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瑜同僕人趙忠剛過了鎮子,便被雨澆了個正著。趙忠惦念著自己那頓晚飯,不顧大雨傾盆地往前繼續趕路,趙瑜卻在車內圍著一條毯子,一邊嘆「雨狂風驟本該濃睡不消殘酒」,一邊惦念著在路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小娘子是否已經安然到家。

幸好這回走對了路,不多時候就看到前頭縣城若隱若現,趕緊打馬進了城。

幸好這縣城不大,一條長街往前,趙忠還沒來得及問人縣衙在何處,就望見前頭一座較大的宅子,門口兩個破舊石獅子,門洞裡有兩個人正蹲著避雨聊天。

趙忠停了馬車,叫道:「喂,這裡是縣衙嗎?」

其中一個人站起身,是黑袍紅色腰帶,歪戴著衙差帽,抬手一指頭頂的牌匾,向趙忠道:「哪裡來的小子,上頭明明寫著‘縣衙’兩字,莫非你看不到?」

趙忠「嘿」了聲,從馬車上跳下地,水淋淋地進了門洞裡裡頭:「你敢說你家趙忠大爺?告訴你,沒長眼的是你小子,你知道馬車裡的是誰嗎?是新任的縣老爺!」

那衙差一聽,便露出幾分膽怯:「什麼?縣老爺到了?」

趙忠一抬手,水花四濺:「甭廢話!趕緊把老爺接下來!準備吃喝的!啐!」

兩個看門的衙差趕緊撐了傘踏著水奔到馬車邊上,簾子掀起,露出趙瑜一張玉面,讓人眼前一亮,攙扶著下地,趙忠又叫了幾個來,把行李之類的也收拾了一一搬進屋內。

換好衣裳後,廚子將熱熱地飯菜端上來,趙忠一看,滿腹抱怨不翼而飛,蹲在桌子邊上呼哧呼哧扒拉著吃起來。

趙瑜略吃了碗飯,雖有些餓了,卻覺得此地的飯菜並不適合他的口味,便只點到為止。

衙門的主簿先來參見了一番,將上任留下的官印,新的官服,以及一些書簿之類的交接了。

因為天黑的緣故,其他人要等明日再見了。

外頭的雨聲嘩啦啦響個不停,水流滿地。趙瑜是貴公子出身,這小地方的縣衙,自不能跟他素日的居所相提並論,望著逼仄的蝸居,牆壁上斑駁的青苔,以及破損的地面磚……趙瑜有種「龍游淺灘,虎落平陽」的感慨。

大概是下雨天的緣故,屋內格外氣悶,趙瑜從小的家教是吃過了飯後不能立刻躺下或者坐著,便在屋內廊下四處走動,順腳進了書房,卻見這書房也不過是劍斗室,裡頭一股黴味,嗆得趙瑜又倒退回來,在門口站了會兒才又邁步進內。

趙瑜環顧周遭,看書房內放著四個長椅,一張書桌,簡陋的書架上放著幾本冊子。

趙瑜皺了皺眉,信手將書桌旁的窗扇開著,窗戶推開,雨聲更大了些。

雖然嘈雜,卻勝過裡頭的氣悶黴氣不通,趙瑜站在視窗,心頭惆悵之極,一眼看到窗戶邊上有幾棵芭蕉,被雨水打得劈里啪啦作響,才隱約地覺得心中受用了些,喃喃道:「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不好不好,雖然升堂坐階新雨足是有些相似……卻無法抒發此刻我心中滿腹憂愁寂寥……」

趙瑜皺了皺眉,忽然眼睛一亮,又道:「連雲接塞添迢遞,灑幕侵燈送寂寥。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嗯,雖然比不上李後主長相思的那句,‘秋風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的幽怨,不過也足夠了,又有格外清雅的意境。」

趙瑜自覺足夠「清雅」了,便才回身,在桌子後面一坐,信手將桌上幾本冊子一翻:「這些都是最近回來了計程車兵名冊……哦,這裡是參加過‘白陵之戰’的……對了,不知道路上偶遇的那位小娘子的夫婿是不是也在裡頭。」

喃喃至此,心中忽地泛起一個邪惡的念頭。

趙瑜想起寶嫃的臉,不由咂嘴,便仔細看了幾頁,卻也毫無頭緒,將書冊一推,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又道:「真是可惜了那樣的美嬌娘,看她的姿容,雖然比不上‘鴛幃樓’的惜惜姑娘一般絕色,但勝在有一股天然的清秀嬌憨,甜美無邪,讓人忍不住怦然心動……唉,想想,也不知是哪家的男子這麼有福,能得如斯佳人相伴,尤其是在這樣的陰冷天氣,暖玉溫香滿懷抱,芙蓉帳暖度春宵,嘖嘖……」

趙公子一想到這裡,浮想聯翩之餘忍不住越發愁腸百結,又有些口水三尺長,哼哼數聲,連書也沒心思看了,抑鬱不堪地回到臥房,在那張吱呀亂響的窄床上一臥,把那條枕頭抱入懷中,打了個滾,委實寂寞難耐。

且說寶嫃同「連世珏」站在土地廟前避雨,一道驚雷過後,聽得前頭雨中有人叫道:「嫂子!小嫂子!」

寶嫃依稀聽了這個聲音,一怔之下,見前頭亮起一絲燈籠的光,搖晃著越來越近。

寶嫃急忙叫道:「是二兄弟嗎?」

那雨水中的人沉默片刻,又驚喜交加道:「是我是我!小嫂子你在,我來接你啦。」

說著,便循聲往前走了數步。

寶嫃對連世珏道:「是世譽二兄弟,珏哥你記得他嗎?……難得他竟好心,冒著雨出來找我。」

連世珏不語,雙眸沉沉地,望著黑暗裡的那團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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