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沉水
一、易主
公侯府大堂倒塌的時候,莫林只來得及趁亂摸了一塊琉璃瓦殘片。
那琉璃瓦有竹青的底子,襯著油綠剪邊,陽光下一照,便好似春日下碧綠深潭邊攢了些過冬的水草,又宛若婦人頭頂的珠翠旁添了孔雀花鈿。
想當年,偌大的京城找不出第二個王公貴族家的房頂上蓋有這樣的瓦片。不單顏色亮,還因胚底比別的瓦來得輕透,弧度也較別的彎,一大片鋪上屋頂,望過去鱗次櫛比,宛若碧濤疊浪。
據言,老公侯有日喝醉了酒,瞧著那一片綠汪汪的屋頂與杯中物無異,大笑之下,賜名「蘭醑」。這名字美則美矣,然鮮有人用,京中匠人們仍願喚它的諢名「郡主蘭」,因這種瓦片造出來就是為了賀老公侯弄瓦之喜。
斗轉星移間,多少年過去了,朝堂政局朝夕更迭,昔日王孫,今朝流民,一道聖旨下來,曾位極人臣的老公侯被除爵下獄,府內財物盡數抄沒歸公。公侯一脈的門生故吏樹倒猢猻散,那亭臺樓閣、畫舫舟船俱做了野狐窩烏鴉巢。
莫林原以為物是人非,這琉璃瓦好歹能比人捱得住歲月。哪知道此間新主人乃一介武夫,平生最看不得公侯人家這等溢於言表的富麗堂皇,一聲令下,整座大堂都被推倒剷平。
覆巢之下無完卵,更何況區區幾片瓦哉?
琉璃瓦,琉璃瓦,可不就是合了「流離」二字?與流離相伴的,通常還有顛沛,還有骨肉分離,還有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苦楚。
這樣的東西,好看歸好看,只是若無點兒皇家氣派做底子,真是誰家用了誰家晦氣。
莫林撿琉璃瓦那日原本豔陽高照,臨到嬰兒臂粗的繩索繞著堂上樑柱要拉倒時,忽自西北方刮來一陣大風,登時雲厚蔽天,幾不可見日。眾人紛紛變了臉色,有膽小的匠人連聲高喊:「老侯爺顯靈了……」
眾人皆驚慌失措,唯獨莫林迎風而立,嗤之以鼻。她心中暗道:這宅子中的怨氣果然日久年深,只是再怨又如何?真個有本事就該化作厲鬼,血刃仇家方大快人心。化作一陣風又有何用?那新主子若真有幾分魄力,該倒塌的,還是會倒塌。
她尚未尋思完,果真聽見一聲洪鐘般的喝令:「何人膽敢在此散佈謠言,擾亂軍心?」
這一聲喝中氣太足,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莫林循著那聲望去,只見一排親兵侍衛簇擁著一個男子快步趕來。大冷天的,這男子卻只著單衣,且不過是件粗布單衣,他身量高大,莫林只瞧見一個背影,卻有些疑惑,心道:「這人怕不是公侯府新主人的管事?」
那男子隨之斥道:「青天白日哪來的鬼?還不快快動手,若再胡言亂語,延誤工期,休怪爺的刀劍無情!」
敢在將軍府裡稱爺的,恐怕除了將軍本人,再無其他。莫林瞧了一會兒卻暗自嗤笑,心忖這點兒小事都要親力親為,這將軍到底是貧寒出身,不懂高門宅院自有高門宅院的規矩,這立威便是立了,也落了下乘。
眾匠人唯唯諾諾,不敢多言,只是你看我我看你,遲遲未有一人上前拽那繩索。那將軍當眾人還是怕幽冥之事,「刷」地一下拔出佩劍,哂笑道:「怕他個鳥!今日這屋是拆定了,敢擋者殺無赦!別說區區厲鬼,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照拆不誤!」
他回頭瞥了一眼身邊的親兵,用劍一指,下令道:「拆!」
眾親兵一鬨而上,拉住繩索用力往外拽,匠人們此刻也不好乾站著,紛紛上前從旁協力,就這麼蠻力拉拽,不出一頓飯的工夫,轟隆巨響中,老公侯府的大堂分崩離析。
直到這一刻,目睹了整個倒塌過程,莫林才像一顆心安回肚子裡。她嘆了口氣,將手從棉襖袖口裡抽出來,趁著眾人退散,一派亂鬨鬨之際,上前摸了塊琉璃瓦碎片掖在袖裡,低頭急急走開。
二、入府
莫林是個廚娘。
