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伯言為新出生的小兒子取名茂哥兒,期望幼子如草木一樣茁壯,才德兼備。
宋嘉寧特別稀罕弟弟,以前下了課總是跟三個姐姐一起玩,現在下了課就跑回臨雲堂,趴在榻上看弟弟,郭家三芳與雙生子想見她,都得來臨雲堂找。不知不覺,一眾兄妹見面的地點,慢慢從太夫人的暢心院,變成了林氏的浣月居。
茂哥兒剛吃飽,仰面躺在榻上,大眼睛一會兒轉向左邊的四個姐姐,一會兒望向右邊的郭符郭恕兄弟,哪邊有聲音就往哪邊轉。因為站在榻前的郭驍從未出聲,小傢伙大概也不知道那裡還有一位兄長。
「祖母說,五弟長得跟大哥小時候一模一樣。」雲芳點點茂哥兒的小胖手,瞅瞅郭驍道。
郭驍面無表情。
宋嘉寧仔細觀察弟弟,除了眼睛酷似郭伯言、郭驍父子,其他地方沒看出來,一是弟弟太小五官沒長開,二來她哪知道郭驍滿月那會兒長啥樣。
「長得像大哥,脾氣可千萬別隨了大哥。」郭恕憂心忡忡一本正經地道。
郭符點頭,瞄眼對面乖巧可愛的四妹妹:「還是像安安好,長胖點,正好給安安作伴。」
宋嘉寧嗔了他一眼。
兄妹幾個說說笑笑,林氏來了,丫鬟們齊齊行禮,三芳沒動,坐在榻上朝林氏笑,郭符郭恕兄弟手腳並用跳下地,恭敬地喊「大伯母」。林氏朝三個少年郎點點頭,然後將一張紅底燙金的請帖遞給郭驍,笑道:「後日壽王府宴客,只請了楚王、睿王、四殿下與公主,壽王道咱們兩府毗鄰而居,你們又是公主的表親兄姐,故請你們那日去王府一同吃席。」
郭驍無意識皺了下眉,接過請帖,上面果然如繼母所云。
少年郎們穩重些,雲芳高興道:「好啊好啊,王府那麼大,我早就想過去逛逛了。」
庭芳看看林氏,小聲道:「母親,我大了,就不去了,讓妹妹們去吧。」她年後就要十六了,祖母上次已經明說要準備她的婚事,不適合再去湊這種熱鬧,畢竟楚王、睿王、壽王都大了,又不是嫡親的表哥。
十三歲的蘭芳也搖搖頭。
一共四個姐妹,兩個都不去,雲芳一把抱住宋嘉寧胳膊,急道:「安安你陪我去!」怎麼都得帶一個姐妹作伴的。
宋嘉寧本能地看向母親。林氏溫柔淺笑,女兒過了年也才十二,倒不用太避諱,她隨女兒心意的,而且林氏知道,女兒九成九是願意去的,早在壽王搬過來之前,女兒就三天兩頭跟她嘀咕壽王府園子裡的情況,什麼壽王府栽了柿子樹,樹上結了很多青柿子,過了倆月,又咽著口水告訴她,壽王府的柿子變黃了……
現在坊間已經有柿子賣了,林氏讓採辦管事給女兒買了柿子,但壽王府的兩棵柿子樹掛滿了黃澄澄的柿子,不但勾人的饞蟲,也勾著人去樹下瞧瞧。三房的尚哥兒就鬧了好幾次了,說是想去樹上玩,現在三夫人都不許小傢伙往後花園跑。
母親不幫她出主意,宋嘉寧抿抿唇,心裡彷彿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想去壽王府看柿子樹,一個提醒她端慧公主不是好惹的。
「安安去吧,放心,有我們在,公主不敢欺負你。」郭符不屑地道。每次兄妹幾個在後花園逛,四妹妹都會對著壽王府的柿子樹咽口水,郭符猜到妹妹肯定想去,顧忌端慧公主罷了。
「就是就是,一起去,沒準王爺還許咱們自己摘柿子呢。」雲芳熱情地攛掇宋嘉寧,她也喜歡吃柿子,下人們買來的能跟自己摘的一樣嗎?
宋嘉寧本就想去,現在哥哥姐姐都勸,她便笑了,剛要點頭,忽然瞥見郭驍冷峻的臉,黑眸幽幽地盯著她。宋嘉寧心一縮,但畢竟不是剛進府的時候了,她雖然還是怕郭驍,卻也不至於怕到什麼都聽他的。宋嘉寧很清楚,郭驍瞧不起她,懷疑她想勾搭壽王,怕她壞了國公府姑娘們的名聲,可宋嘉寧根本沒那心思,身正不怕影子歪,她不犯錯,郭驍又能如何?
