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珠年少,到處央求村裡的漁民下海尋找她娘,結果只在珊瑚叢裡找到了她娘被纏住的一簇長髮。
她就這樣,成了一個孤女。
和她娘完完全全不同,她內斂而沉靜,以打魚為生,如果需要下海,也會把頭髮仔仔細細梳好,綰成一個髻。
已經整整九年過去了,她從沒想到,她還能見到她娘最後下海時穿著的這件水衣。
過往一切如潮浪一樣湧來,雖說她性子平和,也禁不住越想越痛,最後掩著面,號啕大哭起來。
「我答應過我娘,絕對不會為任何人下海犯險。」過後情緒稍平,她輕聲道。
趙尹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但是有了這件水衣,我再下水去捉螖魚,就不算犯險了。我娘也不會怪我。」
轉眼,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外面突然風停雨歇,一片詭寂的寧靜。
雨後,尤其是暴雨之後,螖魚往往會上浮到更淺的海面。
所有一切,都似乎指向一個隱約的天意。
柳珠的眼淚收幹了,心意也益加堅定,轉身下跪,朝著剛剛透出雲層的月亮,行了一個伏體之禮。
三、趙鼎之死
「我這裡有一些藥汁,是從魚肚裡淬的,用上後你會不疼,但我怕把握不好用量。」隔日正午,漁村小屋,朝陽的視窗,柳珠有些猶豫,「這個我娘沒有仔細教我。」
「那便不用。」趙尹抬著頭,目光平視,無比堅定。
視窗桌上有一口淺淺的陶盆,裡面遊著一條褐色無鱗、短肥奇醜的螖魚。
但是這條魚有一雙極美的眼睛,脈脈含情,就像對你至誠的愛人,無論你是否和她對視,她都眼波粼粼地朝你凝望。
「傳說這魚原本是滑國的一位公主,公主常年蒙面,有一雙極美的眼睛。後來公主招到了一個如意駙馬,成婚當日,他答應公主,無論取下面紗的公主長得怎樣,他都會愛她一生一世。」為了分散趙尹的注意,柳珠一面取出刀子過水,一面說話,「後來公主就真的摘下了面紗,面紗下面的公主面貌醜陋,駙馬震駭,一日日憂愁,逐漸消瘦。」
「為了讓駙馬解脫,公主便投海自盡了。她化身成為螖魚,每到月夜,都會上浮,長望駙馬曾許她一生一世的婚約。」
說著說著,柳珠也覺得無稽,頹下肩,苦笑了起來,道:「這麼幼稚的故事想來你也不信,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滑國,也沒有這麼傻的公主。」
「祖上傳下的故事,又有幾個是真的?」趙尹轉向她,目光溫柔,「是真是假都不要緊,我們信的是這世上自有情痴,人活在世,總有所愛,就算掏心挖肺,也不覺得冤枉。」
初夏正午的陽光射了進來,將他的話鍍了一層金邊,柳珠痴痴地看著他,只覺得一顆心都化了。
是啊,人活在世,總有所愛,為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冤枉。
「你準備好了嗎?」柳珠吸了口氣,手裡的薄刀終於不再顫抖。
「我準備好了。」趙尹和聲,無聲握拳,將指甲掐入掌心,轉而望她,「你呢?」
柳珠沒再說話,只是舉起薄刀,咬緊牙關,順手把那條螖魚抄出了水面。
七天後,在趙尹一再的催促下,柳珠替他一層層揭開了紗布,爾後「噗」一聲吹熄了蠟燭。
那是一個無月無星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趙尹心如擂鼓,緩緩張開了眼。
夜還是夜,但此刻在他眼前,卻是熱鬧沸騰的。
一隻蚊子振動翅膀飛過,剛剛吹熄的蠟燭散著輕煙,柳珠頭頂一根微微顫動的頭髮……突然間這世界是這樣纖毫分明,穿過黑暗,在他眼前一一呈現。
得螖魚之眼,則目力如神,能見夜下飛絮,十丈之外一粒粟米,原來這傳言果然是真的!
