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梳頭的動作沒有停,仍然嫵媚的梳著頭髮,不梳起也不挽髻,似乎永遠都梳不完,不停的前前後後的梳,而那梳子漸漸亮起一層幽幽的綠光,像墳地的塋火,梳過頭髮時顯得極亮,梳到底時又暗下來,就這樣一明一暗,永無何止的梳著。
「劉郎,與我一起是不是很快樂?」忽然間,男子的崑腔停住,像女人一般柔柔的說了一句。
然後他自己又點了點頭,成了原來的男人聲音:「很快樂。」
「呵呵呵。」又是女人的聲音,嫵媚的笑著。
「素娘,」劉二梳頭的動作不停,另一隻手慢慢的伸出,瘦得如雞爪般的手指撫過窗臺上的鏡面,「你真美。」
手指撫過,那鏡中卻不是劉二的鏡影,赫然是名女子,嬌顏如花,烏髮高挽,正對著劉二巧笑著。
「呵呵。」於是劉二也笑了,嘴角用力的往上扯了扯,配上瞪大的雙眼,表情如厲鬼般恐怖。
有人隱在黑暗中,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也許是受不了劉二忽男忽女的聲音,安撫了下手背上豎起的汗毛,自懷間掏出一隻笛子來,卻並不橫著吹,而是像簫一樣豎著,對著一頭用力的一吹,一記無比尖銳的聲音頓時響起,劃開寂靜的夜,同時也將眼前詭異的一幕打破。
劉二如夢初醒般,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瑩光淡去。
「好好的男人被你吸盡了陽氣,瘦成這樣了,你還不放過他嗎?」那人自黑暗中慢慢的移出來,卻是柴房裡的灰衣男子,他說話時並不是對著劉二,而是對著鏡中的女子,同時檢起地上的梳子,「好漂亮的梳子。」
「你是誰?」鏡中的女子表情駭然,瞪著灰衣男子。
「一口便可以將你吞下的人,你想不想試試?」灰衣男子笑著湊近鏡子,與鏡中的女子離得極近,忽然口大張,鏡中女子尖叫一聲,失了蹤影。
「跑了?」灰衣男子閉上嘴,有些可惜的嘆了口氣,根本不看昏倒在一邊的劉二,而是拿了梳子在月下仔細的端詳,梳子上有股極重的怨氣,拿在手中絲絲怨氣纏繞指尖,讓人感覺無比冰涼,「她就是靠它來吸劉二的陽氣嗎?可為什麼這麼重的怨氣?」
他將梳子闔在掌心,唸了個訣,閉上眼,那梳子便又在他掌中發出淡淡的綠光。
崑腔之聲遙遙而來,他看到一名玄衣男子,微笑如夢,令人驚豔的俊逸,卻偏抹不去眼中的陰冷,就算那一笑也彷彿雪中寒梅,美則美矣卻冰冷刺骨,然後忽然間一切都變了,男子還是一身玄衣,臉上已沒有一絲笑容,五官猶如冰鑄,他冷冷地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女子,那女人竟正是方才鏡中的女鬼
「你好狠的心,為何要殺我?」女子手扣著自己的喉嚨,絕望的看著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輕酌一口酒,美酒微溫,卻溶不去他聲音的冰冷:「你心軟了,放在他身邊還有何用?」
「你好狠。」女子尤自在說,卻忽然一口黑血噴出,一命嗚呼了。
「好慘。」灰衣男子睜開眼,看著掌心的梳子。
旁邊的劉二竟然已經醒了,他掙扎著爬起來,一下子看到灰衣男子手中的梳子,整個人撲上去:「還我的梳子。」
灰衣男子只是一閃身便避開他的搶奪,衝劉二一笑,道:「你哪裡得來的,告訴我。」
劉二卻閉嘴不言。
「你的陽氣已經被她吸得差不多了,如果不告訴我,我找不到破解之法,你恐怕活不了幾天。」
劉二一驚,整個人癱在地上。
第二日,仍是赤日炎炎,灰衣男子坐在被土丘擋住的陰影下,手裡還拿了壺茶,時不時的喝一口,旁邊的烈日下,皮包骨頭的劉二正拿著鐵鏟揮汗如雨。
是一具白骨,被埋在這不起眼的山地,灰衣男子抬首看了看遠方,而這裡似乎離皇家的平安別院並不算太遠。
「挖出來了,」劉二總算停下來,蹲在那裡像狗一樣喘氣,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男子道,「先生,那梳子我分明在那邊小道上撿的,你怎麼知道此處山地埋著屍體?我們要不要報官?」
灰衣男子眯著眼看他一眼,又閉上眼,腦中浮現出自梳子的怨氣中看到的那個玄衣男子的臉,尤其他笑時微翹的唇角。
世人總愛這樣無休止的廝殺,憑添了這世間無數的怨氣。
他復又睜開眼,拍拍手站起來,衝劉二道:「沒事了,重新埋起來吧,這事不必聲張,好好賣你的茶,你就什麼事也沒有。」說著自身上揹著的行囊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香爐來,點上香,口中唸唸有詞,不一會兒有一道極淡的影子從那具屍骨中飄出來,拼命遮擋著頭頂的太陽,停在灰衣男子的前方。
「勿再造孽,投胎去吧,」灰衣男子衝她揮揮手,末了又加了一句,「不然吞了你。」
那道魂一抖,瞬間閃的不見蹤影。