「嗯,咱們一起去。」忽視郭驍無聲的反對,宋嘉寧笑著對雲芳道。
郭驍卻將帖子還給林氏,正色道:「壽王府不同尋常街坊,此事還請母親問問父親。」
林氏點點頭,接過帖子,笑道:「那你們繼續玩,晌午都在這邊吃吧。」
郭符等人連忙婉拒,坐一會兒就各回各院了。
夜幕降臨,郭伯言回府了,抱抱茂哥兒,然後將兒子交給乳母,夫妻倆帶著宋嘉寧一塊兒用晚飯。郭家沒有食不言的規矩,林氏給女兒夾口菜,用到一半才記起帖子的事,柔聲細語地對郭伯言說了:「……庭芳、蘭芳都說不去,世子請您做主。」
長女、侄女都很懂事,郭伯言滿意地點點頭,想了想道:「母親那日要去安國寺,平章、符哥兒得跟著,王府那裡,叫恕哥兒帶安安、雲芳去就行了。」
宣德帝最忌諱皇子們結黨營私,郭伯言至今也沒想通宣德帝為何要將壽王府定在自家旁邊,雖然壽王註定與皇位無緣,可壽王是楚王的親兄弟,若楚王有心拉攏他,完全可以借來壽王府瞧弟弟的幌子偷跑過來。
君心難測,郭伯言不得不謹慎行事,壽王的面子不能駁了,但該避諱的還得避諱,只派頑劣的三侄子與兩個半大丫頭,就算傳到宣德帝耳中,宣德帝也不會猜忌什麼。
林氏管家學得快,朝廷大事她不懂,郭伯言怎麼說她就怎麼辦,翌日孩子們過來,她轉達了郭伯言的意思。
二公子郭符嘆口氣,但大伯父都臨時安排祖母去安國寺了,他只能從命。
郭驍明白父親的深意,他自己也不稀罕去壽王府,只是……目光掃過乖乖坐在妹妹們中間的繼妹,記起壽王對繼妹的特殊,郭驍胸口有點堵。壽王府開始改建後,郭驍便暗暗留意隔壁的動靜了,因此知道壽王府後花園靠近自家這邊,移栽的全是果樹,還是十幾年樹齡已經結果的。當時郭驍不太明白,直至瞥見宋嘉寧嚮往的眼神,郭驍才猛地醒悟。
這位深居寡出的壽王,居然如此心機深沉,繼妹才十一歲,他就惦記上了,就是不知壽王沒得到賜婚,是否與繼妹有關。
郭驍不想繼妹與壽王有任何牽扯,離開臨雲堂後,他單獨將三弟郭恕叫到一旁,低聲叮囑道:「幾位殿下都不小了,明日你仔細看著雲芳嘉寧,別讓她們倆落單。」
郭恕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不至於吧?她們倆才多大?」反正在他眼裡,底下兩個妹妹還都是孩子呢。
郭驍冷聲道:「以防萬一。」
郭恕沉思片刻,想到了十四歲的四皇子,他與兩個妹妹年齡最近,最值得懷疑。
「好,大哥放心。」郭恕挺起胸膛保證道。
郭驍點點頭,目送堂弟走出幾步,他再次叫住人:「端慧刁蠻,若她耍公主脾氣,就讓嘉寧先回來。」
郭恕哼道:「她敢。」
兄弟倆對個眼神,分頭離開。
翌日太夫人受兒子所託,早早領著二夫人、三夫人去安國寺上香了,同時帶走了兩個孫女,郭驍、郭符親自護送。林氏主持內宅,順便照顧茂哥兒,宋嘉寧與雲芳早早打扮好,老老實實等訊息。
太夫人等人出發不久,楚王最先過來,跟著就是宮裡的四皇子與端慧公主。
端慧公主這次出宮,替異母所出的結巴三哥賀喬遷之喜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見見多日不見的親表哥郭驍,所以馬車停在壽王府門前,她讓四皇子先進去,直接扭頭跑去衛國公府了,進了門才得知,她的好表哥與外祖母都不在家。
「表妹走吧,咱們去壽王府逛逛,我早就想去瞧瞧了。」雲芳拉著端慧公主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端慧公主嘟著嘴,失望地問她:「外祖母他們何時回來?」
雲芳搖搖頭:「祖母沒說,多半要後半晌了。」
端慧公主就盤算要不要在衛國公府住一晚,走出衛國公府大門,她才突然注意到雲芳旁邊的宋嘉寧。端慧公主越發不高興了,皺眉瞪宋嘉寧:「你跟來做什麼?」
「自然是去王府做客,你管得著嗎?」郭恕將妹妹拉到身後,低頭朝端慧公主笑,十分欠揍。
端慧公主氣結,偏偏找不到話反駁。
宋嘉寧躲在兄長身後,瞥見端慧公主氣急敗壞的樣子,有點想笑。
壽王府。
楚王是趙恆的親哥哥,早來這邊看過好幾次了,雖然對弟弟種了一大片果樹這等自暴自棄之舉表示過痛心惱火,可果樹都結果子了,弟弟那麼喜歡,他總不能讓人把樹砍了,只能將滿肚子酸水倒回去,暗暗決定將來要想辦法幫弟弟將王府遷到內城去,重新蓋個氣派的府邸。
四皇子是第一次來。皇宮乃天底下最最貴的宮殿,但其實各宮院子能活動的地方真不大,人多擁擠更顯閉塞,王府卻不一樣了,地廣人稀,四皇子從宮裡出來進了王府,就像鳥雀飛出籠子奔向樹林,呼吸都更順暢了,看哪兒哪新鮮,心底悄悄地憧憬他封王賜府那日。
「端慧呢?」看著東張西望朝廳堂走來的四弟,楚王疑惑道。
四皇子朝西邊衛國公府揚揚下巴:「去找她好表哥了。」
楚王好笑的搖搖頭,端慧公主才多大,整天只知道唸叨郭驍的好,不知是當哥哥喜歡還是當未來的駙馬。
「三哥,帶我去逛逛吧,二哥說你的王府最大。」四皇子正興奮著,也不落座,直接對趙恆道。
趙恆放下茶碗,看著楚王道:「有勞。」
睿王還沒到,楚王只當弟弟要留在這邊招待睿王,便領著四皇子去逛園子了。
趙恆一人端坐在廳堂,端起茶碗細品,進貢的上等黃山毛峰,清香甘醇,韻味雋永。
用了半碗,前面忽傳來端慧公主不甘的抱怨:「外祖母真是的,偏偏今天去上香,害我白跑一趟。」
刁蠻任性的公主,年紀又小,並未意識到這番話傳到宅子主人耳中,會引起對方什麼感想。
宋嘉寧心思敏感,端慧公主公然不把趙恆看在眼裡,她立即聽出來了,只當不知。
郭恕點了點表妹腦袋,低聲提醒道:「閉嘴。」
他不喜歡錶妹的蠻橫,但身為表哥,也不能看著表妹傻了吧唧地得罪人。
端慧公主瞪他一眼,到底閉上了嘴。
繞過影壁,穿過轎廳,前面就是松鶴堂,壽王府主人招待賓客的地方。廳堂房門大開,宋嘉寧一抬頭就看到了裡面朝南而坐的壽王爺,穿了一條月白色的暗紋蟒袍,腰繫玉帶。男人正低頭品茶,眼簾低垂,眉如青峰,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眼,目光隨意掃過他們四個,抬手將茶碗放到了旁邊的桌子上。
宋嘉寧上次見壽王還是三月的上巳節,如今八個多月過去了,眼前的壽王好像變了一個樣,年初還帶著少年郎的青澀,此時臉龐更俊朗了,身上那種謫仙的氣度也越來越盛,叫人自慚形穢,不敢冒然靠近。
他剛剛看她了,兩人的目光有短暫的碰撞,但沒等宋嘉寧守禮地垂眸,他清涼如水的目光已淡淡移開,那種拒人千里的漠然,瞬間讓宋嘉寧記憶中的猜燈謎、送楊梅糖、同船共遊,都成了泡影。
那種感覺就像,兩人其實從未接觸過,他還是尊貴的王爺,她只是衛國公府一個普普通通的閨秀,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情。
宋嘉寧有一瞬的失落,說不清道不明,很快又釋然,堂堂王爺,哪那麼容易攀上交情?