趙尹暗歎了口氣,雖則狂喜,但這情緒到底容易掌控,也就慢慢平靜了下來。
「夜裡我們看不見的景色,是不是很美?」柳珠湊近,抓住了他的一隻手,和他十指相扣。
趙尹點了點頭,兩人輕輕依偎,海風透過窗格,拂起他們的髮絲,彼此交纏。
「如果我說我要一百兩,就當你買了這雙眼,你會不會走得更加心安理得?」過後不知多久,柳珠突然說話,聲音很輕。
趙尹想要發聲,卻被她的一個指頭按住了嘴唇。
夜風很涼,但在黑夜當中,她的眼卻這樣赤忱,乾淨明亮。
「我們緣盡,就在你得到這雙眼睛之時,我都明白。」她伸出手,將趙尹鬢角的頭髮細細地攏了上去,「很可惜你並不真的愛我。我不怨你,人活在世,總有所愛,為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不覺得冤枉。」
隔日傍晚,趙府,阿阮給趙青娥送香的時候,下人剛巧端了一盆粽子進來。
「老爺吩咐給小姐送的粽子,紅豆餡的,裡面包的是芮勤齋的蜜棗。現在雖還沒到端午,但粽葉卻是最嫩、最清香的,小姐嚐嚐吧。」那小姑娘樣子長得不大聰明,說起話來卻是伶牙俐齒。
「放著。」趙青娥淡淡地說道。
恃寵而驕不懂事的大小姐啊!阿阮在肚皮裡感慨,一邊用眼角瞥著粽子,一邊道:「我家老闆交代的,一切事宜都要跟趙姑娘說清楚,趙姑娘若還有什麼不明白,只管問我。」
「剛才……你給我種的那個蠱蟲。」趙青娥有點兒忐忑,「真的沒有害處?」
「真的沒有。種在你身上的這只是母蟲,原來也曾種在我血裡,除了開始時會有點兒想吐,再沒有別的了。」
「我三哥……真的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老闆對此很肯定。你只要聽他的話,在你們倆都在的時候,將香點燃,他就會跟你一生一世。」
趙青娥無話了,看著那平平無奇一支黛色的香,顯是有點兒懷疑,也一點兒沒有請阿阮吃粽子的意思。
阿阮左右無趣,悶坐了一會兒,也就告辭了。
等她一離開,趙青娥就推開窗,把那一碟粽子「呼啦」一聲全部扔到了窗外。
外頭一聲悶響,一隻粽子似乎砸到了人。趙青娥集中目力,才看到兩點微光,嘴巴就被人從前面緊緊捂上了。
是趙尹,穿著黑衣黑褲,和夜色儼然融為一體。
「我回來了,你不要聲張。」趙尹在窗外低聲,「這粽子是他送你的?這麼說今晚他要你過去,那好,今晚我就會讓你脫離苦海,你萬萬要記住,今晚不管有什麼動靜,你出了他的房門,邁步絕不能超過一丈!」
說完他就閃身離開,身影穿過花叢,帶落一地月季。
趙青娥仍站在窗前,做夢一般,一隻手慢慢上來,按住了心門。
過了一會兒,心神稍定,她便回了屋,沐浴薰香,拿一把梳子,一下一下梳她溼漉漉的頭髮。
髮梢滴落的水珠沿著她赤裸的胴體緩緩下滑,幾下起伏,最後在腳底停住時還依稀完整。
趙大小姐膚若凝脂曲線玲瓏,然而……卻未必像外面知道的那樣清高。
華麗麗的趙家外表下,有一個世人所不知的齷齪糜爛的心。
趙青娥嘆了口氣,將頭髮和身體擦乾,沒再穿衣服,只空心披了一件大氅,將前襟扣緊,風帽戴上,便碎步出了門。
一路無人,趙家的規矩,入夜則宵禁,主僕都不得外出,大年三十也不例外。走了約摸半刻鐘的樣子,就到了趙鼎住的水榭居。
