊的顏料。
趙恆抿了下唇。
宋嘉寧疑惑地探頭,想看弟弟在要什麼東西,好巧不巧地瞥見了壽王抿唇的小動作。這是不高興不想給啊,宋嘉寧慌了,忙起身趕了過去,彎腰道:「王爺,舍弟不懂事,您把他給我吧,別讓他擾了您作畫。」
十三歲的她,在同歲姑娘中個子並不算矮,但與已經十八歲生得修長挺拔的壽王爺相比,立即顯得嬌小起來。此時她微微弓著身子,端坐的趙恆視線一轉,意外撞到她衣襟。她穿著蓮紅色的繡花小衫,三月春風吹進亭子,吹得她衫子往後貼,似乎故意要吹出豆蔻少女藏在衣中的桃兒。
趙恆記憶中的宋嘉寧,還是個貪吃的孩子,未料一年不見,竟長這麼大了。
「無礙。」他及時收回視線,順手抱著茂哥兒站了起來,淡淡吩咐宋嘉寧:「匣子。」
宋嘉寧不懂,什麼匣子?
她不懂,茂哥兒從趙恆懷裡歪過來,小胖手指著那匣顏料著急地叫。宋嘉寧這才瞧見那上品白玉雕成的顏料匣,再看看抱著茂哥兒坐在石桌旁的壽王爺,宋嘉寧隱約明白了,走過去小心翼翼捧起白玉匣子,來到趙恆身邊。
茂哥兒興奮地瞅著姐姐手裡的匣子,彷彿饞嘴的孩子盼著吃糕,趙恆則伸手點了點他左側的桌面。他捨得,宋嘉寧卻記起母親說上次王爺送她的櫻桃色顏料是有價無市的好物,不由遲疑著問道:「王爺是要賞舍弟玩嗎?」
趙恆目視前方,聲音清潤如溪水潺潺:「不可?」
宋嘉寧臉一紅,悄悄瞪了弟弟一眼:「不是,是,這東西太金貴了,給他玩浪費……」
趙恆看看她,道:「本王不缺。」
宋嘉寧臉更紅了,是啊,堂堂壽王爺,府裡好東西有的是,掉塊兒金子都未必撿,怎會捨不得區區幾盒顏料?想通了,宋嘉寧心安理得地放下匣子。
趙恆繼續吩咐:「紙筆。」
宋嘉寧小丫鬟似的去畫架那邊取紙筆,宣紙鋪在石桌上,用麒麟鎮紙壓住,然後乖乖站在旁邊。
趙恆再次將畫筆遞給茂哥兒,茂哥兒抓住靠近筆頭的位置,隨手在宣紙上一劃,上面就多了一抹粗粗的紅道道。從未這麼玩過的男娃驚喜地笑了,繼續畫了起來,畫的筆尖兒沒顏料了,茂哥兒聰明地去蘸匣子裡的顏料,速度之快,趙恆都沒來得及給茂哥兒換畫筆。
而茂哥兒已經開心地亂抹起來。
幾樣顏料轉眼都被糟蹋了,趙恆右邊眉峰難以察覺地跳了跳。
宋嘉寧開始挺擔心的,後來見趙恆似乎挺喜歡陪弟弟這麼玩,她徹底放鬆下來,慢慢退到趙恆的畫架前。那裡鋪著一張櫻花圖,雪白的花瓣,金色的花蕊,未開的粉色花苞,一枝獨秀,有彩蝶翩翩飛來。櫻花清雅,彩蝶好像有點胖,宋嘉寧不會品畫,就是覺得,這隻蝴蝶很可愛。
「如何?」
耳邊突然傳來男人清越的詢問,沒有任何準備的宋嘉寧嚇了一跳,偏頭髮現來人近在眼前,她本能地往旁邊避,未料小腿撞到趙恆之前所坐的的紫檀木方椅上,腿動不了,整個人就朝那邊歪了過去。宋嘉寧手忙腳亂地想要扶住什麼,突然腰間一緊,天旋地轉,下一刻,她便被那手臂環著腰拉進了一個懷抱。
胸口先撞上,緊跟著是額頭,宋嘉寧驚魂未定,看著面前的茶白色長袍,半晌忘了反應。
男人身材細長,遠看著挺拔偏瘦的人,真撞到了,才發現他胸膛寬闊,硬邦邦的,身上有淡淡的梅香,清冽如雲霧,刻意聞反而聞不到。他的手臂不鬆不緊地勒著她腰,她無意識地微微踮著腳尖兒,衣襟被壓迫,有種叫人心慌的擠壓感。
身體的異樣叫宋嘉寧回了神,意識到她竟然被壽王抱著,宋嘉寧忙輕輕地掙扎。
腰間的手臂鬆開了,宋嘉寧面紅如霞,退到旁邊,低著腦袋道:「讓王爺見笑了。」
趙恆垂眸看她,看著她紅紅的臉。她臉微胖,腰卻纖細柔韌,她腰細如草,抱起來,很舒服,正是這種舒服,才讓他在可以鬆開她的時候,多抱了一會兒。
兩人這番接觸,櫻花林外的秋月與乳母看不到,剛剛被趙恆用眼神宣進來彎腰扶著茂哥兒玩的福公公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也沒聽見。所以當宋嘉寧緊張地環視四周時,見沒人注意到她被壽王抱了,她怦怦亂跳的心總算減慢了速度。
可宋嘉寧還是慌,她帶弟弟過來是受罰的,她知道王爺沒有動怒,母親肯定提心吊膽,耽誤這麼久,她想走了。