她非將軍府家生子,也非這府裡簽了賣身契的丫環婆子。她是個自由身,家在城東帽兒衚衕口,父親開了個豆腐作坊,母親早逝,餘下姐妹二人。妹妹自小訂下娃娃親,前年遠嫁,隨夫家去了開封。
老父去歲得了風寒,卻怕治病花錢,拖至痰症方肯點頭請大夫。莫林急得沒法,將嫁妝中唯一值錢的金釵當了,尋醫問藥,終究還是晚了,老父急喘數日,熬不到開春就撒手人寰。
臨去時,老父拉著莫林的手,指著她的嫁妝匣子,扯著破風箱似的嗓子卻說不出一句囫圇話。莫林知道他的心思,把脖子一橫說:「您只管放心,有我在,這匣子早晚會有再裝滿的那一天。」
她信誓旦旦,哄得老父閉了眼。
喪事辦完,她給老父燒紙時卻道:「爹爹,您別怪我,填滿嫁妝匣子這話原是我哄您玩的。天下烏鴉一般黑,這男子啊,就沒個重情重義的,夫妻這等事,大難臨頭各自飛算是好的了,最恨的是那處心積慮沒安好心的,您又何苦逼我進那火坑?還不若一個人逍遙快活,來去自如。」
也不知是不是她爹地下有知,聽了女兒這等混賬話冒了火,燒紙錢的盆裡忽地一個火星燎上來,險些燒了她的眉毛。
莫林唬得一跳,隨即卻笑了,索性一屁股坐下來,也不怕髒了她的孝服。她一邊給盆裡添紙錢,一邊絮絮叨叨:「您甭急,跟您說個正事。您這一去,屋裡沒了男人,頭七一過,定有人上門來惦記咱們的豆腐坊。故趁著您病重那會兒,我就把店給抵了。我上哪兒去?嘿,我給自己找了個好活呢,餓不死,別愁了啊!」
她手上一頓,也不知想到什麼,眼神幽深,眉間似喜還愁,輕聲說:「爹爹,我這一去,橫豎心裡有數,你甭勸我,也莫憂心,我如今萬事不求,只求日後地下得見,你打我時,好歹下手輕些……」
她猛地掩住口,拍拍屁股站起來,藉著盆裡的火開啟那個梳妝匣子,裡頭只有兩根頭繩、兩朵舊絹花、一根歪歪曲曲的木釵,此外再無值錢之物。莫林拿起木釵,貼著匣子底部撬了,從裡頭掏出一張紙來,上頭寫著幾行字,雖墨跡陳舊,卻仍見筆力遒勁。莫林湊近火邊再看了看,閉眼低低念道: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她嘴角上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隨手將紙丟進火盆,火光一下亮了,照得她姣好的面容明滅不定。
老父的頭七一過,莫林隻身收拾了一個小包袱,悄悄地從角門進了將軍府,當起了這裡的一名廚娘。
沒幾日,她便偷偷溜去前院,目睹了大堂被拆的整個過程。然後,她為自己藏起了一片琉璃瓦殘片。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常常把這塊殘片拿出來反覆摩挲,將它摸到溫潤如玉。興致來了,她也會對著這塊琉璃瓦哼唱兩句不成調的小曲兒,只是每每到了悠揚處,她便總會戛然而止。
她常想:「都道人世錯迕,世事無常,可若非親身經歷,又怎知這錯迕無常竟會到這般田地?就連這琉璃瓦,若只看手中這一小塊殘片,卻又如何知曉它當日連成片時的壯觀?」
那時候它光彩熠熠,乍眼望去,真個是如冰似玉,碧濤生煙。
前院裡富麗堂皇的大堂被夷為平地後,莫林原以為那位將軍要在上面蓋更巍峨開闊的堂屋。誰知不過七日,地上殘垣斷壁便被清理乾淨,隨後又見匠人們剷平基座,重鋪地磚,選的都是一塊塊厚實堅硬、全無紋樣裝飾的灰撲撲的石板。
莫林找人打聽,方知那地方是要改成練兵場。
其後不出一月,前院便多出偌大一片空地,隨後府裡的兵士多了起來,一群半大小子日日五更便爬起來操練,整個府內人聲鼎沸,步履劃一,長槍短劍,乒零乓啷,刺殺號聲,不絕於耳。
更奇的是,那將軍大人每日也跟著兵士一道操練。莫林每日遠遠地見他腰桿挺直立於軍前,都搖頭嗤笑,這將軍真不會做人,他如此以身作則,豈不累得手下一干人等越發連個偷懶的工夫都沒有?