顧名思義,這個獨立的院子依水而建,內設自然是符合身份的鋪張豪華,最奇異的地方是整個院子居然都做了一個可以開合的穹頂,白天開啟,讓花草的主人曬個太陽,到了晚上,則嚴絲合縫地關上。
水榭居內從不點燈,趙鼎夜盲,而且天性多疑,到晚上穹頂一合,水榭居內沒有一絲光亮,那麼來人就都和他一樣成了瞎子。
到了門口,趙青娥輕推了下門,果然是虛掩的,於是抬手,將門緩慢推開,緩步進去,又回身將門閂上。
有一個黑影貼著她進了門,兩人踩著一模一樣的腳步向前,所以聽著好似院裡只來了一個人。
趙青娥知道那是誰,於是故意放慢步子,等他身形不動了,這才加快腳步走到趙鼎臥房門口。
屋裡點著香,趙青娥最討厭的檀香,味道旖旎邪惡。
在絕對漆黑的房間裡,她像根木頭一樣站著,任由背後一雙粗糙的大手解開她的大氅,然後盤旋挑逗地覆上她的皮膚。
趙鼎的話不多,也不猥瑣變態,如果想要她了,便會給她送樣東西,來了之後就像所有普通男女一樣尋歡一場,事後,趙青娥久病的娘就會得到善待。
一切都像場交易,趙鼎是個不算太差的客人,並不玩什麼花樣,功夫也不錯,常常讓她得到饜足。
可是趙青娥仍然覺得恥辱,深深的恥辱。
雖然他並不是自己的親爹,自己不過是趙門四姨太和人私通的產物,但她仍覺得恥辱。
尤其趙鼎在人前扮演父慈女孝時,這恥辱就會像一把劍,深深攪動她的五臟六腑。
「我不喜歡你像根木頭,那感覺就像姦屍。」身後趙鼎沉聲,熱吻落到她胸前,慾望滾燙,在他的氣息間遊動。
趙青娥像是想起什麼,真的開始喘息,而且越來越大聲,單腿纏上他的腰肢,將他的頭深埋在自己胸前。
得到回應的趙鼎意興大發,將她頂在胯上,十指掐住她的腰,迎送起伏,黏膩的汗水甩著弧線在室中升騰。
室外的動靜被暫時湮沒,雲雨之際天地空濛,趙鼎雖然功夫極高,又戒心極重,但到底還是個不免世俗的男人。
一直到兩人盡興,趙青娥軟滑的身軀慢慢退去潮熱,趙鼎這才聽到門外「嗶啵」一聲輕響。
「誰?」趙鼎立刻發聲,也不慌亂,將綢衫衣帶繫好,又到裡屋拔出長劍,這才推門而出。
穹頂隔斷一切光亮,十丈見方的院子黑寂一片,趙鼎立身側耳,內息在寬袖間來回激盪。
過了一會兒,院裡那人好似秉持不住,很是小心動身,衣襬掠風,發出極細小的聲響。
趙鼎即刻快步跟隨,循著那人的聲響在院裡遊走,對了一掌過後,那人便射出幾顆冷釘來。
「透骨七星釘?」趙鼎揮劍將釘格開,朝著來風處使力掃出一掌,怒道,「你是誰?你不是趙晉,為什麼會使他的獨門暗器?」
來人默不作聲,但悶哼了一聲,向後急退,似乎已被他的拳風掃中。
趙鼎為人狠辣,自不會容他全身而退,於是追著他的聲響步步緊逼。
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之中,那人步法凌亂,一路急退,直到趙鼎突然腳尖一陣刺疼,緊接著霍然定身。
地上插有牛芒細針,而且似乎淬有劇毒,趙鼎立刻感覺到腳尖麻痺,繼而這麻痺迅速向上蔓延,甚至他還沒有來得及說出一個字,舌頭就已經被定格在苦腥味的嘴巴里。
而那人步步走近,氣息平穩,沒有多說一個字,抬手便發出暗器,七枚鋼釘裹風而來,直射趙鼎面門。
自己天生夜盲,耳力可說是天下無雙,而水榭居又絕無一絲光亮,這人是如何避開細針,引誘自己踏入陷阱的?