跟在堂兄身後,宋嘉寧與雲芳一塊兒屈膝行禮:「民女拜見王爺。」
「起。」趙恆言簡意賅。
「謝王爺。」宋嘉寧站直身體,規矩地垂著眼簾。
郭恕與其他三位皇子多多少少說過話,與這位鮮少露面的壽王爺幾乎沒有打過交道,行完禮便偷偷朝端慧公主使眼色。端慧公主也不習慣與壽王相處,四處張望一圈,好奇道:「三哥,四哥呢?大哥二哥來了嗎?」
趙恆看了福公公一眼,福公公低頭笑道:「回公主,楚王殿下帶四殿下游園去了。」
端慧公主來了興致,朝趙恆道:「那我們也去啦,三哥這邊我今天第一次來呢。」能出宮總是好的。
趙恆頷首,起身離座,意思不言而喻。端慧公主沒有多想,福公公意外地盯著自家主子的側臉,心裡納罕極了,論關係,王爺與四皇子還稍微親近點,與刁蠻任性的端慧公主甚少說話,現在怎麼願意陪端慧公主逛了?
福公公納悶,端慧公主也頭疼,她只想自己四處走走,三哥跟著,她不理他不合適,理了,三哥每次最多說四個字,她聽著都費勁兒。尷尬地同行了一段路,端慧公主靈機一動,朝趙恆笑道:「三哥,你去找大哥四哥吧,我跟兩個表姐逛。」
郭恕站在趙恆身後,狠狠地瞪表妹,他也不知道如何與這位惜字如金的王爺打交道啊。
端慧公主不管,暗暗得意。
趙恆又看了福公公一眼:「何處?」
福公公心思一轉就明白了,笑道:「大殿下、四殿下人在百果林。」
宋嘉寧耳朵一動,百果林?難道壽王府還種了別的果樹?
端慧公主茫然地眨眨眼睛,忽然雀躍道:「我也要去百果林!」她長這麼大都沒見過什麼果樹,只吃過各種貢品果子。
趙恆頷首,示意福公公引路,然後他與端慧公主並肩走在前面,宋嘉寧兄妹三個跟在後頭。走了約莫一刻鐘,繞過一片假山,前面視野陡然開闊起來,壽王府後花園挨著衛國公府的西側,偌大一片空地種的都是果樹,只是這個時節,大多數果樹葉子都落了,光禿禿的誰也分不清是什麼,唯有兩棵高大的柿子樹掛滿了黃澄澄的柿子。
「三哥,端慧,表妹!」四皇子不知何時爬到了樹上,一手抱著樹幹,一手朝最樹下眾人招呼。
趙恆皺了皺眉,樹底下楚王不以為意,不信四皇子會笨到摔下來。
「三哥,你種這麼多果樹做什麼啊?」端慧公主新鮮地望著那些柿子,奇怪地問。院牆之後,澄碧天空如一幅廣袤的畫布,高大的樹木、黃燦燦的柿子,竟出奇地漂亮,是端慧公主從未見過的鄉野景色。
福公公替主子回答道:「王爺一直嚮往田園生活,五穀雜糧收拾起來費事,便種幾棵果樹,得空剪剪枝葉,怡然自得。」
宋嘉寧意外地瞅了瞅不遠處的趙恆,沒想到神仙似的人物,竟然有這種喜好,不過她好喜歡這座園子,國公府後花園也挺大,但種的都是供人觀賞的花樹,除了裝點花園,什麼用都沒有,真是浪費地方。
端慧公主對結巴三哥的喜好沒興趣,她現在只想摘柿子,可柿子樹高,樹杈也高,最低的柿子她都碰不到。四皇子還在顯擺問她要不要他幫忙摘,端慧公主不稀罕,扭頭朝趙恆撒嬌:「三哥,我也想摘柿子玩,你幫我想想辦法。」
這回沒等趙恆使眼色,福公公便笑了:「公主莫急,一會兒您就能摘了。」說完差遣後面跟著的小太監去拿杆子。
宋嘉寧情不自禁地望著轉身離開的小太監,正羨慕呢,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溪水般清潤的詢問:「想要?」
宋嘉寧驚訝地仰頭,撞進一雙雲霧瀰漫的眼,明明很清澈透亮,可是細細分辨,那雙眼便如幽不見底的潭水,叫人琢磨不透。還想探究,察覺男人微微皺了下眉,宋嘉寧心一慌,緊張之際將心底的大實話說了出來:「想……」
得了答案,趙恆立即轉向三姑娘雲芳,用眼神詢問同樣的問題。
雲芳大喜,用力地「嗯」了一聲,因為事先有了準備,還得體的道謝:「多謝王爺!」
趙恆卻早已移開視線。
宋嘉寧嘴唇動了幾次,還是沒好意思再補上一句謝。
小太監們很快取了三根長杆過來,杆頭圍了一圈比柿子略大的鐵絲,鐵絲下面套著一個紗袋。福公公熟練地示範了一下如何摘柿子,用鐵圈勾住柿子輕輕一用力,柿子就掉進紗袋中了。端慧公主率先舉著長杆去摘,故意跑到四皇子那棵樹下,套四皇子夠不到的果子。
宋嘉寧與雲芳選了另一棵樹下手,一人站一邊。
有的玩有的吃,還是貴人們允許的,宋嘉寧開心極了,眼裡再沒有什麼王爺公主,仰著腦袋尋找最滿意的柿子下手。她挑柿子挑的認真,趙恆負手站在不遠處,不著痕跡地打量這個大膽喜歡他的小丫頭。
大半年不見,她長高了,曾經孩子似的身子已經現出了幾分玲瓏,前面沒什麼變化,腰細了,高高舉著長杆,蜜合色的夾襖提了起來,露出被白色長裙圈出來的小腰,那麼細,單看背影,像個矮個子的妙齡姑娘。
宋嘉寧並不知道有人在看她,脖子都快酸了,終於相中一個大柿子。宋嘉寧眼睛發亮,舉著長杆往後走,退一步再估測估測位置,然後繼續退,杏眼只盯著柿子,忘了身後她剛剛放了一個留著裝柿子的竹籃。
其他人都忙著,沒人注意到她,只有趙恆,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
眼看宋嘉寧一隻腳就要踩進籃子了,趙恆甚至已經伸出了手,宋嘉寧突然頓足,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前面,然後在趙恆不解的目光中,眼睛一閉脖子一仰,清脆地打了個噴嚏!