「這畫,如何?」
就在宋嘉寧斟酌如何辭行時,趙恆負手站在畫架旁,又問了一遍。
宋嘉寧這才記起她差點摔倒的原因,瞄眼櫻花圖,她連連點頭:「好看,王爺畫的真好。」
趙恆薄唇微動,到底沒說什麼。
宋嘉寧見他不說話了,誤會自己誇的太敷衍不夠誠懇,便盯著櫻花圖,絞盡腦汁思索讚詞:「王爺此圖,筆風雋秀、線條圓潤,清雅明麗……尤其是這隻彩蝶,憨態可掬,栩栩如生,我差點以為是真的了……」
誇到這裡,頭頂忽然傳來一聲輕笑,宋嘉寧吃驚地抬頭,卻見男人薄唇微抿,俊美臉龐上並不見任何笑意,只有那雙叫人看不透的眼睛,殘留幾分柔和。宋嘉寧偷偷笑了,原來壽王是個看似清高其實喜歡被人盛讚的人。
既然把人哄高興了,宋嘉寧瞅瞅櫻花林,小聲請示道:「王爺,家母還在等我們,我們可以告退了嗎?」
趙恆眼裡的那分柔和,瞬間消散,面無表情坐到畫架前,拿起一隻畫筆,嗯了聲。
宋嘉寧鬆了口氣,屈膝行禮,回頭去找弟弟,就見茂哥兒兩隻小胖手沾滿了顏料,衣裳也髒了。宋嘉寧頭疼,搶過畫筆放到一旁,扶著弟弟肩膀道:「還要不要老鷹風箏了?」
茂哥兒還沒玩夠顏料,但一聽風箏,男娃頓時四處張望起來。
宋嘉寧悄聲詢問福公公:「公公,那風箏……」
福公公掃眼主子,笑道:「四姑娘隨我來。」
宋嘉寧便抱起弟弟,再次朝趙恆行禮後,跟著福公公出了亭子。風箏線被樹枝勾住,不好取,宋嘉寧讓乳母掐斷風箏線,只帶著黑老鷹風箏走了。福公公一直將人送到前院,目送宋嘉寧姐弟出了王府,他匆匆往回跑,進了得趣亭卻沒找到王爺,只看見石桌上狼藉的一片顏料,以及畫架上,一幅用黑墨打了大大的叉的櫻花圖。
福公公嘆氣,主子這毀畫的惡習,何時才能改改啊?
隔壁,衛國公府。
女兒在王府逗留的時間有些長了,林氏隱隱不安。譚舅母坐在她右側的主位上,看看低頭不語的女兒,譚舅母一邊慶幸女兒回來的早,不用承受壽王的怒火,一邊又期待壽王罰的重點,最好嚇壞了茂哥兒。
各有所思,宋嘉寧回來了,衣衫齊整面帶微笑,旁邊乳母抱著茂哥兒,黑黑的老鷹風箏擋住了茂哥兒腦袋,只露出一雙攥著風箏的紅紅的小胖手,刺眼的紅,有點像血。林氏臉色陡變,起身趕了過去,離得近了,才看出兒子手上的是顏料。
宋嘉寧笑著解釋了一番:「福公公說,風箏驚了王爺,王爺原是要罰我們的,幸好茂哥兒入了王爺的眼,王爺非但沒罰,還抱著茂哥兒玩了一會兒。」這是出府路上,福公公親口對她說的,也算打消了宋嘉寧心底的淡淡疑惑。
看著渾身沾滿顏料的胖兒子,林氏哭笑不得。
譚舅母卻遺憾地攥緊了帕子,壽王爺脾氣居然這麼好,要是女兒……
都怪女兒沒出息,被一個公公三言兩語嚇破了膽。
譚舅母不悅地剜了女兒一眼。
譚香玉臉上青白變幻,比母親更後悔自己的膽怯。
秋月掃眼她們母女,憋了半天的火氣噌地上來了,故意慶幸道:「夫人,這次真虧了小公子,不然王爺不知要如何懲罰四姑娘呢。您是沒看見,我們剛進府的時候,福公公臉色難看極了,嚇得表姑娘把錯全都推在四姑娘頭上,丟下四姑娘自己走了。表姑娘都怕成那樣,咱們四姑娘才多大,當時差點哭出來……」
林氏皺眉,譚香玉回來時,可沒說這麼多,輕描淡寫一句「王爺只見放風箏之人」就完了。
不義之舉被人當面拆穿,譚香玉姣好的臉龐登時漲成了豬肝色。
譚舅母笑容僵硬地轉移話題:「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夫人快給茂哥兒洗洗臉,我們先告辭了。」
林氏頷首,多看了譚香玉一眼,後知後覺才注意到譚香玉精心裝扮過的妝容。
一邊是行事不夠厚道的親表妹,一邊是受了委屈的妹妹,庭芳尷尬極了,因為舅母走得急,只好先去送客。譚舅母從國公府正門走的,就在譚香玉拉著庭芳的手試圖辯解她的不得已時,院牆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最後在王府門前戛然而止。
「世子爺回來了!」
