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十九 滄浪之約

夫差是歷史上第一個為女人賭輸江山的人,為這點他值得我敬仰和拜訪,值得我一再夢想重新約見。

神人給我測過名字,說我到滄浪,該時來運轉。我立於亭中,白衣素面,果然心靜氣穩。五百名賢祠翠玲瓏館,還有御碑亭,那年代久遠的庭院曲折多變,山石橫臥藕花水榭,總讓我這職業說書人開口就帶點悲劇色彩,卻是讓人不得不明白自己也傳奇。滄浪古亭,斜陽中讓我回想起英國湖區。記得在湖區時我也是一人,把陌生景緻裝入記憶中時,心裡覺得人生無常,發現自己好像前世已經來過。

這一向是我對美景的一種記憶方式:來過,肯定來過,不是前生就是夢裡,回到旅館便陷入半醒半眠之中。可是,常常吃了安眠藥都不得入睡,便穿上鞋,在陌生的夜裡,不停地走,沒有任何目的地走到自己徹底累垮為止。

該是十多年前吧,我來過蘇州,住在蘇州大學校舍內,那是個春天或是秋日,未查日記,就姑且糊塗。

幾天裡神速地把腳跡儘可能地遍佈蘇州大學和城裡城外。也奇怪,每夜雨聲淅瀝不斷,如一種纏綿的鼓聲,擊鼓人很有耐心地拍打著鼓皮。啪嗒啪嗒,嘀哩嘟嚕,滴答叮咚,然後迴旋過來,又是啪嗒啪嗒,算是總結白日之遊的音樂日記。

下雨之路人很少,沒一會兒就到了滄浪亭。雨停了,那擊鼓之聲卻更激越了些,亭外有歌聲,似乎男女老少都傾城而出,聚飲鬥歌,唱者百千,聲若聚蜂。

但是滄浪亭之夢,卻是有音樂,有色彩氣味,甚至有深切感覺,有具體情節。

我在亭裡點亮蠟燭,對著月光碟膝坐下,解開溼發,用毛巾揩乾。我手放在膝上,面前是一把木梳和一盤棋,等著那個人。他在我身後而立,然後坐了下來,他的手擦過我的腰拿過木梳,另一隻手深入我的頭髮,捉著一束亂亂的頭髮,替我梳了起來。梳子的齒觸及我的頭皮,癢癢的,有點輕微的疼,他感覺到了,便停下,用手撫摸。我閉上眼睛想著身後那臉,想不完整,那手是熟悉的、溫暖的、有力的。他的呼吸一陣陣拂過我露在衣服外的脖頸,我的心跳起來。這時他的聲音響起,他說有好久沒有見到我。

我們不是天天見面?我問。

不是,你記憶出了錯。他說。

我不會記錯,我心裡一嘀咕。他的身子側了一下,「我已好久沒有給你梳頭,但我知道你會來的,你走錯路,還是會記起這路來。這是我王國的後花園,一千多年後,不知什麼自命風雅之人蓋了這勞什子花園。不過我眼中無此物,花園還是我的,我就一直在這兒等你。」

他用一個釵子插入我的頭髮,他轉到前面看了一下,頭髮還有點溼,就把釵子取掉。他換了個方向給我梳頭,把前額留出來,月光照著我和他,我喜歡他身上燻過香的氣味。

我一定是在做夢,可是他不是在做夢。月光灑了他一身,他說,你的頭髮完全乾了,還是挽起來吧?我點點頭。於是他把釵子插在我的頭髮上,固定好了樣式。

開始下棋。亭裡便沒有聲音,亭外的喧譁和歌聲舞蹈依舊。亭裡靜,聽得見我的呼吸,他移動棋子的聲音。這一次,是我贏還是我輸?輸了我就得做他的愛人,一生之愛,不得離開。贏了,歸還我的自由之身。

那夜下棋,從月殘下到月圓,不食不睡,持續了七天七夜。沒有一句話,好像我與他之間,除了棋子,世界已經從我們面前退出,甚至參天古樹紛紛落花,包括這亭本身,都消失在一盤黑白之外。

你是夫差吧?就算是夫差吧。你已經使我的腦子忘記了太多的東西,還要我忘記什麼呢?他看看我,停了片刻,但不說話。

我的手指仍在動彈,各自的棋子在繼續變化位置。最後,沒有輸贏,打了個平手。這個結局讓我與他一起嘆了口氣。我與他約定,下一生再來此亭梳頭下棋,再決勝負,在這之前,愛情被判個死緩。道別時,我很想說一下,「當心勾踐這種陰謀家。」但又想,干預歷史危險太大。卻不料夫差自己開口了,「有了美人還管他孃的什麼兵變!」既然大丈夫如此慷慨,我只有羞愧的份。也真是:有一段好故事,還管他娘誰當國王。

我離開了他,走下了一長串石梯,這路變得很長,很窄,一不小心就會滑下萬丈深崖。沒有了他的世界便是如此。

此後我浪跡許多城市,遇見許多有點像他的人,我便對那些人說,你知道滄浪亭吧?沒人理我。我又問,那你總聽說過夫差與西施吧?有的人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有的人坦誠地搖搖頭。

不過也有幾個聽說過西施之人,我從隨身皮包裡掏出一把小木梳來,說那你會梳我的頭髮嗎?我這頭髮已長成亂草,慘不可言。

有人會梳,可是沒一雙手像那雙手那麼疼愛和仔細,也沒有人能夠看到已經為我們擺出一盤棋。我經年奔波,甚至周遊列國,至今還是不見另一人如他:啪嗒啪嗒塔咚咚塔塔的擊鼓聲中,哪知滄浪亭中之人,惜溫柔之必要,也知智慧之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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