打完噴嚏的宋嘉寧,說不出來的舒服,只是沒等她抬起頭,餘光突然發現身後有抹月白色的衣襬,宋嘉寧大吃一驚,扭頭一看,就見壽王爺竟然站在那兒,距離她不過一臂!
宋嘉寧整個人都懵了,反應過來慌不迭抱著長杆側退兩步,紅著臉囁嚅道:「王爺,您,您怎麼來了?」居然當著王爺的面打噴嚏,宋嘉寧覺得好丟人,腦袋都抬不起來了,臉蛋紅紅的,比樹上的柿子還惹人垂涎。
趙恆卻無心多看,因為宋嘉寧的這個毫無預兆的噴嚏,將其他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趙恆不用偏頭也知道,兄長、四皇子、端慧公主與郭恕兄妹,肯定都在看他,也在想著一樣的問題。
為何過來?趙恆看眼地上的籃子,他不想她摔了,但這個理由,絕不適合說出來。
地上沒有理由,趙恆仰頭。高高的柿子樹,樹葉都被寒風吹落了,黃燦燦的柿子格外明顯,就在宋嘉寧頭頂正上方,有一塊兒比較大的枝幹空隙,只有一根樹枝斜伸過來,枝頭墜著一顆沉甸甸的大柿子,恰是宋嘉寧相中的那個。
趙恒指指上面,目光微冷地看著宋嘉寧:「不可。」
宋嘉寧腦袋低著呢,聞言茫然地抬起來,瞥見趙恆的手勢,她繼續仰頭,再困惑地看趙恆,什麼不可?
趙恆只好再多說三個字:「本王的。」
宋嘉寧再瞅瞅那個非常出挑的柿子王,終於懂了,於是臉更紅了,垂頭道:「王爺恕罪,我不知道那是您的……」誰能想到王爺還佔了一個柿子啊,真是奇怪的人,難道早就看中這個大柿子了,一直在等它徹底長熟?
「無礙。」給了她也給了所有人理由,趙恆重歸原位。
四皇子、端慧公主與郭恕兄妹都沒有懷疑,在他們眼中,壽王脾氣最為古怪,有什麼怪異癖好都是正常的。福公公整天在壽王跟前伺候,知道主子不愛吃柿子這種甜膩的吃食,自然能推測出,他的王爺在撒謊,那麼,主子為何要撒謊?
福公公偷偷打量一個人站在那邊樹下的國公府四姑娘,十一二歲的姑娘,頭頂梳著雙丫髻,插著粉色牡丹絹花,下面一張小臉粉嘟嘟的,杏眼黑亮,眉梢帶嬌,小小年紀便能窺見日後傾國傾城的美貌。
再聯想主子曾經與這位四姑娘聯手猜過燈謎,福公公終於明白了,原來這些果樹,都是為了四姑娘栽的!「煙鎖池塘柳,杭城油爆鍋」,衛國公府四姑娘嗜吃如命生的圓圓胖胖,現在京城哪個不知?當然,說四姑娘圓圓胖胖純屬謠傳,只是比其他閨秀稍微胖點而已。
既然猜透了主子的心事,福公公連忙湊到主子身邊,笑著配合道:「王爺,那柿子應該熟了,要不就請四姑娘幫您摘下來?」
趙恆看看他,再看看窘迫地好像不敢再摘柿子的宋嘉寧,點點頭。
福公公就趕到宋嘉寧身邊,滿臉堆笑:「四姑娘,那就勞煩您了。」
宋嘉寧連連點頭,舉起長杆繼續瞄準柿子,郭公公退後,順便拿走了那個礙事的籃子。
宋嘉寧穩穩當當地摘了那個大柿子,放低長杆掏出完好無損沉甸甸摸起來就很饞人的柿子,她多看了幾眼才轉身,想把柿子交給福公公,卻見福公公站趙恆身後去了。宋嘉寧沒辦法,硬著頭皮走到趙恆面前,垂眸,雙手託著柿子獻了出去:「王爺請用。」
她小手白白淨淨,幾乎全被柿子擋住了。
趙恆沒動,示意福公公接。
柿子離手,差事辦妥了,宋嘉寧偷偷瞅瞅忙著摘柿子的其他人,她手癢癢,對著男人月白色的衣襬,鼓足勇氣問道:「王爺,我可以去摘別的嗎?」甜濡的聲音,輕輕的細細的,就像剛剛她手裡的柿子杆,套在了聽者的心上,未搖已先晃。
「可。」趙恆淡淡地說,話音未落,就見她唇角上揚,甚是開心。
趙恆不由多看了兩眼,宋嘉寧都轉身去摘柿子了,他目光還沒收回來。她還小,趙恒生不出旁的心思,只是突然冒出來一個喜歡他的胖丫頭,一個單純傻氣貪嘴的丫頭,趙恆平淡如水的日子,彷彿多了一點旁的味道。
她仰望他時,眼中濃濃的敬畏或敬佩,很讓他受用。
「什麼時候喜歡吃柿子了?」肩膀上突然一重,趙恆瞬間恢復淡然神色,側目對兄長道:「不吃,作畫。」
楚王一愣。剛剛弟弟與福公公的話,他不太信,也沒有懷疑什麼,只想過來問問弟弟何時改了口味兒,卻沒料到弟弟要畫柿子。弟弟擅長書畫,楚王早就知道,但……抓起福公公手裡的大柿子,楚王左看右看,也沒看出這柿子有何可畫的。
福公公及時替主子解圍:「殿下,我們王爺最近就喜歡畫吃食,前兒個還畫了一碗茶呢。」
這是實話。
楚王好武,在他看來,讀經史子集還有點用,練字作畫卻是玩物喪志。聽福公公說弟弟閒的沒事畫一碗茶,楚王眉頭深鎖,打發福公公走遠點,低聲勸弟弟:「三弟,父皇不給你差事,是因為你不愛說話,只要你……」
結巴一點又如何?能幹點正事才是要緊的。
楚王鼓勵地看著弟弟。
趙恆轉身,直接走了,側臉清冷。
楚王重重地嘆了口氣,弟弟過得苦,他也沒了玩興,走到樹下吼四皇子:「下來!」
他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怒氣,剛剛摘了倆柿子的宋嘉寧心一緊,舉著長杆望向那邊,見楚王領著四皇子走了,端慧公主自顧自摘柿子玩,雲芳姐姐也沒有收手,宋嘉寧放了心,繼續挑柿子,最後摘了滿滿一籃子。