帶著這至死未解的疑問,趙鼎眼窩被鋼釘透穿,向後絕倒,頓時肝腦塗地。
四、一生一世
五天之後,因為趙鼎死時臉上中的是趙門老五的獨門暗器七星釘,趙晉百口莫辯,逃出趙家,最後在餘姚被發現。
趙家傾門而出,排布箭陣,將他射成了刺蝟,頭顱當場割下,給趙老爺血祭。
趙青娥扶靈痛哭,本已離開趙家的趙尹回來祭奠養父,可憐趙青娥孤苦,便答應留下助她料理家業。
一切順理成章,趙尹為人平和,頗得趙家上下喜歡,不動聲色就似乎得到了一切。
而在這期間,阿阮已經把明州的特產,尤其是海產吃了個遍,玩得也有點兒膩歪,便開始催促蘇沫收拾東西回家了。
蘇沫的傷也沒全好,他不喜歡訴苦,但總白著一張臉推三阻四地喊阿阮跑腿,阿阮就懷疑他是裝的。
「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料到,連柳珠她孃的衣服也給找著了。那還種什麼相思豆,玩個啥子玄虛,把我呼來喝去耍著玩?」因為螃蟹吃多了身上有些癢,阿阮的脾氣就更大了,自顧自地收拾東西準備開路。
「我們還不著急走。」等她發洩完畢了,氣也平順些了,蘇沫這才說話,「我們要看著柳珠。」
「不是已經看了這麼多天了嗎?她好著呢,心胸寬闊,肯定不會投海。」
「她也許想得開,但是趙尹卻未必。」蘇沫嘆一口氣,「昨天趙尹來看過她了,我有個不祥的預感,我們這就去漁村吧。」
到漁村時天色已經暗透,柳珠不在,問隔壁浪哥,這個對柳珠非常上心的黑胖小夥告訴阿阮,柳珠又趁夜下海去了,走了剛剛一盞茶的工夫。
阿阮於是和蘇沫趕到海邊,因為有蘇沫這個拖累,所以兩人腳程不快,到海邊時正巧看見柳珠躍入海面。
這夜的月牙很細,於是看著不乏犀利,頗有些冷眼看痴的意味。
等了一會兒,海面依舊沒有動靜,蘇沫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站起身,難得手腳利落地脫到只剩中衣,道:「她已經下水太久,我得下去找她。你在這裡等我上來。」說完就不等阿阮反應,緊走幾步潛入了海中。
海水映著月色,無風浪平,很快就蕩去了他留下的痕跡。
阿阮反應遲緩,等到終於回過味來,拉起裙角飛一般奔到海邊時,蘇沫卻已經出水,臉色慘白努力划向岸邊,手裡依稀拖著一個人。
「拉我……一把。」到岸後蘇沫顯已力竭,朝阿阮伸出一隻手來。
阿阮雖呆,力氣卻是很大,一把就扯住他的手,將他和懷裡的柳珠拉上了海灘。
此刻的柳珠已經神志不清,下身全裸,那件水衣似乎抽了絲,下半截完全散架,一根長線不知被什麼扯著,一直通向漆黑的海底。
「拿我的衣服給她蓋上。」蘇沫沉聲,轉身給柳珠控水,等她透過一口大氣,這才洩了勁,癱倒在岸邊。
「我抓到了!」清醒過後的柳珠突然嘶聲,「沒有事,你不會有事,有我在,你不會有事!」
這麼簡單的幾句話,她重複說了幾遍,雙手間緊緊握著一尾螖魚,聲音越來越尖利,眼見就要瘋了。
「潛水後的幻象。」蘇沫大聲喘息,到礁石那裡取過一把短刀,想要割斷那根長線,「阿阮你過去抱住她,順著她的話安慰幾句。」
阿阮連忙過去緊抱住她,輕聲安慰幾句之後,柳珠果然漸漸平靜,不再說話,只死命地抓著她的螖魚,兩眼直視前方。
這時候蘇沫已經過來了,短刀抵著那根長線,湊近到柳珠眼前,問道:「趙尹昨天來過,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要他三天內務必再來找我。」
「因為他的那雙眼睛畏光發生了變異,必須儘快換眼?你是不是怕他擔心,所以沒有告訴他,當年裴大教主的眼睛也是換了三次才徹底成功?」
柳珠顯然開始訝異,注意力終於集中,轉過來聚焦在蘇沫的臉上。
「你告訴他,三日內他必須來找你,卻不告訴他為什麼,這就成了糾纏。所以他下了決心,要你死在這海里,永絕後患。」蘇沫和她對視,照舊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不可能。」