更何況,這些軍士一操練就意味著他們很快會餓,餓了廚房就得管飯。將軍府的吃食與別處不同,均是大開大合,不求新奇細膩的。天不亮廚房就得忙活起來,七八個壯男幫忙抬著採買的蔬果瓜筍、活雞活鴨等物進來,又有十餘個丫環媳婦藉著灶火清油燈幫著洗菜宰雞剮魚,廚房裡必定雞飛狗跳,內臟羽毛遍地皆是,骯髒腥臭不得安寧。另有掌勺的五個廚娘分事燜煎炒燒燉等職,個個頭頂包著藍布巾子,一頓飯下來,汗能溼透裡衣外褂。
莫林不承想廚房的活粗糙成這樣,便拐彎抹角問管事的,這將軍剛領了朝廷的封賞,難不成府內不用大宴賓客嗎?
管事的斜睨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咱們將軍大人愛兵如子,做好軍士們的吃食,方是你們這些廚娘該想的。」
一句話說得莫林灰頭土臉,她下來後越發用力地攪動鍋鏟,將大鐵鼎內燒製的東西攪得稀爛,她一面揮汗如雨,一面惡狠狠地想:「該你們吃這等豬食,吃吧,吃窮你個將軍府最好!」
三、同食
在這裡做了兩個月後,莫林便發現,廚房裡有賊。
按說廚子不偷,五穀不收,大廚房裡出點兒偷雞摸狗的事不足為奇。廚娘們閒下來,也愛與幾個採辦喝點兒酒開個賭局小賭一把。這等情形京城內的每個大宅門均免不了俗,只要不出大岔子,主家管事大多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然而這回的賊卻有些蹊蹺,因他不對旁人下手,只對莫林一人。偷的也非金銀財帛,專偷莫林給自個兒留的飯。
將軍府的膳食走的村野火灶一路,蒸魚從不加火腿筍片等物,抓起來頭尾一剁,遍撒蔥姜,入蒸籠匣子一塞了事;滷煮通常都是混煮,雞鴨豬鵝一湯同滾,內臟肝腸全丟進滷水中,吃起來俱是一個味;湯水不撈肥油,看上去明晃晃的一層油水,廚內諸人卻個個言道如此方顯富餘;不僅如此,軍士們還愛整雞整鴨,不拘什麼燒法,只要有整隻肥鳥端上桌,眾人便歡呼下箸,打仗一般風捲殘雲搶個乾乾淨淨,把莫林直瞧得目瞪口呆,咂嘴不語。
兩個月下來,莫林只覺一呼一吸間都透著油膩,她便是有心捧場,奈何腸胃也抵擋不住。鬧了幾次肚子後,莫林心中暗罵這將軍不愧行伍出身,闔府上下皆粗野鄙俗,她沒法子,便只得偷偷摸摸地為自己單開小灶,細細熬些易食的粥水。
莫林生性好吃,於此道鑽研極精,便是尋常的蝦乾豆腐在她手裡也往往能變個花樣,別出心裁。平生從未在吃這一事上苛待自己,當年便是流離顛沛,家徒四壁,她也要想方設法弄點兒東西祭祭自己的五臟廟。人一窮,食材有限,在怎麼吃上便下了大工夫,哪怕一根蔥、一捧榆錢,到她手中也能做出四五道講究來。她如今在大廚房內做活,也不敢將這本事顯露得太過,可在給自己做的膳食上卻忍不住技癢。
這一技癢,就惹出了賊來。
府裡定了規矩,廚娘們用膳在眾人之前,因她們乾的是力氣活。除去莫林,餘下四名廚娘皆為人婦,放了工,個個返家還需照料一家老小。因而莫林便趁著眾人不備,於灶火旁支了小炭爐,熬點兒粥水,待大廚房內無人了再用。
也不知道是她瓦罐裡煨的湯太香,還是她砂鍋裡熬的粥太鮮,連著數日,等她做完晚間的活,親眼看著小丫環們洗好碗筷,又點好了食材器皿,關上庫門回大廚房時,卻總髮現自己留在小灶上那一份膳食被人偷了個乾淨。待第二日問及眾人,卻又皆道不知,有廚娘甚至惡語相向,言道將軍府的主子都菩薩心腸,從不克扣人飯食,你擺出這等不依不饒的模樣,是譏諷上頭假仁假義,不給底下奴才吃飽嗎?