三個姑娘拎著籃子碰頭,都是滿的。
雲芳有點擔心:「咱們摘這麼多,王爺會不會不高興?」
端慧公主嗤笑:「三哥種柿子又不是為了自己吃的。」她再小瞧三哥,也不至於輕視到這種地步。
雲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郭恕陪三個妹妹回了松鶴堂,睿王已經到了,四位皇子分坐於廳堂喝茶。端慧公主最先跑進來,將籃子放到睿王與四皇子中間的紫檀木方桌上,炫耀道:「都是我自己摘的,回頭拿去孝敬父皇。」
楚王等人都笑,只有趙恆掃了郭家兄妹一眼。
郭恕替兩個妹妹謝他:「多謝王爺賞賜。」
趙恆點點頭,自有小太監進來,先抱走籃子放外面擺著。
開席了,因為人少,又都論得上表親兄妹,八人便圍坐在一張花梨木八仙桌旁。端慧公主、雲芳坐西側,宋嘉寧與郭恕坐南,對面便是楚王、趙恆兄弟。第一次與皇子、公主同食,宋嘉寧難免緊張,自始至終都垂著眼簾,小口小口地吃飯。
姑娘們飯量小,端慧公主、雲芳幾乎同時停下筷子,宋嘉寧見了,加快速度吃光碗裡的米粒,也放了碗筷。郭恕心直口快,想什麼就說什麼,奇怪道:「安安吃完了?」吃飯容易放鬆,少年郎一不留神,當著幾位皇子的面叫了妹妹閨名。
宋嘉寧臉紅了,不是因為稱呼,而是堂兄偏偏只問她,豈不是告訴旁人她平時吃的多?
她違心地嗯了聲。
郭恕反應過來,不說話了,雲芳沒心機,疑道:「你不都吃兩碗飯……」
說到一半才記起這不是在自家飯桌,登時縮縮脖子,怕妹妹怪她。
宋嘉寧已臉紅如血,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楚王睿王都笑,四皇子呆呆地看著小表妹不知道該怎麼替她化解尷尬,只有趙恆斜了伺候的太監一眼:「添飯。」
沒過多久,宋嘉寧面前的空碗便換成了一碗新的。
睿王看熱鬧,楚王不攙和,四皇子剛要開口,趙恆突然道:「吃。」
短促的一個字,像是命令。
宋嘉寧抿抿唇,重新拾起筷子,奉王爺之命吃第二碗飯,只吃米不夾菜。郭恕心疼妹妹,一邊給妹妹加菜一邊笑著緩和氣氛:「嘉寧不用不好意思,這裡沒外人,剛剛你打噴嚏也沒人笑你是不是?」
結果他剛說完,那邊端慧公主就哈哈笑了:「表哥不提我差點忘了,三哥,她有沒有噴你身上啊?」
宋嘉寧手一抖,下意識回想那一幕,趙恆站在她身後,應該沒有吧?
正想著,對面突然傳來冷冷的兩個字:「多話。」
宋嘉寧錯愕地抬起頭,就見趙恆斜眸盯著端慧公主,一臉不愉。端慧公主先是愣住,待她回神,確認三哥真的當著所有人的面在訓她,公主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噌地站了起來,繃著臉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她恨恨咬牙,突然回頭,冷笑著對趙恆道:「是,我是多嘴,不像三哥……」
「端慧!」楚王虎眸一瞪,厲聲喝道。
端慧公主臉色變了變,甩頭走了。
睿王充當和事老,安撫趙恆:「端慧年紀小不懂事,三弟別與她計較,回頭我去說說她。」
趙恆閉口不語。
氣氛僵硬,郭恕從桌子底下分別拍拍兩個妹妹僵硬的腿,起身告辭。
「留下。」
趙恆緩緩抬眸,視線定在了宋嘉寧臉上。
趙恆口中的留下,並不是讓郭家兄妹落座繼續吃完,都到了這個份上,兄妹三個不可能再有胃口,趙恆也不想強迫他們吃,他只是有話說。
口疾是壽王的逆鱗,楚王等人都心知肚明,既然他都表示要與郭家兄妹說說了,親兄長楚王朝睿王、四皇子遞了個眼色。
睿王頷首,叫上四皇子,兩人提前告辭了,臨走前睿王再次寬慰趙恆道:「咱們是親兄妹,端慧還是孩子,偶爾說說氣話,三弟別放在心上,我這就進宮教訓端慧,讓她過來給你賠罪。」
趙恆理都不理。
睿王知他就是這孤脾氣,不以為忤,帶著四皇子走了。
趙恆離座,看著宋嘉寧道:「走。」
宋嘉寧早在端慧公主不留情面嘲笑趙恆是結巴時就嚇怕了,小臉蒼白蒼白的,不見任何血色,畢竟王爺公主的爭端是因她而起,與端慧公主當眾被訓比,趙恆當眾受辱簡直嚇破了宋嘉寧的膽子,就怕趙恆反過來遷怒於她。
聽到趙恆冷冷的一個字,宋嘉寧全身發冷,卻不敢不從,無助地看眼郭恕,轉身就要跟上。
郭恕很擔心,可最不受宣德帝待見的壽王沉起臉來,比大伯父發怒都嚇人,他一時竟不敢出聲。楚王沒那些顧忌,以為弟弟要拿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出氣,跟上來勸道:「三弟,這事都怪端慧胡鬧,你別為難這丫頭。」
吃不飽飯,還要被端慧公主奚落,楚王瞅瞅臉白如紙的宋嘉寧,真的不忍她無辜受罰。
「多慮。」趙恆斜眼兄長,頭也不回地去了書房。
楚王愕然,他哪句話是多慮了?