「我帶的這把短刀,也算鋒利,卻削不斷你孃的水衣。你孃的水衣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解體,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趙府有雌雄兩把黃金劍,一樣削鐵如泥,而趙尹昨天就帶著那把雄劍。」
「不可能!」
「他還給你下了藥。」蘇沫將手搭上她的脈,「很有可能是山茄花粉,這藥能使你反應遲鈍,遇到意外則狂躁失去判斷,所以剛才出水,你的反應才格外大。」
「不可能!」
「你知道這是真的,就像之前,你知道趙尹並不真的愛你,就像十一歲時,你就知道你娘不會嫁給我二叔蘇致遠。」蘇沫柔聲,爾後長頓,單膝跪地,輕輕握住她的手,與她對視。
柳珠看著他,慢慢淚盈於睫。
「十年過去,你我都改變許多,尤其是我。」蘇沫柔聲,十數年光陰抖落,似乎又變回蘇府那個不求上進頂好脾氣的少年。
「可我真的喜歡他。」因為遇到故交,柳珠的眼淚終於肆無忌憚地滾了下來,「人活在世,總有所愛,不論他怎樣待我,我還是喜歡他,我不覺得冤枉!」
「就算他對你一點兒沒有真心,一心只想你死?!」
柳珠一時語塞。
「我記得那時候你就很早慧了,喜歡找我來說話。你告訴我,因為常年下水,你娘關節疼痛,必須穿著她的緊身水衣才能睡著。你說你其實知道自己的親爹是誰,每次他來,只須勾一勾手指,你娘就成了傻子。你還說你恨他,所謂喜歡,一定要有回報,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再做你娘這樣的傻子。」
「十一歲的時候,你便已經懂得這些道理。」見柳珠有所動,蘇沫繼續,一直追到她雙眼深處去,「那為什麼你現在卻執迷不悟?難道你覺得你娘受過的苦都沒有白受,為那樣一個男人葬身海底,死得半點兒也不冤枉?」
柳珠大慟,捉住蘇沫溼透的衣袖,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號啕大哭起來。
「放開這條螖魚,如果他一心只想你死,那他該得此報。」蘇沫輕聲。
柳珠哭聲漸止,並沒有片刻間大徹大悟,但那一直緊握的雙手卻鬆開了一絲縫隙。
螖魚素有靈性,立刻躍入湧來的潮水。
「他親手掐斷他的善緣,不外乎這幾天,就會吞下他釀的果。」蘇沫淡淡地說道,在愈刮愈烈的海風中,神色平靜。
四天後,阿阮租了一輛四乘馬車,帶蘇沫、柳珠一起離開了明州。
趙府守靈是為七天,這天晚上,也是趙青娥第一晚可以不守靈堂,在自己房裡度過。
她一直衣冠齊整地在房裡靜坐,沒等太久,趙尹果然前來叩門。
放他進門後,趙青娥很自然地開啟抽屜,取出阿阮給她的那支長香,插到香爐裡點燃。
先前養蠱在雞血時,阿阮每天給珍珠雞抹的香油共有三種,每一種都並不十分名貴,但味道和諧,配到這支長香裡,燃點起來頗是旖旎。
先前阿阮在趙尹衣服上薰香,他身體裡的蠱蟲早被啟用,可阿阮的沒有,所以阿阮能感應到趙尹,可趙尹卻沒有反應。
如今蠱蟲到了趙青娥身體裡,再點了這炷香,她的蠱蟲便也被啟用了。
咫尺相對且洞悉分毫,他們從今往後將彼此感應,再沒有任何秘密。
香名相思豆,味道果然名副其實,似苦還甜,寸寸成灰。
「我總覺得……你對我心存芥蒂。」靜坐了一會兒,趙尹拿手摩挲膝蓋,終於說話。
「爹的五個養子裡面,你和五哥最是要好。」趙青娥冷聲,「他的家傳暗器,居然剖心剖肺地來教你,大概沒想到你會用來陷害他。」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聽了他這句話,趙青娥悄無聲息地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趙尹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和阿阮最初一樣,感覺有一隻手上來,先扼住咽喉,爾後一把扼住了心,強塞了些什麼東西進去。
「你被人落了蠱。」趙青娥吐了口氣,「蠱蟲我見過,小小紅紅的一顆,的確很像相思豆,她給我種的時候,只在我手腕劃了小小一道口子,那蟲便鑽了進去,半點兒也不疼。」
