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十 少年

他比我整整小九歲,彷彿貧血,臉總是蒼白的。他總說,他是我弟。

今年我回到故鄉,他卻沒來見我,一般知我回來,他都會來。這讓我納悶。

他的職業是海輪水手,出沒神秘。這天我去草枕頭酒吧。以前他常在那兒,但願會遇上。

可是一個人在那兒喝完一杯,也不見他人影。他不會來草枕頭。在這麼一個人人戴口罩、害怕被病毒感染的時候。這城市太大了,電梯工、警衛和路人,包括菜市場的清潔工,人人談虎色變。孩子能不去上學就不去,而藥店生意興隆,全是排長隊抓各種報上網路上公開的治病毒的偏方神方。

天色偏晚,我看見一人繫著藍布方巾推門而入,臉上似乎有淚。那人像他,走近了,我看清楚了,的確是他。不過他的臉上是雨滴。我往窗外看,原來外面飄起細雨。他朝我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姐,什麼酒?」

「冰酒,來一杯?」

他點點頭。

我與他三年前是在這個酒吧見面的。其實這兒算是一個餐館兼茶室。一個搞音樂的朋友開的,總是放爵士樂,這兒的菜做得非常地道,朋友們都愛上這兒來。

好了,記得當時他正好坐在我對面,他叫了蛋炒飯和墨西哥冰啤酒。

我們相視一笑,就算認識了。

喝第二杯啤酒時,我們互報名字,已經聊上了天,說喜歡的薩克斯風吹奏手。那個晚上我看不見其他的朋友,很專注地與他聊起了游泳,感嘆河裡和游泳館游泳完全不同,我喜歡河裡游泳。

第二天有朋友發我一條手機簡訊:我看你中魔了,對那個男孩。

我承認了。那晚我們聊得回不了家,我們就去他住的地方繼續聊,越聊越興奮,便決定上床繼續聊,緊張,好奇,衝動。他突然對我說:「我不希望是一夜情。」

我點點頭。當然不是,怎麼會是呢?我看看夜空,藍得張狂,所有的星星都盯著我,彷彿我在說謊。他穿了一件短短的t恤衫,雖然已年滿十八,神情卻像十五六歲的少年,在那一剎那,我喜歡上了他。

現在我們喝著冰酒,話在嘴邊,卻不直接說出。

如此相遇還不如留著從前的記憶,我真的很後悔。當然一個純情少年和一個有性經驗生活閱歷的男子會有很大的區別。

那晚之後我周身發熱、頭痛,乏力,乾咳、感覺呼吸困難。我趕快吃感冒病。第三天開始發燒,汗把睡衣全溼透。

十天後我還是生著病。他一直沒訊息,當然他不可能返回船上,這一趟走完日本,要休假一個月,有的是時間。

十一天時,他從別人那裡得知我感冒了,發手機資訊說要給我帶藥來。我婉言謝了。或許我已經感染他,他正在生病,這麼一想,我有些恐慌。

發著高燒的我,幾乎就成了一個懷疑主義者,我開始把自己想成一個待嫁女子,想與心上人見面,想象在病中他突然來到我床邊,照顧我,併為我讀詩,僅僅一樁浪漫事也可排解這種絕望。

我發現自己一夜之間竟成了一個受虐狂。

開窗,新鮮的空氣灌進屋來。叫餐,隔著房門,送餐人將菜擱在事先墊好的報紙上,將那錢取走。拼命上網,查症狀,是絕症。我見過一個從廣州回來的朋友,情形與我一樣,我打電話過去,找不到他,從別的朋友那兒打聽到,他進了醫院,三天後死亡。

記得第一次與他聊時,他說他是白鰭豚。我逗著他說:「是啊,這白鰭豚在長江裡已差不多絕跡,需要保護。」他有很多照片,浪跡天涯的照片,我喜歡摸他的腳,我從未遇見一個人走過的國家能有我那麼多,他甚至去了我沒有去的國家,在非洲,得了熱死病,沒死,拾了一條命回來。

我喜歡看他的照片,最喜歡那張在沙漠裡種樹時,紅帽子被風沙掀掉的照片。三年前他說已經在沙漠植了差不多兩千棵樹。而今年他準備再植七百七十棵樹。

我說:「若你這樣,我會將九十九朵玫瑰獻給你。」

「我會為此擔驚受怕。」

「因為怕愛,怕愛的力量會將你遠離我的決定給擊碎?」

他不說話。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他發了一條資訊到我手機上,說是要跟上千人一起坐火車到沙漠。

原來他沒有生病,就在這個城市。我想去沙漠,但我病在床上,身體弱極。那是個週五晚上。

那天我看著天黑下來,想象那輛把他載到沙漠的火車進站,又駛出。我記起他的t恤衫上印著:

注意白鰭豚

數目減少

身受重傷

無處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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