他聽不明白,怕得六神無主的宋嘉寧更沒閒心猜測,最後看眼堂兄,小可憐似的跟著趙恆走了。都在前院,用飯的偏廳離書房不遠,繞過一段走廊就到了。宋嘉寧戰戰兢兢的,只敢看趙恆的腰帶,書房這邊太靜,清幽的像藏匿了無數猛獸的山洞,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突然跑出什麼。
書房中間是個廳堂,東次間是藏書,西次間是畫室,趙恆直接去了西次間。
宋嘉寧尾巴似的跟著,趙恆進去了,她下意識抬手準備撥開即將落下來的門簾,誰料前面的王爺居然站在門側不動了,被人撩開的簾子也遲遲未落。宋嘉寧驚疑地抬頭,對上趙恆為她挑簾的樣子,少年膚白如玉,眉眼雖疏離,卻不帶任何怒氣,涼而不寒。
宋嘉寧呆住了,也直到此時,她才注意到,短短半年多,這位王爺長高了不少,明明小郭驍一歲,現在兩人個頭居然差不多了,只不過郭驍更健壯些,利如刀劍出鞘,趙恆偏清瘦,雅如深林修竹。
這樣的男人,叫人不敢冒冒失失靠近,卻也不會太畏懼。
宋嘉寧心沒那麼慌了,如果他真的要罰她,又怎麼會為她挑簾子?非但不怕,宋嘉寧忽然覺得,壽王看著冷淡淡的,其實很細心體貼,會問她想不想摘柿子,會在其他人笑她能吃的時候,好心地幫她添飯,還在端慧公主譏諷她時,及時制止。
感覺,是個很好的人。
「多謝王爺。」不怕了,宋嘉寧記起了規矩,先福禮道謝再跨了進去,下意識先打量趙恆的書房,沒瞧見預想中的排排書架,只看到角落擺著的松石盆景。偌大的書房,居然只在窗前擺了一張紫檀木長方書桌,一桌一椅,東西兩架多寶閣,一架上整齊地擺放著精緻的瓷瓶瓷罐,另一架上放著各種紙張。
東西太少,宋嘉寧看向書桌,全是素淡的陳設,唯有一個黃燦燦的大柿子扎眼極了。
宋嘉寧怔怔的張開嘴,這個,好像是她幫他摘的那個柿子王吧?
正想著,身後的男人放下簾子朝書桌走去,輕撩衣襬落座,黑眸看她。宋嘉寧屏息凝神地靠近,距離男人三步時停下,低頭賠罪:「王爺,剛剛的事都怪我,公主因為我才對您不敬,您罰我吧。」
然後在心裡偷偷補充了一句:有什麼委屈別憋著,傷身。
意識到這人的好後,宋嘉寧莫名有點心疼,玉樹臨風的皇子,多尊貴啊,自身有疾儘量不說話,卻要承受來自其他皇子皇女的諷刺與同情,連皇帝親爹也偏心,別的兒子都賜了王妃,就不給三兒子娶媳婦。
趙恆見她睫毛一直撲閃撲閃,好像在擔心他的懲罰,看了會兒才問:「你有何罪?」
宋嘉寧抿抿嘴,認真思過道:「我不該在王爺面前打噴嚏。」
趙恆笑了,轉瞬即逝,恭敬垂眸的小姑娘並未瞧見。
「無礙。」他不透任何情緒地道。
宋嘉寧忐忑看他一眼:「您不生氣?」
趙恆微微搖頭,看著她水潤的杏眼問:「沒吃飽?」
一下子提到她的丟人事,宋嘉寧臉一紅,低頭否認:「吃飽了,三哥亂說的。」
趙恆不信:「真話。」
宋嘉寧膽子一顫,不得已點點頭。
「是我,招待不周。」趙恆緩緩地說,自他對父皇死心鮮少開口後,第一次在兄長以外的人面前,一句說這麼多字。
宋嘉寧並不知這幾個字的意義,她只覺得受寵若驚,忙道:「王爺客氣了,您,您挺好的……」
她臉頰紅紅,是比最上品的胭脂還動人的顏色,趙恆喜書畫,對世間極致的好顏色更敏銳,看著宋嘉寧的小臉蛋,他一邊走神思索是否能配置出這樣的顏料,一邊半好奇半逗弄地問道:「哪裡好?」
也許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她喜歡他的理由,除了臉之外的理由。
宋嘉寧只是客套客套,王爺自謙招待不周,她不說他好,難道還贊同?趙恆突然追問誇讚的理由,宋嘉寧毫無準備,支支吾吾地臨時瞎編:「王爺,王爺請我們來做客……」
趙恆要聽的不是這個,否認:「只是陪客,不算。」
他說不好長話,刻意練過說短句儘量不卡,但仔細分辨,特別是人少的時候,還是能聽出他兩個字之間的停頓要比旁人長一點。
宋嘉寧完全沒感覺,繼續編他的好,眨著眼睛道:「您,您允許我與姐姐摘柿子,還送了我們一籃子。」
這個算得上好,雖然不是趙恆想聽的,卻無法反駁,順著她的話揭過這茬:「你,喜歡柿子?」
宋嘉寧尷尬地點點頭,承認了,半晌沒得到回應,宋嘉寧剛要偷偷瞧瞧,面前突然伸過來一隻白皙的手,男人遠比她寬大的掌心,託著一顆黃燦燦的大柿子。柿子很熟了,薄薄的一層皮快要包不住裡面豐盈的果肉一般,果香撲面而來。
宋嘉寧剛剛沒吃飽,根本就沒怎麼吃,肚子還餓著,突然看到喜歡的柿子,不由自主就嚥了咽口水,咕嘟一聲,她自己都聽到了。
「吃了。」趙恆低聲道。
宋嘉寧不好意思,這裡沒碗,只用手剝柿子,吃相不雅,小聲婉拒道:「這是王爺看上的……」
話沒說完,被他打斷:「吃。」
少了一個「了」,權貴命令的口吻又來了,宋嘉寧不敢忤逆,接過柿子,想了想,紅著臉商量道:「王爺,我可以帶回家再吃嗎?」
趙恆馬上道:「不可。」
他帶她來書房,回去時她手裡拿著柿子,叫別人看見算什麼?
