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娜

文張遠光

「秦先生,您訂的花已經準備好了。」花店的女店員微笑著把一束白玫瑰捧到他面前,帶點兒豔羨的語氣,「現在很少有男人肯親自送花給女友的,你女朋友真幸福!」

在接過玫瑰的一剎那,秦朗竟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彷彿真的有一個他深愛的女孩在等著他似的。

難道這就是遊戲的特效嗎?雖然眼前的一切均和真實無異,但其實都是電腦營造的虛擬景象。秦朗很清楚,自己是身處在一個名叫「完美人生」的遊戲之中。他來這裡的任務並不是送花,而是要完成遊戲安排的挑戰任務。

他審視著花店中的其他人,這時候在花店裡有一對年邁的夫婦,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婦人,一個年約四十、神情有點兒落寞的壯漢,誰才是他要找的人呢?

耳邊響起「嘀嘀」的輕響,這是系統在提示他時間即將耗盡,他必須在十秒鐘內找出那個人,否則任務就會失敗!

就在這時候,花店的門被「砰」地推開,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年輕人衝進來。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年輕人的神情看起來卻更加緊張,他的目光閃爍不定,插在口袋裡的右手明顯地凸出。

他想打劫!秦朗幾乎是本能反應地做出判斷。

果然,年輕人大叫一聲「打劫」,從兜裡掏出了手槍。但與此同時,秦朗手中的玫瑰也向著他迎面拋過去,然後閃電般拔槍、射擊。

這一槍並不是射向企圖行兇的年輕人,而是那個推著嬰兒車的婦人。子彈準確命中頭部,她甚至來不及讓手指動一下,就倒地斃命了。

所有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他,包括那個被嚇呆了的劫匪,這個可憐的「新手」完全被秦朗的氣勢鎮住了,雖然舉著槍但卻不敢動彈絲毫。

秦朗沒有理會他們,而是徑直走到婦人的屍體前面,揭開嬰兒車上的被子。和他估計的一樣,車上裝載的不是可愛的嬰兒,而是一個足以把這裡變成廢墟的炸彈!

「她是恐怖分子!」秦朗大聲地宣告,剛才年輕人宣佈打劫的時候,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驚慌的,只有她是例外。而且母親的天性都是保護孩子的,她不但不保護嬰兒車反而還把它往外推出一點兒,這些反應足以讓秦朗做出準確的判斷。

「第一關任務完成,請在明天同樣時間參加第二關的考驗。」耳邊響起了電腦系統的聲音。

秦朗鬆了一口氣,正準備退出,手機卻響起來,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號碼是——麗娜!

麗娜是誰?秦朗還沒有反應過來,眼前的景物就像是被水流衝擊的沙雕一樣消散,遊戲已經自動退出。

秦朗摘掉頭上的全感知頭盔,窗外透進的冷光提醒他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但是遊戲裡最後的鈴聲卻彷彿仍在耳邊縈繞。

雖然他知道遊戲裡的一切都是虛擬的,但為何麗娜這個名字聽起來卻如此熟悉,在自己認識的人裡面,有沒有一個叫「麗娜」的呢?

秦朗把腦海裡的記憶翻了一遍,這樣一翻,他才發現自己將近三十年的人生幾乎是一片空白。大學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幾年來都是靠著失業金勉強餬口。他也希望在記憶中能找到一兩個記憶深刻的女性的名字,只可惜沒有哪個女孩願意和他這個一事無成的失敗者扯上關係。

但只要自己能夠贏下這次比賽,我就可以徹底改變失敗者的命運!秦朗用幻想來安慰自己。

全球最大的遊戲公司「神遊」最近每個月都會舉辦一次「完美人生」遊戲大賽,冠軍得主可以獲得高達一百億美元的夢幻獎金。主辦方之所以能夠提供如此鉅額的獎金,是因為他們得到了一個又一個超級富豪的贊助。

這些超級富豪都是行將就木、命不久矣的老人,他們不把遺產留給子孫,反而饋贈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遊戲大賽冠軍。全世界都認為他們瘋了,但是那些鉅額獎金更令人瘋狂,就算是像秦朗這種對電腦遊戲一竅不通的菜鳥都忍不住怦然心動。

把身體三維掃描圖和最近的驗身報告寄出後(很奇怪的報名要求,給人的感覺不像是參加遊戲大賽,反而更像是男模選秀),秦朗本來也不抱太大希望的,但沒想到幾天後就收到了獲准參賽的通知。