莫林拉不下臉與這等村婦對罵,只得在心裡暗罵是哪個沒長眼的天殺小毛賊,將軍府旁的沒有,大魚大肉卻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何苦來偷她的清粥與她為難?
莫林自此留了個心眼,不動聲色,每日仍如常烹煮所需之物,她如此忍了七八日後,某天便佯裝與往常一般清點庫房,卻悄悄殺了個回馬槍,拐回大廚房去。
她順手摸了根棍棒,躡手躡腳地靠近大廚房。這會兒正是掌燈時分,將軍府內眾人早已飯畢休憩,有家室的回家,無家室的回房,大廚房內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只餘下些灶火明明滅滅,一盞清油燈挑著豆大的燈芯,將一個男人的剪影倒映在窗戶紙上。
莫林心裡怦怦直跳,曉得這賊就在屋裡,她略等了等,待巡夜的兵衛約摸將至時,準備衝進去不由分說先打他幾棍出氣,再叫人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拎起棍棒一腳踢開門,口中叱道:「可叫我逮住你這偷人吃食的小賊……」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便戛然而止,手中高舉的棍棒怎麼都打不下去——昏黃的火光中,一個彪形大漢一身短打裝扮,一手端著熱氣騰騰的碗,正轉身目光炯炯地望著她。莫林嚥下一口唾液,她已認出這人正是那日喝令眾人拆堂的男子,將軍府的正牌主子,當今朝堂上風頭正盛、聖眷隆恩的都督僉事,皇帝欽賜的平南大軍左副將軍劉毅。
這人是她的衣食父母,哪怕她再剽悍潑辣,也斷無打衣食父母的道理。莫林垂下棒子,眼珠亂轉,在想要不要行跪拜之禮,論理是該拜,然而他堂堂將軍被人撞破這等醜事,大概心裡正惱火,自己若貿然一跪,沒準兒就給自己跪出大麻煩來。
她心裡迅速盤算了一番,隨即打定主意,抬頭先發制人罵道:「你是哪路的校尉?怎的不按時隨眾人一道用膳?倒偏看上了我這兒的好東西,下回再如此,我定上報長官賞你軍棍吃!」
那將軍不動聲色,只直直地盯著莫林的臉瞧,目光炯炯,毫不講男女禮數。莫林給他瞧得心裡忐忑,幾乎以為此人已然看穿自己。然而此時她箭在弦上,由不得自己怯弱,下一刻便柳眉倒豎瞪了回去,隨後冷「哼」一聲,夾著風火勢頭急吼吼地衝進了廚房。
她衝到自己的小灶前一看,果真裡頭的東西又被一掃而空。莫林心裡恨得暗罵,自古以來就沒聽說過這等偷下人吃食的將軍,這劉毅還真不愧是山野村夫出身,瞧他這身行頭,親下廚房的行徑,真個把將軍的威儀都給糟蹋得一乾二淨。
莫林一邊咬牙,一邊重開爐灶,將白日剩下的半邊冬瓜取出,再搜刮些櫥櫃裡用剩的冬菇蝦乾火腿一道切細了蒸上。這邊找了些吃剩的米飯拿油渣炒熱,撒上切碎的細蔥炒勻了盛出。炒飯做好,那邊的冬瓜也蒸得糯了,這晚飯算將就著能吃了。
「我也要。」劉將軍在她身後淡淡地道。
怎麼堂堂將軍倒跟街邊搶食的乞兒一般?莫林轉頭瞪他,劉將軍指了指碗,理所當然地說:「這點兒稀的不抗餓。」
莫林忍了忍,深吸了一口氣,另拿出一隻碗,將炒飯扒拉了一多半過去,然後推到他跟前。
劉將軍沒多說話,卻尋了筷子與她一同蹲坐在小木矮凳上吃起來。
「眾人吃飯的時辰,我通常很忙。」將軍忽然道。
莫林詫異地瞧著他。
「吃食,熱騰騰的,就那邊有。」他指著盤子裡的冬瓜有些不善言辭地說,「這些,也與大廚平素份例裡吃的不同。」
莫林有種不祥的預感,挑著眉毛問:「所以……」
「往後多做點兒,我食量大。」
四、獻策
莫林萬萬料不到,劉將軍真個好意思來與她蹭飯,且有一蹭到底的勢頭。
莫林自己做廚娘攢銅板似的攢下那點兒私庫,盡半數都進了劉將軍的肚子,可不給他吃吧,又說不過去,整個將軍府都是他的,別說他與你合吃幾餐飯,便是他要你單為他從早忙到晚,你又能如何?
