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週前看牙醫時,羅醫生在冷光燈下幽幽地說:「你的牙齒真是美麗。」然後抄起鑽頭出神地望著我。我想起一條「美國變態牙醫向患者嘴裡注射精液」的新聞,奪門而逃。
他從病歷卡上找到我的資訊,來到小書店,表示只是欣賞我,就像鐘樓怪人仰慕艾絲美拉達一樣。他說:「你有我見過的最美的牙齒,我醫者不能自醫,就讓我默默地觀望你吧。」
他眼神頑強,不像神經病。我無可奈何。
圍觀我幾天後,他忽然出了么蛾子。他說:「據我觀察你總在電腦前看雞肋日劇,午餐只叫速食外賣,下午除了發呆就是打瞌睡,這是不是太墮落了呢?」
我怔住。他繼續譴責說:「你不喜歡歐洲電影嗎?不嘗試煮健康食品嗎?為什麼辭職開書店呢?脫離社會生活人會變懶惰,韶光易逝,你不覺得羞恥嗎?」
我震驚,人各有志,憑什麼我按自己的意願生活就是羞恥。而他邏輯混亂,偷窺狂加癔症,他憑什麼這麼寬於律己嚴以待人啊?
轟他出門,幾天沒見,誰知會在這裡狹路相逢。
他從後面桌幽幽地踱過來,說:「據觀察對面這位不是你男友,那請聽我幾句肺腑之言。」
他說:「以前算我錯,我喜歡你才想把你改造成理想中的樣子,我想過了,挑剔不是一個稱職戀人該有的屬性,付出才是。我要為你改變,我知道你喜歡作家馮唐,他學醫,後棄醫從文,我現在正向他看齊,也開始寫小說,你去買這期《知音》,會看到我的處女作。」
後來老陳說他很想勸導牙醫,棄醫從文需要天賦,不是誰都能成為魯迅、餘華、渡邊淳一的,請他發乎情止乎理智。但這樣講太傷人,他開不了口只能投給牙醫同情的目光,爾後對我說:「腦殘志堅的醫生,你更適合走熱愛婦女路線,《知音》很適合你,祝你用‘知音體’殺出一條狗血路。」
四、靜香和大雄
愛莎羨慕我看牙醫都有桃花,而她的現狀只需一句詩概括: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訊息石榴紅。她在蔡總失蹤的第十天元氣大傷,沒人知道蔡總去了何方,愛莎說沒想到他竟有一個熱愛自由的靈魂。
一週後,蔡總終於出現,說從西藏歸來,並給愛莎講了一個泣血的故事。他說:「我啊曾有個感情深厚的女友,訂婚前夕她去西藏朝聖,結果航班出了狀況,墜落在青藏高原。此後的數十年我都在悲慟裡嗚咽,這成了一個結界。愛莎,我知道不以婚姻為目的的交往都是耍流氓,但結界消除前我真的無力給你太多承諾。」
愛莎愁腸百結,說:「怎麼辦?我根本無法打敗一個消失的戀人。」
結論下得過早,事情很快峰迴路轉。她辦理完離職手續,想去和他說聲再見,結果在辦公室門口被驚魂。那傳說中墜機的女人穿越而來,把蔡總的辦公桌正拍得「啪啪」作響。
愛莎見過她的照片,當即嚇癱。路過的同事把愛莎拖起來,說:「你要離職了,就透露點機密給你,咱們蔡總是超級劈腿王啊。他這臺灣太太每年都跑來高喊要離婚,他一直不肯簽字,怕財產損失吧。不多說了,你保重。」
愛莎說:「我甩了他數巴掌,代表這些被坑爹的日子。他還辯解說享受生活最重要的是兩人在一起開心就好,何必非要進入婚姻的俗套。遊戲人生的男人都該被彈蛋到死。」
老陳從報紙上抬起頭,說:「容我簡單說幾句好嗎?」愛莎從書架上抓到一本書拋過去,說:「收聲。」
老陳說:「哦,是本《哆啦a夢》,那我深入淺出。愛莎你小時候愛看這個,你知道靜香起初喜歡出木杉,最後為什麼還是嫁給大雄了嗎?因為靜香是一個追求安全感大於生活刺激的人,她最終垂青大雄說明她長大了,學會將眼光放平實,大雄不風光,沒別人花招百出,但他勝在純良,貴在安穩。所以,不要愛上虛假繁榮,不要用痛苦去證明愛,不要急切地爭取被愛,你本身就值得別人愛,世界上會有這樣一個你的親人。」
我啞然,這個舉例著實有點二,但不覺竟然有些鼻酸。
愛莎從沙發上彈起來,說:「對,我親愛的哥哥你說得對,快重複給林小園聽。」她轉向我,「林小園你聽到了嗎?老陳同志不風光,沒別人花招百出,但他純良又安穩,不要忽視他,他對你發乎情止乎禮很多年了。」
五、炸掉壞蛋小雞雞
老陳說:「其實我一直很想謳歌你,但沒有文藝細胞。」
他把我的書架擺整齊,拿下《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說現在他還會反覆看這本書,他讓我看這段話:「小白臉戴黑邊眼鏡,能寫會畫,負責單位的宣傳稿,上臺表演自編的山東快書,表情儒雅,小臉緋紅。自古以來就是這種男人最討女人歡心,所以漢武帝要閹了司馬遷,我特別贊成。」
他說:「你看連馮唐都說文青最招姑娘喜歡了,我不文藝其實一直挺自卑的。」
我說:「不對呀!」並指給他看這段,「張國棟的理想是成為一個科學家,自己能造炸藥。如果誰欺負了我們,我們又打不過他,就放炸藥在他家牆根下,把他的床炸飛,炸掉他的小雞雞。」
我說:「其實科學家最牛逼,我們小時候的理想都是當科學家。現在只有你成功了,我一直很敬仰你啊,但我情商不高,缺少發現生活之美的眼睛……你懂的。」
晚風從店門灌進來,帶著附近小公園落葉的特殊香味席捲了小書店,老陳呆呆地看著我,小臉緋紅。
我們手拉手去超市,路遇老陳的導師,年方四十,但膚白、貌美、氣質佳的範老師。我對她早有耳聞,她挺照顧老陳的。範老師上下五千年地打量我,說:「陳信宏,這是你妹妹嗎?成年了嗎?」我當這是誇我。
週末接到老陳電話,說他可能要升職,加班完畢請我吃飯。傍晚一直等不到他,撥他電話很久才通,背景嘈雜,男女的尖笑,電吉他的大失真,各種靡靡之音。夜店?
