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目光從寶嫃面上移開,望著周遭黑漆漆的天色,片刻後嘆了口氣,悶聲道:「水裡涼,快起來吧。」
寶嫃呆呆地不動,男人又是一嘆,稍微用力,在寶嫃的手臂上握著一提,便極為輕鬆地將她提了起來。
寶嫃身不由己起身,搖晃著站住,雨點打在身上臉上,噼裡啪啦地,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望著男人,半是膽怯半是盼望地:「珏哥……」
男人看看她在雨水中瑟瑟發抖的樣子,忍不住皺了眉,無奈地又嘆口氣,悶悶地張開手臂,將寶嫃護入懷中,像是母雞把小雞護在自己翅膀下一樣。
寶嫃被男人抱著,感覺他強壯寬闊的懷抱,只覺得如夢似幻,渾身陣陣顫抖,不知是冷是怕,哆嗦著道:「珏哥,珏哥,你不走了是不是?」
男人鎖著眉頭,悶悶地道:「嗯……」目光四看,想找個地方避雨。
寶嫃聽著他淡淡地一聲「嗯」,渾身又是一陣戰慄,眼淚刷地便湧出來,緊緊地揪著男人胸前的衣裳:「我就知道珏哥會回來的,自你離開後,一天一天,我一直都記著,到現在一共是三年一個月零二……」
她又高興又傷心,稀裡糊塗地,唸了幾聲,手在男人胸前摸了摸:「珏哥,你比以前健壯好多,人也長高好些,我還以為你會瘦……爹孃見了一定會更高興……你說是吧?」
男人無可奈何地「嗯」了聲,天色也越發暗了下來。
「珏哥,珏哥……」寶嫃叫了兩聲,淚跟雨混合著落下,她忽然用力將男人抱住,臉埋在男人的胸前,「珏哥,我真的很想你……幸好你沒死,幸好……不然的話,我也,活不了的……」
嗚咽含糊的聲音,在他胸前微微響起,她想忍卻又忍不住。
漫天雷聲轟然裡,男人卻將這個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找個地方避雨吧。」良久,男人輕輕拍了拍寶嫃的肩膀,原本微冷的聲音裡,好歹多了一絲無奈的暖意,跟無盡的鬱悶。
寶嫃如夢初醒,抬頭有些羞愧地看了男人一眼,旋即握住他的手:「珏哥,我們回家吧!」
因為雨一時太大,寶嫃拉著男人的手,踩著滿地的雨水跑到打穀場旁邊不遠的土地廟裡,這廟極小,破舊的門扇關著,寶嫃拍了兩下,裡頭毫無聲響,大概是一直住在裡頭的那個癩頭廟祝見雨大,便又喝醉睡了,嘈雜的雨聲中隱隱聽到他的鼾聲如雷。
寶嫃無法,便回頭看男人:「珏哥……」她方才後退一步,一隻腳又踩入水裡,半邊身子也覆被雨水溼了。
男人看看沉沉雨幕,將寶嫃往回一拉,貼近牆根站住。
寶嫃怔了怔,而後心裡頭甜甜地,就看看身邊的男人。
男人卻並未看她,一雙眸子,定定地望著面前漆黑一片的雨幕。
兩人站在小廟的屋簷下,身前便是從屋簷上飛流急下的水簾。
雖避開了雨,然而卻避不過風,夜的風吹在身上,渾身冰涼。
寶嫃微微發抖,抱了抱雙臂,看了看身邊的男人,小心地望他邊上蹭了一步,卻又羞怯地停腳。
旁邊男人察覺,轉頭看了寶嫃一眼,藉著閃閃的電光,可以清楚地看清身邊這小婦人的臉,此刻她微抿著嘴角,水汪汪的眸子,有些惶恐地望著前方,嘴角邊兒的臉頰上,兩個淺淺梨渦若隱若現,毫無疑問寶嫃是很美的,但是在男人的眼裡,她渾身上下卻只透著兩個字:麻煩。
男人沉默片刻,終於有些遲疑地將寶嫃抱入懷中。
他的懷抱寬闊而堅實,寶嫃一瞬間屏住呼吸,心跳加速,原本冰涼的臉,也有些隱隱發熱。
男人不去看懷中的她,寶嫃卻仰頭望著,這是「她的男人」,老天爺保佑,重新把他送回到她的身邊了,三年,他長高了,健壯了,比以前更好看了,卻也沉默了好些,但……他是連世珏,是她的夫君,只要他回來就好。
寶嫃早聽說許多傳聞,譬如鄰村曾回來的幾個服過兵役的男丁,缺胳膊斷腿,甚至性情大變都是有的……寶嫃也知道打仗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殺人……要被殺……她無數次提心吊膽上香禱告,祈求老天保佑,——只要她的人回來,平平安安最好。
如今,老天爺果真回應了她的祈求。
以往所有的痛楚煎熬,都在瞬間安靜下來,甚至連雜亂的雨聲聽起來都變得歡悅,寶嫃輕聲道:「老天爺,謝謝你啦。」小手抓著男人的衣襟,乖順而滿足地將頭靠在那結實的胸前,微微一笑。
雨仍舊嘩啦啦不停,狂風大作,夜色更深,電閃雷鳴,是再惡劣不過的天氣,然而寶嫃心中的歡喜卻無法言喻,臉頰上那小小的梨渦裡都好像漾著滿滿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