今天,估計有超過數百萬人同時參加第一關的挑戰,而能夠過關的,按慣例不會超過一百人,真正的萬里挑一!幸運的是,他竟然過關了。

回想起通關的過程,秦朗都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按照遊戲自動分配的角色,他要扮演警察,在規定時間內找到隱藏的恐怖分子。

除了看過幾部警匪片之外,他對警察的辦案方法可謂一無所知,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可以在一瞬間就確定那個女人是目標。而且從來沒有用過槍的他,開槍時怎麼能夠如此敏捷迅速,簡直就像受過嚴格訓練的專業槍手一樣。

也許是福至心靈吧,秦朗只能夠做出這樣的解釋,後面還有兩關要過,希望每一關都能夠這樣幸運就好了。

這一夜,秦朗懷著興奮的心情進入夢鄉。睡夢中,他看到一個巨大的計時器在不斷跳躍著。

19:59、19:58、19:57……

他就像是坐在一輛時間的列車上,穿過一條長度為20分鐘的隧道,他明知道絕對不可以讓火車到達盡頭,但卻無法阻止。

在時間跳到00:00的一剎那,他終於看到,計時器是被綁在一個女孩身上的。

女孩的臉上盡是焦急與驚惶,她張開嘴想要對他說什麼,但「轟」的一聲爆炸淹沒了一切。

「麗娜!」秦朗情不自禁地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過來。

麗娜是誰?秦朗抹著額上的汗水再次檢索了一遍自己的記憶,明明沒有這個人,為什麼在夢裡自己卻對她如此關心呢?

也許是因為睡覺前想了太多遊戲的事吧!秦朗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既然第一次比賽結束的時候麗娜打電話給他,那麼她會不會在後面的比賽中出現呢?

第二天一到規定時間,秦朗就迫不及待地進入遊戲。這一次,他不但希望可以過關,還希望在遊戲中見到那個神秘的「麗娜」。

這次進入的場景是一個幽暗空曠的大廳,從建築的風格上看有點兒像中世紀的歐洲古堡。

大廳裡還有幾十個像秦朗一樣茫然四顧的年輕人,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戴著一個發亮的手鐲,看來他們都是進入到第二關的參賽者。

「這一關要考什麼?」有人忍不住問,比賽的內容是保密的,沒有人可以預先知道。

「膽量。」二樓上有燭光閃動,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老人悄然出現。

「你們將會遇到一系列非常可怕的事情。」老人的語調非常沉緩,光是聽他說話就讓人有一種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你們所承受的心理壓力越大,手鐲上的亮光就會越小。當亮光熄滅,就意味著你的心理承受能力達到極限,宣佈挑戰失敗!」

「現在,比賽開始!」老人臉上流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突然把手中的蠟燭吹滅。大家都還來不及反應,腳下的地板突然裂開,所有人都掉進了虛空之中。

「完美人生」使用的是新一代的虛擬現實技術,把視覺、觸覺、聽覺、嗅覺等直接轉化成腦電波訊號輸入大腦,與上一代的立體眼罩和觸感衣相比,其真實感不可同日而語。

秦朗只感覺到耳邊呼呼的風聲,但眼前卻是一片漆黑看不見盡頭。「啊!」身邊有人在大聲尖叫,一個個代表著意志力的光點在迅速變暗、熄滅。

這一瞬間他完全被本能的恐懼籠罩著,忘記了自己是身處在遊戲之中。腦子裡想的是,下面有多深,跌下去會不會摔死呢?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手鐲上的光芒也在迅速地變暗。

幸好在光芒即將熄滅的時候,下跌終於到了盡頭。「撲通、撲通」的連串水花響動,他們掉進了一個幽深的水池之中。

下跌的時間已經超過五秒,按照自由落體的速度就好比是從超過20層的高樓上跳下。秦朗知道這一次必死無疑,唯一可惜的是卻沒有見到麗娜。

他這樣一想,耳邊就響起了一個溫婉的聲音:「這是假的!」

秦朗立刻猶如醍醐灌頂般清醒過來,這是遊戲,不管感覺多真實,它都不是真的。虛空中立刻就出現了一個平臺把他接住,其他人則仍然像流星一樣無休無止地墜向深處。

平臺上站著一個黑紗蒙面的女子,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秦朗認得她的眼睛。

「你是……麗娜?」他又驚又喜地問。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伸出皓如白玉般的纖手,說:「跟我來!」