守門的侍衛驚喜道。
影壁另一側的三人一聽,庭芳一把掙開譚香玉的手,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繞過影壁,看到正大步往裡走的兄長,闊別一年的親哥哥。庭芳喜極而泣,雛鶯般撲到郭驍懷裡:「哥哥,你總算回來了,我好想你啊……」
郭驍笑,拍拍親妹妹肩膀,餘光瞥見影壁後又轉過來兩個人,郭驍心跳驀地加快。
他扶起妹妹,隨意般朝那邊看去。
「表哥。」譚香玉紅著臉頰喚道。
郭驍扯出一個笑,眼底寒涼如水。
茂哥兒小胖手沾滿了紅的綠的黑的顏料,清水洗不乾淨,秋月取來一壺酒,林氏親手幫兒子搓。宋嘉寧在旁邊訓弟弟:「看你手多髒,下次再亂玩,娘也不幫你洗了,讓你變成小黑手,長大了沒姑娘喜歡你。」
茂哥兒穿著中衣坐在榻上,咧著嘴朝姐姐笑,非但不知錯,彷彿還挺得意。
宋嘉寧氣得捏了捏弟弟的小鼻子。
洗完兩水,茂哥兒小手搓得微微紅了,上面的顏料還沒徹底洗乾淨,小丫鬟端走銅盆去換水,林氏暫且幫兒子擦乾手,正仔細打聽女兒在壽王府的情況,外面一個小丫鬟蹬蹬蹬跑了過來,驚喜道:「夫人,世子爺回來了!」
林氏心尖兒一跳,腦海裡立即冒出一道魁梧健壯的身影,世子爺回來了,那郭伯言……
宋嘉寧心跳同樣亂了片刻,好久不見,她那位冷冰冰的繼兄,變成什麼樣了?
「安安先去陪你大哥說說話,娘給茂哥兒換身衣裳。」林氏心慌意亂地道,先打發女兒,她再問問丫鬟郭伯言回來了沒,如果回了,她也得更衣。
宋嘉寧點點頭,摸摸弟弟腦袋,領著雙兒往臨雲堂前院去了。
這邊廳堂,郭驍坐在左側的椅子上,正在問妹妹舅母今日來意。剛剛門口偶遇,譚舅母娘倆想折回來多陪陪他,郭驍現在只想與國公府的親人團聚,找個理由讓譚舅母先回去了,改日他再攜禮登門探望。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我。」庭芳微紅著臉說,不好意思告訴兄長,舅母是來打聽她的嫁妝籌備地如何了。
郭驍看看妹妹,隱約猜到了,聽外面傳來兩道輕微的腳步聲,他喉頭滾動,端起茶碗,微微低頭喝,濃密的眼睫卻暗中抬起,難以察覺地注視著門口。光線一暗,一個穿白裙的姑娘單獨跨了進來,裙子底下是雙淡粉緞面的繡花鞋,精緻小巧。郭驍目光緩緩上移,看到她穿著的蓮紅色小衫,然後……
「咳……」
淡然品茶的男人,突然嗆了水,立即放下茶碗,一拳抵唇,閉眸努力平復。為了不連續咳嗽,十九歲的世子爺俊臉憋得泛紅,看得宋嘉寧都不好意思這時候打招呼影響他,走到庭芳姐姐身旁等了會兒,默默地觀察闊別一年的男人。
這一年,她長大了,模樣身段越來越像大姑娘,郭驍也變了,征戰一年,他白皙如玉的臉龐曬黑了一層,瘦了,顯得稜角分明冷峻威嚴。這樣的郭驍,彷彿寶劍開了刃,銳氣逼人,如隔壁的壽王爺,都長成了大男人,只不過壽王淡泊地愈發仙風道骨,郭驍凌厲地越發叫人不敢違逆。
就在宋嘉寧準備收回視線時,郭驍終於壓制了咳嗽的衝動,臉龐恢復白皙,放下拳,抬眼朝她看來,黑眸深深。宋嘉寧壓下那絲說不清的怪異感,大大方方地朝他笑了笑:「大哥回來了,路上很辛苦吧?」
她背光站著,但那臉頰白生生的,宛如他在路上看到的初春桃花,明豔俏麗,水潤潤的杏眼如有粼粼波光,叫他一時看不清她在想什麼。便是看得清,郭驍也無暇細想,早已震驚在繼妹的美貌中,收不迴心。
離家一年,白日廝殺,夜深人靜,郭驍會想念祖母,會想親妹妹,偶爾也會想起家中的幼弟,但他想的這些親人,只有繼妹入了他的夢。夢中的她一點都不怕他,她會像對待兩個堂弟那樣朝他笑,甜甜地喊他哥哥,笑得那麼好看,他的心都要化了,捨不得醒。
夢外繼妹怕他遠著他,越這樣他越想離她近一點,看她怯怯的眼神卻要故作不怕,最喜歡他冷言冷語後她想怒又不敢怒的委屈樣。夢裡她對他笑,郭驍便不欺負她了,給她所有的好,看她吃地開心,他比自己果腹還滿足。
為何同樣是妹妹,只有繼妹會讓他做這樣的夢?