沒有退路,宋嘉寧只好奉命吃柿子,感受著王爺的注視,宋嘉寧先撕開一小塊兒柿子皮,裡面鮮嫩豐盈的果肉頓時露了出來,果汁被擠迫地往外流。宋嘉寧急著用嘴堵住,怕果汁掉下去髒了王爺的地。
連續吸了幾口,總算不流水兒了,可宋嘉寧抬頭時,兩邊嘴角卻沾了果汁。她並未察覺,見壽王盯著她看,宋嘉寧實在是不好意思了,抱著柿子走到書桌另一側,拿出帕子,轉過身子吃。很快,安靜的書房便響起了小姑娘吸溜吸溜砸吧砸吧的細微聲音。
趙恆偏頭。嬌嬌小小的胖丫頭背對他站在那兒,抬著雙手,腦袋一動一動的,讓他想起曾經有一日,他敞窗作畫,一隻胖乎乎的麻雀膽大飛了進來,他手持畫筆不動,麻雀就在書桌上四處亂跳,大概口渴,跑去啄顏料,圓圓的胖腦袋一點一點的,就像宋嘉寧這樣,最後沾了一嘴硃紅顏料飛走了。
那是一段讓他愉悅的回憶,趙恆不自覺地沉浸其中。
宋嘉寧用最快的速度啃完一個大柿子,擦擦嘴角再用帕子裹住柿子皮臨時塞進荷包,收拾好了才轉身,轉到一半,宋嘉寧愣住了。
書桌對面,側身坐著一個穿月白暗紋蟒袍的少年郎,冬日午後陽光慘淡而溫暖,透過紗窗傾瀉進來,恰好將他籠罩其中,照亮了他俊美清雋的臉,照清了他唇畔一抹淺笑。宋嘉寧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看到一方硯臺,裡面是黑漆漆的墨。
宋嘉寧茫然地眨眨眼睛,墨汁有什麼好笑的?
就在此時,少年郎忽的動了,抬眼朝她看來。
剛吃完柿子的宋嘉寧,小嘴兒溼潤潤的,比櫻桃還紅。
趙恆目光在她臉上停頓片刻,再看向她手,沒看到柿子皮,趙恆心中微驚,難道她餓得連柿子皮都吃了?
「王爺,您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宋嘉寧輕聲問,非常擔心荷包被柿子皮浸溼再弄髒衣裙,想快點回國公府了。
趙恆叫她來書房只為安撫,免得她被端慧公主嚇破膽,但胖丫頭此時已經恢復了鎮定,杏眼水亮,不知是他還是柿子的功勞。思忖片刻,趙恆起身,走到東南角擺放的多寶閣前,抬手取了一個扁圓的白瓷盒,再示意宋嘉寧過來。
「賞你。」趙恆將白瓷盒遞給她,眸光清幽:「招待不周,賠禮。」
宋嘉寧都伸手要接了,聞言立即縮回手,開心道:「王爺太客氣了,今天您本就沒錯,而且剛剛還賞了我一個柿子,真的不用了。」意識到這位王爺其實很平易近人,宋嘉寧說話也沒那麼緊張拘束了。
趙恆依然託著盒子,簡單提醒她:「他們會問。」
宋嘉寧可不是福公公,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啊,壽王將她帶到書房,回頭堂兄堂姐肯定會追問,她總不能說她在這邊吃了個柿子吧,那還不被她們笑話一陣子。想通了,宋嘉寧靦腆笑笑,一邊去接一邊疑惑地打量白瓷盒:「王爺,這是什麼?」
「顏料,開啟看看。」趙恆放下手,宋嘉寧看盒子,他看著她。
宋嘉寧可沒碰過這等清雅的物件,旋開蓋子拿開,入目是一片耀眼的櫻桃紅,紅的新鮮透亮,就像初夏熟透的紅櫻桃,漂亮極了。宋嘉寧發出一聲輕輕的驚喜的讚歎,抬頭對上趙恆平靜的眼睛,她立即蓋好蓋子,屈膝行禮:「謝王爺賞賜。」
她這麼喜歡,趙恆心中一動,一邊往外走一邊問她:「喜歡畫?」
宋嘉寧老老實實地搖頭:「不會,我畫的不好看。」
趙恆皺了皺眉,這盒顏料必須送她當幌子,但此物難得,落到一個不擅不喜作畫的人手中,還真是暴殄天物。
「你欲,如何處置?」趙恆隨口問道。
如果福公公在身旁,聽到自家主子與宋嘉寧的幾番對話,八成要嫉妒一下的,畢竟趙恆見了外人輕易不開口,以前在景平宮如今入住壽王府,便是根本不會說話,一天幾乎都在沉默中度過,弄得王府下人也越來越話少,整個京城都沒有比壽王府更靜的去處了。
宋嘉寧珍重地捧著壽王賞賜的顏料,不假思索道:「我會擺在書房,每日瞻仰。」才不,她要好好收起來,留著將來當傳家寶。
每日瞻仰……
趙恆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眼底掠過一道淺淺的無奈,這丫頭,明明還是孩子,居然知道睹物思人了,而且還當著他的面說了出來。不過,她說話時臉色如常,想來還是孩子氣的幼稚話吧,並不懂真正的男歡女愛。
兩刻鐘後,宋嘉寧捧著顏料盒回了臨雲堂,先回自己的小院子解了荷包,再帶著顏料盒去見母親。雲芳管不住嘴,有什麼事都會嚷嚷地整個國公府都知道,與其讓母親擔心,宋嘉寧自己乖乖交待了壽王府的不快,只省略了她在書房吃的柿子。