秦朗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她,那種溫暖柔軟的感覺好熟悉,一經握住,永遠都不想再放開。

在他們眼前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鐵門,門上陳舊的痕跡使人相信它至少已經關上了數千年。

「門開啟的時候,要按我說的去做!」女子鄭重地叮囑說。

門後面是什麼呢?從門上纏繞著的重重的鎖鏈和警告封條可以猜到,它所關著的肯定不會是普通的事物。但秦朗還是點點頭,直覺告訴他,她絕對可以信賴。

「轟」的一聲悶響,塵土飛揚,巨大而結實的鐵門竟然劇烈搖撼起來。顯然是有某些東西在裡面猛烈地撞擊著大門,但是什麼東西能夠製造如此猛烈的撞擊呢?秦朗的心跳不由得又加劇起來。

「轟!轟!」撞擊越來越猛烈,大門上的鐵鏈被拉扯得「鏗鏗」作響,最後終於承受不住斷裂了,大門轟然大開。

一股狂風撲面而至,秦朗的心情也緊張到了極點,會有什麼東西衝出來呢?

女子卻突然說:「閉上眼睛!」

秦朗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遊戲設定當玩家「閉」上眼睛時,就會自動停止視覺訊號的輸入。而他連需要對付的東西是什麼都還搞不清楚,這時候閉上眼睛豈不是和束手待斃差不多?

但他還是一咬牙,閉上眼睛。在閉上眼睛的同時,就感覺到一些又滑又黏的東西纏上了他的身體。

是蛇、蟲子,還是難以想象的怪物?秦朗正緊張猜測著,女子高叫一聲「走!」拉著他往前衝。

秦朗閉著眼睛沒命地往前跑,心想:這是這輩子最大的一次賭博了,他的一百億、後半生的幸福,為何他竟如此放心地全部交在這個女子的手裡?

一路上,他聽到過無數子彈擦著頭髮掠過的聲音,也差點兒被巨大的波浪捲走,不止一次地聽到有人在慘叫哀號,那淒厲的聲音使人懷疑自己置身地獄。

但在女子的帶領下,所有的聲音都逐漸遠離,終於寂然無聲。

「可以睜開眼睛了!」女子鬆開手。

秦朗睜開眼睛,只見眼前是一片陽光照耀下的原野,遠處的風車轉悠,牛羊自在地吃草,感覺就像是從地獄一步走到了天堂。微風吹拂著女子的裙裾,如煙似霧地飄忽著,既美麗又神秘。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幫我?」秦朗既感激又好奇地問,本屆比賽只限男性參加,所以她肯定不會是參賽選手。而且她能夠識破遊戲的所有佈局,難道是「神遊」公司的內部人員?

「你應該知道的。」隔著面具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秦朗卻可以看到她眼中的幽怨。

「我們是不是認識?」秦朗越發懷疑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摘下她的面具。

「我可不可以看一下你的真面目?」

女子卻像影子一樣滑開,無論秦朗怎樣往前走,他們之間永遠保持著一尺的距離。

「如果你記不起我的樣子,你就永遠沒辦法靠近。」女子失望地說。

秦朗心中一震,女子嘆息的聲音是那麼熟悉,他肯定自己以前曾經聽過,但是什麼時候呢?

秦朗努力地思索著,他的記憶就像是公檔案案一樣簡潔明晰,根本就沒有這個女孩的任何記錄。

不可能的!秦朗絕對相信自己的感覺,一定是自己把某些東西遺忘了。他咬緊牙關,就像是用一根木棍在黏稠的泥潭中攪拌一樣,努力翻動著沉積在腦海最深處的記憶。

在他的努力翻動下,一段畫面突然在腦海浮現,他記得自己曾經抱著她,凝望著她的面容。

「麗娜!」秦朗向前越過了那道不可逾越的距離,用顫抖的手摘下女孩的面具。一張絕美的臉龐終於展現在他眼前。

麗娜淚流滿面,嗚咽著說:「我以為你不再在乎我了!」

「我不會再讓你離開的!」秦朗心痛地向她伸出手,卻抱了一個空,虛擬世界的景物猶如潮水一般消退,電腦系統的聲音出現:「恭喜你已經通過了第二關,請在明日同一時間,到神遊公司總部參加最後一關的比賽。」

秦朗摘下感應頭盔,在他臉上看不到順利過關的喜悅,有的卻是更多的迷惘——他現在更加肯定自己是認識麗娜的,她還是自己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個人,但為什麼她在記憶中卻偏偏只剩下這麼一點點零星的記憶,難道是我把她忘記了嗎?