「這蠱蟲的用處,就是我們能感受到對方的心意。」看到趙尹發愣,趙青娥就略頓了一頓,「現在我體內的蠱蟲被香啟用,你可以感受到我的心意,不妨把你剛才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趙尹又道,看來無畏而又無恥。
「你不信。」過了一會兒,他掩住心門,「的確,你不會信。在幾天之內就能穩住趙家形勢,圍剿趙晉,堵住所有人嘴巴的趙大小姐,自然不會信什麼人間自有情痴。」
「那莫非,你自己會信?」趙青娥挑眉,才看趙尹一眼便愣住了。
在屋內並不很強的光線下,趙尹的眼角居然落下兩行清淚。
趙尹也似乎意識到不對,抬袖角去擦,覺得眼睛有些刺疼,再抬手看時,袖子上已是血跡斑斑。
螖魚的眼睛,那雙溫柔而多情的眼睛,在他的眼眶裡似乎融化了,從中央開始泛出死灰一樣的顏色,爾後迅速蔓延,燒掠過他的眼眶,流下的汁液彷彿滾燙的水銀,從眼角滴落,留下一路血痕。
不過片刻,那雙美麗無匹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死魚眼,一雙灰白色真正的死魚眼,邊緣點綴著鮮紅糜爛的血肉。
趙尹可謂百忍成鋼,這時候居然也沒有慘叫,只是撲倒桌面一切東西后蜷在地面,雙手捂眼,無聲翻滾。
「帶我……去找,去找柳珠,也許還有救。」未幾,他終於熬受不住,伸出一隻手摸索,握住了趙青娥的一隻腳踝。
從始至終,趙青娥一直沒說話,似乎愣住了,又似乎滿懷心事,到這個時候才彎下腰來,攬住趙尹的頭頸,把他輕輕抱在懷裡。
「這兩隻相思豆,還有一個功效,就是我們當中如果有一個人死了,那麼另一人血裡的蠱蟲,就會化成致命的毒藥,頃刻流遍全身。」將下巴抵在趙尹頭頂,她幽幽說話,「相思有毒,同生共死。就算你眼睛瞎了,我也會和你一生一世,一起經營好趙家。」
那語氣淡淡,似乎片刻之間,就已經接受趙尹眼盲這個事實。
也或者,這根本就是她一直盼望的事實。
虎狼一般狠毒的趙尹,是不是最終會將她連皮帶肉一起吞了,這便是她心裡的那個芥蒂。
多好,現在他瞎了,可心計謀略仍在,他們終於對等,成為旗鼓相當的對手和伴侶。
趙尹靜默了,仰起頭來,在那一刻,突然感覺雙眼之間的疼痛不再無法忍受。
昏黃的屋子裡,暗香流動,他有一種錯覺,又似乎回到了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他是個卑微的乞丐,被領進趙府時,七歲的趙青娥穿了一件嫩黃色的衫子,正站在一棵樹下,仰頭看上面的橘子。
他並不夜盲。如果告訴趙青娥,當柳珠手持尖刀,剜下他本來完好的一雙眼睛時,他最後看到的就是這張樹下的側臉,不知她會不會嗤之以鼻。
她不會信,便連他自己也不會信,這齷齪的世界和橫流的慾望,早已把他們變成了一對骯髒的狗男女。
「一生一世,我們的日子,還有很長。」
他聽到趙青娥說話,感覺到她的心堅硬如鐵,這一生一世,便好像一把銳利薄長的刀,她要握著它,收割她想要的一切。
相思如豆,寸寸成灰。在這味雜香裡,趙尹覺得諷刺,眼窩滲著鮮血,從心肺裡透出一股寒涼,長而淒厲地冷笑起來。
半個月過後,趙青娥依照約定,給蘇沫送來了酬金——那對雌雄黃金劍。
蘇沫躺在藤椅上面,淡定地將兩把劍拔出來,要阿阮把那純金鑲玉的劍鞘處理掉,出去換成現銀。
「趙尹這種貨色,而且眼睛還瞎了,一雙死魚眼。她居然還真的和他成婚,還付你酬金,好稀奇。」阿阮把劍鞘拿在手心,撇嘴表示不解。
「我給了她一個知根知底,而且可以控制的幫手。」蘇沫輕輕搖著蒲扇,「你不明白,趙姑娘想要的,其實從來不是她的三哥。」
阿阮有些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歪著頭,還想說些什麼,門外木牌卻突然篤篤被敲了兩聲。
有個人穿著黑衣,大晴的天打著一把大黑傘站在門口,眉眼沒法看清,只露出兩片緋色的唇,輕聲慢語地說:「老闆,我要買香。」
蘇沫的神色這時居然少見地微變了變。
「白如雪。他就是我的仇家,之前我沒打過的那個。」未幾,蘇沫朝向阿阮,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