林氏自然不喜端慧公主,好在壽王公道,沒讓女兒吃更大虧。
看過顏料,林氏驚道:「王爺這禮太貴重了。」
宋嘉寧不懂,再瞅瞅盒子裡漂亮的櫻桃紅,奇道:「要多少銀子?」
林氏蓋好蓋子,感慨地對女兒道:「這是達官貴人們用的金貴物,普通商賈有錢都買不來的。安安仔細收著,記住這次教訓,以後凡是端慧公主在,你便是餓會兒肚子,也千萬別招惹她。」
宋嘉寧嘟嘟嘴,靠到母親懷裡抱怨:「我吃完一碗飯就不想吃了,是三哥三姐姐說漏嘴。」至於那個噴嚏,她能憋住不在人前放屁,憋不住噴嚏啊,說來就來,一點準備都沒有。
「嗯,娘知道,我們安安越來越懂事了。」林氏抱抱女兒,低頭親了親小丫頭腦頂。
而就在她們母女輕聲細語說話時,皇宮,端慧公主一回來,直接衝到宣德帝面前告狀去了,也不管宣德帝在批閱奏摺,擠進他懷裡就哭:「父皇,你管管三哥,我好心去慶賀他喬遷之喜,他竟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罵我,大哥二哥就算了,我表哥表姐也都聽見了,我堂堂公主的臉都丟盡了!」
宣德帝皺眉,握住女兒肩膀叫她抬頭,見女兒眼睛哭得紅紅的,宣德帝沉聲道:「別哭,到底怎麼回事。」
端慧公主便添油加醋地學了一遍:「……嘉寧表姐打噴嚏,我們都聽到了,二哥三表哥都笑,我只是跟著打趣兩句,三哥就罵我多嘴……父皇,三哥瞪眼睛可兇了,他心裡根本沒有我這個妹妹……」
宣德帝認真地聽完,沒放在心上,孩子們小打小鬧,不值得他費心,敷衍一會兒就打發女兒走了,他繼續處理政事。
郭驍、太夫人從安國寺回來時,宋嘉寧還在歇晌睡覺,郭驍將太夫人送到暢心院,出來後對郭符道:「讓三弟去頤和軒找我。」
郭符點頭。
郭驍大步回了頤和園,換身衣服出來,郭恕已經到了,正在廳堂喝茶。
郭驍坐他對面,詢問今日壽王府宴請的情況。
郭恕知道兄長最擔心什麼,笑道:「大哥放心,我今天一直盯著四殿下,他就用席時與三妹妹、四妹妹搭上話了。」
郭驍看了他一眼。
郭恕渾身一冷,彷彿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似的,誤會大哥知曉了端慧公主幹的好事,郭恕無奈道:「表妹的脾氣大哥又不是不清楚,她連壽王爺都敢得罪,我哪管得了她。」
郭驍臉色一沉:「一五一十地說。」
郭恕靠著椅背,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三殿下帶嘉寧去書房做什麼?」郭驍冷聲問,「去了多久。」
郭恕仰著腦袋想想,不太確定地道:「一刻鐘?三殿下挺客氣的,表妹欺負四妹妹,他自稱招待不周,送了四妹妹一盒顏料。」
一刻鐘?郭驍眼底更冷了,單純送顏料,吩咐身邊伺候的人跑一趟便可,何必親自帶人過去?壽王自幼口疾為人孤僻,除了楚王,沒人真正瞭解壽王的性情。看他幾次對繼妹另眼相看,莫非在書房對繼妹做了什麼事?
郭驍長這麼大未近女色,但他聽說過一些事,有的男子癖好異於常人,就喜歡養一些身段未長開的小丫頭,甚至半大少年。
「大哥,你不會擔心三殿下對四妹妹有那種心思吧?」郭恕終於砸吧出不對了,隨即自信笑:「那你真是多想了,四妹妹想摘他的大柿子他都不許,怎麼可能喜歡四妹妹。」
郭驍挑眉,方才堂弟可沒提什麼柿子的事,當即追問。
翌日,宋嘉寧領著雙兒去太夫人那邊上課,路上遠遠瞧見一個穿深色長袍的少年郎站在前面的卵石小道上,身形挺拔側臉冷峻,正是郭驍。宋嘉寧每次單獨遇到他都心裡犯怵,卻又沒理由躲,佯裝自然地走過去,到了近前,恭敬地喚了一聲:「大哥。」
往常兩人照面,她一句大哥郭驍回聲「嗯「,招呼就算打過了,客氣疏離。宋嘉寧最初還會停下腳步,後來發現郭驍都是直接擦身而過,宋嘉寧漸漸地也不停了,就像現在,客套過了她便繼續往前走。
「等等,我有話問你。」郭驍喊住她。
宋嘉寧一愣,詫異地看看他,頓住腳步。
郭驍視線越過她,落在陪宋嘉寧來讀書的雙兒身上,雙兒懂了,主動走出一段距離,側對這邊等著,不過兩人是兄妹,攔住四姑娘的還是最穩重的世子爺,雙兒並沒有猜忌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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