這一刻秦朗已經把一百億獎金的比賽拋諸腦後,腦子裡想的全部都是怎樣把這個問題搞清楚。

秦朗決定從這幢房子裡的物品開始查起,如果麗娜真的曾經是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人,那麼她應該會在自己的生活中留下痕跡。

但他把房子裡的所有東西翻找了一遍之後才發現,沒有他過去的照片,沒有小時候玩過的玩具,沒有中學時代的日記本,沒有他熱愛的籃球明星的簽名海報……

總而言之,所有東西都是新的,在它們上面找不到任何過去生活的痕跡。

這不可能!除非他從來沒有在這幢房子裡生活過,否則不可能沒留下任何痕跡的。但是在他的記憶中,他分明在這裡生活了整整二十七年。

到底是哪裡搞錯了?秦朗想起了某部科幻片裡的片斷,頓時全身冷汗直冒——會不會那些記憶全部是假的?那真的記憶到哪裡去了,我到底是誰?

這樣一想秦朗就再也坐不下去了,他驅車來到醫院,也許只有心理醫生才能夠幫他解開這個疑團。

把身份卡交給前臺護士登記的時候,秦朗看到護士的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但當她把身份卡交還給他的時候臉上卻又恢復了平靜的笑容。

「請到五樓的第三心理治療室,我替你安排了李約瑟醫師,他是本院的資深心理專家,相信一定可以幫助你的。」

李約瑟醫師聽完秦朗的敘述後,沒有做出任何判斷,反而問他:「你對完美人生這個遊戲瞭解嗎?」

「它是劃時代的虛擬真實遊戲,它可以滿足玩家的任何理想。」秦朗不假思索地把遊戲的廣告詞背出來。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慾望,它是怎樣做到可以讓所有人滿足的?」醫師又問。

這點秦朗就不知道了,如果他知道他就是「神遊」的老闆了。

「因為他們設計的新式感應頭盔除了往大腦輸入訊號之外,還可以讀取大腦的記憶。就像在搜尋引擎裡輸入關鍵字就可以得到相應結果一樣,當它讀取了大腦裡的記憶之後,就可以根據每個人的喜好即時生成他心目中的完美世界。」

「你的意思是……」秦朗有點兒明白醫師話裡的含義了。

「麗娜,她只是電腦根據你的意願設計出來的形象。」醫師一語道破天機。

「不!」秦朗粗暴地打斷醫師的話,「她是真實的,我能感覺到!」

「知道為什麼那麼多的人沉迷遊戲嗎?因為他們只願意接受虛假的美好,而不願意面對現實。」醫師冷靜地說,「但無論你如何欺騙自己,虛假始終代替不了現實。」

「那為什麼我住的房子沒有留下任何生活痕跡呢?」秦朗不忿地反駁說。

「也許你的記憶真的產生了混亂。」醫師沉吟著說,「完美人生使用的是一種全新的大腦接入技術,這種未成熟的技術有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我替你做一個詳細的身體檢查,就可以弄清楚了。」

「請到這邊來好嗎?」護士帶領秦朗來到儀器旁邊,幫助他脫去上衣。在秦朗脫掉上衣的一剎那,醫師的視線在他身上頓了頓,但隨即就若無其事地讓他躺到掃描臺上。

他這些細微的表情變化當然逃不過秦朗的眼睛,聯想起導診護士的異樣眼神,他心中頓時產生了警覺。

就在金屬罩合上前的一剎那,秦朗從它光亮的電鍍表層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倒影的胸口上赫然有一個愛神之箭穿過心臟的文身,心臟上還有一個名字「lina」。

秦朗霍地從掃描臺上跳下來,指著胸口的文身說:「你說麗娜是虛假的,這是什麼?」

醫師目瞪口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秦朗頓時明白了,自己是被一個巨大的陰謀矇騙著,而這個醫生也是陰謀的一部分。

「叫警衛!」醫師惱怒地對護士說。但秦朗更快一步地把護士挾入懷裡,奪下她手裡的注射器抵在她的太陽穴上。

「你別亂動!」醫師慌忙叫起來。「告訴我真相!」秦朗咬牙切齒地說,「是不是你們篡改了我的記憶?」

「我不知道。」醫師無奈地說,「我也只是按指示做。」

「誰的指示?」看來這件事還有幕後黑手,秦朗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