莫林想通此節,索性也放開心懷,她心忖:「反正花的是你家銀子,順帶也對得住我的五臟廟,這買賣兩廂情願,誰也算不上吃虧。若反過來一味要掰扯清楚,就少不得扯些身份尊卑,那才是真叫得不償失。故此,裝糊塗有裝糊塗的好,起碼自己與將軍同桌而食,毫無忌諱,闔府上下有這尊榮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來。」
「也罷。」莫林笑了笑,摸著琉璃瓦片想,「不進將軍府不曉得原來的想法多難行,自己要做的事,照著這將軍府的規矩原本遙遙無期,可將軍都自個兒送到跟前了,那還能不伺候他高興了為自己謀條路子嗎?」
她握緊手中的琉璃瓦片,略一思索,主意已定。
這一日自辰時起天色便陰霾滿布,少頃卻紛紛揚揚下起入冬以來的頭一場雪。雪下得不大,雪珠子夾著北風撒了一地,不出片刻便化成水,弄得到處泥濘不堪,骯骯髒髒。軍士們的操練並未因下雪而停止。莫林做完大廚房的活兒後,便瞅空兒做了個羊肉暖鍋,取了活羊後腿精瘦緊實之肉塊,掛窗臺下凍得硬邦邦了,這才取下片成薄薄的肉片,那邊小炭爐煨了整雞熬成的高湯,肉棄之不用,拿蘿蔔、筍乾、香菇、生薑等物滾在湯裡,打算做個暖鍋,與劉將軍二人涮羊肉片吃。
待劉將軍來的時候,暖鍋的火候已得了,滿屋氤氳著霧氣熱氣,熱熱的炭火燒得劈里啪啦,聞到烤白果和栗子的甜香,這男子慣常緊繃的臉果不其然暖了三分。待見到莫林將羊肉端上,麵餅烤好,蘸醬與蔥蒜一併備齊時,劉將軍臉上的暖意又多了三分,看著莫林忙上忙下,眼睛發亮,仔細瞧,居然也露出笑模樣來。
他如常坐下,舉箸正待下鍋,莫林卻伸手攔住,道:「且慢。」
劉將軍微微一愣,卻見莫林如變戲法般自身後摸出一隻小扁壺,裡面是燙得熱熱的黃酒,又摸出兩個點白釉的小圈足杯,滿滿斟上,笑語盈盈道:「來,天冷,喝一杯驅寒。」
「今日非休沐。」劉將軍卻一本正經地道。
莫林一愣,知此人循的仍是軍營舊例,隨即將酒杯收回,湊到自己嘴邊抿了一口,眯了眼道:「那我幹了,我沒那些臭規矩。」
劉將軍遲疑了片刻,自己伸手拿過酒壺斟滿一杯,聞了聞,朝莫林舉杯,隨後仰脖幹了。
「這才痛快。」莫林笑了,將肉下鍋,拿竹筷攪了攪,道,「吃,別等肉老了。」
劉將軍低頭默默地吃菜啃餅子,一大盤羊肉被他吃了大半,他酒喝得少,莫林卻喝得多,她有些微醺,支著下巴拿筷子點著桌板絮絮叨叨地說:「冷天吃暖鍋,真乃人生一大快事。這暖鍋就如海納百川,不拘一格,不挑食材,不揀時令,公侯王公吃得起,尋常百姓也吃得起。牛羊雞鴨皆可下料,次之海蜇魚蝦肉皮等物,再不濟,白菜豆腐蘿蔔均是美味。哎,我跟你說,這暖鍋吃起來可有講究,什麼炭燒什麼火,什麼蘸料出什麼味……」
她還未說完,卻聽見劉將軍淡淡地道:「白肉白菜。」
「啊?」
「家母在世時做的暖鍋。」劉將軍平板無波地道,「白肉只有幾片,底下多是白菜。」
「哦。」莫林愣愣地應著。
劉將軍補充道:「不好吃。」