郭驍不懂,他也不曾深思,只知道方才進城路上,他快馬加鞭,最想看到的人,是這個繼妹,所以當他誤會影壁後面的姑娘是繼妹、走出來的卻是意料之外的表妹時,郭驍才會失望,連帶有點遷怒叫他失望的表妹。
但郭驍如何都沒料到,才短短一年不見,繼妹竟然一下子從胖丫頭變成了……
郭驍突然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妹妹。
他低低地嗯了聲,神色比剛剛更冷了。
換成雙生子久別重逢用這種態度對她,宋嘉寧八成會生氣,可郭驍給她冷臉是常事,宋嘉寧早就習慣了,坐到庭芳身邊,簡單地解釋母親要稍後再過來的原因。郭驍點點頭,繼續問庭芳家中近況。
正聊著,林氏抱著茂哥兒過來了,因為知道郭伯言並沒有一塊兒回來,林氏穿的還是之前的衣裙。郭驍早在聽到腳步聲時就站起來了,恭敬地朝林氏行禮:「母親近來可好?父親領軍走得慢,可能還要再等半月。」
林氏笑笑,沒叫失望流露出來,扯扯兒子還沒洗乾淨的小髒手教道:「這是哥哥,茂哥兒叫哥哥。」
郭驍父子離京時茂哥兒才五個月大,過了一年,男娃早把親爹親哥都忘得乾乾淨淨了。盯著郭驍瞧了會兒,見這人不朝他笑也沒伸手要抱他,茂哥兒有點怕,大眼睛骨碌轉一圈,朝坐在旁邊的宋嘉寧伸手,脆脆道:「抱!」
林氏按下兒子的手,非要他喊郭驍哥哥。
茂哥兒不情不願地喊了一聲,繼續找姐姐。
宋嘉寧無奈將弟弟接了過來,茂哥兒不給郭驍抱,但大眼睛還好奇地盯著郭驍,一手成功地抱住了姐姐脖子。
郭驍重回座位,將剛剛喝剩的半碗茶都喝了,心中暗暗提醒自己,那是繼妹,他怎能胡思亂想?
後半晌太夫人、三夫人禮佛歸來,得知世子回府了,太夫人歡喜地不得了,直接去了頤和軒,見到孫子噓寒問暖一番,再吩咐廚房晚上大擺筵席,三房人一塊兒為郭驍接風洗塵。平靜一年的國公府突然熱鬧起來,隔壁壽王府,福公公從書房出來,派個小太監去打聽怎麼回事。
小太監找王府守衛一問就知道了,回來稟報道:「國公府世子回京了。」
福公公沒當回事,不過進了書房,還是低聲報給主子了。
趙恆恍若未聞,繼續看手裡的書。福公公伸著脖子瞅瞅書頁,越發捉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了,學會做風箏又如何,以主子的脾氣,做好了也不會送出去,十有八九才畫好風箏面,就又給毀了,除了他,沒人再能欣賞到主子的一手好本事。
傍晚國公府三房邊吃邊聊,氣氛歡快,壽王府中,趙恆獨坐一桌,習以為常。
但這一晚,享受親人關懷的郭世子與孤寂冷清的壽王爺,做了一個大同小異的夢,都夢見一個穿蓮紅繡花褙子的胖丫頭,杏眼亮亮,唇兒紅紅,腰細細的,衣襟鼓鼓,俏生生地站在眼前,勾著人去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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