一個女聲意外出現:「我是範老師,有事可以跟我說。」聲音很是風情,我想到她那張妖嬈的老臉。她言畢結束通話,我再打,不在服務區。
什麼情況,老陳誤交匪類了嗎?
我同老陳說道:「你別緊張,我猜到她覬覦你多年,拉你去酒吧慶祝升職,小酒怡情嘛,當然大酒也不見得亂性,剩下的事情你不記得了,還有補充嗎?」
老陳垂著頭說:「我知道你有很多問號,但千萬不要手起刀落啊!如果冤案變成南山鐵案,我多可憐。我沒有翻供的能力,只有一個籌碼,就是咱們十年的感情。」
我換了一份新工作,小書店轉讓掉了,忽然就煞有介事地忙碌起來。聖誕節的晚上,公司有大「趴」(party),我被安排獻歌一首。老陳說:「你們幾點結束,我去接你好嗎?」醉酒事件後他講話都有點兒小心翼翼的。
獻歌完畢出酒吧,一個豬頭狀的大叔扯住我:「小姐我注意你很久了,快到叔這兒來。」我想完了,獻歌不夠還要被迫獻溫暖了。一個酒桶轟然襲來,擊得豬頭鼻眼歪斜。五十肩突然像羅賓漢閃現,拉起我狂奔到廣場上去,廣場一邊焰火滿天。
他說:「我在那家酒吧兼職,感謝上帝讓我們重逢,我現在有種情懷需要抒發。」說完他俯下臉來吻我。他的吻很輕柔,他竟然變成了一個溫柔的人。
我想一個酒桶換一個吻,以後就各不相欠了吧。
直到一個女聲響起,說:「又遇到林小姐了,真巧,你也來看焰火?」範老師舉相機,陰笑兮,閃光燈像一道閃電。
導師辦事效率果然迅猛,豔照很快飛到老陳郵箱,這一場場的羅生門,我們大概都中了埋伏,我說我搞不懂,我不需要辯解,我渴望理解。
老陳關掉郵箱,說:「這話耳熟,尼采說的吧?」
他拉過我的手,說:「我們身邊有好多臺殲-20隱形戰鬥機呢,我想也許婚姻可以幫我們解決所有問題。你有一個瞭解你秉性的革命戰友,遇到什麼都不要驚慌。記得你愛的電影《金色夢鄉》裡的那句話嗎——當全世界都與你背道而馳,世上最可貴的就是無條件相信你的愛人。當全世界與你為敵,信任就是你最強的武器。我覺得你好,什麼人都比不上的好,你即使不自信,也要尊重我人中呂布的智商嘛。」
「哎呀,你幹嗎抱我這麼緊?淡定啊,我藏在口袋的戒指都找不到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被截住,範老師甩甩頭髮,開門見山地說:「聽說你們要結婚,可我們上午還碰過面,你翻翻他的襯衫衣領,會聞到香奈爾的味道哦。」
我說:「是的,但我們要去旅行了,很早就把他的襯衫都拿去洗了,他這幾天都穿著激萌的海魂衫呢。」她的謊言被揭穿,在我同她擦肩時,她狼嚎起來:「你根本不瞭解他,他愛的是我!是我!是我!」
我轉身,說:「好吧,假設他愛你,但他要和我結婚了。聽過亦舒的一句話嗎——一個男人對女人最大的尊敬就是和她結婚。你喪心病狂地抓著一個要和別人結婚的男人為哪般呢?尋找可能性是最累人的一件事,不如去超市捏泡麵痛快,頂多算報復社會。」
她不甘地抽泣起來。愛情真是讓人心性大亂的東西,女導師都像周芷若一樣瘋魔了。
我動了惻隱之心,說:「你坐下來,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好嗎?」她不吭聲,呆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我頑強地講了下去,「話說啊,有一個麵包店店主,她很多情,愛上了一個常來店裡買陳麵包的畫家。她猜想他才華橫溢但生活落魄,想給他力所能及的幫助,於是在陳麵包裡偷偷塞了黃油。畫家帶走麵包的第二天雞飛狗跳地衝來,怒吼說馬上要完成的設計稿被毀了。原來麵包只是用來擦炭筆痕跡的。」
我說:「老師,這是語文課本里就有的故事吧,歐·亨利寫的,以愛之名製造混亂和傷害,你真的認真傾聽過對方的訴求嗎?你給的,真的是對方所需要的嗎?」
她失語很久,像只鴕鳥躬下身去。
我起身,背好包包,看到老陳的一條新資訊:親愛的,我們前幾天網購的東西送到了,簡直淹沒了我的辦公桌呀!麥兜說得對,得到已經很多,再要就是貪婪啊親!
我站在陽光下,手裡拎著十件乾洗好的襯衫,像拎著十斤手雷,越過坐在路邊的沮喪女人,以炸掉壞蛋小雞雞的氣勢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