「那是自然。」莫林來了興致,挽了袖子道,「你別小瞧了我這暖鍋,這裡頭名堂大了,這湯你道從何而來,這肉你道何以鮮嫩不老?這裡頭都是講究……」
「每樣皆不同凡響?」
「那是啊!」莫林被他誇得有點兒飄飄然,順嘴道,「這算什麼,改天我給你做鼠肉吃,嘿嘿!把鼠肉做出兔肉味,我可是琢磨了許久的。」
「你吃過?」
「吃過啊,沒錢買肉的時候,老鼠我也逮過好些呢。我跟你說,這逮活鼠也有講究,頂好是野地裡的鼠,過冬攢了肥膘,煉油後去掉乾肉,炒辣丁,美死了……」
劉將軍的目光忽而變得深邃複雜,他看著她,一字一字地道:「想不到,你知曉甚多。」
他的口氣中帶了種莫名的憐惜。
莫林一下啞住了,心狂跳起來,暗道:「這酒果然是亂人心智的黃湯,再這麼下去,只怕該說不該說的都要給倒出來。」她腦子有些混沌,支支吾吾地掩飾道:「我自幼嗅覺和味覺比一般人強,喜好這個,故而……」
「所謂行行出狀元便是如此。」劉將軍仍舊定定地看著她,緩緩地道,「你很好。」
「也……也沒什麼。」莫林的臉驀地熱了起來,她忙不迭地沒話找話,「我都是鬧著玩的,上不得檯面,上不得檯面……」
「還會做什麼?」
莫林瞥了他一眼,小心地道:「我會做的還真不少,不是我吹,便是大宴賓客,我也敢管保菜色紛繁多樣,色香味俱全,哦,還不帶重樣。」
劉將軍默默地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莫林故意嘆了口氣,瞥了將軍一眼,自言自語道:「聽說這回將軍打了勝仗班師回朝,聖上本要賜宴與他,命百官同賀的,誰承想倒讓將軍給辭了。要叫我說,將軍這一辭雖是謙遜自省,情有可原,然也顯得不通人情世故,不好親近。何不在自家辦個家宴,遍請朝中同僚,一來可以示好,二來能聯絡感情,三來……」
劉將軍不知想到什麼,嘴角向上勾起,問:「三來可令你的廚藝有用武之地?」
莫林忙點頭:「正是,正是!」
劉將軍將酒一口飲盡,放下杯子,沉吟片刻方道:「此事待我稟明上頭,再作定奪。」
五、試菜
如此過得數日,管事卻親臨了廚房這等腌臢之地,令眾人停下手中活計,拍掌道:「新府即成後還未邀人過府一敘,遂擬於半月後園內梅花花開之際,宴請京中眾同僚過來賞梅喝酒。」
此訊息一齣,大廚房內炸開了鍋,丫環小子們最為興奮,因有熱鬧可瞧。廚娘們卻面面相覷,各個為難。原因無他,皆因當日管事僱她們幾個只為煮飯,卻不為做席面。她們心知肚明,自己那兩手填飽行伍出身的軍士肚子還成,可要伺候得京城裡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官老爺們,那卻是萬萬不能的。這可不是貪功冒賞的時候,搞不好是要丟掉身家性命的,眾廚娘不敢託大,皆擺手道自家沒本事,攬不下這等精細活。
管事的眼睛一掃,指著莫林問:「她們都不成,你呢?可願一試?」
莫林心情激動,也不再推辭,上前福了福道:「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